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雕塑……


    是林恩！


    莱亚的面色霎时变得惨白。


    尽管他曾在无数个时间点期待林恩的消息，但绝不包括眼下这样危机的时刻！尤其是，这群人对“超凡物”的感知分外敏锐！


    他捏紧衣袖，一声不吭地蹲坐在原地，面色已如死灰一般。


    “异常波动还在。”钢铁士兵用毒蛇般的视线一一扫过所有被俘虏的乘客，随后看了眼怀表，低声问道，“锡提先生到哪里了？”


    事实上，他预估的时间并没有很大出入。


    询问完这句话后，“航海家号”主餐厅的大门就应声打开，那位神秘的锡提先生终于出现在所有人视野中。


    莱亚悄悄抬眼。


    作为“日不落”舰队城的首领，锡提先生的外貌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高大威武，甚至算得上干瘪。那身银亮的金属软盔在他身上空空荡荡，仿佛是用木架子撑住一样。


    “所有不乖的孩子都在这里？”


    “是的，锡提先生。”


    “恰也呢？”


    “我们……没能找到，他似乎凭空消失了。”


    锡提先生的面孔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悦，他只是“嗯”了一声，稀松平常地开口说，


    “我明白了，现在把他们带去福林河号吧。”


    或许担心暴露自己，锡提先生的嗓音相当模糊且沉闷，像是被封锁在一只铁匣子里。


    因而，仅仅依靠几个模糊的发音，莱亚并没有办法准确判断出锡提先生的性格或其他特点。他唯独能够知道的是，锡提先生的新阿尔卡迪亚语很流畅。


    ——或许他是新阿尔卡迪亚人。


    这念头刚刚闪过，莱亚就意识到自己的衣领被人狠狠揪住，整个人也像木偶人一般被提了起来。


    “走！”几人粗声粗气道。


    尽管职业生涯中不止一次目睹阶下囚的惨状，但这一切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时，莱亚丢失已久的自尊心却又猛然蹦了出来。


    “该死的！不要拽着我，我自己会走。”


    一边说着，他一边跟随着伊文思教授蹒跚的步伐，走出了主餐厅。


    钻出大门的一瞬间，莱亚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天色竟然亮了。


    身处舰队城之中的感受，与远眺截然不同。他们的“航海家号”已被几条厚重的铁锁捆绑住，简易地与舰队城拼接在一起，变成了它的一部分。


    从“航海家号”的甲板一路前行，穿过崭新焊接的黄铜踏板，莱亚顺利登上相邻的“扬琴号”，一路接收着无数窥探的目光。


    他再一次觉得，自己是货真价实的囚犯。


    脚步犹疑的瞬间，莱亚的耳尖准确捕捉到了钢铁士兵的交谈。


    “去了福林河号，大概能见到‘那位先生’了。”


    “我还从未见过呢！”


    “唔，那位先生也是刚刚回来，就连锡提先生也没有见过几面。”


    士兵的声音几乎变成气声，“要知道，那位先生据说……是长生不死之人！”


    “那岂不成魔鬼了？！”


    “胡说什么！”那位士兵警惕地左右望了望，随后做出噤声的手势，“算了，先不说了。”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脚步迟缓的莱亚身上，眉心皱了皱，使劲推搡了他一把。


    “喂，走这么慢！”


    莱亚毫无防备，脚下踉跄几步，狠狠栽在伊文思教授瘦削的身躯上！


    两人的双腿如错杂的树枝般绞在一起，彼此撞击的身体摇晃几下，终于一齐掉下了栏杆，摔跌在“扬琴号”的下层甲板。


    伊文思下意识开启“御水者”异能，在身前形成薄薄一层水膜，减缓了摔跌的作用力。


    水膜触碰地面的那个瞬间，他清晰地听见身侧传来“咔嚓”的脆响，仿佛是枯木枝被拧成两截。


    “……嘶。”


    莱亚倒吸一口冷气，蠕虫一般在地面上挣扎着，呼吸拥挤在狭窄的气管里，听上去像一只破破烂烂的黄铜口哨。


    “该死的！有两个人掉下去了！”


    钢铁士兵趴在栏杆上高声喊道，随即拔下船体侧面的通话管，对着喇叭型的管口呼救：“扬琴号，需要两名医师！”


    他的高喊在金属管道中折叠，回声交叠着回声，顺着一望无际的船体传递。


    一分钟之后，他们从通话管的某个端口收到了回音：


    “医师已派出。”


    莱亚盯着空空荡荡的天空，单手抓着裤腿，面目因疼痛而狰狞——他甚至对自己的命运仍旧感到恍惚，有关摔倒的记忆似乎是一段空白，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莱亚、莱亚！”


