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家人

作品:《一株蛮姜

    卫旻收起笑意,神色肃然:“我祖父返回岁都,如今在朝堂已是近乎公开的秘密。昨日,他接到陛下密诏,命他与阿决一同入宫陪侍。”他顿了顿,声音压更低,“想来是为防万一,若有变故……可即刻宣读遗诏,稳定大局。”


    他的目光落在赵蛮姜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但昨夜阿决大婚,被人用美人计……绊住了脚步。因此直到寅时末,我祖父才随他一道,动身往宫门处候旨去了。”


    赵蛮姜的脸不自然地侧了侧,目光飘忽地移向窗外,刻意转了话头:“能再快些么?一旦陛下驾崩的消息传开,城门必定戒严,到时候再想走就难了。”


    “这会儿知道急了?”卫旻挑眉,嘴上虽这般说,仍是抬手叩了叩车壁,示意车夫提速。随即,他又试探着开口:“你倒是狠得下心。将阿决牵绊至如此境地,就不怕他失势之后,被盈和曜清算灭口?”


    “盈和曜身份再怎么尊贵,终究非皇室血脉,事毕他总要离开皇宫,回他自己的府邸。”赵蛮姜眼底锋芒未敛,语气冷静:“离了皇城禁军,他也不过是一平凡臣子。是臣子,就该听候君令。”


    卫旻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么快就替他铺好后路了?让我猜猜……你是想让盈和晞那边动手?”


    “是。”赵蛮姜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我还给她……递了一把趁手的刀。”


    卫旻脸上的笑意僵在脸上,神情有一瞬的空白:“你让卫风去做这件事?”


    赵蛮姜移开视线,垂下眼睫,沉默着没有答话。


    卫旻低叹一声,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到头来,我们这些人,倒是个个都被你算计进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转而提起另一桩事:“昨夜岐王府出了乱子,叶澜被人劫走了——竟是盈和朝的手笔。”他摇了摇头,“你看,连这盈和家的纨绔公子,也甘心供你驱使。”


    “他当初为求你的赐婚,还直接在朝会上闹起来。”卫旻抬眼,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语气却带着玩味,“赵蛮姜,你倒真是好手段。”


    赵蛮姜冷冷瞥他一眼,不理会他的嘲讽。


    天际渐渐泛起一抹鱼肚白,街巷两侧的屋瓦上凝结着薄薄的霜色,在初现的天光里泛着清冷的白芒。车轮辘辘,碾过尚带着夜寒的青石板路,在沉默中一颠一簸地前行。


    天光破晓。


    马车骤然停驻,赵蛮姜因着这突然的停顿身子往前一晃,忙扶住车壁。


    “到了吗?”她稳住身形,掀开帘子往外望去。果然,马车已行至岁都的东外城门不远处,只是城门紧闭,一排整备完好的士兵把守着。


    “不对!”赵蛮姜迅速缩回车内,“怎么这个时辰城门还未开?”


    卫旻小心地把窗帘撩起一角,靠着车窗凝眉观察了一会儿,“为何是靖远军的人在守门?”


    “什么?”赵蛮姜心下一沉,“岁都的东外城门不是归由戍卫军管辖?”


    卫旻也觉蹊跷,“莫非因为昨夜宫变,所有戍卫军都被调往宫门处了?”


    赵蛮姜心绪飞快转动,“盈和朝劫出叶澜,是什么时辰?”


    “约在丑时。我得到消息,已是寅时了。”


    “这样早……”她喃喃道,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那他离开府邸不久,便该有人禀报叶澜被劫……”


    他已经知道她要逃了。


    “我下去看看。”卫旻面色凝重,令马车靠边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墙角,掀帘下车。


    赵蛮姜独坐车内,指尖死死攥着裙角,骨节泛白。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紧绷的神经。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轻响,卫旻带着一身晨间的清寒回到车上。


    “怎么样?”赵蛮姜的面上已经难掩急色。


    卫旻抿了抿唇,声音低沉:“陛下驾崩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外城四面城门均已戒严,不进不出。”


    “怎会如此之快?”赵蛮姜瞳孔微缩,“他们进去了?宫门……已经开了?”


    卫旻沉吟道:“看来,阿决在禁军之中……也早有布置。”


    赵蛮姜脑中立刻闪过“谢承延”这个名字,嘴角牵起一抹冰冷的嗤笑:“当真是好手段。”


    “想必是阿决入宫确认陛下驾崩后,即刻下令封锁了消息,同时控制了内外城门。”卫旻分析着,目光复杂地看向赵蛮姜“他既已掌控外城,近畿靖远军要不要入皇城,也不过是他一声令下。”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阿决是直系宗室,眼下这般局势,别说整治盈和曜,即便他要坐上那个位置……都不过轻而易举。”


    赵蛮姜语气决然:“他坐不上那个位置。”


    卫旻辩驳道:“为何不能?允王作为宗室资格最老的亲王,也作为宗室利益的代表,定会支持宗室上位,而非外戚。再者,朝中诸多高门子弟皆出自我祖父门下,以他老人家的威望,若表态支持阿决,追随的世家必不在少数。如此,他手握兵权,有宗室倚仗,得世家支持,如何坐不稳那个位置?”


