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直到天黑才回到锡提居所。


    她“嘭”一声把彩兔心脏甩在桌面上，丝毫不管这场景给锡提或是洛夫莱斯带来多大的心理阴影，而是径直掠过二人，在木架上抽出一卷纱布，给自己包扎伤口。


    “你受伤了？”


    “哟，受伤了？”


    火堆边的二人异口同声。


    林恩“嗯”了一声，并不在乎他们的咋咋唬唬，只恶狠狠地在受伤的胳膊上打了个死结，抽空回头盯着锡提：


    “大主教，你怎么不告诉我，彩兔有大象那么大？”


    她原本以为“彩兔”的尺寸最大不过是猎犬般大小，却完全没料到它竟是如此的庞然大物！


    彩兔的脑袋几乎戳到树冠，一对竖耳直顶天幕，眼球通红锐利地穿透浓密叶片，牢牢锁定了林恩，目光几乎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即便林恩第一时间逃离躲藏，奈何绝对力量的悬殊，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它的利爪挠得血淋淋的。


    好在最后一瞬间，她费力爬到彩兔后背，一剑捅穿了它的颅骨，才勉强挣得一线生机。


    不过，它五彩斑斓的昂贵皮毛已彻底损毁。除了心脏之外，剩余的血肉也都被德拉贡当成零嘴囫囵吞。


    这便也说明了，彩兔或许同样也是异种生物与普通动物的“混血”产物。


    “我告诉你了，它比兔子大一点……”锡提转了转眼珠，开口争辩。


    即便皮厚如他，说起这句话也颇没底气。


    “该死的。”


    林恩冷哼一声，一屁股在火堆边坐下，随手抓起烤得流油的肥美鸡肉，“你差点害死我了。”


    见到林恩如此狼狈地负伤而归，锡提决定不和她计较这只鸡肉。


    他清了清嗓子，感慨道：“我没想到你真的能杀死彩兔。”


    “？”


    锡提自顾自地继续：“即便是三五个孔武有力、经验丰富的猎人，也得提前设置陷阱才能杀死彩兔呢！”


    也就是说，他一直都知道彩兔的危险程度？


    林恩放下食物，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愤怒压抑到极致，她反而冷静下来，严声逼问道：


    “主教，你在故意杀人。”


    “开什么玩笑？我什么时候想杀你？！”


    锡提一向擅长诡辩，面对林恩此刻的质问，唾沫横飞地输出一长串发言：


    “我可从未对你有杀心，攻击你的一直都是彩兔！更重要的是，当时在密林里，如果没有我的药剂，你可能已经死了！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彩兔是因你而起——”


    林恩刚开了口，本打算同锡提争论逻辑，却忽然有些没趣。


    无论如何，她都得忍气吞声下去：因为只有锡提才能救洛夫莱斯。


    “算了，如果都是这样的原因，也难怪你会被圣银之城驱逐。”


    “？！”


    这下，终于轮到锡提暴跳如雷了。


    “谁告诉你这件事的！”他扯着嗓子怒号，“我说过了，杀人案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谁知道那个男人怎么会死在我的房里！”


    倘若能够搜查他的记忆，林恩便能清晰得知他是否撒谎。


    奈何前车之鉴足以让人心生畏惧，林恩并不打算为了这么点小事使用异能。


    她端起杯子呷了一口。


    “所以，无人证明，不是吗？”


    “该死的！”锡提斥道，“就是该死的无人证明，不然我也不至于离开圣银之城！”


    林恩垂下头，用草木灰水慢条斯理地再度清洗着狼胃袋，一边听锡提锲而不舍地叫骂。


    很显然，他一直在否认自己杀了人，甚至否认自己与此人见过面。


    “我哪里知道他为什么被刀划了满脸，仿佛是我有意模糊他的样貌一样！”锡提喋喋不休，


    “当然，我不能否认，我房间里的确有很多机关，但他明明死于严重的刀伤啊！”


    林恩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呵欠，一边把清洗好的胃袋摊开，平整地铺满岩石。


    这是将胃袋制作成皮革的必要步骤，过不了几天，等到它彻底晾干，林恩就需要使用油脂糅革，直到它坚固柔韧，能被制作成包袋。


    “罢了，就当我欠你的。”


    锡提狠下心，“一枚彩兔的心脏足够了，我明天就开始给这个巴伐特人治疗。”


    “我叫洛夫莱斯。”


    “我管你叫什么！”


    锡提并不理睬洛夫莱斯的插嘴，面孔忽然带了些谄媚，“只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


    林恩直觉有诈，并不答应。


    “我想要你护送我返回圣银之城，我想要洗脱我的冤屈。”他说，“反正，你们最终也会前往那里的，不是吗？”


    ——他竟然还不知道天地已经发生异变，甚至想重返圣银之城？


    林恩犹豫了几秒，还是摇了摇头。


    “你回不去了，主教。那里已经完全被黑瘴笼罩住，无人能够挣脱。”


    “或许，当年被赶走，刚好是命运放给你一条生路。”


