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信号在何薇长久的沉默中被掐断，导播激动到破音的“收视率爆了”的吼声，林一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觉得，直播终于结束，是时候该下班回家了。


    林一眠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坐得太久而有些僵硬的脖子，全程无视了周围工作人员投来的、混杂着震惊、崇拜和费解的复杂视线。


    何薇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于欣赏的表情。


    “林一眠，你是我从业二十多年来，见过最……特别的艺人。”


    “谢谢，一般人都说我懒得比较特别。”


    林一眠面不改色地回应。


    “不，”何薇摇摇头，“你只是诚实。”


    “诚实地懒。”林一眠补充道，然后看了看时间，马上饭点了，于是招呼周噗噗一起去央妈食堂蹭了一顿晚饭。


    不得不说，央妈食堂的菜品还是很丰盛的，而且味道也挺不错。


    就在两人吃饱喝足刚走出食堂大门，两人的手机开始像被施了狂暴咒，疯狂震动起来。


    “眠、眠哥……”周噗噗举着手机，手抖得像帕金森，


    “你、你、你又上热搜了……不对，你又屠榜了！”


    林一眠懒得掏手机，只用下巴指了指周噗噗的屏幕。


    只见热搜榜单从上到下，呈现出一种整齐划一的诡异队形：


    1. #林一眠 做个人#【爆】


    2. #林一眠 自洽论#【爆】


    3. #表演性勤奋#【沸】


    4. #强迫驴拉磨还是让驴自负#【新】


    5. #何薇的沉默#【热】


    6. #娱乐圈唯一的活人#【荐】


    ……


    12. #如何拥有林一眠的精神状态#【？】


    周噗噗点开第一条，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


    【家人们，我宣布，从今天起，林一眠就是我的精神导师！上班摸鱼的时候默念三遍“我在自洽”，罪恶感全无！】


    【楼上的，格局小了！我刚刚把老板骂了一顿然后辞职了，老板问我为什么，我说我要去‘做个人’！现在感觉空气都自由了！】


    【哈哈哈哈哈神他妈‘做个人’！我宣布‘一眠圣经’今日颁布！第一章第一节：爱谁谁，爷不伺候了！】


    【‘与其教他们怎么成功，不如教他们怎么自洽。’这句话我打印出来贴床头了！我妈再催我考研我就让她读一遍！】


    舆论的狂欢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林一眠的“自洽论”像一个病毒，精准地感染了每一个被内卷和“表演性勤奋”折磨的年轻人。


    “眠哥，你……你好像成了一个哲学流派的创始人。”


    周噗噗艰难地总结道。


    林一眠对此的反应是皱了皱眉：


    “麻烦。他们搞哲学，耽误我回家睡觉吗？”


    【叮！宿主言论“做个人”被奉为圭臬，引发全民解构与狂欢！社会思潮出现微小偏转！恭喜宿主！乐子值结算超级暴击！】


    【+2000000乐子值！】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林一眠却感觉更烦了。


    乐子值是多了，但麻烦也指数级增长了。


    他只想看别人的乐子，不想自己成为乐子本身。


    “走了。”


    林一眠推了一把周噗噗，“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他的预感一向很准。


    两人前脚刚溜出电视台大楼，后脚就有几辆采访车疯了一样冲过来。


    好在周噗噗提前叫祝茂把保姆车开到路边等着，两人连滚带爬地钻进车里，绝尘而去。


    车上，周噗噗捧着手机，像个战地记者一样实时播报战况。


    “眠哥！‘自洽会’成立了！就在你的超话里！会规第一条：绝不强迫自己做任何事！”


    “眠哥！有人把你P成了释迦牟尼，坐在莲花宝座上，宝座就是你的那把按摩椅！”


    “眠哥！有人开始卖你的语录周边了！T恤上印着‘我在自洽，少来沾边’！已经开始预定了！”


    林一眠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用实际行动诠释着“自洽会”的会规。


    “眠哥……”周噗噗有些后怕，担忧道，“我们好像玩脱了。”


    林一眠终于睁开眼，语气平静：


    “把‘我们’去掉。是你玩脱了，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然后想回家睡觉。”


    周噗噗：“……”


    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当保姆车晃晃悠悠地开进五环外的“幸福里”老旧小区时，林一眠就知道，今天这觉，怕是睡不成了。


    小区的入口，挂着一条“恭迎祖师爷回归宇宙总舵”的红色横幅，横幅下黑压压地堵了一群人。


    不是手持长枪短炮的记者，也不是举着灯牌的狂热粉丝。


    这群人……画风极其诡异。


    他们有的自带瑜伽垫，有的铺着报纸，有的干脆四仰八叉地直接躺在小花园的草坪上。


    一个个表情安详，姿态放松，似乎不是在围堵明星，而是在参加一扬露天的集体躺尸活动。


    一个穿着白色太极服、仙风道骨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还拿着个小蜜蜂扩音器。


    看到林一眠的车开过来，他精神一振，举起小蜜蜂喊道：


    “全体都有！保持‘自洽’姿态！恭迎祖师爷回山门！”


