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西郊的路上。


    林雪靠着车窗，任由初秋微凉的风，肆无忌惮地灌进来，将她的长发吹得凌乱。


    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已经看不见任何泪痕。


    风吹干了眼泪。


    却吹不散心底那片荒芜的废墟。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清晨在别墅里的那一幕。


    张扬拉着李语桐的手。


    李语桐脸上那混杂着胜利、挑衅，和一丝愧疚的复杂表情。


    以及，张扬在看到她时，那瞬间僵硬的身体，和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无法掩饰的痛楚。


    很好。


    这样就很好。


    他会痛，就说明，他心里还有她。


    这就够了。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让他忘了自己。


    她要的，是让他带着这份对自己的愧疚和怀念，去更好地，爱另一个人。


    一个可以陪他走完下半生的女人。


    林雪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嘴角，却勾起了一个几不可闻的，带着自嘲和满足的弧度。


    你看。


    林雪。


    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结局吗？


    你亲手导演的，最完美的结局。


    ……


    西郊，云山别墅区。


    江城真正的顶级别墅区，非富即贵。


    出租车在门口就被拦了下来，林雪付了钱，独自一人，拖着行李箱，走进了这片静谧而奢华的园区。


    李家的大宅，就在园区最深处，一栋占地极广的中式庭院别墅。


    还没走到门口，林雪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的，中气十足的，属于她姑姑林舒雅的，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李龙飞！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舔狗闭环’？什么叫‘恋爱循环’？”


    “你要谈恋爱，找个姑娘好好谈，我们不会干涉！”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啊？搞个四角恋还搞出优越感来了？你是不是觉得你特牛逼啊？”


    “等你爸从京城回来，你看我怎么让他收拾你！”


    紧接着，是李龙飞那带着几分油腔滑调的，讨好的声音。


    “哎呀！我亲爱的母后大人！您就别生气了嘛！”


    “这不叫四角恋，这叫为了人类情感学进步而献身！是一种伟大的探索精神！”


    “再说了，我可是您唯一的宝贝儿子，是老李家唯一的独苗啊！您忍心看您这根独苗，被我爸那根老藤条给抽死吗？”


    管家将林雪引领到门口，看着客厅里那母子二人，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见她那位平日里温婉知性，永远端庄得体的姑姑，此刻正叉着腰，柳眉倒竖，指着李龙飞的鼻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而李龙飞，则嬉皮笑脸地躲在沙发后面，试图用他那套歪理邪说蒙混过关。


    就在林舒雅准备再好好教育一下这个不孝子的时候。


    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大门口站着，那道纤瘦清丽的身影。


    她脸上的怒火，瞬间就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惊喜，是心疼，是无限的柔情。


    “雪雪？”


    李龙飞听到这个名字，像是听到了救世主的福音，猛地从沙发后面探出头来。


    “雪雪姐！来啦！”


    他那样子，活像是看到了救星。


    “你给我滚出去！”林舒雅瞪了自家儿子一眼，语气里满是嫌弃。


    “好嘞！”


    李龙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客厅，路过林雪身边时，还冲她挤眉弄眼地，用口型说了句“谢了啊姐”，然后一溜烟地跑出了别墅，生怕他妈反悔。


    看着他那狼狈逃窜的背影，林雪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终于露出了一点点真实的笑意。


    “这孩子，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林舒雅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走到林雪面前，拉住她冰凉的手，将她带到沙发上坐下。


    她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林雪，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我不是让桐桐送你过来吗？怎么自己过来了？”


    林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桐桐她……公司临时有点急事。”


    “反正也不远，我就自己过来了。”


    林舒雅看着她，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了然。


    她没有再追问。


    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林雪的手，柔声问道。


    “身体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不舒服？”


    “挺好的，姑姑。”林雪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医生都说，我这是医学奇迹。”


    林舒雅看着她脸上那抹苍白的笑容，看着她那双故作轻松的眼睛，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伸出手，将眼前这个瘦弱得让她心疼的侄女，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眼泪，在一瞬间，决堤。


    “我可怜的雪雪……”


    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痛。


    “你……你还那么年轻……”


    “你那么聪明……那么漂亮……”


    “你是……你是姑姑见过最好的孩子……”


    “怎么就……怎么就得了这种绝症……”


    这位在商场上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李家女主人，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怀里这个女孩，是她大哥唯一的血脉，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宝贝。


    她用尽了李家所有的资源，动用了所有的人脉，为她找遍了全世界最顶尖的医疗团队，投资了无数的科研项目。


    可最终，也只是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了八年的时间。


    八年。


    对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孩来说，何其残忍。


    林雪感受着姑姑那剧烈颤抖的身体，和滴落在自己肩膀上，滚烫的泪水。


    她没有哭。


    只是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姑姑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超脱了生死的平静。


    “姑姑，没事的。”


    “所有我想做的事情，我都已经做到了。”


    “我创立了雪镜科技，把它做到了行业顶尖。”


    “我看到了我想看的风景，也……见到了我想见的人。”


    “我的人生，没有遗憾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清澈得如同雨后的天空。


    她看着自己的姑姑，嘴角，缓缓地，绽放出一个释然的，甚至带着几分俏皮的笑容。


    “姑姑。”


    “我偷了八年的时光。”


    “已经……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