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沫，或者说是马翠花，彻底破防。


    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里，所有的委屈、伪装、恐惧，在这一刻瞬间蒸发，只剩下一种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的、赤裸的怨毒和疯狂。


    她突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甜美的、公式化的微笑，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破罐子破摔的大笑。


    笑声尖锐，在偌大的演播厅里回荡，让所有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哈哈哈哈哈哈……”


    沫沫一把推开试图上前安抚她的工作人员，抢过话筒，死死地攥在手里。


    “对！我是马翠花！来自鲁省菏市的马翠花！”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怎么了？这个名字很可笑吗？它碍着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什么事了？”


    众人懵逼，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给镇住了。


    “你们觉得我一个人在撒谎？你们觉得就我一个在骗人？”


    沫沫环视全场，目光扫过观察席上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镜头上，像是要穿透屏幕，刺痛每一个正在观看直播的网友。


    “我告诉你们，我不过是这个时代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缩影！”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吧！这个叫‘网红’的世界，有一个是真的吗？”


    她开始了她的“点名”。


    “还记得那个不露脸的声优主播‘菠萝乔殿下’吗？粉丝为她刷几十万的礼物，结果直播BUG，露出一张五十八岁大妈的脸！”


    “粉丝们崩溃了吗？”


    “没有！”


    “他们一边骂一边亲切地叫她‘奶奶’！”


    “这难道不是一种更高级的骗局吗？”


    “还有那个在网上哭诉自己是努力生活的女孩，转头就被扒出来开着保时捷，家里几栋楼！”


    “她骗的难道不是你们的同情心？”


    “那个号称要去重走战狼路的网红，结果IP地址一直在国内没动过！”


    “从小乔到铁头，从雨哥到猫两，哪个不是人设？哪个没有剧本？哪个不是在镜头前表演给你们看？”


    “就连那个看起来最老实的肖羊哥，他卖的货你们敢说件件都是真材实料？”


    “力姐、二发……一个个倒下去，又有一堆新人冒出来！”


    “还有蒙哥，打着慈善的旗号，把眼泪和贫穷当商品，赚得盆满钵满！”


    “我和他们比，我这点P图合影的伎俩，算什么？”


    “我至少没骗你们的血汗钱！”


    这番话如同一串炸雷，在演播厅里炸响。


    观众席彻底哗然，窃窃私语声汇成了一片嗡嗡的声浪。


    直播间的弹幕更是瞬间爆炸，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屏幕。


    【卧槽……她疯了，但她说的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年度最强AOE，这一波地图炮开得我头皮发麻。】


    【虽然但是……确实是这么个理儿，网红圈不就是个大型剧本杀现场吗？】


    【心疼沫沫了，她只是想红，而那些人是又想红又想立牌坊。】


    【完了，我刚下单的那个肖羊哥推荐的，现在心里好慌……】


    观察席上，气氛也变得凝重。


    周小曼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她作为普通人代表，最能共情这种“比烂”逻辑下的无奈。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瑞文，此刻拿起了话筒。


    他不像顾奕兴那样游刃有余，也不像林一眠那样一针见血，但他身上有种朴素的真诚。


    “沫沫小姐，我很理解你说的这种现象。”


    他的开场很温和。


    “这个行业确实存在很多乱象，竞争压力也很大。每个人都想被看到，这没有错。”


    “但是，不能因为烂人太多，就觉得摆烂是正确的。”


    “不能因为有人闯红灯，就认为遵守交通规则是愚蠢的。”


    “我的老师告诉我，演员的路要一步一步走。我想，任何行业都一样。”


    “靠作品，靠实力，或许会走得慢一点，但至少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心里是踏实的。”


    李瑞文的话，像是一杯温水，虽然没有立刻浇灭大火，却也让现场的焦躁缓和了几分。


    顾奕兴接过了话头，晃了晃手里的麦克风，脸上带着他标志性的帅气笑容，但说出的话却毫不客气。


    “瑞文说得太委婉了，我来翻译一下。”


