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徒弟？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把无形的锥子，狠狠刺入包间内三个心思各异的人耳中。


    徐江揽着高启强肩膀的那只肥手，猛地一僵。


    刘厅长脸上那副公式化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高启强垂着头，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悄然加深。


    刘厅长毕竟是在官场里浸淫多年的老油条，震惊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迅速打量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心中警铃大作。


    这年轻人很陌生，从未在京海市任何上流圈层的宴会中见过。


    可他身上那股子沉静，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绝非寻常富家子弟所能拥有。


    再联想到下午警卫员小王那通不容置疑的电话，刘厅长的心，沉了下去。


    此人，来头极大。


    刘厅长缓缓站起身，动作不大，却足以表达一种试探性的尊重。


    “这位是？”


    徐江见刘厅长都站了起来，哪还敢坐着。他连忙松开高启强，脸上堆起比刚才面对刘厅长时还要谄媚几分的笑容，有样学样地欠了欠身。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祁振邦没有理会两人的招呼。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超过一秒。


    祁振邦就那么径直地，走到了主位前。


    那个刚刚被刘厅长起身后空出来，象征着这个房间最高权力的位置。


    然后，祁振邦坐下了。


    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回到自家的餐桌。


    主位上的刘厅长，副位上的徐江，站着的高启强。


    主位下的祁振邦。


    一瞬间，这个房间里的权力结构，被一种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彻底颠覆。


    刘厅长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一种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的屈辱。


    混迹官场半生，在京海市这片地界上，谁见了他刘某人不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刘厅”？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毛头小子，敢当着他的面，抢坐主位？


    一股怒火从刘厅长心底窜起，烧得他脸皮发烫。


    他正要开口，用官场上最擅长的、绵里藏针的话术，点一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年轻人的规矩。


    祁振邦却先开口了。


    “旧厂街东边，白金翰旁边那块地。”


    祁振邦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一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朵。


    “我看上了，准备拿下来开发。”


    祁振邦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脸色铁青的刘厅长和一脸错愕的徐江。


    “在座的，谁赞成，谁反对？”


    此话一出，徐江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实在是没忍住。


    这小子疯了吧？


    徐江感觉自己像是听到了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他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主位上还坐着一位需要他仰望的大人物。


    “我说，小兄弟。”


    徐江用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大大咧咧地开口，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你知道那块地多少人盯着吗？知道这房地产的水，有多深吗？”


    “你以为这是在菜市场买鱼，说要就要？”


    徐江的话，让刘厅长心中那股被压下去的火气，又一次升腾起来。


    这个年轻人，不仅狂妄，而且愚蠢。


    房地产开发是何等复杂的事情？


    牵扯到规划、审批、拆迁、建设、销售，环环相扣，哪一环出了问题都可能满盘皆输。


    更何况，这背后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只手伸着。


    他以为他是谁？一句话就能定乾坤？


    刘厅长心中的最后一丝忌惮，也被祁振邦这番狂妄的言论冲淡了。


    军方背景又如何？强龙还不压地头蛇。


    在京海市这一亩三分地上，想动土木工程，不经过他建设厅点头，谁也别想打下一根桩。


    但是，警卫员小王的面子，终究还是要给的。


    刘厅长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祁公子。”


    刘厅长刻意换了个称呼，既显得客气，又点出了对方“公子哥”的身份，“房地产开发，兹事体大，不是儿戏。你说的这块地，情况尤其复杂，牵扯甚广。”


    刘厅长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这个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


    “按照规定，需要上会讨论，需要专家评审，需要走一系列的流程。”


    刘厅长顿了顿，抬眼看着祁振邦，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官方权威。


    “所以，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一套标准的官腔，滴水不漏。


    意思很明确：这事儿，没门。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徐江在一旁听着，心里乐开了花。


    刘厅长这番话，算是彻底给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判了死刑。


    他几乎已经能预见到，等这个饭局不欢而散后，自己该如何炮制这个敢跟自己抢食的“祁公子”，还有他身后那个叫高启强的卖鱼佬。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高启强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对眼前的一切充耳不闻。


    可他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来了。


    他知道，真正的好戏，现在才要开场。


    听完刘厅长那番话，祁振邦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愤怒的表情。


    祁振邦甚至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哦，你做不了主啊。”


    祁振邦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他头也不回，对着门口的方向，随意地喊了一声。


    “小王。”


    包间的门，应声而开。


    警卫员小王那如标枪般笔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祁振邦端起面前的茶杯，看都没看刘厅长一眼，淡淡开口。


    “刘厅长说他做不了主。”


    “那就去请个能做主的人来。”


    轰！


    这句话，像一道旱天惊雷，在刘厅长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变得惨白。


    一种极致的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心脏。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请个能做主的人来？


    京海市的建设规划，他建设厅厅长做不了主，谁能做主？


    难道他要……


    一个让刘厅长想一想都觉得头皮发麻、肝胆俱裂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徐江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住了。


    他虽然没刘厅长想得那么深，但也从祁振邦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里，嗅到了一股让他汗毛倒竖的恐怖气息。


    就在刘厅长和徐江陷入巨大惊骇，大脑一片空白之际。


    门口，传来了警卫员小王那沉稳如山，不带一丝情感波动的声音。


    “祁公子。”


    小王对着祁振邦，微微欠身。


    “分管城建的周副市长，正好就在楼下就餐。”


    “我现在就去请他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