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罗山脉。


    当洛夫莱斯对着火堆勤勤恳恳观察药汤时，锡提正在旁边叮叮当当对着木板敲铁钉，而林恩则捏着巨大的缝衣针缝制狼胃皮包。


    服用了半个月余的药剂，洛夫莱斯的身体一日日好转，林恩不得不承认锡提的确有两把刷子。


    “苏草、炙土草……还有什么原料来着？”


    锡提制止了林恩的死记硬背。


    “你光是背这些有什么用？制作药剂一定得学会触类旁通。炙土草用于激发身体内潜藏的毒素，而苏草用于解毒。光是有苏草，病人虽能幸存，但会一直出于虚弱的状态。”


    一边说着，他一边进了屋，掏出另一本崭新的手札，丢在林恩面前。


    “这是我记录的药效汇总，你背下来吧。”


    “……哦。”


    林恩面对厚厚一本手札，忍不住想退却——


    既然有医疗官帕尔玛在，她似乎没有必要学习这么多医学知识？


    锡提看出林恩的不愿，拧眉怒斥道：


    “有什么好犹豫的，赶紧背下来！如果你背不下来，我就不给洛夫莱斯治病了！”


    他的确是个严师，但他的威胁多少不道德。


    洛夫莱斯抬眼看着他：“我还在旁边呢。”


    锡提瞪眼：“有你什么话！记得拿木勺搅和一下，别光站在那里！”


    好吧。


    林恩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锡提的威胁有效。


    她把缝到一半的胃袋皮包放在一边，翻开手札的第一页，努力阅读着晦涩的古阿尔卡迪亚语。


    背诵并不容易，林恩也并不打算使用记忆宫殿投机取巧。


    毕竟，在危机出现的第一秒，无论是谁都会惊慌失措，而开启异能绝对不是林恩头脑中闪过的第一种解决办法。


    她想真正学会这些知识。


    见林恩乖顺地背诵起来，锡提终于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操起锤子。


    “对了，趁着蒙罗山脉的冬季尚未到来，你们需要赶紧启程。你们俩一个比一个烦人，我可不想留你们一个冬天。”


    “冬季要到了？”


    林恩忍不住望了眼天空。


    此刻阳光明媚，非但没有一点寒意，太阳甚至晒得有些出汗。


    锡提点头：


    “每年都是这样，冬季总是在不经意间到来。但凡不提前准备，是没有办法熬过山里的冬季的。尤其是一旦落雪，你们就别想在春季到来之前走出山脉了。”


    林恩忍不住蹙眉。


    留给她的时间本就不算多，现在便更多了些仓促不安。


    洛夫莱斯的泥蜂之毒尚未清除，暗杀者还在暗中虎视眈眈，永恒之城的方向仍不知晓——怎么想，这都不是适合离开的好时机。


    但林恩又觉得，自己永远在被命运推着跑。


    既然这样——


    “好吧，等洛夫莱斯好转一些，我们就启程。”


    锡提的天气预报并未出错。


    一夜北风过后，蒙罗山脉山顶的树木纷纷落了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林恩不再耽搁，直接将行李塞进缝制好的狼胃袋里，一边大致猜测着它的容积。


    除了超凡物外，还塞满了二人的衣物与药剂，也都没能塞满狼胃。


    锡提对胃袋很是嫉妒，但奈何林恩看管得紧，他完全没有机会占为己有，只好酸溜溜地夸了句：


    “这东西的确不错，下次如果再猎到胃狼，不如考虑考虑我。”


    林恩笑眯眯：“可以啊，但你得拿苏草来换。”


    “……”


    换是不可能换的。


    锡提翻了个白眼，“罢了，你们大约也没办法找到我。等到冬季过去、天气渐暖，我就打算离开这片大陆了。”


    “您要出海？”


    “是的，出海。据说海洋的尽头是另一个岛屿，神明都住在那里。”


    林恩敷衍地笑了笑。


    三纪元时，人们还以为大陆是个平面，陆地之外是海洋，海洋的尽头是瀑布。


    等到许多年之后，神话才会破灭。


    “还有，作为当时的歉礼——”


    良心发现的锡提忽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剂，“以防万一，这是给你准备的毒药；还有……这是一点苏草干。”


    说最后几个字时，他分明有些肉疼。


    毒药？


    或许，当初在密林里，锡提就是凭借这个击倒“暗杀者”的。


    林恩了然地点点头，并不打算推拒，而是相当爽快地接受了这些赠礼。


    “这很珍贵，主教，感谢你。”


    她很笃定，自己在未来会用得上。


    而原先偷窃苏草的计划，也因为锡提的善良与慷慨自行消散了。


    “那就再见了，主教。”林恩抿唇，朝他挥了挥手。


    “异乡人，或许我们会再见的。”


    锡提喃喃低语。


    ==


    芒翁雪山。


    诺拉捧着罗盘项链，蹲坐在松树下仔细研究着：


    由罗盘来看，存在之城的入口正位于她的东北方，或许任何时刻都有可能出现。


    而现在，黑夜即将降临，她必须要找个安身之所，躲避随时可能出现的黑瘴与野兽。


    天色逐渐暗下来。


    狂暴的飓风裹挟着冰晶，朝诺拉的面孔刮过来，打在金属盔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小马完全走不动了。


    它的马蹄陷在松散的雪地里，再也无法迈出一步。


    诺拉不得不跳下小马，牵着缰绳，费劲地顺着泥地往附近的洞穴里走，嘴中念念有词地哄着：


    “来，乖一点，前面就可以避风了。”


