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宛若死寂的气氛里，“航海家号”的旅客们同时看到了那座臭名昭著的海上城市。


    上一秒，“航海家号”的铁质舷窗上还布满了异种生物阿特普斯分泌的墨黑色粘液，海洋的泡沫混杂着撕碎的海藻附着在舷窗上，空气中还夹杂着迫击炮残留的硝烟味，战争刚刚结束。


    无疑，“航海家号”失败了，钢铁铸成的枪炮虽然能应对钢铁城池，却对无穷无尽的异种生物无可奈何。


    他们无法击败从未见过的生物。


    莱亚·古德温站在甲板上，腥咸的海风让他联想到自己出生的那一刻，混杂着羊水、血腥与海洋的气味同时灌满他的鼻腔。


    彼时是新生，而此刻却是死亡。


    天际线处，那座号称为“日不落”的巨大城市终于出现，像是一片黑漆漆的海域，压在莱亚眼底。


    那就是舰队城。


    “还真是该死的壮观。”


    巴德拉·利佩走了出来。在大量酒精的作用下，他的口齿含糊不清，几乎下一秒就会醉倒在地。


    莱亚瞥了一眼，只见这位利佩先生手里还攥着空威士忌瓶，剩下的几滴浅黄色波本酒正随着他的动作胡乱翻滚，很快便从瓶口滑落，消失在甲板上。


    巴德拉倚靠在栏杆上，与其说是期待回应，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地疯狂倾诉。


    “舰队城……没有人知道‘日不落’舰队城上究竟是什么情况，没有人能从那里逃离出来——我的意思是，活着出来。”


    莱亚没有回应，只是脸色沉郁地盯着前方。


    舰队城……


    即便是“博学者”葆拉女士也没有办法获得舰队城的蛛丝马迹，仿佛它完全没有存在于这个世界。起码，没有留下任何书面证据。


    这一点并不常见。莱亚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性，但是没有一种能够彻底说服他。


    他需要亲眼目睹“舰队城”，才能得到一个具体的确切的答案。


    眼下，巴德拉又开了一瓶香槟。


    这是他携带的存货，莱亚曾经见到他显摆过几次，但巴德拉始终没有选择打开。


    而现在，生命正在倒计时，他没有理由再节俭。


    冷风扫过甲板，巴德拉的鼻尖已经在冷风中淌出鼻涕，但他丝毫不在乎，仿佛这一瞬间他并不属于高贵的“利佩家族”，仅仅属于他自己。


    在香槟“啵”地打开瓶盖声里，莱亚同时听见了另一种噪声。


    他逆光望过去，只看见甲板上层正缓缓腾起一架小型飞艇——对这些巨型油轮来说，拥有诸如此类的逃生飞艇并不罕见，但它通常不会属于普通乘客。


    而莱亚猜测，飞艇内藏着那位高级信徒恰也。


    “是船长。”巴德拉的嘟囔直接否决了莱亚的猜想。


    他咕嘟咕嘟把酒灌进肚子里，嘴角轻蔑地撇了撇，再次发表冷酷的评价。“真是一群蠢货，面对舰队城还想逃跑？是怕自己死的太慢吧！”


    “你知道舰队城？”


    “略有耳闻。”


    由于摄入了过量的酒精，巴德拉的手指正在高频率颤抖，这让他无法顺利拿稳酒杯，透明金色的酒液顺势泼进一望无际的海洋里，化为洁白的泡沫。


    他吮了口手指上残留的酒，“要知道，舰队城的可怕之处并不在于它能制造出多么宏伟的建筑、多么先进的武器，而是因为驯养的那群异种生物。”


    莱亚立即扭过头，只觉得听到了恐怖童话。


    “驯养……异种生物？”


    “是啊，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忽然有这么多异种生物攻击我们？”巴德拉的眼珠歪斜着，不怀好意地凝视着缓缓升起的飞艇，与其说是与莱亚介绍，不如说是发自内心的诅咒。


    “你要知道，异种生物也会飞行——”


    巴德拉一语成谶。


    莱亚的怀表秒针仅仅走了三圈，层层叠叠的乌云之中便传来异动。积云中赫然钻出一只形如蝙蝠的巨型生物，通体覆盖着长绒毛，约有猎豹大小，张开巨翅朝飞艇撞击而去！


    “唔，女神在上！”巴德拉感慨了一声，但语气里分明透着浓重的幸灾乐祸。


    在撞击了一次过后，异种生物并未就此罢休，而是用一双鹰爪死死扣住飞艇外壳，硬生生将金属撕碎成两半！


    “嘭！”


    躲在飞艇上的几人如冰雹般从半空落下，重重地砸在上层甲板，溅出一大滩厚重浑浊的血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爆发，刺激着莱亚本就紧绷的神经。


    他从怀中掏出火柴，难得点燃一根卷烟，含在嘴唇之间。


    “他们竟然派出了奥隆？！”


    “奥隆？”


