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炽垣市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李瑞文租住的公寓地板上落下。


    李瑞文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和两片烤焦了的面包，但他毫无胃口。


    一夜未眠，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一眠书发的资料，里面的资本关联图每一条红色的资金流线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神经上。


    “哥，我感觉像在做梦。”李瑞文喃喃自语。


    正在厨房里煎鸡蛋的李瑞武动作一顿，把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盛进盘子，端到弟弟面前。


    “不是梦。”他把盘子放下，“是战争开始了。”


    李瑞文拿起手机，屏幕上是粉丝后援会发来的贺电，庆祝他在《人设照妖镜》节目中的完美表现。


    每一句“哥哥好棒”都像一根针。


    “我以前觉得，只要我够努力，够真诚，就能得到认可。”


    李瑞文的拳头在桌下握紧，“现在才发现，我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现在不是了。”李瑞武把一杯牛奶推到他面前，“从昨天你答应林一眠开始，你就不是棋子了。”


    “你是什么？”


    李瑞文茫然抬头。


    李瑞武咧开一个愁苦大深的笑：“你是掀棋盘的那只手。”


    就在这时，李瑞文的手机“叮”地一声，收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张岚。


    附件是今晚慈善晚宴的发言稿。


    李瑞武凑过去看了一眼，稿子里通篇都是对“旭日文化”的感恩戴德，对公司知遇之恩的歌颂。


    用词谦卑到了尘埃里，活脱脱一个被资本恩泽感动到涕泗横流的纯情新人。


    “真他妈恶心。”李瑞武低声骂了一句。


    李瑞文却拿起了稿子，开始一字一句地背诵。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念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咬碎后槽牙的狠劲。


    他不仅要背下来，还要演出那种发自肺腑的感激。


    演，他最擅长了。


    只不过，这一次的观众，只有那群想让他死的人。


    ……


    鎏金公馆，顶层复式。


    顾奕兴昨晚就没回酒店，赖在了林一眠这里。


    此时，他在三百六十度全景落地窗前来回暴走，嘴里怒喝着。


    “查！必须查！把他们祖坟都刨出来！”


    “旭日文化是吧？我看看你背后到底有几条尾巴！”


    而客厅的另一头，总导演林一眠正瘫在按摩椅里，手里拿着手机，聚精会神地玩着消消乐，嘴里还发出“Biu~Boom~”的配音。


    豆豆和点点一左一右地趴在他脚边，岁月静好。


    “我说老林，你能不能有点紧张感？”


    顾奕兴终于忍不住了，“我们这可是跟跨国资本对狙，你搁这儿玩俄罗斯方块呢？”


    “是消消乐。”林一眠一本正经地纠正，“这小游戏还真上头。”


    顾奕兴：“……”


    他竟无言以对。


    这时，周噗噗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将一台平板递到顾奕兴面前。


    “顾先生，您要的慈善晚宴嘉宾名单和座位表。”


    “另外，根据您的要求，已经通过特殊渠道为您和眠哥安排了两个席位，就在主桌旁边，视野极佳。”


    顾奕兴接过平板，迅速翻阅。


    “旭日文化是这次晚宴的最大赞助商，张岚和李瑞文被安排在主桌，和几个主流媒体的主编坐在一起。”


    顾奕兴一边查看资料一边说道，“他们这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李瑞文‘加冕’啊。”


    “挺好。”林一眠终于消掉了一个大炸弹，满意地伸了个懒腰，“观众越多，戏才越好看。”


    “那我们去干嘛？当观众？”


    “不然呢？”林一眠反问，“你还想冲上台抢话筒，高喊‘他们是坏人’？”


    顾奕兴被噎了一下。


    林一眠放下手机，坐起身，慢悠悠地说道：“我们是去送温暖的。”


    “给李瑞文送，也给他的‘恩人’送。”


    ……


    晚上八点，炽垣市国际会议中心灯火辉煌。


    一场以“星光守护，与爱同行”为主题的慈善晚宴正在举行。


    名流云集，星光璀璨。


    李瑞文穿着一身得体的白色西装，跟在首席经纪人张岚身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腼腆。


    每当有人过来和张岚打招呼，他都会礼貌地鞠躬问好，不多说一句话，却让人觉得教养极好。


    “看见没，瑞文，”张岚端着香槟，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这就是圈子的顶层。只要你听话，公司会让你永远站在这里。”


