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夜，深了。


    京海市，振邦投资的会议室内，灯火依旧通明。


    京海市商业部部长那通电话带来的巨大冲击，余波未散。


    那部通体赤红，没有任何按键的电话机，就静静地摆在会议桌的中央。


    它已经挂断，却仿佛仍有无形的电流在空气中咝咝作响，压得人喘不过气。


    高启强兄弟、成东青，还有通过视频连线的马华，被祁振邦叫来开会。


    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部电话，转而汇聚在巨大的电子屏幕上。


    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金码奖”报名系统的后台数据。


    一个个闪烁的光点，从华夏广袤地图的各个角落被点亮。


    京城，沪上，羊城，深城……


    密密麻麻的光点汇聚成溪，再由溪流奔涌成河，最终化作一条条璀璨夺目的光带，跨越山海，涌向同一个终点——京海。


    后台的数字，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持续跳动。


    报名人数：3712。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互联网从业者心脏骤停的数字。


    三千七百多个团队或个人。


    这意味着，在短短的时间里，有超过三千名来自全国各地的程序员，带着他们赌上身家性命的作品，为了那一百万的奖金，更为了那个被祁振邦描绘出的虚无缥缈的梦想，奔赴这座城市。


    会议室里的气氛，却诡异得凝重。


    高启强端着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杯中的茶水早已冰凉，他却浑然不觉。


    高启盛扶着金丝眼镜的镜框，反复擦拭着根本不存在灰尘的镜片。


    成东青则双臂环抱，眉头紧锁，似乎在进行一场剧烈的头脑风暴。


    他们心中的惊涛骇浪，尚未平息。


    祁老板那通天彻地的手段，已经彻底击碎了他们对“权势”二字的认知。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层次的困惑。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祁老板。”


    最终，是高启盛，这位自诩智计过人的高材生，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停下了擦拭镜片的动作，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极度不解的光芒。


    “我承认，‘金码奖’的声势，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它非常成功。”


    “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试图用自己能够理解的商业逻辑去剖析眼前的局面。


    “我还是不明白，我们这么做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是压在所有人胸口的一块巨石。


    耗费上百万真金白银作为奖池，动用那种无法想象的人脉资源去铺路，撬动两个一线城市的官方力量全力配合……


    这一切，只是为了举办一场跟主营业务“投资”八竿子打不着的软件大赛？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一笔血本无归的买卖。


    “是啊，祁老板。”


    高启强粗重的声音随即响起，他将冰凉的茶杯重重放下，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动静是闹得够大了，全中国的电脑高手差不多都往京海赶了。然后呢？”


    “咱们总不能真的就评个奖，发一百万，然后拍拍手让他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祁振邦一直没有说话。


    他缓缓转动着手中的紫砂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的目光平静地从高启强、高启盛、成东青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屏幕中，同样一脸茫然的马华身上。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会议室的温度，又凭空降了几分。


    “你们觉得，我是在做慈善吗？”


    没有人敢接话。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祁振邦伸出一根手指，修长而有力。


    “一场比赛，至少有三重算计。”


    他的指尖，遥遥指向了屏幕里的马华。


    “第一重，为马华，为我们的扣扣，铺路。”


    视频画面中，马华的身体明显一震。


    “马华，我问你。”


    祁振邦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马华的耳中。


    “扣扣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马华几乎是脱口而出。


    “是用户数量和先发优势！”


    “那最大的劣势呢？”


    祁振邦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仿佛一个正在考校学生的严师。


    马华沉默了。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是……是功能的单一性，和技术人才的储备不足。”


    “没错。”


    祁振邦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扣扣现在，只是一个聊天工具。这远远不够。”


    “我的目标，是让它成为一个平台，一个帝国。一个能将所有用户都囊括其中，让他们在里面工作、生活、娱乐、消费的，线上帝国。”


    “一个帝国，光靠你一个皇帝，是撑不起来的。你需要无数的文臣武将，需要数之不尽的武器装备。”


    祁振邦的目光，重新投向了那片由光点组成的，璀璨的星河。


    他的眼神，不再是一个欣赏者，而是一个手握屠刀的君王，在检阅自己未来的武库。


    “而这些人，这些软件，就是我为你准备的，第一批‘军火’和‘兵源’！”


