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巨响在上海市中心炸开。


    南洋百货的玻璃幕墙成片成片地往下掉，碎玻璃裹着火舌和浓烟，砸向街道。


    正在大兴银行外布控的杜飞，心脏猛地一停。


    他豁然回头，视线被那道冲天的黑色烟柱钉死在原地。


    是南洋百货的方向。


    警笛、尖叫、建筑燃烧的噼啪声，一瞬间灌进耳朵，又一瞬间被隔绝在外。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片火海。


    浓烟的边缘，两个摇摇晃晃的人影冲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那身形……


    是依萍！


    还有邱音！


    杜飞的脑袋“嗡”地一下，空了。


    “不许过去！危险！”


    一个警察想拦他。


    杜飞一把将人推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冲过去。


    他推开身前的人，逆着奔逃的人潮，冲向那片正在坍塌的废墟。


    萧笙和石磊脸色大变，也跟了上去。


    杜飞冲到跟前，看着地上两个从头到脚一片焦黑、呛咳不止的人，两眼通红。


    他一把将依萍从地上拽起来，看着她们手臂和脸上不断渗血的口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


    “祖宗！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那声音因为恐惧，已经完全变了调，嘶哑得不成人声。


    ……


    城市的另一头。


    陆公馆门口。


    陆振华、尔豪和如萍三个人憋着一肚子火往回走。


    三人怒气值顶格，头顶自带“火山喷发”特效。


    陆振华的拐杖一下下用力戳着地，握着杖头的手不住地发抖，一张脸铁青。


    如萍失魂落魄地跟在最后，杜飞那冰冷的拒绝，把她最后一点念想也敲碎了。


    尔豪脸肿成发酵馒头，一说话就漏气：“爸，我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就饿着！”陆振华一拐杖戳地，一声怒喝。


    “还嫌不够丢人吗！”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尔豪忽然站住了。


    “那是什么？”


    墙角，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他本以为是哪家乞丐扔的破烂，可走近一看，三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不是破烂。


    是个人。


    一团血肉模糊的人，衣服被撕成了布条，混着泥和半干的血块，就那么蜷在那儿。


    身下的青石板，让血给浸成了暗红色。


    如萍看清了那张脸，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接着，一声尖叫划破了小巷的安静。


    “梦萍！”


    她第一个扑过去，跪倒在地，想把那不省人事的人抱起来，双手瞬间沾满了黏糊糊的血。


    “梦萍！你怎么会这样……”


    如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尔豪看着梦萍的惨状，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谁干的！是不是那帮日本人？！”


    他吼得脖子青筋暴起。


    “我早说了，别跟他们混在一起！现在好了，被人当破烂给扔了！”


    陆振华看着自己的女儿成了这副德行，气得浑身哆嗦，手里的拐杖“梆”的一声，狠狠砸在青石板上。


    “还愣着干什么！”


    他咆哮起来。


    “送医院！”


    ……


    爆炸现场，废墟边上。


    杜飞扶着摇摇欲坠的依萍。


    萧笙扶着同样脱力的邱音。


    两个女孩跟刚从炭窑里刨出来似的，从头到脚都是黑灰，只有两双眼睛在黑脸上亮得吓人，里面全是后怕。


    她们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


    一个军统负责人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神情又惊又疑。


    “先生，太怪了！活见鬼了！”


    “楼塌了半边，火还没灭，可……可里头几乎是空的！”


    负责人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


    “我们冲进去救人，除了几个被震晕的店员，一个重伤的都没有！没人死！”


    “没人死？”


    萧笙一怔，随即猛地扭头，死死盯住依萍。


    一个让他从头冷到脚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依萍之前那么笃定，爆炸点是“大兴银行”。


    他们这帮最能打的，全被引到了一个安全的假目标那里。


    而眼前这栋本该血流成河的南洋百货，却奇迹般地一个人都没死。


    萧笙的声音发飘，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依萍，你骗我？”


    他全串起来了。


    “我就是在这儿被炸伤的，不是大兴银行，对不对？”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先炸的，根本不是大兴银行！”


    “是南洋百货！”


    “你……你是为了我……”


    这话钻进杜飞的耳朵，他整个人都僵了。


    那些谎言。


    那些不合逻辑的说辞。


    她骗了所有人。


    她自己，却和邱音两个人，一头扎进了这个真正的地狱。


    用她们自己的法子，把所有人都弄了出来，然后……亲身等着那场爆炸。


    她替了上一世的萧笙。


    杜飞扶着依萍的手臂越收越紧，紧到骨头都在响。


    后怕和怒火混在一起，堵得他胸口要炸开。


    依萍终于缓过一口气。


    她抬头，看着萧笙通红的眼眶，轻声说出了她的理由。


    那理由简单得可怕。


    “萧伯伯，我不想让你有事。”


    “不然，我妈会很伤心的。”


    ……


    医院急诊室外，陆振华跟笼子里的野兽一样，来回踱步。


    门开了。


    梦萍被推了出来，人是醒的，脸色白得像纸，浑身缠满了绷带。


    医生说，她的一只手和一条腿，都废了。


    “梦萍！”


    陆振华冲了过去。


    “爸爸……”


    梦萍嘴唇哆嗦着，眼泪淌了下来。


    “告诉爸爸，怎么回事？”


    陆振华攥住她的手，声音因为压着火，又低又沉。


    梦萍的眼里只剩下怨毒，杜飞那个决绝的背影，依萍那张让她恨不得撕碎的脸，在她脑子里转。


    她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是杜飞……”


    “是杜飞……他们……”


    “杜飞！”


    这两个字钻进陆振华的耳朵里，旧账新仇全翻了上来。


    他猛地扬起拐杖，对着旁边的铁长椅狠狠砸了下去。


    “哐”的一声巨响，整个走廊的人都看了过来。


    “好啊！”


    他气得反倒笑了，笑声里全是杀气。


    “好一个杜飞！”


    “长了点本事，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我陆振华的女儿，也是他能动的？！”


    ……


    爆炸现场，依旧乱糟糟的。


    石磊当机立断：“这儿太乱，交给军统的人收拾。赶紧带她们回去检查，先走！”


    萧笙看了看杜飞，又看了看依萍，沉重地点了下头。


    杜飞一言不发。


    他脸上没表情，那双眼睛却结了冰。


    他弯下腰，在依萍短促的惊呼里，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那动作强势得不容拒绝，带着压到极点的火气。


    他抱着她，一步步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向自己的车。


    萧笙沉默地扶着邱音跟在后面。


    车门“砰”地关上，把外面的喧嚣全都隔绝了。


    车门“砰”地关上，隔音效果堪比冷战现场。


    杜飞什么也没说，只是发动了车子。


    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车子一路开向医院，处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