    “谢谢张姐，我明白。”李瑞文的回答里充斥着对未来的憧憬。


    张岚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他走向主桌。


    就在他们即将落座时，两个身影从旁边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瑞文吗？今天真帅啊。”


    顾奕兴一身高定西装，头发精心地打理过，整个人都散发着“我很有钱”的气息。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纯黑T恤和休闲裤的男人，那人打着哈欠，一副随时能就地睡着的模样，与整个宴会厅的氛围格格不入。


    正是林一眠。


    李瑞文在看到他们的瞬间，心里一紧，但很快就调整过来，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奕兴哥！眠哥！你们怎么也来了？”


    张岚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林一眠在圈内是什么地位，她很清楚。


    这个活阎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哦，阿顾说这里有好吃的和牛。”


    林一眠指了指顾奕兴，然后又看向张岚，“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金牌经纪人张姐吧？久仰。”


    “眠哥客气了。”张岚立刻换上专业的笑容，“您和顾少能来，真是让晚宴蓬荜生辉。”


    “张姐太客气了。”林一眠懒洋洋地摆摆手，


    “主要是来学习一下。看看张姐是怎么培养艺人的，眼光太毒了，能挖到瑞文这么好的苗子。”


    沉吟片刻后，继续说道：“不像我们公司，只会放养。”


    “我这种咸鱼，全靠自己光合作用。”


    “所以啊，瑞文，你可得好好珍惜公司，抱紧张姐这条大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夸了对方，又自嘲了自己。


    李瑞文立刻接话，脸上是满满的真诚：


    “眠哥您放心，公司和张姐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那就好。”林一眠点点头，话题一转，


    “这么好的苗子，可得看紧点。”


    “这圈子水深，一不小心游到别人家池子里，或者……淹着了，那多可惜。”


    这句话一出口，张岚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林一眠那双似乎永远睡不醒的眼睛，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蛰伏的猛兽盯上了。


    “眠哥说笑了，我们公司，最擅长的就是保驾护航。”张岚强笑着回应。


    “那就好。”林一眠说完，就拉着顾奕兴在旁边的空位坐下，真的开始研究起了菜单。


    一场暗流汹涌的交锋，就这么被他用几句闲聊化解于无形。


    张岚领着李瑞文落座，后背却起了一层薄汗。


    晚宴进行到一半，主持人邀请李瑞文上台发言。


    聚光灯下，李瑞文拿着发言稿，先是深深一鞠躬。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几秒，再抬头时，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在今天这个爱意满满的场合，我最想说的，是感谢……”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将那份被公司知遇之恩感动到无以复加的激动，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感谢公司，感谢张姐，感谢每一个给他机会的人。


    台下，不少感性的女嘉宾已经开始抹眼泪。


    张岚坐在台下，看着自己一手打造的“完美作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顾奕兴在旁边听得直撇嘴，低声对林一眠吐槽：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演技，不拿个奥斯卡都屈才。”


    林一眠没说话，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噗噗发来的消息。


    点开，是一份文件扫描件和一段文字说明。


    看完，林一眠的动作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将手机递给了顾奕兴。


    顾奕兴疑惑地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心里便了然。


    屏幕上，正是那份“旭日文化”赠予李瑞文房产的补充协议。


    【眠哥，房子查清楚了。】


    【产权人虽然是李瑞文，但购房合同里有一条补充协议，用极小的字号写的。】


    【如果李瑞文在五年内与公司解约，或出现任何有损公司形象的负面新闻，他需要按市场价的三倍赔偿购房款及利息。】


    【这本质上不是赠与，是高利贷。】


    “我操！”顾奕兴一句国骂脱口而出。


    随即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台上那个还在“真情流露”的张岚，恨不得用目光把她戳穿。


    “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连环套啊！”


    台上，李瑞文的发言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


    林一眠拿回手机，不紧不慢地切了一块和牛放进嘴里，然后给周噗噗回了一条消息。


    【把这份补充协议匿名发给炽垣市最有名的地产纠纷律师，就说咨询一下这种条款的法律风险。】


    顾奕兴看着他这副淡定的样子，急得抓耳挠腮：


    “就这？不把这玩意儿直接甩到她脸上去？”


    “急什么。”林一眠擦了擦嘴，“鱼还没上钩，你就把渔夫吓跑了，那还玩什么？”


    林一眠看向不远处正被媒体围住的李瑞文和张岚，说道：


    “他们现在给的饵越大，将来被鱼钩扯开的嘴，就裂得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