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大义

作品:《一株蛮姜

    风很大,赵蛮姜的衣摆被风扯着四处乱撞。城墙上每隔几步便有士兵站岗,翻飞的衣袖偶尔扫过他们甲胄,惹得几道目光悄然追来。


    “乱看什么。”一声严厉的呵斥响起。


    赵蛮姜循声望去,这才算是看清了魏枕川的模样。


    二十来岁的青年人,眉宇间凝着一股凛然正气,身姿高大,挺拔如剑,整个人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贤侄。”王东明不知死活地唤了一声,正打算继续套近乎,就被魏枕川一声冷厉的呵斥打断——


    “来人,拿下!”


    王东明吓得直往赵蛮姜身后蹿躲:“神女娘娘救我……”


    赵蛮姜端正行了礼,缓声开口:“将军且慢。我等今日带此人前来,实有要事相商。至于如何处置他,不妨待议事后再定夺,您看如何?”


    魏枕川看向她:“我知道你们。本来你们前来救疫是行了天大的善举,于我们偃州城是大恩,我本不该怠慢。但你们行事诡秘,透着一股算计的阴谋味儿——我不喜欢。把人留下,你们可以走了。”


    短短几句,赵蛮姜已摸清此人脾性。她刚想开口,却被高亦截过了话头:“魏将军,我们如何抓来王东明,又为何带他来见你,难道你不好奇么?”


    赵蛮姜察觉,魏枕川看向高亦时,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冷淡,甚至称得上厌恶:“高先生,这次又想与我谈什么交易?”


    高亦微微一笑:“高某并非商人,从不轻易与人交易。只是眼下有一道生死难关,不得不来与将军谈一场合作。”


    魏枕川神色更冷:“天色已晚,高先生有话直说。若再这么弯弯绕绕,就恕魏某不奉陪了。”


    高亦目光扫过四周兵士:“人多口杂。”


    魏枕川不耐烦地屏退左右兵士,高亦也示意其余人退至城楼另一侧,只留赵蛮姜他们三人。


    “说。”魏枕川言简意赅。


    高亦不疾不徐:“偃州大疫发生两月有余,除去一个逃跑了的郡守,珅都可曾有人过问?可曾派一人来救疫?”


    魏枕川沉默。


    高亦继续:“听说边境那边与庄国战事又起,镜军若再败退,便只能退守朔崧关了。西边的焱国虎视眈眈,东边的茕国也有狼子野心……如此局面,顾不上小小一个偃州城,似乎也合情合理,将军以为呢?”


    “偃州城毗邻朔崧关,庄军一旦破关便可长驱直入,如此要塞,岂是说弃就弃的!”魏枕川声调陡然升高。


    高亦从怀中取出密信:“将军通晓兵法,明辨时势。那不妨先看看这个——是从王东明身上搜得的。”


    魏枕川将信将疑地接过,借着晦暗的月光迅速扫视,随即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不可置信地猛上前两步,就着微光再次细看,指节渐渐发白。


    “你……这是真的?”他倏地抬头,目光犹豫一把利刃,直直穿来。


    高亦神色未变:“不然王东明为何要逃?将军若派遣斥候稍作探查,便该知道,两万镜军已向偃州城方向行进;王东明我也带来了,魏将军尽可亲自审问。总之,事情真假,魏将军自有判断。”


    魏枕川的呼吸沉重起来。


    “将军麾下守军不过五千,此事若是真的,即便真能抵挡那两万兵马,可若前线镜军败退朔崧关呢?届时数千守军要面对的可不止两万王军,还要加上前线撤下来的好几万溃军——哪怕将军麾下人人以一当百,只怕也难挽狂澜。”


    “疫病你们不是能治了吗?只要……”魏枕川话说到一半,却自己顿住了。他已经看清了眼下的局势。


    疫病是否清除,不是谁一句话便能证明。若要取信于镜王,必需时日验证。但是眼下边境告急,朔崧关一旦失守,大镜国土就岌岌可危……但凡疫病尚存一丝存在可能,镜帝便绝不会容偃州城存活。


    镜帝如今要的,是偃州城百姓与这场疫病同归于尽。


    夜风掠过城楼,旌旗猎猎作响,在寂静中显得有几分阴森。魏枕川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冷意从脚底蔓遍全身。


    良久,他才干涩开口:“你……是要我谋反?还是投敌卖国?”


    高亦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将军端方重义,高某岂会怂恿你行此大逆之事?我们今日前来,是为将军指第三条路。”


    他将赵蛮姜轻轻向前引了引:“去年传闻得沸沸扬扬被搜捕的前朝公主,将军应有所耳闻。她先前被庄国接为客卿,如今已被迎回。我等所望,是请将军匡扶正统,光复前朝,推翻那位不公不仁不正的篡位者。”


    魏枕川呼吸一滞,目光缓缓移向赵蛮姜。她一直静立不语,只以一泓深静的眼神迎视着他。夜色将她那双明澈的眼眸染得更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泉,蛊惑着,诱惑着往来行经的人,去往一丛罪恶的深渊。


    魏枕川没有再追问公主身份的真假——此刻那已毫无意义。他只艰难地将脸转向一侧:“你们先回吧……容我想一想。”


    一直沉默的赵蛮姜却忽然开口:“魏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我有几句心里话,想单独与将军一叙。”


    高亦似乎也没料到她如此反应,眉头微蹙,看向赵蛮姜的目光带着探询。


    魏枕川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最终点了头:“好。”


    赵蛮姜显然已有打算,抬手指向城墙中间那座重檐庑殿顶的城楼:“方便入内一谈么?”