    “盈和曜再蠢,也不会弑杀太子。太子不死,他便名不正言不顺。”赵蛮姜抬眼,定定地看着卫旻,“更何况……还有我。”


    “你?”卫旻眉心微蹙,“你还有后手?”


    说完又轻叹一声:“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阿决待你……很不一般。从没见他对哪个人如此牵肠挂肚。他是真心待你好,你……当真忍心这般对他?”


    “他真心待我好?”赵蛮姜骤然冷笑出声,那笑声里透着刺骨的凉,“若真心待我好,为何又将我像笼中鸟雀一样困在岐王府?”


    “不是陛下……”卫旻话未问完,猛然想起岐王府内外那些清一色的靖远军守卫,霎时恍然,“竟然是这样……可这是为何?”


    “你知道他为何坐不上那个位置么?”赵蛮姜面色漠然,字句却如冰锥砸下,“我与太子妃盈和晞有一桩交易。她予我兵马钱财,我予她一个保障——”


    “一个让易长决坐不上那个位置的保障。”


    她顿了顿,迎上卫旻震惊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体内种了一道生死引,牵着易长决的命。”


    “这便是他为何要将我锁在身边,寸步不离,生怕我有半分闪失。”


    “哪有什么真心待我好。”


    “不过是……攸关性命,迫不得已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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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旻听着这冰冷彻骨的真相,一时哑然,只是怔怔地望着赵蛮姜。良久,他才迟疑地开口,眉心紧蹙:“不对……”


    以易长决那般疏离淡漠的性子,若仅仅只是因为生死引,断然不至于紧张她到非要娶她的地步。哪怕他平日里掩藏地再深,卫旻也无数次窥见,他看向赵蛮姜时,眼底那份独有的暖意与明显的占有欲。


    那不是一个看待维系着生命工具该有的眼神。


    可他终究不是易长决,无法替他剖白内里的曲折隐衷,只得将话断在这里。


    车内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许久,卫旻才又低声问道:“那你现在打算如何?”


    “等。”赵蛮姜望向车窗外,眸中被着初冬里、破晓时分凛冽的寒意浸透,“等他来开门。”


    “等谁?”卫旻下意识问出口,话音未落,自己已明白了答案。


    天色正一丝丝亮起来。东方天际,已悄然漫开一抹淡淡的、血似的红霞。


    忽然,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清晨的沉寂。赵蛮姜心下一紧,抬手便要掀帘。


    “是盈和朝!”卫旻抢先一步探出窗外,脱口而出,“他还是如此莽撞。”


    “叶澜在里面吗?”赵蛮姜按捺不住,便要下车。


    卫旻一把按住她肩:“别急,先看看情况。”


    赵蛮姜只得强压下焦躁,透过车帘缝隙向外望去。


    盈和朝率领一队戍卫军,个个银甲锃亮,整装齐全,此刻均已亮出兵器,正剑拔弩张地与城门口的驻守的靖远军对峙着。


    距离有些远,她无法断定叶澜在不在其中。


    卫旻瞧着那阵仗,轻轻“嗤”笑一声,“如若阿决已掌控局势,盈和曜此刻怕已自身难保,等着被清算了吧。这位盈和公子倒好,竟还有闲心跑来城门与人周旋。”


    赵蛮姜撩起眼皮,淡淡瞥他一眼:“是我与他约定,救出叶澜后,在城门外碰头。”


    “他们家都火烧眉毛了,还不忘来赴美人之约,这岁都第一纨绔,果真名不虚传。”卫旻撇了撇嘴,“不过看来,他对你倒是真心。”


    赵蛮姜只觉这“真心”二字尤为刺耳,被它搅得烦闷。她猛地抬眼看向卫旻,眼底骤然烧起一片赤红的焰火,声音却淬着彻骨的寒意:


    “真心又如何?”


    “当初庆之待我——”


    “也是真心。”


    卫旻听到那个名字的刹那,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他抿紧了唇,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咽了回去。


    恰在此时,城门处响起了兵戈的碰撞的锐响——盈和朝要硬闯。


    “不行,我要过去,叶澜不知道在不在里面,万一伤着……”赵蛮姜面上的神色越发焦躁。


    卫旻无奈,只得轻叹一声,吩咐马车往城门处靠近,“你对叶澜那个傻小子倒是格外上心。”


    “他是我仅剩不多家人了。”赵蛮姜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马车缓缓停稳在离城门不远处的阴影里。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卫旻一眼,那双潋滟的眼眸里被映进熹微的晨光,情绪复杂难辨:


    “你曾经也是。”


    然后,不再管瞬间怔在原处的卫旻,转身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