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夫莱斯没有理会林恩的发现。


    他仍旧在观察自己的手指，一边用完好的右手抚摸着已成白骨的左手，指关节被粘稠润滑的胶质黏合，因而保持了原本的形状。


    “告诉你一个秘密。”


    洛夫莱斯忽然低声说。


    “你说。”


    他侧头看向林恩，嘴角勾起：“我偷吃了主教藏在抽屉里的药。”


    “？”


    林恩停下砍伐荆棘的手，惊疑地看向洛夫莱斯，仔细琢磨着他的言语。


    偷吃……药？


    “主教的抽屉上了锁，里头有一个银色的匣子，用阿尔卡迪亚语写着‘不死’。”


    洛夫莱斯很坦率地承认自己的不道德，“我偷吃了这粒药。”


    “……”


    若不是后世曾见过骷髅洛夫莱斯，林恩会以为属于他的命运应当是当场毙命。


    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无论林恩怎么思考，都完全无法理解洛夫莱斯损人不利己的行为，只得叹了口气。


    “你开心就好。”她说。


    不只是开心。


    洛夫莱斯的神色简直算得上容光焕发，似乎真的吸收了神药的药效，变得精神抖擞。


    从德拉贡后背强行跳下来过后，洛夫莱斯的骷髅手四处摸索，很快感觉到了无聊。


    “我们现在正在往哪里去？”


    “永恒之城。”


    “塔伊姆？”


    “是的。”


    洛夫莱斯点了点头，张开手掌抓住一只过路的飞鸟，“我原本以为是真理之城——你似乎曾经和那位神使说过。”


    一边说着，他的指节缓缓施力，瞬间将肥嘟嘟的飞鸟捏得粉碎。


    血花瞬间飞溅，在德拉贡脑袋上滴滴答答落下。


    黑龙不满地瞪了眼洛夫莱斯，而后一口将鸟的残骸吞下肚。


    “你的力气变大了很多。”


    林恩冷静旁观了片刻，笃定说道。


    “我的白骨甚至比得上世界上最坚硬的金属。”


    洛夫莱斯说着，随意地戳着垂悬在一旁的藤蔓，绿色的汁液冒了出来，藤蔓中心出现一枚醒目的孔洞。


    这一点林恩并不意外。


    她曾亲眼目睹着洛夫莱斯像戳一块柔软奶酪般戳碎了寒冰者米特的喉骨。


    他手指高抬指向虚空，紧接着说：


    “不仅如此，我还能轻易分辨诡物。它们表面都漂浮着一层浑浊的、泥浆一样的黑瘴。”


    真够神奇的。


    林恩看了眼暗自得意的洛夫莱斯，默默把夸赞吞咽下去。


    她重新掀开地图，把牛皮纸甩得哗哗作响，“如果你的新能力能帮助我们找到出口的话，请尽快。”


    “不能，但是我可以找到诡物，喂饱德拉贡。”


    “那么，你能杀死诡物？”


    “……也不能。”


    林恩道：“那么，麻烦你帮忙一起切割掉面前的荆棘——就用你的新武器。”


    ==


    林恩花了两天才彻底走出蒙罗山脉。


    冷风已刮过山脊，带来如米粒般细碎的雪花，空气一点一点变得寒冷，逐渐让两人都感到不适。


    他们被迫在村庄内歇脚，购置了更厚实的衣物，又添置了少许食物。


    南阿尔卡迪亚的食物与北部并不相通，大家习惯于食用油糕而非馕饼——丰富的油脂与足量的糖分提供了大量的热量，而巧妙的烹炸又刚巧不容易变质。


    洛夫莱斯很喜欢这种食物，甚至看守在售卖油糕的摊贩面前，硬生生学会了制作方法。


    而林恩远没有他这么清闲。


    和狩猎者遇到的情况类似，两座神域重新找到“代理人”之后，黑瘴也随之被清除，狩猎异种生物变得尤为困难。


    德拉贡失去了口粮，长久地处于饥饿之中，精神状态也更加萎靡。


    两人一龙陷入僵局，直到一支狩猎者小队带来焕然一新的消息。


    位于蒙罗山脉尽头的半星火山喷发，来自地底的黑瘴从火山口喷涌而出，吞噬了沿途的好几个村落。


    尽管狩猎者的本意是劝阻旁人前往，但对林恩来说，却是难得的好消息。


    只要有了黑瘴，就意味着拥有无穷无尽的异种生物！


    她一把将德拉贡盘在手腕上，一边收拾着行李。


    “洛夫莱斯，准备前往半星火山！”


    “我订购了五十个油糕，可以放在你的包裹里吗？”


    “……”


    任凭洛夫莱斯如何哀求，林恩都不愿油糕玷污了她的箭筒。最终，他只好认命地背了上去，一边嘟囔着：


    “你怎么一会儿和善一会儿凶巴巴的？”


    林恩用长剑修理着头发，将长至肩膀的头发重新砍短，随手丢进草林里，一边慨叹道：


    “我真不该学习巴伐特语，否则就无需跟你交流了。”


    她顿了顿，眼神瞟向后方。


    “还有一件事，洛夫莱斯，有人跟踪我们。”


    “？”


    洛夫莱斯下意识想回头，却被林恩提前厉声呵止。


    “不许看过去！”


    好吧好吧。


    洛夫莱斯立刻梗直了脖子，上身一动不动，如同僵尸般僵硬地走着，一边低声问道：


    “是什么人在跟踪？”


