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莱亚都想象不到，轨道尽头的“福林河号”，竟然只是一艘平平无奇的木舟。


    它只是一艘人力小船，通身用最普通的松木制成，表面满是刀剑的划痕，船体甚至微微有些腐朽——自上次目睹这样质朴与破旧的小船，已经超过十年，莱亚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时代还存在这样的小木船。


    “它就是福林河号？”


    他再次不可思议地询问士兵，妄图得到截然不同的回答。


    “是的。”


    士兵指了指船尾的黄铜挂牌，上面雕刻着几个金属字凹陷，用新阿尔卡迪亚语写着“福林河号”。


    这足以证明，他们没有走错。


    “那位先生”的生活，或许过于节俭了。


    莱亚扯了扯嘴角，四处张望着，却未曾看到其他人。他难免犯了些嘀咕，开口问道，“那位先生呢？还有其他人呢？”


    “你的困惑未免太多了。”士兵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胸，斜眼睨着莱亚，


    “舰队城可和陆地上不一样，别管你曾经是多么伟大的人物，到这里也得从小蝼蚁做起，知道吗？”


    小蝼蚁……做起？


    莱亚下意识问，“我也可以像你们一样吗？”


    两名士兵对视，随后捧腹大笑，仿佛是嘲笑莱亚的单纯与无知。


    而下一秒，一股森冷的威压从天而降，让叽叽喳喳的嘲笑者骤然僵住，脊骨瞬间凉透。


    莱亚视野中，晃动的丝绸白袍赫然出现！


    一双皮手套从白袍中伸出，如蟹钳般锁紧两位士兵的后颈，轻而易举地把他们提起，又狠狠摔在地面上！


    “……”


    士兵两股战战，即便是受了皮肉伤，却丝毫不敢开腔，脸被吓得惨白青绿，逐渐弥漫上死气。


    随后，白袍男人的目光透过金属盔甲，瞄准在莱亚身上，眸中隐约带了些邪气，似乎酝酿着不为人知的主意。


    电光火石间，莱亚脑中忽然闪过林恩的嘱托，那句并不熟悉的语言顺势冒了出来。


    “EkerfélagLynns。”


    “？”


    白袍男人迟疑了几秒，口中缓缓发出一声回应。


    “ErtúfélagLynns？”


    “……听不懂。”


    莱亚老老实实用巴格伦语回答，一边摇了摇头，“林恩只教了我这几句。”


    “林恩教你？”


    白袍男人改换成别扭的巴格伦语，一字一句地询问着，随后一把摘下金属面盔，朗声笑道：


    “那么，你总得知道这个吧！”


    那面盔之下，赫然是一张没有皮肉、只剩白骨的脸！


    目睹到莱亚的震惊过后，骷髅洛夫莱斯再次笃定他在撒谎，单手把他高高拎起，直至两人能够对视。


    在白骨堆砌的眼眶里，竟诡异地镶嵌着一枚黑白分明的眼珠，能随着骷髅的视线自由旋转，宛如恶鬼的眼珠。


    “知道什么？”


    莱亚勉强保持着镇定，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沁得湿透。


    “嘭！”


    他只觉得自己被高高抬起，而后，像是一阵飓风刮过，他整个人无意识地摔跌下来，骨头撞击着脆弱的甲板，躯体泛着酸意。


    “把他送去‘夜玛丽号’。”


    骷髅洛夫莱斯重新戴上盔甲，语气冷酷地对身后的士兵说道。


    莱亚只觉得自己像是破破烂烂的布娃娃，被不同的人揉捏滚拍。他下意识扶住伤腿，却未曾想到衣袖中藏匿的骑士塑像忽然滑落，顺着衣角一路骨碌碌滚至骷髅脚边，终于停了下来。


    等他意识到自己丢失了什么时，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尽管莱亚立即冲了过去，但行动因伤腿而严重受限，只能眼睁睁看着骷髅洛夫莱斯将小雕塑捡拾起来，放在手心仔细打量。


    骷髅怔愣在原地，许久未曾动弹。


    半晌，他终于郁闷地开了口，“你果真认识林恩。”


    骷髅洛夫莱斯小心翼翼地捏着小雕塑，抬起胳膊，阻止士兵的进一步行动。这一回，他上上下下地把莱亚检索了遍。


    “真不知道你哪里特别了。”


    “？”


    莱亚并不明白，骷髅为何通过这枚金属塑像确认自己的身份，更无法了解他为什么应该“特别”。


    而在他试图从骷髅手中拿回金属塑像时，却遭到了拒绝。


    “这东西，我先勉为其难地代你保管。我不觉得你能保护好这样东西，先生。”


    “我叫莱亚，莱亚·古德温。”


    骷髅洛夫莱斯轻哼了一声。由于没有气管等器官，他的声音听上去格外可笑。


    “我不在乎你叫什么名字。”


    “既然你相信我了，我还有一个请求，先生。”


    骷髅洛夫莱斯将金属雕塑收进口袋里，“我以为，无需前往‘夜玛丽号’已经是对你的宽恕了——你总不能觉得，你有能与我交涉的资本吧？”


