莱萩看着对面屋里的陌生女人，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动作。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这里，跑得越远越好，如果被人抓走，后果会不堪设想。但她紧紧地盯着突然出现的女人，眼睛和脚没一个能挪得开的，全都黏在了那个女人身上。


    在看到女人的第一眼，莱萩就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仿佛穿过了很远很远的无名之地，强势地飘进她心里，在心门激烈回荡，竟让她生出要流泪的冲动。


    莱萩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明明家里的那个人百般告诫过她，遇到陌生人一定要赶紧跑，更别提站在这彼此对视，简直是在玩命。


    可她就像被钉在了地上，脑海里浮现一个念头——她们曾经是不是认识？


    莱萩想着，把怀里的假花抱得更紧了些，冷漠地吐出两个字：“你谁？”


    “一位故友的朋友。”苏昙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山上都是兽人，还都是已经死了的。你要找什么人，非到这里来。”


    “已故的人。”苏昙察觉到莱萩的警惕，轻轻苦笑了一下，说，“不是所有的人类都视兽人为仇人，我小时候在山上交过几位兽人朋友，后来就没再见过面。今天得空，想过来看看他们。”


    “那你找到他们了吗？”


    “找到了……但他们都死了。”


    莱萩沉默了几秒，问：“一个都没活吗？”


    “找到了一个尚在人世，还剩下一个不知所踪。”苏昙平静地注视着莱萩，“我真的很高兴，能再次见到她。你呢？你来柳林山又是为了什么？”


    莱萩惜字如金：“和你一样。”


    “来祭奠你的家人？”


    莱萩看着苏昙，没有回答她。


    苏昙想了想，觉得她应该没听懂“祭奠”是什么意思，于是换了个说法：“来的时候，我看到这间屋子后面有几个土堆，外面圈的石子上写的有名字，是你要看望的人吗？”


    莱萩语气凶狠地说：“和你有关系吗？”


    “那就是和你有关系。”苏昙视线往下稍移，问，“花是要送给他们的吗？下次可以找我，我给你带刚开的鲜花，保证效果和假花一样，而且还不会败。”


    “……”莱萩觉得这个陌生女人说的话简直莫名其妙，什么“真花假花”的，还“不会败”？骗骗自己得了，当她还是一岁小狼呢！


    莱萩撇撇嘴角：“你少管我！这是我的地盘，在我没动手之前，劝你赶紧离开。”


    苏昙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警告，自顾自地问：“你还记得在柳林山上的日子吗？你现在也生活在市里吗？后来又回到志航实验室了吗？找到你的父母了吗？他们身体还好吗？还有你的朋友们，她们都是怎么……死的？”


    “你到底有完没完！”


    莱萩惊恐地发现，这个女人了解得远比她想得要多。


    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就像一只脚踩到半空，一点也没有安全感，她这时终于再次想起了家里那个人说过的话，眼神一变，低压声音从喉间发出一声“嗬”，朝苏昙露出了锋利的犬牙。


    苏昙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依旧淡定道：“别害怕，我没有恶意。如果你愿意的话，能替我向他们带一句问好吗，多谢。”


    莱萩愣在原地。


    “……我很想他们。”苏昙说着，目光却已经渐渐飘远了。


    莱萩嘴里的犬牙一点点收了回去。她在女人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悲伤。但那个女人藏得很好，只那么一瞬，莱萩下意识以为是她看错了。


    很快，女人又耸肩笑了笑：“我会再来的，希望那时候，还能遇到我的兽人朋友。”


    说完，苏昙微抿双唇，指向屋外，示意她要离开。莱萩往旁边退了几步，抱着假花看着她从自己身边经过。


    眼看女人就要走远，莱萩不知哪根筋搭错，追着她问了句：“你要去哪？”


    苏昙回身：“去山上。”


    莱萩张了张嘴，心道：“谁知道你会在山上做什么？说不定直接放一把火烧了这里也有可能，毕竟人类想这么做很久了。”


    结果女人先她道：“我身上有武器吗？山上还有兽人吗？我能在山上做什么？”


    苏昙一个接一个问题砸到莱萩身上，把她已经跑到嘴边的嘀咕又砸了回去。


    莱萩闷闷地想：是啊，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能做什么？我还是赶紧给哥哥他们送花吧，待得时间长了家里的人又要骂她了！