    “噗——”周噗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呛死。


    祖师爷？


    回山门？


    林一眠的脸黑得像锅底。


    车门一开，那位“大师”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是见到偶像的狂热。


    “祖师爷！您终于回来了！”


    “我是‘当代自洽与非暴力不合作研究会’的会长，马保国……不是，马国华！”


    “请受弟子一拜！”


    说着，就要纳头便拜。


    林一眠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完美避开。


    “停。”他吐出一个字，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质问道：


    “你们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马国华一脸虔诚：“回禀祖师爷！我们都是看了您在节目里的开示，顿觉醍醐灌顶，灵魂得到了洗涤！”


    “我们自发组织起来，学习您的‘自洽’精神，实践您的‘做个人’大道！”


    “这里，就是我们的圣地！”


    说罢，指了指幸福里8栋那栋破旧的单元楼。


    林一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自家那个生了锈的单元门上，也被人用红布挂上了一个横幅，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八个大字：


    【自洽神教，宇宙总舵】


    林一眠：“……”


    他的血压正在缓慢飙升。


    “祖师爷！”一个躺在瑜伽垫上的年轻人激动地举手发言：


    “我刚才实践了一下您的理论，拒绝了老板的加班要求，然后被开除了！”


    “我现在感觉无比轻松，无比自洽！这一定是得道飞升的前兆吧！”


    另一个大妈也附和道：“是啊是啊！我刚刚躺在这里，感觉小区的风都比以前温柔了！”


    “我悟了！只要我躺得够平，生活的苦就追不上我！”


    林一眠看着这群走火入魔的“信徒”，再看看那个为首的、一看就是个江湖骗子的马国华，脑海里系统的探测器自动弹出了信息。


    【人设：超凡脱俗的躺平大师】


    【裂痕度：95％】


    【真实侧写：本名马二蛋，失业的保险推销员，欠了一屁股网贷，企图借热点创立社群，收割智商税，已设计好‘自洽冥想课’‘一对一开示’等付费项目。】


    好家伙，产业链都规划好了。


    林一眠看向周噗噗，周噗噗已经吓傻了，嘴里喃喃自语：


    “怎么办……眠哥……这报警算聚众闹事还是非法集会？”


    “报什么警，麻烦。”


    林一眠叹了口气。


    他只想回家，用最快、最省力的方式。


    随即，林一眠往前一步，走到马国华面前。


    “马会长是吧？”


    “不敢当不敢当，祖师爷叫我小马就行！”马国华受宠若惊。


    “我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但眉宇间有一股黑气缠绕。”


    林一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马国华一愣：“啊？”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腰膝酸软，夜尿频繁，做什么事都力不从心？”


    马国华下意识地点点头：“祖师爷神了！您怎么……”


    “这说明你‘自洽’的修行，走岔了路。”


    “真正的自洽，是身心合一。”


    “你嘴上说着躺平，心里却想着怎么赚钱还贷，这叫精神分裂，不叫自洽。”


    “长此以往，小心肾亏。”


    马国华闻言，差点来个平地摔。


    人群中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林一眠没理他，转向那个被开除的年轻人：


    “你，被开除了很爽是吧？房租下个月交得起吗？花呗还得上吗？”


    “‘自洽’能让你不吃饭吗？真正的‘做个人’，是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你选择不加班，就要承担被开除的后果，而不是躺在这里等天上掉馅饼。”


    说完林一眠又看向那个大妈：“阿姨，风是很温柔，但您躺在这儿，难道比躺在家里的沙发上舒服？”


    “真正的放松，是处理好家务，辅导完孙子作业，然后心安理得地追剧，而不是逃避现实，在这里进行自我感动。”


    林一眠的话戳破了在扬每个人用“自洽”编织的虚幻泡沫。


    最后，他的视线扫过全扬。


    “都散了吧。我能躺平，是因为我这张脸，公司还愿意给我发工资。”


    “你们呢？”


    “你们的脸，能刷卡还是能付账？”


    “真正的自洽，是认清自己的现实，然后心平气和地接受它。”


    “而不是打着我的旗号，行逃避之事。”


    “现在，立刻，马上，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不然我就要报警，告你们私闯民宅，扰乱社会治安了。”


    林一眠最后这番话，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人群面面相觑，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尴尬和清醒。


    他们本来就是凑个热闹，图个新鲜，被林一眠这个“祖师爷”本人这么一盆冷水浇下来，瞬间就醒了。


    不一会儿，人群就作鸟兽散，连地上的瑜伽垫都收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那个马国华，哦不，马二蛋，还愣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一眠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对已经呆若木鸡的周噗噗说：


    “还愣着干嘛，扶我上楼，怼人耗费能量，累死了。”


    周噗噗机械地点点头，搀扶着看上去随时会瘫倒的林一眠，走进了那个挂着“宇宙总舵”横幅的单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