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鸩笔画骨(2)

作品:《镜不染尘

    回迁小区周遭没有太高级的饭店,一家还算干净宽敞的兰州拉面馆内,路远寒要了三碗牛肉拉面,嘱咐其中一碗不放葱花香菜辣椒,单加两个煎蛋和双份牛肉。


    “我没有偷她的东西。”这是庞轩坐下后说的第一句话,他强撑的那股劲卸了,两串泪珠划过红肿面颊,滚落进面碗里,“那是我妈的嫁妆,她生前说过要留给我,却被我爸拿来取了后妈,我只是拿回我妈的东西。”


    “有什么好哭的,能不能有点骨气。”墨不染坐在对面一脸漠然地看着他,“她污蔑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反抗?现在说有个屁用。”


    庞轩双眼赤红着,剧烈抽噎了几下:“我......钱我会还你。”


    “你拿什么还?”墨不染垂眸扫了眼自己那碗被牛肉覆盖的面,筷子戳开煎蛋咬了一口,“我有事问你,那天晚上在淋浴间,你掉在地上的是什么药?”


    庞轩猛地抖了一下,连带着他倚靠的整张桌子都跟着颤了颤。


    路远寒停下筷子,深渊似的眸光投向他。


    “说啊。”墨不染不耐烦地催促,“别磨蹭。”


    庞轩那张浮肿的脸几乎是瞬间就褪去了血色,惊恐之下的极度慌乱就这样暴露在两人视野之下,完全无法遮掩,如同他额头上那层冷汗。


    “维......维生素。”


    “你随身携带维生素会被李龙骂成那样?”墨不染挑了下眉,随意地拿筷子翻搅着汤面,“别怕,你如实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我必须要知道。”


    庞轩嘴角不自觉地抽动几下,蹙着眉问:“为什么?”


    “你手机里最近有频繁收到公安部门的警告短信吗?”路远寒接过话,沉声问他,“内容是提醒艺术生、尤其是应届艺术生提高警惕,不要乱吃功效夸张的三无药品。”


    庞轩是有收到的,省内高中的学生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能收到一条内容完全一致的警告短信,甚至就算有些人不看短信,各种能够对公众发声的媒体渠道最近也是铺天盖地地预警宣发。


    他全部忽略,偶尔刷到了也会如遇洪水猛兽一般快速划走,企图抵消心里的忐忑不安。


    因为他确实没办法,已经走到了彻底没有退路的那一步,回头就是深渊。


    路远寒淡声解释:“是这样,艺考统考时间早于体考半个月,有部分应届艺术生因为服用了未知药物出现昏厥反应,出于对体考应届生的提前预警,必须要了解有没有类似的违规情况。”


    “......跟我有什么关系?”庞轩表情挣扎且纠结,甚至隐隐压着些痛苦,“艺术生出事,你们应该去问艺术生,我还有三天就考试了,最近一直都忙着训练,外面的事知道的少,可能帮不了你们。”


    “吃没吃过你心里清楚,这种药服用有生命危险,提高体能的代价,副作用是死亡。”路远寒收起迂回战术,开门见山,“如果你有,最好今天晚上就跟我去医院,一切或许还来得及。”


    坦白一切,然后被取消统考资格,档案里打上污点,这辈子都别想摆脱这个鬼地方?


    绝不可能!


    庞轩紧咬后槽牙,力度大到整张脸都在轻微抽搐,哆嗦但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我、没、有。”


    “其实那天晚上,你掉在地上的药,我藏了一枚胶囊,橙色的。”墨不染眸光冷清,没有一丝波澜,语气也淡得发凉,“现在它应该已经作为样本出现在市公安局的实验室里,一旦成分被证实,你再怎么狡辩都是没用的,就算侥幸参加统考,成绩也会作废。”


    “竟然是你!!”庞轩激动地起身前扑,一把拽住他衣领撕扯吼道,“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知不知道害惨了我!”


