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紫行山(三)
作品:《俗世道》 她在黑暗之中越陷越深,不知多久,她跌入淤泥之中,身上沾染潮湿恶心的泥土,身上的灵力被锁在丹田气海之中,无法调用。
她向远处望去,隐隐瞧见一座古朴的高楼,烛火通明。
目光再向后转,只有一片茫茫黑暗。
她只能向前。
她从淤泥中拔出腿,向那红色迈去,每跨出一步,都像是带走千斤的泥泞。
“咕噜……”她听见身旁传来水泡的声响,侧过头去看,却发现几缕黑发从泥中浮出,上下耸动,再是一只惨白的手从中抓出,手上青筋蜿蜒。
谢玉心头一紧,脚步凝住,死死盯着那抹黑色。
却见泥中挣扎着露出半张人脸,面上污浊,看不清是男是女,面上红的黄的色块交错,眼中是浓重的惊惶,露出头颅不过数息,又重新被拉入泥潭之中。
“底下,底下……啊!”
原是个女子。
话语还未说完,伴随着一声惊呼,她的声音被泥沼封住,只剩下闷闷的咕噜声,片刻后,又重归沉寂。
谢玉勾留片刻,又更为用力地向前扑腾,终于,她瘫倒在岸边,拼命地喘息。
冰冷而潮湿的风刮过她的脸庞,额头、颈部薄薄一层汗水黏连,发丝更是混乱不堪地贴在脸侧,全靠着一根歪斜的簪子栓在头顶。
待到气息平复,她重新站起身,手摸向腰侧,长剑从满是泥土的剑鞘中被抽出。
“铮!”
剑身仍然洁净,剑的主人却是狼狈不堪。
她看见面前多了一道宽阔石梯,通往她先前望见的门楼。
她将唇边黏上的几根野草抹去,又轻轻挪动着自己的脚步,向上攀爬,脚步声轻悄但沉重。
梯上坑洼,青苔横生,稍有不慎便会脚滑跌落。
她走得无比小心。
但越往上走,横七竖八的尸身越多,甚至阻挡了她前行的方向。
这尸身身上同样带着湿润的泥泞,散发出腐朽酸臭令人作呕的气味,他们嘴巴大张,瞪圆了的眼眸中饱含畏惧,却如同死了的鱼目,毫无生机。
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从他们身上跨过。
忽而,“砰”的一声,她的身躯不慎碰到一具尸体,尸体从高高的楼梯上跌落,那瞬间而至的沉闷声响吓得她一阵哆嗦。
她重重闭上双目,眉毛拧在一块儿,再度睁开眼睛时,凝神屏气继续向上爬。
一道笔直的石梯,直通红楼。
在她登上最高点时,先是两盏红色的灯笼,而后是两个牛头马面之人自高处探出头来,浑圆而无眼白的黑眸直愣愣地盯着那弯腰从楼梯之上爬上来的女子。
“又来人了?”
“不知怎么处理。”
“再踹下去吧。”
“你说得对,当作没看见……”
谢玉悬在梯上,双手攥紧,她克制着自己向下望去的欲望,缓缓调整自己的站姿,结结实实地踩在石梯之上,将剑身垂向侧后方牛头马面视线的盲区。
“这儿是哪?”
“嚯,这生人还敢与我们讲话?”
“少见,少见呐……”牛头将他那巨大的头颅凑近,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不过,抱歉了,上边人满了!”
牛头恶狠狠地将最后三个字道出,同时举起手中的铁叉,重重向下刺下。
谢玉眼疾手快,抓过铁叉的尖用力一拽,借力从牛头的顶上越过去,身形再一转,将长剑横在了马面的脖子上。
“啊!”牛头脱力,踉跄着跌落石梯,又在石梯上滚了好几圈,在将要从半空中坠下之前,手指紧紧扒住石阶上的深坑,好歹是吊在了梯子上,神情惶恐,指尖不住打颤。
“马面,马面,”他焦急道:“救救我!”
然而,在他伸长脖子向高处看去时,绝望地发现马面被夹在了长剑之上,身上的横肉都在抖动。
“马面,你揍她啊,怂货!”牛头咬牙切齿,苦苦支撑。
“你说的轻巧,你上啊!”马面哆哆嗦嗦,与他隔空对骂。
而谢玉只是轻笑,疲惫而嘶哑道:“这是哪儿,你们是什么人?”
“这,这儿是地府,女侠,女侠放过我……放过我。”
谢玉手中剑向内一分,压在他的皮肤上,“怎么出去?”
