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一次，苏昙的反应没有刚才那一次大，只是急促地呼吸了一阵子，很快就自己调整了过来，强制压下了脑海里飞速运转的思路，顺着001的引导，一丝一缕地分析起眼前的信息。


    等她缓得差不多，准备把想到的告诉001时，却听到他轻轻地“嘶”了一声。


    苏昙浑身打了个激灵，感觉她现在有点草木皆兵，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立刻紧张起来。


    她一字一句问道：“你怎么了？”


    001脸上带着无奈又温和的笑，抬起了手：“如果好点的话，你可以稍微泄点力，这里有点麻了。”


    苏昙低头匆匆一看，才发现她已经把001的手掐出了几道红印，他的指背上因为血液不通爆出细细的青色血管，甚至活泼地跳了几跳，对她点头致意。


    “我、我不是有意的，抱歉……”


    苏昙差点成结巴，赶紧松开自己的手，还001全身的血液以自由。


    001转了转手腕，随意道：“嗯，我知道。”


    苏昙的目光落到他两条不怎么对称的衣袖，随着动作一上一下地翻飞，突然觉得他看起来竟然有点不符合气质的滑稽，嘴角忍不住露出一抹被逗乐的笑意。


    001也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和她相视无声地笑了半天，直到他看到苏昙紧皱的眉心彻底放松地展开，才渐渐停了下来。


    他微微仰着头，沉静地看着她，问道：“所以，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


    苏昙脸上的笑意淡去，眼里悄无声息地滑走一丝悲伤，她张开胳膊，问001：“我能先抱一下你吗？”


    “当然。只要我能，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


    001往前蹲了蹲，接住了向下倾身的苏昙。


    这是一个和他们以往拥抱亲吻都不同的姿势，001感觉到苏昙轻轻歪头靠在了他肩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锁骨窝处，有点痒，又强势地钻进了他的心脏，撩拨得一片酥麻。


    他听到苏昙在他耳侧低声地说：“看到那块石头的瞬间，我其实想的没那多，就是把自己绕进去了，然后脑子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了，直到看到了你的眼睛，听到你说话，才慢慢地找回一点实感。”


    001抚了抚她的后背，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想到了主神对我提过的时间线。”


    “……在梦里的时候吗？”


    “嗯。”苏昙又停下想了几秒，说，“我是不是还没对你仔细讲过我和祂在梦里发生的事？”


    001呼吸微微一滞，不知想到了什么，答非所问道：“大概知道一些。前些时间，我感觉到主神的气息变得比之前弱了，才有机会来到你梦境的外面，陪你那么一会。”


    苏昙不是个喜欢卖惨的人，正好不清楚要怎么和001描述那些千篇一律的折磨，听他这么一说，干脆跳过了主神对她做的那些事，直接把祂说过的话总结了一遍，复述道：“祂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创造了无数条同一个世界、不同原主的时间线，只要宿主完成任务离开，那些剩下的时间线就没用了。而祂气息变弱，又马不停蹄地来找我，可能就是因为那些时间线出问题了。”


    她继续说：“主神想让我一遍又一遍经历之前一模一样的里世界的关键节点，来矫正那些废弃时间线出现的问题，使它们的进度保持一致，才能使原主重生在的那条线保持稳定。不过他的计划没能顺利进行下去，因为第二次我就——”


    说着说着，苏昙突然停了下来，拍了拍001的肩，示意他先松开自己。


    上次逃出梦里主神对她的控制，是因为她以“死”破局，福大命大赌对了。她还没忘记事后001找到她时生气的模样，一时不敢再说下去，重新坐好观察起他的神色。


    001比她想象中的要淡定，反而顺着她的话说道：“你就摆脱他了。”


    苏昙看了他一眼，飞快补充道：“我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之前的确找过魏医生——魏医生，你还记得吗，夏汀舟的心理医生。”


    “记得。”


