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伊湛今天带出来在街上巡逻的队员，都是些还在校上学的大学生，都是趁着暑假出来找实习，最后拿走一张轻飘飘的实习证明走人，万事大吉。


    他们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么一张实习证明，苦了快一个月——偏偏被分到了姜伊湛手底下，天天早起晚睡，被拉着做体能训练，学习和兽人相关的知识，每天还要抽出来几个小时，练习使用缚带。


    归零队使用的缚带是研究所针对兽人的不同特性专门研制的，上面的小机关一个接一个，每一个的作用都不一样，有的是限制兽人的活动的，有的是压制兽人的力气的，还有的随时都能给兽人来一针麻醉剂，稍有不慎，可能都会误伤自己。


    在听到姜伊湛让他们把这么大一个棕熊绑起来的时候，简直头都要大了，狠不得先把自己绑起来吊走。


    想是这么想，到底还是要服从命令。他们磨磨蹭蹭地走到棕熊身边，开始学习起缚带的用法。


    姜伊湛挂了电话，听到高澜的问话，说道：“没什么，调查局接到了一个新案子，有点棘手，局长要见我。不过，你提供的信息足够了。”


    说完，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哼哧哼哧给棕熊五花大绑的队员，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废物，决定再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她快步走到他们身边，接过缚带，三下五除二地把兽人绑好，交代道：“你们几个现在去找一个叫杨夜雨的女孩，集中搜索柳东市所有中学的区域，格外注意学校附近的理发店。监控视频我会通知技术组的人，同步到你们的手机的终端上。现在就去，天黑之前必须把人完好无损地给我找到！”


    队员们只是为了一张实习证明，却被一个新上任的和他们一样大的队长呼来喝去，心里逐渐不是滋味起来。众所周知，人的各种不平衡都是在自知或事不自知的比较中涌出来的。


    他们虽然对所谓的新队长有所不满，但也不敢直接大呼小叫，很快离开办事去了。


    高澜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练成了识人眼色的技能，在其他人走后，主动对姜伊湛说道：“我力气大，帮你把兽人送回去吧。”


    “你行吗？”


    姜伊湛怀疑地问了一句，却没再动作，等着她继续。


    “当然。”高澜很高兴自己能有点用，请教了姜伊湛抓缚带的正确位置，轻而易举地拉着兽人往前走了，“我的身体比正常人要特殊，力气很大。”


    姜伊湛半信半疑地走在她身边，带着她和收回的兽人回到了调查局。


    直到外面的天又要黑下来，姜伊湛才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她路过大厅，发现今天遇到的那个女孩竟然还没走，正坐在长椅上昏昏欲睡。


    她走过去，轻轻拍醒了高澜：“这已经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高澜用力地眨眨眼睛，驱散了里面的困意：“我的朋友有消息了吗？”


    姜伊湛愣了一下，经她提醒才想起来还有一个女孩没找到。转念，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那些派走的队员跑哪里去了？为什么一个消息也没发过来？


    她面色一沉，拨出去一个电话，高澜和她面面相觑地听着铃声响了半分钟，最后无人接听。


    姜伊湛一把怒火窜到了头顶，却也只能暗自压回胸腔，耐着性子又打了另外一个电话。


    这一次，电话很快被接通了，姜伊湛看了高澜一眼，点开了免提。


    手机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男声：“你好。”


    “你们在哪？”


    姜伊湛冷声问。


    “抱歉，忘了告诉你，我们几个不打算在归零队实习了，已经退出去了。至于什么巡逻找人的活，你交给其他人干吧，再也不见。”那边停了几秒，又嗤道，“不就是个队长，整天只会对着我们阴阳怪气的干什么？我们就是个学生！”


    姜伊湛气得嘴角一抽，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电话就自动挂了。


    高澜看着她脸上的一层冰碴子，心里纵有再多不满，恐怕也没有这位有名无实的队长的更幽怨了。


    良久，姜伊湛扬了扬眉毛，抖掉了眉毛上低气压，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呵。”


    高澜刚张嘴，就听到姜伊湛接着对她说：“跟我走。”


    “啊？好。”


    高澜下意识地点头，跟着姜伊湛上了她的车。


    “咱们是要去哪？”


    “先送你回福利院。”


    “那你呢？”


    “亲自去找人。”


    “那需要我……”


    “不需要……请安静一点。谢谢。”


    姜伊湛直视道路，把车开得飞快。


    高澜的身体因为惯性紧紧贴在座背上，直觉再多说一个字，可能就会被她从车上扔下去了。


    十分钟后，高澜站到了福利院门口，临走时，她说出了最后一个请求：“姜队长，能留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


