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电话机被挂断。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会议室中，却宛如山崩。


    高启强嘴巴张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的头皮阵阵发麻。


    高启盛扶着金丝眼镜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冰凉。镜片后的双眼，已经失去了焦点。


    未卜先知？


    不。


    通天权势？


    也不足以形容。


    这是一种完全超出了他们认知维度的力量。他们在这里殚精竭虑，为一个在他们看来难如登天的计划，争论着每一种可能性。


    而对于那个男人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念头。


    一个念头起，时代便为之转向。


    祁振邦无视了身后众人石化的表情，他只是从容地将那部造型古朴的红色电话机，递还给警卫员小王。


    仿佛刚刚接的，不是京海市商业信息部部长的电话，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推销来电。


    这份风轻云淡，这份理所当然，才是最极致的恐怖。


    它让高启强等人心中刚刚升起的敬畏，瞬间崩塌，重组成一种近乎于信仰的狂热。


    他们终于模糊地窥见。


    自己跟随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


    第二天。


    一颗引爆的核弹，在90年代那个信息还相对闭塞的年代，通过最权威、最不容置疑的官方渠道，以一种雷霆万钧之势，瞬间席卷了整个华夏大地！


    京海市商业信息部与深城市商业信息部，联合振邦投资集团，共同举办首届“华夏软件开发者金码奖”！


    总奖金池高达一百万人民币！


    冠军独得五十万！


    京海市和深城电视台，在黄金时段反复播放着祁振邦的“金码奖”大赛情况。


    当那熟悉的片头曲结束，男主持字正腔圆的声音响起时，无数家庭的晚饭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中，京海市的领导与一位面容模糊但气场强大的振邦投资代表并肩而立，共同按下一个象征启动的水晶球。


    长达一分钟的播报。


    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所有观众的心上。


    同一天，《京海每日报纸》、《深城日报》头版头条。


    那醒目的黑体字标题，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吹响国产软件的集结号》。


    公告内容，详尽清晰。


    奖金数额，刺目惊心。


    一时间，举国轰动！


    “金码奖”三个字，成为了工厂车间、田间地头、政府大院、街头巷尾，无数人议论的焦点。


    “一百万？我的天！这是把银行金库搬出来了吧？”


    “冠军五十万！俺不吃不喝干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钱！”


    在这个人均月工资只有几百块的年代，五十万，不是一个数字，它是一个足以改写三代人命运的图腾。


    普通民众，被这巨额的奖金，震惊得咋舌不已。


    而对于那些真正蛰伏于黑暗之中，在IT这片蛮荒之地上苦苦求索的人来说，这场大赛带来的震撼，则远远超出了金钱的范畴。


    深城，景山软件公司。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呛人的味道混合着代码世界的疲惫，凝固在空气中。


    一个穿着朴素，但眼神中透着一股执拗与精明的男人，正死死地盯着摊开在桌上的报纸。


    报纸上，正是关于“金码奖”的报道。


    雷布斯。


    这位日后华夏互联网界的教父级人物，此刻，还只是景山公司里，一个为了推景山Office办公软件，而与海外巨头维软公司苦苦搏杀的总经理。


    他太清楚，国产软件的处境，有多么艰难。


    缺资金，缺市场，缺人才。


    更缺一个能够聚拢所有目光，与维软Office正面抗衡的舞台。


    他们不是在战斗，他们是在流血。


    每一行代码，都浸透着不甘与悲壮。


    他们就像在黑夜中独行的孤军，前路漫漫，看不到一丝曙光。


    而现在。


    “金码奖”的出现，是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前方尸骨累累的道路！


    “一百万奖金……”


    雷布斯身旁的一个技术骨干，声音干涩地喃喃自语，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渴望。


    “雷总，如果我们能拿到这个冠军，公司的资金困境就解决了！我们能发工资，能换设备了！”


    另一个员工激动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是啊雷总！这不止是钱的事！这是官方背书！是京海市和深城的宣传！我们能借助这股东风，一举打开景山Office的全国知名度啊！”


    “我们必须参加！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雷布斯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他的手指，缓缓抚过报纸上“振邦投资”那几个印刷的铅字。


    油墨的气味，钻入鼻腔。


    他的目光，深邃而锐利，穿透了那一百万的奖金，穿透了官方宣传的光环。


    他看到的，比他的下属们更远。


    撬动京海、深城两地政府。


    登上新闻联播、人民日报头版。


    这是何等恐怖的能量？


    这个名叫“振邦投资”的公司，其背后的存在，绝对是深不可测。


    这个所谓的“金码奖”，绝不仅仅是一场比赛那么简单。


    这更像是一场，由某个神秘巨头，亲自下场搭建的，选拔天下英雄的，擂台！


    一个让所有潜龙出渊的舞台。


    而他雷布斯，自问，有资格成为擂主。


    “订机票。”


    雷布斯将报纸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散了满室的烟尘。


    他站起身，眼中燃烧起熊熊的战意。


    “去京海！”


    “我们不仅要参加，还要拿下冠军！”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华夏的软件，不比任何人差！”


    ……


    同样的一幕，在华夏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燕京大学，某个男生宿舍。


    一股泡面与汗水混合的气味中，一个因为痴迷于编程而显得有些不修边幅，外号“红衣小子”的年轻人，正兴奋地向他的室友们，挥舞着手中的报纸。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国家终于开始重视我们这些搞软件的了！”


    “五十万！冠军五十万！老子要去拿这五十万！”


    就这样。


    一个日后以“免费杀毒”理念颠覆整个行业的男人，正默默地收拾着行囊。


    红衣小子的脸上没有什么狂喜，只有一种沉静的坚定。


    他的目标，同样是京海。


    ……


    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的，怀揣着技术与梦想的年轻人，在这一刻，都被“金码奖”这三个字，点燃了心中最原始的火焰。


    他们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他们是奔赴龙门的鲤鱼。


    他们从四面八方，从大江南北，用尽一切办法，涌向了那个因为一场大赛，而成为全国焦点的城市——京海。


    他们或许还不知道。


    等待他们的，不仅仅是一场比赛，一笔奖金。


    更是一个，由某个男人，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崭新的时代。


    此刻。


    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祁振邦正站在汇金大厦的顶楼。


    风拂过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俯瞰着这座因为自己一个念头而变得风起云涌的城市。


    他的身后，高启强、高启盛、马华等人，恭敬地站立着，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他们的脸上，早已没有了最初的震惊和怀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麻木的，对神迹的习惯。


    他们看着祁振邦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这个男人，正在下一盘很大很大的棋。


    一盘，以整个华夏IT行业为棋盘，以天下所有技术天才为棋子的，惊天大棋。


    而他们，有幸，能站在这位执棋者的身边，亲眼见证，一个帝国的崛起。


    “祁老板。”


    高启强上前一步，声音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刚刚收到的消息，现在，整个京海，甚至整个汉东省的酒店，都已经被那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参赛者，订满了。”


    “我们……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祁振邦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未来那波澜壮阔的互联网大潮。


    “不急。”


    他的声音，淡然而悠远，被风送到身后每一个人的耳中。


    “让英雄们，再飞一会儿。”


    “等他们都到齐了，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