    正当他迷蒙之时，金属骑士雕塑的声音从他的袖口冒了出来。


    好在，林恩的嗓音压得很低，只来得及传递到莱亚耳朵里。其余飘渺泄露的声音，全都被哗哗流淌的海水吞没。


    莱亚抬头，偷偷瞥了一眼甲板上的人们：


    “首领”锡提先生吩咐大部队带着囚犯先行前往“福林河号”，只留下寥寥几名士兵看守在栏杆边，随时观察着两人的状况。


    被留下的几名士兵并不愿把注意力过多集中在两位囚徒身上，显然，他们更喜爱围聚在一起谈天，一边抽着舰队城稀有的卷烟。


    ——看来自己暂时是安全的。


    莱亚悄悄抬高衣袖，对着藏匿的金属塑像小声说，“我现在并不安全，我已被舰队城俘虏，很快会被带去‘福林河号’，似乎是被抓去见一位长生不死的大人物——”


    “福林河号……”


    “嗯。”莱亚来不及关注林恩声音背后的情绪，只管一口气介绍完自己的现状。


    “舰队城的首领，大家都喊他锡提先生，而那位大人物并未透露姓名——哦，对了，他们似乎在寻找一位名叫恰也的高级信徒。”


    “……”


    莱亚等待了几秒，终于等到林恩的声音。


    她并没有对他的信息作出回应，只是一遍一遍重复着他的话语，像是卡顿的唱片放映机。


    “我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林恩，希望我能……活到与你见面的那一天。”


    林恩的沉默终于停止，金属骑士张了张嘴，讲出一长段话。


    “莱亚，你需要到达‘福林河号’。记住，不要和锡提先生”纠缠，他并不是最重要的人，去找那位神秘人。见到他之后，只需要说一句话就行。”


    “什么话？”


    “听我的发音，莱亚，暂时来不及解释了。记住每一个音节——虽然没那么简单，但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难题！”


    林恩的语速减慢了少许，一边给莱亚示范了两遍发音。


    ——听上去很拗口，无法判断是哪一个地区的语言。


    莱亚一边思索着，一边牢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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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住这一串古怪的发音，并对着金属骑士重复了一遍。


    “EkerfélagLynns。”


    “是的，没错。”林恩长吁一口气，“好了，我这里也遇到一点麻烦，祝你好运了，莱亚。”


    好运吗？


    莱亚轻轻笑了一声，只觉得这个词已经距离自己很遥远了。


    他放松了四肢，如同死尸一般摊开在地面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狭窄的天空。


    两位医师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他们身穿白色的宽大医师袍，使用小木锤娴熟地敲击莱亚的小腿，在得到连串痛苦的呻吟之后，两人得出来意料之中的结果：


    “骨折，需要静养。”


    “在那之前，‘福林河号’的先生想先见一见他。”士兵隔空喊着，“你们可不能把他直接带去‘白皇后号’！”


    两个医师对视一眼，纠结良久后，终究还是选择从随身的医药箱中取出强效止痛药剂，用针筒注射进莱亚的小腿肌肉里。


    “嘶！”


    莱亚下意识蜷缩起双腿，却被医师的手紧紧钳制住，动弹不得。


    该死的。


    “好了吗？”士兵居高临下地催促道，语气充斥着对医师的不屑。“‘福林河号’还在等待，你们怎么动作这么慢！”


    “就知道催我们。”一位医师小声嘀咕，却又碍于莱亚在场，只得悻悻地闭上嘴。


    ——看样子，在舰队城里，医师的地位并不如士兵。


    莱亚心想着，小腿已被硬木板捆绑固定，身体也勉强能站起来——止痛药剂的作用相当显著，几个呼吸间，他的痛觉就彻底消失了。


    “好了，终于可以出发了。”


    士兵吐了口烟雾，终于舍得将卷烟掐灭，又随手把烟蒂丢进大海里。


    “托你的福，我们还能乘坐轨道车。”


    士兵口中的“轨道车”与碎金城内的齿轮高架缆车相似，只不过轨道车的车厢为半开放状态——通常为了满足运送货物的需要，莱亚只不过是“意外之喜”。


    莱亚倚靠在车厢内，受伤的大腿耷拉在座位上，拜止痛药剂所赐，他紧绷的神经没有意料中的疼痛，整个人竟然奇异地放松起来。


    他看向两位士兵，开口问道：“我会死吗？”


    “我们说了不算。”


    “那就是不会。”莱亚哼笑出声，“如果想要杀掉我，那大可不必找医师来救我，不是吗？”


    “你猜测的太多了，先生。”


    士兵及时阻拦住莱亚的絮絮叨叨，“锡提先生不喜欢聒噪，如果你想活下去，我们建议你闭嘴。”


    好吧。


    尽管知道这两人正在撒谎，但莱亚还是“听话”地闭上嘴。


    轨道车平稳启动，并逐渐加速攀升。


    在高耸的轨道上，一艘艘著名的船只依次从莱亚眼中掠过，看得他瞠目结舌。


    除了“太阳号”之外，还有新阿尔卡迪亚为纪念安妮王后的“安妮号”，棘齿王国的大型船只“猎犬号”，以及更多没听说过名字的豪华邮轮。


    舰队城……究竟有多大的能耐，能一口气吞并这么多邮轮？


    而“那位先生”所在的“福林河号”，能击败“太阳号”和“安妮号”两艘豪华轮船，究竟有多奢靡呢？


    莱亚抿了抿唇，并不愿意承认自己正在为颠沛流离的命运兴奋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