    “我不清楚。从我们出发就开始了，跟踪了一路，目前还看不出意图。”


    林恩不动声色地抽出蚀日之弓，又拔出一根铁箭，嗓音几乎压低为气声。


    “但我们可以试探一下。”


    一边说着，她一边扣住弓弦，将铁箭狠狠钉入灌木丛。


    枝叶剧烈晃动，箭矢尾羽微微颤动，发出嗡嗡震响。


    林中鸟被瞬间惊扰，扑棱着翅膀腾飞而起。


    而铁箭直指之处空无一人！


    “击空了。”洛夫莱斯侧头看了眼林恩，“但没发现跟踪者。”


    “是的，的确没有看到人影。”


    林恩走过去，用力拔出铁箭，盯着地面残存的脚印发愣。


    草丛被踩出明显的脚印。她的感知并未出错，的确有人跟踪！


    并且，脚印的长度不到两拃，其实并不大——


    这就意味着，跟踪者的体型不如林恩预料中的高大，反而更接近她自己的身高？


    等等。


    她曾目击过那位黑袍的暗杀者，身形近似一根竹棍，并不能与眼前的脚印对印上。


    难道，跟踪者和暗杀者分别对应了两个人？


    此人为什么要跟踪？又是如何逃脱的？


    层出不穷的疑问再次堆叠，扰得林恩头昏眼花。


    “还好吗？有什么发现？”洛夫莱斯询问道，探头探脑地望了过来。


    “没什么。”


    林恩拔下剑鞘，在空气中挥舞了几下。剑锋扫过灌木，平整地削去表面一层枯叶。叶片簌簌掉落，激出一层烟雾。


    除此以外，并没有任何异样。


    她等待了片刻，终于干脆地收回了长剑。


    ——看似是无用功，但她起码确认了，跟踪者并未使用诸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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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身衣”一类的超凡物，以迷惑她的视觉。


    不过下一秒，林恩的大脑就被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击中！


    超凡物……


    长鞭！


    暗杀者曾用一根伪装成储水藤条的长鞭蒙蔽过她，又将她牢牢束缚住——这东西显然是超凡物！


    该死的，她怎么忽略了这么重要的物品！


    这是否意味着，暗杀者也能……穿越时空？


    “林恩，不要发呆了，你看那里！”


    洛夫莱斯扯了扯林恩的衣角，示意她朝远处看去。


    北风席卷着火山灰由远及近地飘来，远处天际的光亮已彻底被灰雾笼罩。两人立即扯出丝巾裹紧须发与面孔，随时提防着无穷无尽的灰烬将他们淹没。


    林恩的判断紧急且干脆：“我们需要换条路走。”


    “等一下！灰雾中有……诡物！”洛夫莱斯高喊道，一边扯下白骨左手上的手套，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黑龙德拉贡瞬间变回原形，昂首踩在地上，喉中发出低沉的吼叫。


    它极少露出这么有攻击性的表情，反倒让林恩产生了些纳闷。


    “德拉贡，你看到什么了，是吗？”


    林恩持弓瞄准，口中喃喃低语。


    “……到底是什么在捣鬼？”


    话音未落，一根银亮亮的箭矢朝着林恩的面门直击而来！


    德拉贡与林恩同时动了。


    一团炽热的火焰从巨龙的喉咙深处冒出，升腾至半空，将箭矢的木杆点燃，随即燃烧成灰烬！


    而林恩，则利落地侧身翻滚，躲过箭风的攻势，又在下一秒立即蹲身拉弓，对准灰雾的方向直击而去——


    她的铁箭在冷风中摇摇晃晃，像是无头苍蝇般径直扎进地面上。


    “你又失误了一次，林恩。”


    洛夫莱斯抱胸，刚阴阳怪气地嘲讽，脑袋却赫然遭遇一下重击。


    “嗷，该死，什么东西！”


    砸中洛夫莱斯的是一颗纯金色的苹果。


    它骨碌碌地顺着地面一路滚到林恩脚边，被她轻轻拾起。


    金苹果上……有一个醒目的贯穿孔，显然，一根箭矢曾经扎穿了它，把它送到自己面前。


    是谁做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恩抬起手，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沁人心脾的美妙芳香缓缓钻进鼻孔。


    【使用时间宫殿。】


    她情不自禁地说道。


    随着心念升起，属于这颗金苹果的庞大“时间宫殿”逐渐成型，林恩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闪耀的时光斑点，引诱她翻阅。


    手指刚刚触摸上光斑，视觉就被虚空吞没。


    【不可窥探。】


    这一串字眼并未用文字、而是用思想植入的方式出现在林恩大脑里！


    头一回，她被明确禁止“窥视”！


    下一个瞬间，林恩就被无法抗拒的力量弹出，睁眼的瞬间，灰雾、德拉贡与洛夫莱斯重新出现。


    “苹果是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林恩轻声摇摇头，难得对未来产生了一丝迷茫。


    但足以确定的是，这枚金苹果很特殊也很重要，是灰雾特意“赐予”她的赠礼。或许，她应该好好保管起来。


    “洛夫莱斯，你不要动这颗苹果的主意。”


    林恩抬眼，看着满脸不满的洛夫莱斯，严辞警告道。


    “……哦。”


    洛夫莱斯哼了一声，眯眼看向眼前。


    灰雾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