    姜伊湛思考了两秒，从兜里掏出纸和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一串数字，从车窗里伸出手，递给了高澜。


    高澜攥着这张号码回到寝室，才知道一个人待着有多么无助。


    她坐立不安地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到第二天凌晨，看到外面的天就要微微亮，才鼓起勇气给姜伊湛打了第一个电话。


    “姜队长……”


    “你是？”


    姜伊湛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还有些沙哑，高澜猜测她应该忙了整整一夜。


    “是我，高澜，我们昨天见过面。”


    姜伊湛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声音里的倦意已经无影无踪：“……抱歉，我们还没找到杨夜雨。”


    高澜悬着的心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顿时感觉呼吸困难，姜伊湛又说了什么，她一概听不清，耳朵嗡地一下爆出耳鸣，手机差点没握紧掉下去。


    姜伊湛见那头没有动静，提高声音喊道：“喂？还在听吗？”


    高澜浑身一个激灵，回过神道：“我今天能陪你们一起去找吗？”


    “安全起见，我不建议你跟着——”


    砰！


    高澜猛地抬起头，看到寝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满身是血和伤口的人站在那。


    两个人震惊的眼神和愤怒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杨夜雨脸上沾满了灰泥，三两步走到高澜面前，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


    高澜在她还能动作的前一秒，下意识挂断了姜伊湛的电话，紧接着就被杨夜雨拽得脚下一个踉跄。


    杨夜雨浑身疼得要命，回来却看到那个人完好无损地站在那。而她却为了活命，刚从理发店逃出来，就遇到了那只袭击她们的棕熊。她被逼得在偌大的柳东市东逃西窜，把自己搞得狼狈又难堪。


    几乎看到高澜的同时，她仅存的理智荡然无存，只想对高澜把她整整两天两夜的恐惧和愤怒一股脑全部吼出来。


    然而，真当她要张嘴破口大骂质问的时候，她一点力气也没了。


    有什么好说的呢。人都是趋利避害的生物，关键时候总会优先考虑自己，什么真情假意相依为伴，骗骗兽人得了。


    高澜感觉到杨夜雨顿了顿，松开了她的衣领。她往后退了一步，平复剧烈的呼吸，很快便明白了杨夜雨的愤怒从和而来。


    “夜雨，你听我解释……”


    “算了吧。”杨夜雨苦笑着退出了房间，“我被兽人追得快死了……我以为你还会回来找我的。”


    高澜听得一头雾水：“你遇到兽人了？可那个兽人——”


    “和你有什么关系。恐怕我死了你都不会关心。”杨夜雨死死地盯着高澜，似是要把她的模样永远刻进眼睛，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从那以后，你、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了。”苏昙关掉了还在放水的水龙头，接着高澜的话柔声说道，“那只追我的兽人，其实是另一只和先出现的一模一样的——或者有一些差别，但我当时太害怕了，根本没精力去观察。”


    “是啊。”高澜把藏在心里这么多年的往事倒了出来，觉得浑身都轻松了，语气也明快了不少，“但现在我们又遇到了，你说，这是不是就是缘分？”


    苏昙不动声色绕过了“缘分”这个与她无关的话题，转而问道：“那姜伊湛……”


    “我想过让姜伊湛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你，可你那时谁都不信，更不愿意见我，更别提和我有关的人了。”高澜的语气有些淡淡的失落，她很快又道，“不过后来，姜伊湛对归零队队员的挑选变得十分严格，什么混吃等死的只会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然后收拾东西滚蛋。”


    苏昙想到了许应千和周川等人，突然觉得高澜说的十分有道理。


    而且，怪不得她第一次见姜伊湛的时候，姜伊湛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见过吗”，当年高澜应该没少在姜伊湛面前提这个名字，她才会留下这么深的印象。


    高澜今晚明明没喝酒，却感到一丝微醺，高兴地有点忘乎所以了：“我真的很高兴，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地聊天。”


    直到金辞的一个电话打过来，说俱乐部前些天审批的材料文件下来了，需要她签字。高澜这才发现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十一点了。


    她取下沙发上的外套，对苏昙道：“真不好意思打扰你这么久，我回去了！”


    苏昙下巴搁在椅座上，笑着朝她摆摆手：“再见，晚安。”


    原主和高澜的矛盾解开，她的心情也很不错。


    与此同时的虚空之境，001再次来到了密门前。


    自从他上次和226一起来过，便察觉到主神的状态和之前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祂想在他面前遮掩什么。


    001这样想着，把身体化成炁，试着再次进入密门。这一次，密门上的那些触手失去了往日的警觉，蔫头巴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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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耷拉着，没发现这个大胆的子系统。


