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家号。


    在金属骑士塑像开口的一瞬间，莱亚就用手掌把它捏紧，塞回燕尾服内袋里，一边与巴德拉·利佩点头示意。


    “抱歉，或许我需要先去一下盥洗室，才能继续听您讲这宗离奇的案子。”


    莱亚恭敬道，碧绿色眼睛如同拍卖会正在出售的祖母绿钻石项链，璀璨异常。


    光是看到这双眼睛，利佩先生就无法说出反驳的话。


    “您抓紧时间，一会儿据说有些好东西！”他笑道。


    莱亚颔首，轻手轻脚离开拍卖会大厅，闪身躲入盥洗室，一边拧开水龙头。


    “哗哗”流水声遮挡住塑像的声音。


    “方才在拍卖会，不太方便。”莱亚低声道，侧耳聆听着门外的动静。


    “拍卖会？”


    “唔，我在船上认识了一位利佩，他邀请我参加拍卖会。”


    莱亚刻意略过被跟踪及杀死“海军少校”的经历，只关切问道：


    “你消失了很久，一切都还好吗？”


    “很难评价好与坏，莱亚，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林恩抓了抓脑袋上的碎发。


    要说棘手，的确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的是洛夫莱斯，前往存在之城的是诺拉，林恩只把自己当成故事中的配角，一个无关紧要的辅助角色。


    但是，她发自内心地疑惑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到原先的时间线。


    三纪元的这个世界并不属于自己，她与蒸汽朋克时代的羁绊也尚未切断。


    林恩只在冥冥中有种预感，等到探索完四座神域，她就能完成“历史的任务”。


    “你一直在做重要的事情。”


    莱亚轻轻笑了，乌羽般的睫毛在面颊上投下瘦削的阴影。


    不知为何，明明此前分别过更漫长的时间，他此刻却无与伦比地思念着林恩。


    “不说别的了。”


    林恩像是咬碎水果硬糖般掐碎了莱亚心中的旖旎，“你们搞得到蓝百草吗？它对玛格丽特国王的病情有帮助。”


    “蓝百草吗？”莱亚念了几遍，“我不知道，但我会告知医疗馆帕尔玛的，或许她有办法。”


    “另一种相当有效的药材名为苏草，效果优于蓝百草。”林恩补充，“如果你们有办法得到的话，或许玛格丽特国王很快就会恢复了。”


    “我明白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不再讲话。


    林恩捏着金属塑像，虽然听不到对方的声音，却清晰地知道莱亚并未离开。


    她抿了抿唇，一种无所适从的尴尬忽然袭来。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


    “就不联系了？”莱亚含笑问道，“你不乐意聊一聊你的经历吗？”


    “都是些琐事，莱亚，没什么意思。”


    林恩用木棍使劲戳着未燃尽的火堆，又丢了几块干柴进去燃烧。


    火焰在夜幕中重新升腾起来，变换成一种明媚的亮黄色，热量扑在脸颊上，烫得面孔通红。


    莱亚听出林恩话语里的别扭。


    他咧开嘴，“琐事才能组成人生，不是吗？就像我认识了利佩先生，他邀请我参加拍卖会，一会儿还有洛夫莱斯大师的真迹可供购买。”


    “？”


    林恩迟疑了一秒。


    “当然了，我大概没有钱购买这些东西。”莱亚顿了顿，“我的财产在离开新阿尔卡迪亚的时候就缩了水，现在根本没办法胡乱花钱。”


    “等等，你说的是……洛夫莱斯的真迹？”


    林恩打断了莱亚的话，“什么样的真迹？”


    “据说是他青年时绘制的素描本。由于出身优渥，他在这个阶段酷爱画美人。”


    青年的洛夫莱斯——


    不就是此刻吗？


    而林恩印象中，现在的洛夫莱斯似乎没有画肖像的喜好。


    为了确认自己的看法，林恩立刻丢掉木棍，翻找起洛夫莱斯为数不多的行李。


    果然。


    林恩掏出他的绘画手札，笃定说道：


    “我确定洛夫莱斯并没有绘制美人的习惯，所谓‘洛夫莱斯真迹’大概率是赝品。”


    莱亚关闭了水龙头，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你对洛夫莱斯大师很熟悉吗？”


    林恩想了想：“勉强算了解。”


    莱亚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地吐出。


    好奇心像是鼓胀的气球般挤满了胸腔。但思考得越多，气球就瘪得越迅速，到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好，我知道了。”


    似乎感受到了莱亚的情绪变化，林恩迟疑了一下，开口安慰道：


    “如果运气好的话，在你们到达蚀日联邦之前，我就能回来了。”


    莱亚点点头，压抑住眼底的缱绻。


    “我期待这一天，林恩。”


    ==


    待莱亚重新回到拍卖会现场后，巴德拉·利佩神情诡异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开口：


    “或许，等‘航海家号’到港，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位出色的男科医生。”


    “……”


    莱亚讪笑了一声，解释道：“方才遇到位熟人，聊了几句。”


    “好吧。”


    很显然，巴德拉只是应付地点了点头，实则完全没相信莱亚的解释。


    他将视线重新放在台上，小幅度扬了扬下巴，“下一件拍品就是洛夫莱斯大师的真迹，你来的还真是时候。”