    锡提沉默良久。


    他的目光深沉地落在林恩身上，像是透过她注视旁的什么人。


    当他还在圣银之城做大主教的时候，刚好是谋杀案的前几天，他遭遇了一次相当糟糕的占卜。


    ——他会遭遇厄运，但同样也是生路。


    蔚蓝主教占卜到一半，曾这么和他说。


    当时身为大主教的锡提不以为意。


    被赶来蒙罗山脉的锡提依旧不以为意。


    直到此刻，“生路”活脱脱出现在眼前，对命运的恐惧感才后知后觉地传来。


    见眼前的男人一瞬间颓唐起来，林恩决定“乘胜追击”，趁着他脆弱提出一个要求：


    “作为这个重要情报的报酬，我想去翻翻看你的那些古籍，主教。”


    “你想成为药剂师？”


    “是的。”


    锡提转了下眼珠，


    “我可以教你，但前提是，我需要你给我做一次占卜。”


    林恩思考良久，终于决定为这次交易铤而走险。


    掌心触碰锡提手臂的前一秒，林恩忽然开口：


    “占卜时，倘若我出现什么异样，还请你务必要救我。”


    “这是自然。”


    林恩点了点头，攥住金属塑像。


    【使用占卜术。】


    ……


    雪从山顶落下，将悬崖峭壁分割成突兀的几块。


    锡提独自驾驶着木舟进入墨黑的大海，就像是把所有往事都抛弃在岸上。


    他独自前行，海面与天空的交接处，落下星星点点的蓝色光斑，像是顶天立地的光柱。


    海洋上空，身着白袍的女人如飞鸟般径直落下，砸在寂静无声的水中。


    龙吟在那一瞬间响起，几乎能击穿时空！


    ……


    只能看到这么多了。


    林恩揉了揉太阳穴，拼命回忆着脑海中的一切，心脏扑通扑通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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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厉害。


    占卜幻视的场景明暗交织，几乎让她分辨不清，但林恩唯独记得几个明显的意项：


    龙。


    白袍女人。


    以及蓝色光斑。


    难道坠落在海面上的白袍女人是诺拉？


    到底未来发生了什么？


    “喂，你为什么不说话了？”锡提戳了戳林恩的胳膊，神情惶惑不安。


    “占卜的结果是，你的未来在大海深处。”


    林恩缓过神，用尽量简洁的语言搪塞锡提，一边站起身，抓起木架上的书籍，一页一页翻阅过去。


    “看来还真有点本事。”


    锡提暗自嘟囔着。


    当年，蔚蓝主教的占卜也指向了大海。


    但他的卜词更加虚幻飘渺：


    “海洋会包容你的，锡提，你不会被淹没。当然，你会浑身湿透，但你的命运一直都是湿乎乎的，直到死亡才会烘干。”


    ==


    林恩把锡提的藏书从前至后细细翻阅了一遍。


    与其说这是锡提的藏书，不如说这是他多年积攒下来的“笔记本”，详细记载了药剂配制的原材料配比、火候、制作方法，像是一本厨艺宝典。


    虽然药剂名称各异，但光是凭借药效介绍，林恩就足以确定其中囊括了最为珍贵的“净化药剂”的配方。


    “苏草汁、榉木嫩芯、炙土草、月桦树汁……”


    林恩忍不住念道。


    榉木和月桦树她还算熟悉，炙土草也算是略有耳闻，而苏草又是什么东西？


    询问过后，锡提对她的无知表示了难得的理解。


    “苏草是一种名贵的药材，圣银之城内有专门培育的场所，但野外的确罕见。”锡提叹了口气，“蒙罗山脉是苏草产地，但直到现在，我也没能成功培育。”


    他拆开一旁的油纸，“晒干的苏草就长这样。”


    林恩捻起一小撮苏草干，放在鼻尖轻轻嗅着：


    “但我们需要可是新鲜的苏草汁——能用干草替代吗？”


    “重新用山泉水泡开，也是一样的。泡开之后，需要用石臼捣碎，拿纱布过滤之后使用就行。”


    说罢，锡提连林恩指尖的一小撮苏草干也不愿放过，硬生生抢夺过去，重新放回油纸里，用麻绳系出无数个死结。


    林恩挑眉看着他背身藏油纸，心道他的确有看人的眼光，她的确动了把这包东西偷走的念头！


    她的目光扫过加了劣质铁锁的抽屉，一边重新听从锡提的“教导”。


    “当然了，如果没有苏草，用蓝百草也是一样的，就是效果会不尽如人意。通常情况下，洛夫莱斯的伤口只需要十株苏草，但换算成蓝百草，或许需要几百株！”


    真是令人咋舌的效果差别。


    而锡提越是夸赞苏草的效果，林恩也就愈发动了窃取之心，只打算等离开之前撬开锡提的锁。


    一边想着，她用炭笔默默在手札上添了新配方，一边说道：


    “我只知道蓝百草可以用来制作止痛药剂，却没想到还可以制作净化药剂。”


    教书育人时的锡提难得严肃认真：


    “蓝百草有益于修复，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如果有一天你出现了精神失常的现象，可以试着熬煮大量蓝百草，饮用它的汁水。”


    林恩点了点头。


    这东西……或许刚好适合受伤的玛格丽特国王？！


    不过他们一行人此刻正漂洋过海，不知道是否有机会随心所欲地购买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