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风再起·来自远方的邀请
作品:《有风:与娜娜的慢生活》 晨雾还未散尽,竹篱笆上的露珠顺着叶片滚进泥里,沾湿了谢之遥的胶鞋尖。
他攥着个印着省文化厅红章的信封,指节因为握得太久泛出青白——这是今早县文化馆王主任亲自骑摩托车送来的,说昨晚连夜从省城加急转递,“说是全国青年原创音乐节组委会的邀请,点名要云苗村的创作者”。
“娜娜,承舟。”谢之遥敲了敲有风小院的木窗,玻璃上蒙着层水汽,映出他紧抿的嘴角。
林娜正蹲在廊下给薄荷浇水,听见声音抬头时,腕间银镯碰在陶壶上,叮的一声。
她看见谢之遥手里的信封,后颈突然泛起凉意——和昨晚窗台上那封上海来的信不同,这封的封皮硬挺,红章在晨雾里像团小火焰。
“省文化厅的。”谢之遥跨过门槛,把信封放在石桌上,“全国青年原创音乐节,要在上海主会场设云苗村分会场,他们听说你在这儿唱的那些民谣,想请你去主会场压轴。”
“上海?”林娜的指尖刚触到信封边缘,就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
陶壶里的水溅在青石板上,晕开个浅灰色的圆。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暴雨里的热搜,想起退学前评论区里“走后门的关系户”“假民谣真炒作”的骂声,想起自己躲在出租屋里,把原创demo的音频文件拖进回收站时,键盘上凝结的冷汗。
顾承舟正在给院角的三角梅搭新竹架,听见“上海”二字,动作顿了顿。
他摘下手套,指腹蹭掉掌心的木屑,走到石桌旁时,正好看见林娜喉结动了动,轻声问:“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旬。”谢之遥翻开信封,抽出两页烫金邀请函,“主会场有直播,分会场同步连线。王主任说,这是你音乐被看见的好机会——上次小棠他们在晒谷场唱你写的《赶牛调》,视频传到网上,都上了本地文旅的热门。”
林娜的睫毛颤了颤,低头盯着邀请函上的字。
“全国青年原创音乐节”几个字在晨光里闪着碎金,下面是组委会的备注:“特别邀请用乡音传递温度的创作者,让城市听见田野的心跳。”她想起昨晚在晒谷场,小棠摔进草垛时,李婶举着竹耙子笑出眼泪;想起顾承舟吹走调口琴时,眼角的细纹像被风吹皱的溪面;想起自己写在笔记本上的那句“风吹过麦田的时候,我学会了笑”。
“可我……”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我怕站在镜头前,又会听见那些话。”
“你怕的不是镜头。”顾承舟突然开口。
他在她身边蹲下,掌心覆住她冰凉的手背,“你怕的是,好不容易找到的平静,会被重新撕开。”
林娜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催促,只有倒映着她的影子——像去年冬天,她躲在柴火房里哭,他举着煤油灯站在门口,火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却说“我陪你等雪停”;像上个月她修不好咖啡机,他蹲在地上拆零件,鼻尖沾着咖啡渣,抬头时笑得像个孩子。
谢之遥把邀请函推近些:“娜娜,你写的歌里有云苗村的溪水声,有阿公抽旱烟的咳嗽声,有小棠跑调的《月光谣》。这些声音不该只在晒谷场的夜色里散掉。上次许红豆说,她客人里有个北京来的编辑,听了你弹《风停的地方》,当场掉了眼泪——她问我,这样的歌为什么不能出现在更大的舞台上?”
林娜的手指慢慢抚过邀请函的烫金纹路。
“更大的舞台”这几个字,曾经是她在上海音乐学院琴房里,对着镜子练习发声时,反复在心里念的梦。
那时她总把《风停的地方》弹得很急,像要追上什么;现在她弹得很慢,像在等什么。
“承舟,你呢?”她突然转向他,“你希望我去吗?”