    “那时他向我解释了梦和现实之间复杂的关系，提到了“清醒梦”的概念。他说在清醒梦里，我才是真正的控梦人，我的行为往往可以改变故事最终的走向。也正因为这种想法，我才大胆地决定赌一把。事实证明，他说的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道理。”


    001没有被苏昙故作轻松的语气影响，依旧盯着她，眼里好似有万丈波涛：“人命关天的事，赌对了可以说运气好；如果赌错了，我……我又该去哪找你？”


    苏昙被他突如其来的认真怔住，随后一笑，对他招招手。


    001明知道她又要准备故技重施，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向她靠近。


    果不其然，苏昙飞快地探身在他脸颊轻啄了一口，听她哄道：“不生气了，好不好？我下次不这样了。”


    001不语，将头转了个边。


    苏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指尖按到他胸口嗔道：“你不要太幼稚！你都已经一百八十八岁了！”


    一百八十八岁的“老男人”保持着姿势没有动。


    苏昙感叹着摇摇头，在他另一侧脸吧唧了一口。


    001这才满意地收回了身体，接上刚才的话题，正色道：“主神还对你做了什么？”


    “唔……”苏昙像是没听清001话里的主谓，回忆了片刻，说，“对，我还套出来了祂的话，原来祂之前也用这种方式找过谷晨，估计也是想借祂在梦里的控制权，摧残谷晨的神智，想让他一点点疯掉。”


    001皱眉：“也？”


    苏昙：“……”


    好在001没有继续追问，她就当没听懂，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记不记得你有什么过去吗？还是说，自打你有记忆，就是子系统身份，一直是这副模样？”


    “一直都是这样。”001压下漫过胸口的心疼，有些不自然地说道，“我只有身为子系统的记忆……你很介意吗？”


    苏昙嘴角小幅度地抽了抽，他是从哪看出来、听出来她介意的？


    说他笨真是一点也不亏。


    她有些凶地质问：“我要是介意，刚才上赶着亲你是什么？算我好色吗？”


    笨蛋子系统看着她，没有说话。毕竟那看起来还真有些像她会做出来的事。


    001又暗暗在心里吃了一记无名飞醋，也不知究竟是在醋谁。


    苏昙无声发出一声咆哮，这下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看来只能以后慢慢证明自己的道心了。


    她轻咳一声，又把逐渐跑偏的话扯回正题：“可我原来一直以为，时间线可能会乱，但原主至少能回到她们的世界正常平安地生活吧？但在我在屋子后面找到刻着维希名字的石头后，脑子里的思路一下子就打结了，直到平静下来才慢慢有了一个呼之欲出的念头。”


    001从那会到现在的功夫也想了不少，此刻替她答道：“相同世界的时间线不会相交。”


    苏昙有些激动地按住他的手：“没错！这些时间线不仅不会相交，更不会融合，我在每个里世界做的一切，最后也只是改变了原主在那一段时间线的结局走向。”


    “如果兼顾整体看，”001接着道，“将时间看作线性的轴线，以一个中间点为界，那么第三个世界可以看作轴线的过去，这个世界看作轴线的未来。你成功离开了第三个世界，维希回去了。现在你又来到第五个世界，维希却已经死了。那可不可以认为，原主死亡的结局是既定的，可以叫它‘命数’，或者‘命运’。”


    苏昙垂着眼，似是在思考001的话，好一会，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脑袋：“我想起来了！幸亏我记性还不错——当时我刚穿到这个系统，什么都不知道，就翻着苏雨虹的手机乱看，印象中她的置顶微信联系人里，有一个昵称是‘船’的图案。你说，这个人是不是就是夏汀舟？！”


    001从地上站起来，对上苏昙的视线，想说的话与她不谋而合。


    苏昙闭上眼继续回想：“……那时我还好奇，为什么苏雨虹和夏汀舟的聊天记录是一片空白，可第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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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之后，夏汀舟已经回去了，多少肯定会和苏雨虹有联系。如果清空聊天记录，有可能是关系破裂了，但关系破裂的话，苏雨虹为什么还要把夏汀舟置顶？”