    小马鼻翼翕张，喷出两道醒目的白汽。


    它甩了甩脑袋，颇为无奈地望着诺拉，无法忍耐的寒冷让它止不住地颤抖。


    “好吧好吧。”


    既然如此，诺拉只得从马背上取下行李，哼哧哼哧地独自跑进洞穴。


    她打算先捡拾些干木柴生火，用火炬将小马引诱过来。


    燧石刮下的炽热铁屑很快点燃了火绒，火焰升腾而起，寒风带来了足量的空气，很快将火焰卷到半米之高。


    诺拉不得不夹出几根木柴，再次呼唤着小马。


    “噗——”


    小马再次喷出滚烫的鼻息，目光却并未落在火焰上，反而紧盯着虚空之上。


    诺拉将几枚油脂丰富的松果丢进火堆里，视线跟随小马一起朝天空望去。


    白茫茫的空气中赫然出现一座宏大的圆形城池！


    “该不会这就是……存在之城吧！”


    诺拉喃喃道，猛地抓起项链，观察着吊坠罗盘的指针。


    那枚锃亮的红宝石颤抖了几下，停留在罗盘中央！


    存在之城果真出现了！


    诺拉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匆忙抱住小马的脖颈，下意识踏上马背。


    而下一秒，她的脚步就停住了。


    ——存在之城是座空中神域，她将如何登上去？


    诺拉攥着马鞭，无措地四处张望。


    而这时，泛金的城墙外忽然出现半圆形的巨大孔洞，金光从中渗透而出，仿佛编织成一道通天的阶梯，正缓缓延伸至地面。


    来自天空的歌声在冰雪中响起，宛若是灵魂正在唱歌。


    诺拉紧盯着脚下的阶梯，即便内心有再多不安，也不愿继续犹豫下去。她生怕自己的踌躇换来的是消失的神域。


    深深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手中紧攥着短匕首，诺拉终于迈了上去。


    混沌之城的前车之鉴仍在眼前，她此刻又是孤身一人，诺拉必然不敢掉以轻心，只胆战心惊地踩在光梯上，凝视着遥远的漂浮城池。


    诺拉花了十分钟，终于爬上大门。


    比起混沌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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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在之城伊格斯坦更有神域之风。


    整座城池云雾缭绕，如同身处幻境之中；城池中央是一棵茂盛的神树，树干如白色晶石般剔透，叶片仿佛是纯银制成的，拥有丝绸般柔软的光辉。


    即便意识到自己或许身处险境，诺拉还是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太美了。”


    “你来了。”


    诺拉的身后传来一声空灵的人声。她下意识扭过头，却什么人都没看到。


    正当她疑惑时，一个极淡的人影出现在极远处。


    那是个长发女人，身材高大，身着金色长袍；但因为距离实在遥远，诺拉无法看出她的面容。


    ——或许她是神明。


    诺拉心想。


    “你就是诺克斯，是吗？”神明问。


    ——可我明明叫诺拉啊。


    诺拉心想。出于畏惧，她竟点了点头。


    神明垂目，“我是存在之神伊格斯，你或许见过我的同僚混沌之神。”


    诺拉继续点头，声线微微有些颤抖。


    “混沌之城几乎要把我杀死。”


    “那只是一通玩笑。”


    神明语气平淡，言辞中带有稀疏的不屑。


    只是玩笑吗？如果不是林恩，她恐怕真的会死掉——这也只是玩笑吗？


    “神明即将离开大陆，前往遥远圣地，你愿意成为神明的眷者吗，诺克斯？”


    存在之神问道，声音顺着风流淌进诺拉耳朵里，像是灌入一道冰凉的水。


    “可我已经是混沌之神的眷者了。”


    伊格斯的声音飘渺且轻缓：


    “你也可以成为我的眷者，诺克斯，拥有无穷无尽的存在之力，你可以掌控整个世界。”


    “但我不想掌握整个世界，神明，我想要让圣银之城回归正常，我想让黑瘴彻底消失！”


    这句反驳之语过后，存在之神停顿了许久，久到诺拉以为自己触怒了神明，才听到另一声回答。


    “你将是大地的女神，诺克斯，你无法阻止这件事。”


    存在之神道，“而圣银之城伊苏利安，也必然成为新世界的牺牲品。”


    “……旧神陨落，新神临世。”


    说完这句话，伊格斯的身影忽然化化作空气中的一缕白雾，彻底消失不见。


    诺拉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体已开始沉甸甸地发烫，像是一块正被燃烧的晶石。


    她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世界正在颤抖。


    神域正在坠落。


    高空的风愈发剧烈，诺拉的皮肤之外是冰寒的空气，皮肤之内又是炽热的火焰，让她处在两种地狱中间。


    诺拉攥着匕首，咬牙扶住巨木，张口说道：


    “如果我是神的眷者，就请让神域停止坠落！”


    “轰——”


    巨响过后，世界停止震动！


    果真……果真成功了？！


    诺拉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的虚空，忽然一阵犯晕，五脏六腑像是被榨得枯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一切都是安静的。


    树也没了声音，云也停止飘动。


    一切都是寂静的。


    ==


    蒙罗山脉。


    “洛夫莱斯，你说诺拉到哪里了？”


    林恩走在德拉贡身前，用长剑为它披荆斩棘，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着德拉贡驮着的伤员。


    她需要多找些异种生物喂饱德拉贡。


    否则，光凭他们的脚力，走出这座巨型山脉得要猴年马月呢！


    “轰——”


    话音刚落，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黑瘴聚集在头顶上方的天空里，正在朝某个方向极速飘去！


    对照着地图，林恩立即意识到，那是圣银之城伊苏利安的方向！


    这就意味着——


    “洛夫莱斯，诺拉成功找到存在之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