    “殿下,您的安危……”高亦欲言又止。


    魏枕川抬手止住他的话:“我不会对她怎么样。”


    说完,便引赵蛮姜向城楼走去。


    赵蛮姜在城楼门口瞥了一眼驻足原地的高亦,一踏进门便反手将门合上,随即快步走到魏枕川面前,直接屈膝跪下了——


    “求将军救命!”


    魏枕川怎么也没料到是这样的局面,手忙脚乱地上前搀扶:“你这是做什么?”


    赵蛮姜却握住他的手腕不肯起身,“魏将军,你先听我说。”


    魏枕川这才意识到这个姿势有些不妥,抽回手后退半步。


    “方才听完高亦所言,魏将军想必已明了,眼下局势已经十分紧迫。我知道,魏将军还不能判断密函真假,所以难做决断。”


    她抬起头,目光清冽:“可密函是真是假已不重要了。偃州百姓历经大疫摧残,才刚有一线生机,我实在不忍看满城百姓的性命,成为权谋取舍的代价。我见将军是心怀大义之人,虽说不齿高亦的阴诡手段,但如今……救人要紧。”


    魏枕川神色微动:“你与那姓高的,究竟是什么关系?”


    高亦刚到偃州城筹谋的时候,魏枕川见过他,那时候身边还没有这位“神女”。如今搞出这些装神弄鬼的造神架势,着实让他反感。


    赵蛮姜唇瓣轻抿,垂眸道:“我本孤身飘零,无足轻重。困于庄国时,是高亦设局救我脱身,带领我的一千亲兵回到镜国……魏将军应当明白,庄国所谓‘客卿’不过虚名,我实为人质。高亦出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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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援,自然另有所图。但偃州百姓的苦难是真的,我不忍百姓受苦,才参与其中,为偃州百姓治疫。”


    魏枕川看着她仰起的脸庞。那双深黑的眼眸里盛着粼粼水光,眼神里无助的祈求像密密的丝线延伸出来,缠绕了他满身。


    她是哭了?


    他发现自己似乎无法拒绝这样一双眼睛。


    “你希望我怎么救?”魏枕川蹙眉问道。


    赵蛮姜俯身一拜:“密令真假我也无从分辨,但我蹚了这滩浑水,便再难清白,如今我只求救偃州城无辜百姓于水火。我带回的那一千亲兵明日便可入城布防,魏将军若仍难决断,只需放行即可。倘若并没有弃城屠戮百姓这一事,布防自可撤回,魏将军也还是偃州城的守城将军;若镜军当真来攻——”


    她语气凛然:“我必率那一千将士,死守偃州城。”


    魏枕川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力道强硬:“姑娘将魏某看作什么人?首鼠两端、龟缩自保?那与王东明之流有何差异?姑娘既大义愿为我偃州百姓涉险,魏某身为守城之将,又岂能置身事外!我先前犹豫,是不信那个姓高的。但百姓安危当前,魏某又怎可能袖手在旁。”


    赵蛮姜露出一个释然的笑:“魏将军这样说,我便安心了。”


    “你当真是前朝公主?”魏枕川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我叫赵蛮姜,将军直呼姓名即可。”她坦然回视,“如今我是何身份还重要么?将军只需知道,我与每一位偃州城守卫士兵一样,愿为此城百姓而战。”


    魏枕川沉默良久,才慎重地开口:“好,赵姑娘,我信你。我信的并非你的玲珑话术,而是信你身为医者,一腔济世的仁心。”


    这些时日她救疫的用心和行动都被全城人看在眼里,“神女”不是谣传里的虚影,是她穿梭在疫病里于生死间抢夺来的声名。


    赵蛮姜正要道谢,却被他抬手止住:“有一言在先——魏某不听命于那姓高的。赵姑娘,我只与你合作。他图的是运筹棋局,我们图百姓安危。”


    赵蛮姜这才勾起嘴角,真切地笑了:“好。我相信有将军携手,定能走出这困局。我也替这一城岌岌可危的可怜百姓,感念魏将军的忠义之心了。”


    说完,她敛眉告辞,转身推门而出。


    就在跨过门槛的那一霎,唇角笑意悄然隐去。月光也在那一刻被她拥进怀里,眼里阴沉的深潭被照亮,眼眸里重新闪着潋滟的光。


    魏枕川说错了。高亦图的是谋局,而她图的是人心。


    这层层包裹着的算计里,高亦精准地掌控了各方的局势,也看准了魏枕川的微妙立场。这位年轻的守将困在这真假难辨的纷乱局势里进退维谷,迟早会落入高亦的套局。


    但是赵蛮姜可以推他一把,让他站在自己这一边。


    她并没有多意这一城百姓的死活。救疫,不过是不愿做高亦手中那枚听话的棋子,也因不想辜负阮久青昔日的教诲。她心里清楚,自己并没有多高尚的初衷。


    但她要用这一城百姓的安危,去拿捏魏枕川的人心。幸好,她向来擅长作戏,扮演一个心怀仁义悲悯众生的慈悲者,并不多难。


    ——魏枕川求的是义。他为人正直磊落,因而厌弃高亦字里行间藏不住的阴私算计。那赵蛮姜便把他推向那条正义、道义的路上,求他救危在旦夕的偃州城无辜百姓,求他救一个看似目无所依孤立无援的自己。她来成全他的英雄大义。


    他不会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