    骷髅洛夫莱斯软硬不吃，但莱亚却想出了个更绝妙的主意。


    “先生，这不是我的请求，而是林恩的。要知道，我们原本登上‘航海家号’就并不是为了自己。”


    他理所当然地把林恩推了出来，并恳求骷髅洛夫莱斯给他们提供一艘前往蚀日联邦的小船。


    “……还有伊文思教授和尼古拉教授，一共八个人。”


    骷髅洛夫莱斯沉默了几秒，“我会让锡提安排下去的——但你确定，林恩最终会到达蚀日联邦，是吗？”


    莱亚违心地点点头。


    ——虽然不清楚骷髅的身份，但很显然，他和林恩相当熟悉；熟悉到，莱亚心头闪过莫名的不适感。


    通话管忽地嗡嗡响起，骷髅洛夫莱斯将耳朵靠近喇叭口凝神听了一阵，随后与莱亚转达道：


    “双子号，这艘铁质邮轮超过800马力，可以容纳百人。我想对于你们应当绰绰有余。”


    “好！感谢您！”


    莱亚表情中闪过一丝难得的讶异。


    他怎么都想不到，舰队城的“首领”竟然这么好说话，轻轻松松地给他们提供了一艘不错的轮船，甚至承诺会将他们送去蚀日联邦！


    趁着莱亚欣喜的空档，骷髅洛夫莱斯空洞的眼眶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凶光。他高抬起手，手刀用力劈向莱亚的后颈。


    只是一个呼吸，甚至来不及吃痛，莱亚便已软软地瘫倒在地面上，失去了神志。


    骷髅蹲下身，长袍晃动之间，白色丝绸布料折射着流光溢彩的光辉。


    “抱歉，八个人，但没有你——我会替代你的位置，愚蠢的莱亚·古德温先生。”


    ==


    舰队城，白皇后号。


    半小时后，莱亚·古德温被转移到了舰队城的医疗船，接受了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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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微不至的照料。


    一支充斥着镇痛药雾的橡胶管被插/进莱亚的喉咙里，让他陷入了漫长且毫无疼痛的睡眠。


    与此同时，强效愈合药剂被针管注射进他的小腿肌肉，粗长的针尖几乎伸进他的骨髓里，强迫他的骨骼重新生长。


    等到莱亚醒来，天色又已经黑了。


    他头疼得厉害，过量的镇痛药剂一度让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与所处的位置。好在，经过医师的短暂引导，莱亚重新恢复了意识。


    “双子号……”他沉重的脑袋压在松软的枕头上，嘴唇微张，嘟嘟囔囔地吐出一长串话。


    “稍等。”


    正在配置药剂的医师放下手中的玻璃瓶，疾步走了过来，“麻烦您再重复一遍。”


    “我说，”莱亚稍许抬高了音量，声音像是从眉心挤出来的，“双子号还在等我吗？”


    医师彼此对视着，纷纷摇起头。


    “我们并不知道‘双子号’是什么，抱歉。舰队城有数以千计的船呢！”


    “该死。”


    “不！你现在不能下床——”


    见莱亚在诊疗床上不断挣扎，医师急忙冲过来，阻止他的进一步动作。


    “您现在根本站不起来！更别提下床走动了，古德温先生！”


    该死的舰队城！


    莱亚啐了一口，胸口堆积着无数沉郁的念头无法发泄。他恨不得撕裂自己的胸口，让所有痛苦都随着血液流淌干净。


    “锡提先生已经提前吩咐过我们了，需要好好照料您。等到您的身体恢复，就可以直接住进‘白雪号’！对了，这是你的身份证明。”


    莱亚尚在懵懂，手中却猛地被塞进一张黄铜铭牌。


    【姓名：莱亚·古德温


    编码：WH1904


    住址：白雪号·***


    职业：***


    权限：金色】


    “这是锡提先生给你的个人铭牌。”医师补充说道，“记得收好，这是舰队城唯一的身份证明。”


    身份证明？


    为什么他需要这种东西？


    等一下——


    医师重新把他安顿好，一边漫不经心道，“所有进入舰队城的人都和你一样，经历一段漫长且无助的时光。我们都能理解。


    “但是，你总得适应。毕竟，你永远无法离开舰队城，它并不是一道普通的城门。”


    同为男人，医师笑着眨眨眼，“当然，如果实在烦闷，我推荐你前往‘绿精灵号’，那里简直是天堂！仅仅需要1枚贝壳币，就能和一位绝顶漂亮的混血儿共度良宵！”


    “……”


    医师像是导游一般热情洋溢地介绍起舰队城，甚至贴心地给他塞了一本地图，包括生活指南。


    莱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被骷髅人狠狠坑了一把。


    不管玛格丽特国王他们是否真正登上“双子号”、离开舰队城，起码他是没办法离开了。


    骷髅甚至“贴心”地给他准备了一个不错的身份，以麻痹他的大脑，让他永远居住在这座由无数艘游轮组成的钢铁城市。


    或许，在他沉睡的时候，“双子号”已经扬帆远航了——


    甚至骷髅人很有可能也混迹其中！


    还有那枚珍贵的金属骑士雕塑，也一并消失了！


    莱亚狠狠咬了咬后槽牙，最终吐出一声凶恶的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