    “是吗？”


    “我对洛夫莱斯的画作兴趣不浓。”巴德拉眨了眨眼睛，“他的雕塑更有珍藏价值，您说是吗？”


    莱亚但笑不语。


    像巴德拉·利佩这样的人，他的确不是第一次见，早已习惯了他们的虚荣与谎言。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洛夫莱斯的真迹终于出现在眼前。


    “先生们，女士们，请聚焦这本洛夫莱斯大师的手札。它是洛夫莱斯大师青年时期的作品集，记录了他游学过程中的见闻，可以窥探大师的浪漫主义根基。诸位，这极有可能是洛夫莱斯大师现存的早年时期的唯一一本手札，相当珍贵。”


    拍卖师的视线在所有人身上一扫而过，最终与角落的华服男人对视。


    他嘴角的笑意更浓。


    “起拍价，1万金塔拉。”


    莱亚对洛夫莱斯的手札不感兴趣。


    他更在意的是，这样拍品是用“金塔拉”来计价，而非蚀日联邦流通的“通用币”。这就证明，卖家或许来自新阿尔卡迪亚。


    对这样藏品感兴趣的富人不少，但所有人的购买欲却都不强烈。


    巴德拉所言不错，即便洛夫莱斯再有名，他的绘画作品仍旧不够值钱，并不值得花重金收购。


    “10万。”


    一片喧哗声中，前排忽然传来一声叫价。


    身着黑色侍者服饰的叫价者点了点头，“我是恰也先生的代理人，替他叫价。”


    恰也？


    那位巴德拉甚至不敢透露名字的高级信徒？


    莱亚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拳头。


    “那位高级信徒？”巴德拉窃窃私语：“他为什么想要这样东西？”


    “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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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显然，恰也的名字被现场所有人熟知。


    在侍者说完那句话后，屋子里陷入长久的寂静，就连拍卖师也忘记了计时。


    等到回过神时，已远远超过了五秒。


    拍卖师瞄了眼面色不虞的华服男人，继续问：“唔，抱歉，有比十万更多的吗？”


    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愿意从高级信徒手中抢夺走一件普通的拍品。


    “好的，十万金塔拉，洛夫莱斯大师的绘画手札属于恰也先生了！”


    拍卖师一锤定音。


    “通常情况下，这样拍品可以创造超过100万金塔拉的高价，没想到今天只卖了10万。”巴德拉嫉妒地感慨着，“做高级信徒就是好哇，连拍卖也可以捡漏。”


    “与其说是高级信徒的优势，不如说是我们贪生怕死。”


    莱亚睨着巴德拉，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呵欠，从西服内袋中掏出怀表扫了一眼。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着急做什么，接下来还有些珠宝呢！”


    巴德拉一把拽住莱亚的胳膊，“而且，你注意到了吗，拍卖师很显然认识后排的那位先生。”


    “？”


    “刚刚拍卖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偷瞄——我觉得他们一定有内情！”


    “内情？”


    “这种场景我见过太多次了，拍卖师与卖家沆瀣一气，只想从中捞一大笔钱。”


    巴德拉双手抱胸，显然对自己的眼力相当自信。


    “不过，他们应该怎么都没想到，高级信徒会出手购买吧。”


    “是啊！”巴德拉兴奋地拍着大腿，“不仅没能赚到钱，还不敢赖账，必须要把这样藏品交给恰也先生。想想就觉得解气！”


    莱亚点头。


    倘若真如林恩所说，“洛夫莱斯的手札”为赝品，卖家大约会胆战心惊很久。


    只不过，恰也为什么需要这样东西？


    单纯出于喜欢？


    “对了，利佩先生，我有一些疑惑。”莱亚决定从身边人入手打听，“您或许知道，恰也先生属于哪棵信徒树吗？”


    “你还真够好奇的。”


    恰也谨慎地四处张望着，“普通人应该都不清楚，是独属于我们利佩家族的秘密，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自然！”


    “他是‘真理树’的信徒——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如何独自闯过这么多神殿，但总之，过去的利佩们获得过这个消息，并记录了下来。”


    “真理……”


    “您也是信徒吧？”恰也斜眼睨了过来，“如果你也属于真理树，那可就糟糕了——真理树的高级信徒名额已经被占满了。”


    莱亚摇摇头：“我只不过是刚踏入信徒的大门——名额被占满是怎么一回事？”


    “看来您真的离开蚀日联邦很久了。”巴德拉·利佩哈哈大笑，好为人师的满足感袭来，他决定与莱亚细细介绍：


    “高级信徒之所以如此宝贵，正是因为人数极少。每棵信徒树，只有1位二级信徒和3位3级信徒。只要他们没有死亡，后来者就无法升级。”


    “那么，一级信徒呢？”


    “世界上只会有一位一级信徒。”巴德拉说，“曾经有人说，信徒戈雅已经成为一级信徒，但也有人说他已经死在神落之地。这些事情，大约只有神明才知道。”


    拍卖会还在继续。


    “下一件拍品，一枚镶嵌粉钻的戒指。”


    “好了，我对这个很感兴趣。”巴德拉闭上嘴，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