    那天晚上他匍匐在浴室湿滑的地板上找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角落都拿手电筒照了,都用手仔细地摸过。


    没有,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粒昂贵到他无力再负担额外一颗的橙色胶囊。


    “放开他!”路远寒几乎是同时起身,足以拧断骨头的力道钳住他那只手腕,厉声威胁,“别逼我废了你这只手。”


    墨不染双眸冷如冰霜,无动于衷地盯着他:“我捡了一粒维生素,是怎么害惨了你?”


    “你偷我东西!”庞轩被右手腕处脱臼般的痛感逼出了眼泪,干涩的嗓音嘶哑控诉,“是你害得我被那个女人当众又打又骂,被她拖到街上羞辱!”


    “跟我有什么——”墨不染倏然怔住,顿时反应过来,“是因为我拿了那粒药,你必须再买一次,却没有钱了,所以才拿首饰去卖,是这样吗?”


    “不是......不是......”庞轩茫然地松开手,呆坐在椅子上,满脸绝望神色,“放过我,你们放过我,我只是想好好地考试,我只想早点离开......”


    “你以为你不承认我们就没办法了?”路远寒甩开他手腕,声音冷厉,“我们可以去问李龙,可以去查你后妈那几件首饰的流向,去查你的资金流向,今天先来找你,是想给你一个坦白的机会。”


    “......随便吧。”庞轩麻木地站起来往外走,“都随便,反正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路远寒想拦他,被拽回椅子上,墨不染轻轻摇了摇头:“算了,让他走。”


    庞轩行尸走肉般毫无生气的背影慢吞吞走出这家拉面店。


    “我总觉得他跟肖瑜晨很像。”墨不染收回目光,心底翻腾着一股异样的钝痛,盯着对面那碗一筷子都没动的汤面,“四五岁的时候,墨禅均从美国带了件很稀奇的玩具给我,我现在都想不起来是什么了,就记得那时候挺喜欢的,玩过一次怎么也找不到了,我发脾气要整栋别墅的人都帮我找,最后在肖阿姨的房间找到了。”


    路远寒听得认真:“怎么回事?”


    “我跟肖瑜晨说过,我的玩具他随时都可以拿来玩,不需要每次都跟我打招呼,很烦。”墨不染淡淡地说,“可是肖阿姨不理解,她觉得不问自取就是偷,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打了肖瑜晨一顿,要不是我妈拦着,非得给肖瑜晨打出童年阴影不可。”


    路远寒想起墨清濯讽刺他的话,眼神冷了下来:“所以你对他有愧疚感?”


    “是。”墨不染坦然承认,“怎么暗中弥补都觉得不够。”


    以至于哪怕看到稍微跟他性格、遭遇有些像的人,都会生出恻隐之心。


    “别说了。”路远寒偏过脸,目光游离地盯着窗外,“不想听,听了不舒服。”


    面店泛着油光的玻璃窗映出了一片明晃晃的嫉妒。


    “这么喜欢喝醋转学去山西吧。”墨不染揉了揉那颗卷卷的脑袋,捏着后脖颈问他,“明天检测结果出来,被证实那确实是违禁药品的话,市局那边会怎么做?”


    路远寒沉思了几秒,给出答案:“逮捕庞轩,强制检测,至于李龙那边,不会轻举妄动,先重点监控和调查,一切以钓出交易链为最高行事准则。”


    ——第二天中午,路远寒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收到宋知微传来的胶囊检测报告,差点把手里的铁制餐盘拧断,因为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经三次鉴定,成分均为“2-(4-异丁基苯基)丙酸”。


    翻译成人话,那是一粒布洛芬缓释胶囊。


    药店随处可见、每家每户药箱里常备的布洛芬!