    001头一次见到密门后的景象。他没有感受到主神的气息。


    一团无形的炁在密门后巡查了一圈，确定祂真的不在，摇身一变化成子系统的人类模样。001稳了稳虚弱的身体，再次观察起眼前的环境。


    空地中央有一个高台，上面有一个很宽敞华丽的座位，应该就是主神平时和他们交流所在的地方。


    正对着他的墙上，严丝合缝地向内嵌着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001在给苏昙找的那本画册中见过，它是整个虚空之境的核心——混沌珠。


    瞧见混沌珠的第一眼，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苏昙见过一次主神后，就对它那么着迷。墙上的珠壁晶莹剔透，里面似乎蕴含了一方流转的天地，充盈着纯净的黑与一丝不染的白。


    001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颗庞大的珠子，心里竟然涌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见过它了。


    他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近，抬起手轻轻触碰到那浮起的雕刻纹路上，一片冰凉从指尖顺着脉搏，沿着血液，径直穿进了他心脏最深处，里面仿佛飘起了漫天飞雪，伴着苍凉将其中填得又堵又满。


    这是什么感觉？


    001猛地收回手，眨了眨眼，发觉他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


    然而他还来不及思考背后的原因，混沌珠一旁的墙壁应声而开，展露出背后的另一片隐秘之地。


    无数时间线泛着萤萤白光，在他眼前缠绕交叠，飞舞得像古人衣袍的水袖，优雅中透着瘆人的冰冷，警告着无关的人止步于此。


    001对主神造出来的这些错综复杂的时间线没什么兴趣，看了几秒便转身离开，墙上的暗门又重新关上，隔绝了里面刺眼的明亮。


    他往回走了一段路，快要到密门的时候，上衣的口袋里传出一阵不易察觉的震感。


    为什么这里面的种种件件都能和他产生联系？


    001从里面拿出一颗乒乓球大小的珠子，仔细看就会发现其表面的雕刻纹路和墙壁里的混沌珠一模一样，简直就是它的微缩版。


    只是，无念珠为什么会突然震动？


    001将它放到手心里，当作了“探测仪”，寻找震感最强的地方。


    小珠子带着他来到了密门左侧延申出的一堵墙边，没一会，墙上渐渐浮现一扇门的形状，与墙体连接的门缝处散发出淡淡的霓虹色光芒，001感觉到他心里的那股熟悉感又来了。


    就像疯长的枝桠，接二连三从他的心脏冒出嫩芽，同时也毫不留情刺穿那里的血肉，融化里被雪冰封住的心房，化作满腔潮水，将他逼得快要窒息。


    他一定和这扇门有什么关系。


    001大口喘着气想。


    被不上不下钓着的感觉太难受了，他本能地想推门进去一探究竟。


    于是他这样做了。


    就在指尖快要触碰到门的一瞬，001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还没来得及收回手，便被一股强悍而无形的力量打出了密门！


    他甚至完全没有反抗的力量！


    身体里的五脏六腑像被全部打乱移了个位置，一口浊气堵在胸腔里，胃部疼得一阵一阵地抽搐，下一秒，001尝到喉间的一丝腥甜，飞快地回到房间，直接脱力地跌坐瘫倒在地上，呕出一滩鲜血。


    那到底是什么力量？


    比主神还要有压迫感，四面八方地带着尖锐的锋划在他身上，不见一道伤口却处处难捱难忍。他被打出密门的同时，竟然还生出一种本该屈服于这种力量的错觉。


    001缓了几个气息，起身走进洗漱室，抬眼看到一只憨态可掬的、印着卡通雏菊的牙杯摆在镜台上，怔神盯着看了足足五分钟，脑海里浮现一张带着灿烂笑容的素净的脸，沐浴在阳光下，朝他温柔地招了招手。


    001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漱净口，甚至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喷了点从131那拿来的清新喷剂，眨眼消失在虚空之境。


    里世界公寓楼的房间里。


    苏昙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被子里熙熙祟祟地钻进一个什么东西，睡眼惺忪地往旁边摸了摸，碰到了一只有些冰凉的手，紧接着嗅到了001身上近在咫尺的熟悉的衣皂香气。


    她困得要命，眼睛根本睁不开，便拉住001的手，将人往身边搂紧，同时翻了个身，另一只手安抚一般轻轻拍打着他的脊背，嘴里喃喃地说：“我在，睡吧。”


    001一怔，很快将头埋在苏昙颈窝，反客为主地扣住了她的十指，亲密无间地抱紧了她，任由她发间的馨香冲淡沾染到自己身上，冲淡刚才在虚空之境的心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思绪慢慢平静下来。


    睡着前一秒，001迷迷糊糊地想：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他都不会让她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