    “这场大赛，就是一个巨大的筛选器！它会把全华夏在当前这个时间点，最顶尖的，最有创意的软件和人才，打包送到你的面前！”


    “办公软件、输入法、下载工具、影音播放、乃至各种稀奇古怪的小游戏……”


    祁振邦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冷静与理所当然。


    “你看上了哪个软件，赛后，我们就直接把它买下来！整合进你的扣扣里！”


    “你看上了哪个人才，赛后，我们就直接把他挖过来！成为你团队的一员！”


    “我要你，用最短的时间，用最野蛮的方式，把扣扣，打造成一个功能最全面的，无懈可击的，软件航母！”


    轰！


    这番话，宛如一道天雷，在马华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这场声势浩大的“金码奖”，根本不是什么行业评选！


    这是一场，由祁老板亲自导演的，为他马华，为他的扣扣帝国，量身打造的，一场盛大无比的“选人才”大会！


    不！


    这比选人才更加霸道！更加蛮横！


    这不是在选，这是在阅兵！是在检阅他未来的无敌舰队！


    想通了这一层，马华的血液，瞬间奔涌起来，浑身的皮肤都因为过度兴奋而泛起一层滚烫的红。


    他的眼中，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野心”的炽烈光芒。


    会议室里，高启强兄弟和成东青，也被这第一重算计，震得心神摇曳。


    他们以为祁老板只是想扶持马华。


    却做梦也想不到，扶持的方式，竟是如此的简单，如此的粗暴，如此的不讲任何道理！


    直接把整个行业最精华的部分，连锅端到你面前，让你像皇帝在菜市场挑白菜一样，随意挑选！


    这是何等恐怖的手笔！


    “这，只是第一重。”


    祁振邦淡漠的声音，将众人从剧烈的震撼中唤醒。


    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重算计，是为我们自己，立威。”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华夏，在互联网这个刚刚兴起，遍地是黄金的蛮荒之地，谁，才是真正的，唯一的，庄家！”


    “金码奖，就是我们振邦投资，插在这片土地上的一面旗帜！”


    “从今往后，任何一个想在这个行业里创业的人，必须先抬头看看我们这面旗帜！”


    “任何一个想在这个行业里淘金的资本，必须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资格站在这面旗帜下！”


    “我们，要成为这个行业的标准制定者，规则的定义者！”


    祁振邦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血腥的铁锈味，让高启强这种在刀口上舔过血的人，都感到一阵钻心的寒意。


    这哪里是在做生意。


    这是在划定疆域，建立秩序！


    是赤裸裸的宣告——这片江山，我说了算！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最后八个字，轻飘飘地从祁振邦口中吐出，却重逾千钧，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那第三重呢？”


    成东青的声音，已经变得无比干涩。他感到自己的喉咙发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如果说第一重是霸道，第二重是王道，那这最后一重，又该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祁振邦笑了笑，这一次，他没有再伸出手指。


    他端起那杯温热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


    他的目光，穿透了会议室的玻璃，投向了窗外。


    投向了那片被无边夜色笼罩的，广袤的，沉睡的土地。


    “你们有没有想过。”


    他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丝缥缈的意味。


    “当一个行业，所有的标准，都由你来制定。”


    “当一个行业，所有最优秀的人才，都聚集在你的麾下。”


    “当一个行业，所有的资本流动，都必须仰你的鼻息。”


    他停顿了一下，留给众人一个足以让心脏停止跳动的空白。


    “那么，这个行业所创造的，所有的财富，最终，会流向哪里呢？”


    祁振邦没有再说下去。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会议室里，死寂无声。


    高启强、高启盛、成东青，他们只感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气，从脚底的涌泉穴，沿着脊椎疯狂窜起，直冲天灵盖！


    他们呆滞地看着那个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一盘棋局的男人。


    心中，所有的震惊、疑惑、不解，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念头。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一场比赛，三重算计，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


    将整个行业的未来，连同它所能创造的，那无法估量的庞大财富，彻彻底底地，一口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