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又开始冒汗。


    刚才在酒店里那扬惊心动魄的情绪过山车，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此刻，车厢里只有两个人。


    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


    他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副驾驶。


    林雪正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她的侧脸，在阳光的勾勒下，美得像一幅画。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刚才哭过的痕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过天晴后的宁静。


    可这份宁静，却让张扬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像个犯了错，正在等待宣判的囚犯。


    刚才那句“开玩笑的”，到底是真是假？


    他摸不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车开好，把这位姑奶奶，安全送到目的地。


    江城一中。


    那个承载了他们所有青春记忆的地方。


    张扬深呼吸，将车子平稳地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然而，一个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已经刻入骨髓的肌肉记忆，却在这时悄然启动。


    他的右手，习惯性地伸向了中控台。


    手指在那个熟悉的手机支架上，熟练地一点。


    “滴滴！欢迎使用XX出行，祝您一路顺风，单单爆满！”


    一声清脆又响亮的电子女音，毫无征兆地，在安静的车厢里炸开。


    张扬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脸上的血色，在零点一秒内，褪得干干净净。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该死的职业病！


    他怎么就忘了！


    他怎么就在她面前，把这玩意儿给打开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要扑过去关掉手机。


    那个亮起的，显示着“听单中”的界面，此刻在他眼里，比催命符还要可怕。


    这不仅是暴露了他送外卖之余，还要兼职开网约车补贴家用的窘迫。


    更重要的是，他胸前那个该死的，刚刚才恢复正常的直播间！


    果不其然。


    弹幕，在经历了短暂的停滞后，瞬间涌出了海啸般的嘲讽和调侃。


    【噗！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没忍住！】


    【主播的职业素养！刻在DNA里的开机动作！】


    【上一秒：希尔顿酒店挥斥方遒。下一秒：欢迎使用XX出行。】


    【这反差感！绝了！扬哥，当代双面人生体验大师！】


    【刚从希尔顿接了女神出来，反手就上线接单？时间管理大师啊扬哥！】


    【嫂子还在副驾呢！扬哥你这是要带着嫂子一起上班？】


    张扬的脸，已经烫得能煎鸡蛋了。


    他恨不得当扬找条地缝钻进去。


    “那个……我……这是习惯了，我马上关！”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着，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拔手机。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


    一只白皙、柔软的手，轻轻地伸了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背。


    “别关啊。”


    林雪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和玩味。


    她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眸子，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


    “挺有趣的。”


    张扬浑身一僵，感觉自己被她按住的那块皮肤，瞬间燃起了一片火。


    有趣？


    这有什么有趣的？


    这是他最不想让她看到的，最狼狈，最底层的一面。


    “我……”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雪看着他那副窘迫到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把脸凑得更近了些。


    那股熟悉的，栀子花混合着雨后青草的香气，再次将他包围。


    “上线吧。”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还没坐过网约车呢。”


    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让我体验一下，好不好？”


    “就当……是陪我玩了。”


    这句话，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张扬心头所有的尴尬和自卑。


    他呆呆地看着她。


    她没有嫌弃。


    她没有嘲笑。


    她甚至，愿意陪着他，一起“体验”这种在他看来无比卑微的职业。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护着他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直播间里，已经彻底疯了。


    【啊啊啊啊！我死了！扬嫂太会了！】


    【“让我体验一下，好不好？”这谁能拒绝！这谁能拒绝得了！】


    【高情商：陪我玩。低情商：你不就是开这个的吗？】


    【扬嫂，YYDS！她真的，我哭死！她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扬哥的自尊心！】


    【扬哥！你还在等什么！快给老子上线接单！今天这车我必须坐上！】


    【对！接单！今天谁也别想拦着我扬哥搞事业！】


    张扬的眼眶，又一次红了。


    他看着林雪那双带着鼓励和期待的眼睛，感觉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温柔地缝补起来。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在林雪和直播间一百多万观众的注视下。


    他伸出手指，郑重其事地，按下了屏幕上那个【出车听单】的按钮。


    按钮，由灰变绿。


    车厢里，再次响起了那声熟悉的电子音。


    “XX出行，已上线，开始为您派单。”


    张扬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不再觉得这是什么丢人的事。


    能载着自己喜欢了八年的女孩，靠自己的劳动赚钱，去吃一顿充满了回忆的饭。


    这，很光荣。


    他转头，对林雪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


    “坐稳了，老板。”


    林雪也笑了，眉眼弯弯，像月牙儿。


    “好的，司机先生。”


    就在这时。


    “叮咚！您有新的订单，从XX大厦到江城一中附近，乘客距离您800米，请及时前往！”


    清脆的派单声，再次响起。


    张扬和林雪，同时愣住了。


    江城一中附近？


    这么巧？


    这不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吗？！


    直播间的观众也炸了。


    【卧槽！神级巧合！】


    【这订单是月老派的吧？！】


    【顺路顺到家了！这缘分，绝了！】


    【快接啊！扬哥！别愣着了！这是天意！】


    张扬回过神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右手食指在屏幕上用力一划！


    “XX出行为您导航，请前往接驾点，预计3分钟到达！”


    他转动方向盘，车子顺利地拐了个弯，朝着导航上的接驾点驶去。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的林雪，她也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车子，从希尔顿的奢华，驶向了充满烟火气的市井。


    车厢里，暧昧的香气和尴尬的沉默，被一声清脆的“接单成功”，彻底打破。


    女神一句话，让他秒变网约车司机。


    而这一单，似乎是命运的安排。


    张扬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他甚至开始有点期待，这位即将上车的，和他与林雪“同路”的乘客，会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