“我,我也不知道啊……”他只感受到谢玉的剑越来越深,“我,我带你去找……”
话音未落,一声巧笑从两人身后传来,“姑娘,不必为难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谢玉猛地扭头,望向声音的源头,一个身着彩衣,发上簪花的娘子款款而来,身姿婀娜,手中挑着杆长烟枪,言语之间,朦胧的烟雾从她口中吐出,带着股莫名的香气。
“大人,大人快救救我!”还被晾在底下的牛头高呼。
那女子听见底下的呼喊,稍楞,而后走近,凉薄轻蔑道:“废物。”
指尖在空中轻绕,细微的丝线一圈圈缠上牛头的指节。
“咔哒……咔哒。”他的指节根根碎裂,伴随着痛呼,牛头坠落到地上。
谢玉目睹眼前一切,呼吸放缓,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眼见那位大人一步步朝她步近,她拽着马面一同往后。
“别害怕……”女子的身形消失,下一瞬又出现在谢玉面前,修长的手指捏住剑身,“这不过也是个废物。”
“啊啊啊!”是马面在尖叫,他双手紧紧抓住了女子的手腕,反复求饶,“大人,大人饶命啊!”
那剑刃没入马面的脖颈之中,越来越深,血液喷涌而出,溅到谢玉颤抖的唇上。
女子一面用力,一面抬起手边的烟杆,凑近嘴边,烟雾吐在谢玉面上。
“松手……”
她的声音悠悠传来,似乎有魔力,谢玉持剑的手不受控制地松开,长剑应声而落,卷起了刃边,彻底报废。
就连那马面的身躯也重重倒下,底下血肉模糊。
谢玉打了个寒战,迫使自己镇定地对上那女子的目光。
而那女子抬起下巴,俯视着谢玉的脸庞,下一秒又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
“跟我来。”她向那幢昏红的高楼走去,蓦地回首,发现身着黑衣的谢玉仍站在原地,浑身紧绷。
女子摇着头嗤笑,“过来!”
谢玉身后蹿来一双无形的手,按着她的肩膀跟在女子身后,两人一同扎进门楼之中。
楼中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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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复杂,楼中央镂空,节节楼梯回旋向上,佝偻着背的老者,穿着素布短衣胡子拉碴的青年男人,面上满是褶皱的妇人,背上都背着个巨石,一层层向上攀爬,红烛粘在墙边,,只靠这烛火照亮整栋高楼,灯火明灭,摇晃不定,像是巨大的燃烧着的鬼魂。
谢玉站在红楼的最高层,隔着矮矮的栏杆,向下望去,其中一人的目光与她遥遥对上,初看是个正常的男人的脸庞,下一瞬变作五官模糊的狰狞面目。
她被吓得连连后退,感受到一只冰冷的手,从身后绕过来,细长的指甲抵着她的咽喉,“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罪人罢了。”
她说。
红烛照映之下,女子的影子将她罩住,遮挡住她的目光。
“他们是何人?”
“他们是犯有罪过的凡人。”
“凡人是患有罪过的仙人,地府中挣扎着,无法入轮回的是患有罪过的凡人……”
“你看我可有罪过?”
“你……蝇营狗苟半生,小偷小摸不少,但算不得罪过。”
“那什么才叫罪过,又是何人判断的。”
“天道……”
“天道是何人,它怎地可以为人定罪……”
“仙帝说它有,它便有。”
“那你呢,你可有罪过?”
女子沉默半晌,嘴边塞着的烟杆垂下,又是一阵烟雾吐出,她嫣然笑道:“我?当然也有。”
这时,几个蹦蹦跳跳的童子将她们包围,嘴边喊着:
“孟婆大人。”
“孟婆大人!”
“孟婆大人,怎么有生人来了。”
“是哦,这人是谁?”四五个童子聚在一块儿,七嘴八舌,格外聒噪。
被称作孟婆的女子忍无可忍,闭目道:“闭嘴!”
周遭瞬间安静,但挡不住童子好奇打量的目光。
孟婆可不管他们,只手将他们推开,领着谢玉走近了一间黑暗的房屋当中,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几道呼吸声重合,巨大的恐惧在她心中蔓延。
“这是?”谢玉暗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然而没有回应。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
“滋啦”,光亮闯进昏黑之中,谢玉不适应地眨了眨眼。
但见孟婆手中提起了一盏油灯,借着油灯中的火光,她勉强看清眼前是张木桌,桌后背坐着一人,宽大的玄色长袍与散乱的乌发一同垂落在地面上,蔓延至谢玉脚边。
谢玉仔细听着,终于意识到,那屋中响起的沉重呼吸声便是来自那坐着的人。
那人沉沉睡着。
“阎王。”孟婆的手敲在木桌上,呼吸声仍在继续。
“老头!”那阎王的呼噜声戛然而止,伴随着木椅吱呀作响的声音。
“何事?”是一道苍老的女声。
“闯进来了个生人。”
“让我瞧瞧……”那声音又变作年轻阴柔的男声。
“你是何人?好生可怜,怎会又跑到这儿来。”地上躺着的乌发伸长,拂过她的面庞,谢玉想躲,身躯却是被定在了原地。
又是一句孩童的言语,“咯咯咯,记起来了,我像是见过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