    巴德拉指了指天空，“就是它。据说它是龙的替代品，凶猛且孤僻。既然这个世界上的龙都消失了，那也就意味着，或许有一天，人们会接受奥隆作为新的龙。”


    莱亚猛吸了一口卷烟，微微颔首。


    飞艇逃生——这样的命运本就不属于他，因此，此刻对应的厄运也顺理成章地离他更远。只不过，作为同在一艘船上的同伴，莱亚难免产生了同病相怜的垂怜。


    舰队城在落日时便已出现，但一直到月升之后，它的主体才彻底显现出来。


    那是一艘比“航海家号”大了三四倍的邮轮，几乎抵得上碎金城的中央广场，即便距离足够遥远，莱亚也能看到船尾的巨型螺旋桨。


    “那是……太阳号！”


    巴德拉身体一颤，“蚀日联邦史上最大的邮轮，仅仅服役了一年就消失在海洋深处——我一直以为它沉没在神落之地，却没想到是被舰队城给吞并了。”


    失踪的巨型邮轮吗？


    莱亚拢了拢衣领，忽然觉得夜风使人寒冷。


    他回忆起自己的父亲，那位莫名“失踪”的水手，脑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他希望自己的父亲是被舰队城俘虏，而非主动抛弃自己。


    ==


    不切实际的期待总会落空。


    莱亚甚至没有办法寻找“古德温水手”。他直接被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束缚在房间内，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完全不打算使用异能抵抗：门外走廊上有三四位荷枪实弹的士兵正在巡逻，枪炮声时不时回荡在船舱内，这绝不是擅自行动的好机会。


    更何况，他的擅自行动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身处大海中央，即便想要逃离也无济于事，他也只能委屈求全。


    莱亚深吸一口气，在房间内反复踱步，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趴在门边仔细听着几人的谈话。


    ——找到恰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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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听过了，在头等舱。


    ——找过了，人不在。你确定是个男人，是吗？我只能找到一个女人。


    ——当然！恰也就是个男人，脸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你说的是另一间房的客人。


    女人？


    莱亚的心脏沉了沉，意识到他们口中的“女人”，正是与玛格丽特国王交换了房间的记者克莱尔·德里特。


    他掏出金属骑士塑像，使劲摩挲了几下，刚打算开口，房门就被“嘭”一下踹开！


    什么情况！


    莱亚猛地转过身，迎面便是飞溅而出的门板木屑，几乎要扎进他的眼球。


    门外站着一位士兵，面孔被圆球头甲覆盖，身穿金属编织的锃亮铠甲，手持一把过时的蒸汽火/枪，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内。


    莱亚迅速将金属骑士塑像塞进衣袖里，顺势掏出了另一件“超凡物”厄运银币攥在手心，冷汗顺着脊柱缓缓流淌而下，像是一串冰冷的蚂蚁正在攀爬。


    “……”


    两人沉默对峙，无人发声。


    过了很久，沉闷的声音终于从头甲中冒了出来，口音极重，却能辨识出是巴格伦语。


    士兵含糊不清地说：“你在使用超凡物。”


    这句话并不是疑问。


    莱亚的视线钻过漂浮着灰尘的空气，看向一动不动的士兵，揣度了几秒是否要撒谎，在某种奇特直觉的作用下，最终把这种念头压了下来。


    “我有一枚银币。”他缓缓开口。


    “带走。”


    莱亚的后背已被冷汗沁湿。


    在几位钢铁士兵的押送下，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什么，只得拖着沉重的脚步一点一点挪上台阶，一边祈祷自己的同伴千万不要干出相似的事情。


    他几乎已笃定，眼前的士兵们拥有检测“超凡物”的装置，并且这装置相当灵敏。


    几秒之后，莱亚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同伴帕德·伊文思教授，已经被关押在“航海家号”的主餐厅里。


    肉眼可见，伊文思教授是整个主餐厅内最狼狈的人：他的头发已经乱成鸟窝，身上的衣服虽然完好无损，却多了几个显眼的黑色脚印，领子也被扯得歪斜。


    见状，莱亚清了清嗓子，庆幸自己没有选择反抗。


    他挤进伊文思身边的空隙，同样跪坐下来，低声问道：


    “你也使用超凡物了？”


    “嗯，纸信鸽。还没等传递出去，他们就踹开我的房门了。”


    果然如此。


    莱亚继而又问，“你来这里很久了，是吗？有什么发现吗？”


    伊文思教授沉思了一阵，“大家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什么人？”


    回忆让伊文思陷入沉默。


    在他沉默的这些时间里，莱亚甚至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希望从伊文思口中冒出的是“约翰逊·古德温”，那个属于他父亲的名字。


    “他们都喊他…锡提先生。”


    一个古怪且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莱亚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还有其他信息吗？”


    “没有。”


    莱亚垂着头，蹲坐在地面上，一边等待命运的审判。


    而后，他意识到自己袖口的金属骑士雕塑颤动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