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宴抱着梁小泽，头也不回地穿过那片狼藉的后花园。


    沈思柠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外套，披在身上，步履从容地跟了上去。


    陆景明还愣在沙丘旁，手里抓着一把金色的沙子，脸上是罕见的茫然。


    走了？


    就这么走了？


    他的行为艺术还没结束呢！


    他那伟大的，关于“毁灭与重生”的终极哲学探讨，还没来得及升华呢！


    整个节目组，彻底停摆。


    所有的摄像师都僵在原地，镜头还下意识地跟着那一家三口远去的背影。


    李瑞导演，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维持着那个半蹲半站的姿势，手里还捏着那两瓣被他自己捏碎的核桃。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录制中断。


    嘉宾罢录。


    还是最大牌的，话题度最高的，收视率的绝对保障，梁宴。


    完了。


    他李瑞的职业生涯，今天，就在这个充满了木屑和烧焦味道的后花园里，画上了一个，焦黑的，句号。


    “导演！导演！”副导演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声音都在发颤，“怎么办啊导演！人走了！”


    李瑞缓缓地，转动他僵硬的脖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看着那个被梁宴放在镜头前的，焦黑的，开放式的鸟笼，和里面那只，残翅的木鸟。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这不是罢录。


    这是战争结束的信号。


    梁宴打完了他的仗，收起了他的刀，然后，回家了。


    他根本不在乎这档节目，不在乎收视率，甚至不在乎那两百万的打赏和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讨论。


    从始至终，这都只是他一个人的战场。


    就在李瑞感觉自己灵魂即将出窍的时候，他那件太极服的口袋里，手机，又一次，发出了催命般的震动。


    是台长。


    李瑞闭上了眼睛。


    他想，这大概就是，来自总部的，最后的审判了。


    他颤抖着，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而是一片，诡异的，死一般的沉默。


    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台长那压抑着极致亢奋，以至于听起来有些变调的声音，轰然炸响。


    “天才！他妈的是个天才！”


    李瑞：“啊？”


    “罢录！当着全国观众的面，直接罢录！这是什么？这是态度！这是宣言！这是真人秀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神级操作！”


    台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你知不知道！就刚才那十分钟！我们平台的服务器，直接崩了三次！”


    “‘梁宴罢录’、‘鸟笼战争’、‘裁缝是谁’，这几个词条，现在就挂在热搜榜第一！第二！和第三！后面的全都爆了！”


    “小李啊！”台长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亲切，甚至带着一丝谄媚，“你听我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


    “不要去联系！不要去道歉！更不要去劝！”


    “就让他们走！”


    “然后，”台长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传授什么天机，“你马上，给我拟一份，新的合同！”


    “S级的！不！SSS级的！全平台最高级别的合同！”


    “告诉梁总！钱，我们加倍！不，加十倍！”


    “节目内容，他说了算！他说拍什么，我们就拍什么！他想明天去月球种菜，你就立马给我联系航天局！”


    “只有一个条件！”台长的声音，再次亢奋起来。


    “让他回来！”


    李瑞握着手机，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正在被一股巨大的，荒诞的力量，反复地，无情地，撕扯，然后重塑。


    ……


    黑色的劳斯莱斯，平稳地驶离了那栋喧闹的别墅。


    车厢里，很安静。


    梁小泽已经靠在沈思柠的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玩沙子留下的汗渍。


    梁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那场持续了两天的，高强度的心理对峙，耗费了他巨大的心神。


    沈思柠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平了他紧蹙的眉头。


    她的动作很轻，没有说话。


    但梁宴却睁开了眼睛。


    他偏过头，看着她。


    “你早就猜到了，是不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思=柠微微一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只是相信，你不会输。”


    梁宴看着她，胸中那股因“裁缝”而起的烦躁与戾气，在她的笑容里，被一点点抚平。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通讯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震动。


    是阿K。


    梁宴按下了接听键。


    “老板。”阿K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


    “节目组那边，疯了。”


    回到位于市中心顶层的，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家。


    空气里，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了摄像机，没有了无处不在的麦克风，没有了李瑞导演那张随时可能崩溃的脸。


    梁小泽被保姆抱回了自己的房间。


    沈思柠去厨房，亲手煮了一壶安神的洋甘菊茶。


    梁宴一个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脚下，是整座城市的璀璨灯火，宛如一片倒悬的星河。


    可他的思绪，却还停留在那个，用木头和火焰，构建出的战场上。


    “裁缝”，或者说，江越。


    他输了吗？


    不，他没有。


    他只是换了一种，更彻底的方式，掀翻了棋盘。


    他用最强硬的姿态，宣告了这场“游戏”的暂停。


    但那个躲在暗处的对手，显然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沈思柠端着茶走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他。


    “台里的新合同，发过来了。”她轻声说。


    梁宴接过茶杯，却没有喝。


    “条件很夸张。”沈思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几乎等于把整个节目的主导权，都送到了你手上。”


    “他们甚至承诺，可以动用电视台的关系，帮你查那个‘江越’的背景。”


    梁宴的唇边，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查？


    如果连阿K都只能查到一堆被烧毁的，断裂的线索，电视台又能查出什么？


    “裁缝”如果这么容易被找到，他就不是“裁缝”了。


    “所以，你准备怎么做？”沈思柠看着他，“真的就这么算了？”


    梁宴沉默了片刻。


    他将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


    “游戏，既然已经开始。”


    “就没有中途退场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