    她不再理会女人的话，转身来到屋后的三个墓前，弯腰蹲在地上，废了好大的劲才把手里的花按顺序插进又湿又硬的土里，闭上眼轻声道：“在人类的节日里，今天可是中秋，和家人团圆的日子。我又来陪你们了。你们……都还好吗？”


    苏昙还没走远，听到了莱萩的低喃，抬起的脚步一顿。


    今天是……中秋吗？


    她在系统里待了多长时间了？


    两年？还是三年？她好像也数不清了。


    在思乡之情这种浓重但无用的思念涌上来、占据她的大脑前，苏昙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加快脚步离开了月影族。


    直到她在视野里看不到莱萩的身影，才朝识海问道：“001，你还记得去地牢的路吗？”


    过了几秒，他一向沉稳的声音出现：“记得。继续往前走，需要拐弯的时候我提醒你。”


    “好。”


    很快，山上除了风声，就剩下苏昙的鞋底蹭着地面的脚步声，仿佛踩着什么节奏，听起来“咯吱咯吱”的，让单调的环境少了一点无趣。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提老房子里那场突兀的亲吻。苏昙没有问001当时到底怎么了，001此刻也安安分分地待在她识海里，没有半点还要强迫她的意思。


    但自从那之后，她就感觉到和001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细如蛛网的长绳，将他们紧紧牵在一起，却随时摇摇欲坠。如果有谁先松手，另一端就会笔直地坠落。


    等苏昙终于看到这根绳子时，这种微妙的平衡让他们同时吊了起来，脚下的深渊向上延伸出沉甸甸的压力，化作一把利剑，高高悬在空中，不停地在她和001的头上来回移动。


    不过往好处想，至少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真到了最后，哪怕绳子要断、剑要落，她拼尽全力也会拉住001的。


    苏昙兀自琢磨着，没忘记留一只耳朵听001的指引，一晃神已经到了地牢的入口。


    她凝聚视线，发现没有了接连成片的灌木丛掩盖，入口的地方明晃晃地暴露在外面，格外引人注意。然而现在的柳林山上活物罕见，应该也不会有其他闲人嫌在家憋得慌，大老远的跑到山上来钻洞。


    她虽然在001的帮助下将那些丧气的情绪消化得差不多，但猛地看到完好无损的地牢，心情不免还是有些复杂。曾经在地牢里发生过的种种件件，如电影画面碎片，一帧一帧在脑海闪回。


    苏昙眨了眨眼，重新审视脚下的情况，说：“看来我想的没错，时间线没有交叠融合，主神设计的意外也就不存在，地牢没有发生坍塌。”


    001问：“你是想去地下二层的研究室看看？”


    “没错。”苏昙弯腰扶住入口的窄门，抬脚探到黑暗里的台阶，“还记得当时我在研究室里发现的姜志航的那些实验资料吗？”


    “记得，但我记得你说当时没来得及看完，地牢就坍塌了。”001顿了顿，提醒道，“——下面还有五层台阶，注意安全。”


    “好的。”苏昙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地下空间，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说，“我就是想起来还有资料没看完，所以决定再过来一趟，说不定还能多一条思路。而且，就在我来的路上，听了一个播客，讲的是柳林山的变化历程，里面提到了姜志航一家人。他还有一个女儿。我在心里比较了一下，发现姜伊湛各项都符合这一身份特征。”


    001轻轻唔了一声，说：“我记得新闻里报道的，钟漫就是在志航实验室的兽人逃蹿出来的那天晚上死亡的，但却没有具体的死亡原因。你说她的死会不会和兽人有关？”


    “恐怕不仅有关，关系还不会简单。”苏昙抽丝剥茧地分析，“虽然我和姜伊湛就在山上见过一面，但她当时给我的感觉是很喜欢动物和自然的。结果长大之后，她却成了规零队的队长，为了收回兽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据我目前感受到的，规零队在兽人心里的形象可不怎么好。你说她为什么会选择这份工作？难道只是巧合吗？”


    “为了钟漫。”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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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沉声道，“钟漫是被实验室的兽人杀死的。”