    “这位马翠花女士的逻辑，约等于在说：‘考场里有人作弊，所以我不仅要作弊，还要把作弊条贴在脑门上，并且告诉大家我这是种行为艺术，你们不鼓掌就是不懂这艺术，就是霸凌我’。”


    “噗——”


    现场紧绷的气氛瞬间被戳破，不少人笑了出来。


    顾奕兴继续说道：“她提到了很多人，也提到了很多现象，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


    “但她犯了一个最基本的逻辑错误，叫做‘诉诸伪善’。”


    “意思就是，用别人的错误来证明自己的错误是合理的。”


    “这在辩论里，是最低级的招数。”


    “我们今天讨论的，不是网红圈有多乱，而是你，‘沫沫’，作为一个公众人物，在公开视频里，用伪造的履历欺骗了几千万粉丝。”


    “这是一件非常具体、证据确凿的事情。”


    “别把水搅浑，这锅，行业不背，其他网红也不背，就得你自己背。”


    顾奕兴的话，字字诛心。


    这时，陈思老师闻言，补充道：“顾奕兴说得很好。”


    “我想补充一点，关于M机构。”


    “沫沫小姐刚才说，剧本是M写的。这确实是行业内一个巨大的问题。”


    “资本的逐利性，导致许多M机构为了流量无所不用其极，他们批量生产着同质化的、虚假的网红，收割着粉丝经济的红利，却把社会责任抛之脑后。”


    沈之言教授也点头赞同：“这背后是更深层次的社会心理。”


    “当社会评价体系过于单一，当成功被简单地定义为金钱和名气时，就会催生出无数个想要走捷径的‘马翠花’。”


    “她们本身是这个浮躁时代的受害者，但同时，她们用谎言构筑的虚假繁荣，又加剧了这种浮躁，成为了加害者。”


    “这是一个可悲的循环。”


    两位专家的分析，将话题从个人道德审判，提升到了行业生态和社会现象的高度。


    全场的焦点，最后还是回到了那张黑色的按摩躺椅上。


    林一眠自始至终都没有调整过姿势，似乎舞台上的天翻地覆，也与他无关。


    他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慢悠悠地拿起话筒。


    “赚钱，不丢人。”


    他的第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已经处于半崩溃状态的沫沫，也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林一眠继续用他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


    “想让别人觉得自己很厉害，想过上好日子，这都是最正常不过的人性。”


    “靠自己的能力，哪怕是靠自己的表演能力，在规则内赚钱，都没问题。”


    “立人设，也不是原罪。”


    “明星、网红，本质上都是贩卖人设的商品。”


    “一个敬业的演员，在镜头前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一个幽默的网红，在直播间讲好自己的段子，这都是他们的职业素养。”


    说到这儿，林一眠话锋一转。


    “但你的问题，不是立人设，是诈骗。”


    “你的问题，也不是不努力，而是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如何更高效地欺骗别人上。”


    “你说的那些乱象，那些M，那些资本，都是问题。”


    “但他们只是给你递了一把刀，捅向观众的人，是你自己。”


    “你不是这个时代的缩影，你只是这个时代众多悲剧中的一个。”


    “一个根植于自卑，被虚荣吞噬，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可怜人。”


    林一眠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小锤，不重，但精准地敲在沫沫心灵最脆弱的地方。


    她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辩解、所有的不甘，在“可怜人”这三个字面前，土崩瓦解。


    工作人员再次上前，这一次，沫沫没有反抗，她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布娃娃，任由他们搀扶着走向后台。


    走到舞台边缘时，她忽然挣脱了工作人员，转过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全场，也对着林一眠，嘶吼道：


    “我倒下了，还有千千万万个沫沫站起来！”


    整个演播厅，只剩下她凄厉的余音。


    林一眠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将话筒重新放回原位。


    对着镜头，轻轻说了一句。


    “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