顾承舟的拇指轻轻摩挲她手背上的薄茧——那是弹吉他磨出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去年你失踪后,我在上海找了你三个月。”他说,“每天路过你常去的琴房,看见玻璃上贴着‘招新’的纸,风吹得哗哗响。那时候我想,要是能找到你,不管你是想继续弹琴,还是想在云苗村种一辈子玉米,我都陪着。”他顿了顿,“现在也一样。你去,我就背吉他给你伴奏;你不去,我就陪你在小院里烤红薯。”
林娜的眼眶热了。
她想起昨晚顾承舟靠在窗边弹她的吉他,月光漫过纸页时,他说“未来的每一首歌,我都会在”。
那时她以为“未来”是云苗村的晨雾和晚星,现在才明白,“未来”也可以是更远处的风,只要风里有他的温度。
石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谢之遥接起来,说了两句就笑:“王主任,我们正看着邀请函呢……好,下午我带娜娜去县里签确认函。”他放下电话,冲林娜挤挤眼,“王主任说,要是你答应,他们立刻给你申请宣传经费,把云苗村的民谣故事做成纪录片。”
林娜望着院外的青山。
山尖的雾正在散开,露出几缕金边。
她想起昨晚写在笔记本上的“学会了笑”,想起小棠举着狗尾巴草喊“娜娜姐再唱一首”,想起顾承舟吹口琴时跑调的样子——那些让她笑的人,此刻都在她身边。
“我去。”她抓起桌上的钢笔,在邀请函的回执栏写下名字。
墨迹未干,她又添了一句:“希望我的歌,能给更多人力量。”
顾承舟伸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泪,指腹沾了点墨水,倒像颗新点的泪痣。
“要准备什么?我现在就列清单。”他说,“吉他要带那把旧的还是新的?你上次说弦不准,我今早刚调过。对了,要不要带小棠他们的录音?上次在晒谷场唱的《打谷歌》,我录了段,你弹的时候当和声……”
谢之遥笑着起身:“我去厨房煮酒酿圆子,庆祝我们娜娜要上大舞台了!”他拎着空信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昨晚窗台上那封上海来的信,我帮你收在茶几下了——寄件人是‘林氏琴行’,可能是你以前老师?”
林娜的手顿了顿。
“林氏琴行”四个字像颗小石子,沉进她心里的湖。
但她很快笑了,把回执装进信封,递给谢之遥:“先忙眼前的事吧。”
夜晚的风裹着麦香爬上屋顶。
林娜抱着吉他,琴弦在月光下泛着银白。
她轻轻拨了个音,顾承舟立刻跟上,用口琴吹起熟悉的前奏——是她新写的歌,副歌部分她填了句:“这次风往哪吹,我就往哪追。”
谢之遥靠在瓦罐旁,咬着根狗尾巴草。
远处传来阿公赶牛回圈的吆喝,混着小棠追着萤火虫跑的笑声,飘进夜风里。
顾承舟望着林娜被月光镀亮的侧脸,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下午收拾行李时,在她箱子最底层发现的那个U盘——里面存着她退学前未发布的demo,文件名是“未完成的风”。
他终究没问,只是把U盘小心放进夹层,和她的口琴、笔记本、小棠送的“灵感石”放在一起。
山风掀起林娜的发梢,露出耳后那颗泪痣。
顾承舟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暴雨夜,他蹲在琴房外的屋檐下,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是她在弹《风停的地方》,那时她的琴音里全是慌张,像只撞在玻璃上的鸟。
现在她的琴音里有了风的温度,不急不缓,像要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
“这首歌,就叫《风往哪追》吧。”林娜拨完最后一个音,转头对他笑。
顾承舟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山脚下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了把星星在人间。
他想说“我永远是你的风”,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承诺,要等更重要的时刻再说。
屋顶的瓦檐下,挂着谢之遥新换的风铃。
风过时,清脆的响声里,混着顾承舟几乎听不见的低语:“上海的信,或许该提前看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