    她睁开眼，眸中一片晦暗不明的情绪：“最大的可能——夏汀舟在未来，还是死了。”


    苏昙还有话没说完，比如在她穿过去的那个节点，原主就已经死了，那么未来也不会因为她短暂的努力而拥有生命。


    人死不能复生，时间线不会交叠，因果不会发生改变。


    这一项一项，都打在了她的脸上，将她一直哄骗自己的甜言蜜语砸碎了个干净。


    她突然不知道这么努力地在这些世界是为了什么。她看似往前走了那么多，实际还是在原地踏步，多么可笑，像个在舞台上表演的小丑一样，别人早就被逗得捧腹大笑，只有小丑自己还在一无所知地卖力“表演”。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那她可能真的会像谷晨那样，一死了之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心里有了牵挂的人，有了想要和他一起回去的地方。


    现实却让她狠狠地吃了一记巴掌，打得她晕头转向，关于未来的构想像被蒙上了一层雾，她看不真切了。


    一旁001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昙，他敏感地察觉到苏昙有什么话没说出来，又不敢执意去问，他害怕听到不想要的答案，宁愿选择装聋作哑。


    苏昙感受到来自001的炽热的视线，很快回过神，对他笑了笑：“我在想，按照这个规律，下个世界是不是就该回到第二个里世界了？你说我会回到过去还是未来？当然，如果我们都能活着……唔……”


    她后面的话被001堵了回去。


    这是001第一次主动吻她，有些急促，还有点慌乱，差点没把牙齿磕到她嘴唇上。他像是怕失去什么奇珍异宝，双臂几乎勒到她腰间，将她紧紧禁锢在怀里。


    苏昙顺着他的动作和力道踮起脚，才发觉原来001这么高——之前都是他弯腰低头居多，一时间变了姿势，她没多久就感觉脖子有点酸了。


    与此同时，苏昙才意识到001在这方面的经验有多么匮乏。他不知到底发什么疯，笨拙但毫不留情地撬开她的嘴唇，真进到了里面又不知所措起来，横冲直撞地搅了一通，险些咬破她的舌尖。


    苏昙直觉眼前的人的情绪不太对。


    她一边引导着他的动作，一边抬起手撑在他的胸前，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


    然而一点用也没有，相反，001似乎被刺激到，把她圈得更紧了。


    这时，一阵脚步声在房子外面响起来，听着越来越近。


    还没等苏昙采取更强硬的措施，001浑身颤了一下，如梦初醒地放开了她，低头看到他咬得有些红肿的嘴唇，浓重的愧疚和歉意瞬间侵袭了心脏，压住了那股说不清道不清的焦躁。


    事到临头，苏昙竟一点也不慌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抱着双臂，微眯眼睛注视着他。


    001一句“对不起”就结巴地吭了半天，最后视死如归地飞快说道：“……外面有人来了。”


    说完，连人带影子消失在她面前。


    苏昙：“……”


    好气啊好气，实在是太让人生气了！


    更可气的是，她甚至能感觉到001就躲在她识海里，偷、看、她！


    苏昙咬牙切齿地想，下次她一定要把他双手双脚都锁起来，看他还能不能逃走！


    不过，她没来得及思考此方法的可行性，屋外的人就来到了门口，和她面面相觑。


    苏昙只看了一眼，脑袋便出现短暂的空白，心脏先她的记忆一步，狂跳起来。


    是莱萩。


    她整个人像抽条了一样，比小时候窜了几个头，四肢修长，瘦瘦高高的，和莱斯有几分神似。她身上有点灰泥，脸颊微微凹陷，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眸子却依旧亮亮的，手里还抱着三捧稀疏的……假花。


    只这么一眼，苏昙就清楚地知道——


    这些年，她过得一点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