    他很快察觉到这段话里被忽略的一部分，紧接着问：“兽人之变之后，姜志航因给兽人做基因编辑实验触犯法律，进监狱待了八年。七年前他出来之后，整个人就像销声匿迹了一样，社会各处都没有他的消息了——那他现在在哪？”


    苏昙经001敏锐的发现提醒，也反应过来，志航实验室关闭后，姜志航就像个隐身的人，藏在了“兽人异变”事件的背后，明明是过去的科研大佬，存在感却比他女儿都要低。


    说着，苏昙来到了地下一层。这里曾经关着宾砾抓来的兽人，没有人知道往下一层，有一间专门针对他们的废弃实验室。


    她熟练地摸到里面墙上的一块松动的砖块前，手指贴近这块砖附近的缝隙，果然感受到一股细细的凉风缠绕着指尖微不可察地钻进了进来。


    她张开五指，按下那块特殊的砖，一道咔哒声响起，墙上出现一道暗门，缓缓在她面前洞开。


    如果没记错，这条小道通向地下二层。二层里还有一个房间，是姜志航遗弃的研究室。


    苏昙收回手，轻轻捻掉指尖的灰，没有着急走进墙后的甬道。她转过身，循着记忆，按顺序进到彼此挨着的小隔间，在同样的位置找到了能够转动的灯盏，踮起脚，能看到熟悉的一串数字印在灯托的下面。


    苏昙绕着地下一层的有谜题的房间转了一圈，还没等她说话，001就心有灵犀地殷勤道：“需要我帮忙吗？我还有一些时间。”


    “好啊。”苏昙笑了笑，从善如流地指着墙上的灯，“能看一下灯托下面有没有一串数字吗？我记得这些灯里其中一个不能转动，是灯上谜题的题眼。”


    001按照她的指示动作，先给她念出灯盏下面的数字，又暗搓搓地把第一个房间的灯盏变了个角度——他和苏昙的影子拉得更长也更近了些。


    他看了一眼地上相融的两个影子，颇为愉快地说：“好了。还要我做什么吗？”


    “嗯……给我一分钟，然后保持安静。”


    苏昙闭上眼，飞速在心里计算比较001报的几组数字。


    001下意识放轻呼吸，盯着苏昙轻颤的眼睫在脸上投下的一片阴影，不知不觉走了神。


    她的睫毛好长。


    鼻子高高的。


    嘴唇……


    不久前他刚尝过，是热的，也是软的，更是甜的。


    001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动，做贼一样悄悄滑到了苏昙光洁的脖颈处。


    她今天穿了一件柔软保暖的毛衣，外面套的是他在虚空之境专门给她买的浅驼色羊毛大衣。001每次见她穿着出来，心里总会涌出一丝隐秘的满足感。


    他恨不得她全身都是他的东西和气息。


    或者让他沾上她的气息也行，他求之不得。


    001入迷地看着，视线不知不觉向苏昙的脖颈两侧散开，沿着她深陷的锁骨隐隐欲试地探向更深处。


    “——右上侧的那盏灯。”


    苏昙开口的同时，撩开眼皮，便看到001身体猛地打了个激灵，和他无从掩盖的窘迫目光撞了个满怀。


    她不解地歪了歪头：“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001被他刚刚脑子里的龌龊想法羞得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心脏不知狂跳了多久，声音大得几乎要震透胸腔。他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羞耻地凝在了原地。


    苏昙在黑暗中看不真切001的神色，见他没反应，只好牵着他的手，拉着他来到正确的灯下，抬起他的手，示意他再转一下灯。


    “啊？哦、好！”


    001深吸一口气，身体的温度渐渐降下来，很快完成了她的指示。


    苏昙扬眉：“行了，现在可以去地下二层了。”


    随后，她想起什么，对身边的人叮嘱道：“你先别离开，等会还得再看一轮。”


    001正心虚得魂不附体，听到她的话，顿住抬了一半、准备逃走去好好冷静一下的脚步，窘迫又欣喜地跟着她进入甬道，来到地下二层。


    苏昙很快解开了这一层的灯谜，暗门在墙上应声出现，向来人展现出背后的景象。


    她聚了聚神，抬脚走入破败荒旧的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