    路远寒看着那行成分,脑子一热直接骑车去了市局,翻了一下午李龙记录在公安系统的档案,发现这人之前就有过因手脚不干净进少管所的记录,还伙同诈骗犯骗过同学生活费。


    累累前科之下,不得不怀疑是李龙作为药贩中介,收了庞轩的钱却没有买真正的橙药给他,反而拿外观类似的布洛芬骗他。


    更有一种可能,李龙其实并不认识橙药的药贩,只不过跟以前一样,借这个由头和庞轩急于统考基础项能拿到平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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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的心态,诈骗于他。


    无论哪种原因,查不到实质性证据都很难跟这种惯犯周旋,路远寒汇报给涂兼后,专案组决定先对李龙实行24小时暗中重点监控。


    风平浪静一直持续到3月1日,海度省体育统考当天。


    赤云一中作为考场之一,体育部人手不够,程闯逮住高一高二的体育生抓壮丁,分派到各个场地充当非自愿志愿者。


    墨不染恰好抽到铅球项目,套着小马甲去做场地秩序维护安全员。


    春寒未尽,空气中带着料峭湿意,水泥浇筑的投掷圈被磨得发亮,圈心颜色深黑,圈外白色角度线扇形向外辐射,将落地区那片草坪禁锢在内。


    上午的铅球基础项考核过得飞快,标着距离数字的彩色三角旗一直在及格线前后浮动,没出现太夸张的表现,墨不染守在安全线边上看得犯困。


    午间休息时,他在卫生间洗手池碰到了准备参加下午专项考核的庞轩。


    “上次的事,抱歉。”墨不染偏头看着他,很诚恳地道歉,“我没想到藏起那粒药会给你带来那么多麻烦。”


    路远寒告诉他检测结果后,他一直在想,庞轩一腔希望全寄托在这几粒效果被妖魔化的神药上,为此甚至把他妈留的遗物都变卖了,如果知道那只是治疗头疼脑热的布洛芬,他会怎么做?


    却又万幸那只是布洛芬,不会有生命危险。


    “没事,我早就忘了,谁都不怪。”庞轩又恢复了那副腼腆的样子,垂眼盯着水龙头看,“你明明帮了我两次,是我自己搞砸了一切,还找理由冲你发火,对不起,我那天晚上情绪不好......”


    他声音泛出点哽咽,脸更红了,背过身想离开。


    “等等。”墨不染喊住他,“下午考试加油。”


    “谢谢。”庞轩转过半边身体冲他很轻地笑了一下,“你放心,我答应了你会教肖瑜晨,等考试结束了,一定兑现承诺。”


    普项告一段路,下午考核的是铅球专项,整体水平拔高一大截,距离竞争激烈,安全线外围观的人都变多了。


    墨不染总算找到点看竞技比赛的感觉了,拍了一堆视频发给肖瑜晨。


    【2.16M:我给你找了个师傅,你忙完来趟铅球场地这边。】


    他发完消息一抬头,庞轩已经入场做好前置准备了,正托着那只沉甸甸的铅球调整姿势。


    整个操场在他视野里坍缩成投掷圈范围大小,他深吸一口气憋在胸腔,背肌瞬间紧绷,脸色微微涨红。


    “——嗬!”一声沉闷短促地低吼,重达7.26公斤的铅球瞬间脱手,划出一道充满力量的抛物线,重重砸出了满分区!


    场地一片惊呼,落点裁判立刻插下钢杆,钢尺被拉直:“15米16!”


    现场围观考生听到成绩后直接炸开了锅,主副考官互相对视一眼,海度省体育统考中,男子原地推铅球达12米就可以满分,往年能推到14、15米的男生已经是凤毛麟角,甚至是市级或者省级比赛的佼佼者。


    而庞轩的15米16只是第一推。


    墨不染远远看着他振臂高呼的模样,看着他第一次露出那种纯粹且发自内心的笑,心底阴霾尽散,也跟着他明朗起来。


    中场休息时,路远寒带了咖啡和吃的来看他,两人坐在阶梯看台上边吃边聊。


    没多久就看到下面休息室门口乌泱泱围了一大圈人,有人高呼——


    “快去找校医过来,有考生晕倒了,打120,快!!”


    墨不染胸口猛地塌出一块缺口,抓着护栏直接跳下了看台,踉跄推着人群挤进去。


    “让开!快让开!”


    教练推着担架车冲出休息室,围观的人自发让开一条路。


    他看见躺在担架上的人正在被校医压着胸腔,垂在一侧的胳膊上贴着一截他曾经送出去的黑色肌肉胶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