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止的空气，滚烫的心声，明确的回答。这是重要的事情，但也要为另外重要的事情让路。


    金长老冲过来扒开萧啸，疯狂上下扫视程宁，眼睛眉毛，胳膊腿儿，都在！都好！那就好！！


    刚刚两个人抱在一起好像说了什么？那不重要，那些事情都可以后面再说，只要人活着就行。


    活着就还有希望，还有可能！


    紧接着走出舱门的人是鬼老头。


    他的视线扫过萧啸，表示不屑，又停在金长老身上，表现出更大的鄙夷。


    “你都这么老了呀！”


    鬼族的气息扑面而来，使所有人警惕，留在沙滩上的人族中的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鬼族。


    没有传闻中的诡异犄角，没有传闻中的奇怪面容，也没有传闻中见一面就得死的恐怖。鬼族的两位访客，除了服装不似他们这般平整妥帖以外，容貌形体都与人族无异。


    不察气息，不探灵气，就没人能察觉人族与鬼族的不同。


    “鬼老头，你倒是容貌依旧。”金长老将程宁安置在自己身后，上前一步握住鬼老头的手，言辞亲切，“你既然来了，那我们再次联手吧，继续那未完成的伟大事业。”


    “放屁。”鬼老头将程宁拉到自己身边，“我只是来接我的大孙女回家。对了，我要给这两个孩子改姓，跟我姓桂。”


    金长老当然要阻止他，他反问：“你是谁？我的家事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管了？”


    “……”金长老给萧啸使眼色，被萧啸无视。


    萧啸接收了程宁的眼神，自觉乖巧的走在程宁的身侧，与金长老擦肩而过。金长老一咬牙，跟在他们身后；金棠宛还想叽喳什么，被金长老一把捂住嘴巴，被迫闭嘴。


    鬼老头很不客气的拿走了金长老一半的修为，对此鬼老头简单表示只是为了自保。


    金长老则大方表示送他了，实则心里在滴血。


    无垢宗，萧啸第一次踏入了属于他的无垢宝库。


    推开门，金碧辉煌好像要溢出来一样，他顿时对自己的有钱，有了实感。


    穿过珠宝堆成的山和一些古董名画，再看过一些亮眼飘立半空的剑，最后走到香火缭绕之间。


    “妹妹？”程安的声音传来，顿时让鬼婆婆泪流满面。


    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却被诡异的命数折磨成一缕魂魄。


    金长老站在此地尤为尴尬，程安的死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此时追究他难逃其咎。


    “孩儿啊！”鬼婆婆扑在另一柄如意双血槽剑上痛哭，哀嚎回荡在整个无垢宝库，誓要将窗棂震碎，将亡魂从九泉喊回来。


    金长老将要面对鬼老头的审视，面对那张黑成锅底的脸，他解释：“双子双生，长女生来带有你鬼族的邪气，具有你鬼族的记忆，若不稍加阻拦，日后必成大祸。当时人鬼即将开战，我怕她被你们抢去，成为祸害，为了种族的安稳，我只能杀了她，救下另一个可以教养的种子。”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那样做。她生下来就是鬼族人。而人鬼两族当时已无和解的可能，我不可能容一个孩子活着将来助力你们鬼族。”


    清晰明了的原因铺展在程宁眼前，她惊叹人心深沉，二十几年前就开始算二十几年后的事情。


    装潢奢靡的宝库里，不断向上弥漫的香火被持续的哭泣穿透，悲凉的事实再次摆到所有人的面前，挑战所有人的底线，也许大战就在下一秒，但有可能下一秒就能和解。


    程宁能看见金长老嘴角的笑容，她可以保证她看见的笑容里绝对没有包含对生命的蔑视。而是感觉自己为种族生存算尽了最后一丝可能，最后坦荡的笑容。


    她扭头看萧啸，萧啸站在她身后，只要她轻轻一靠就能感受到身后坚实的躯体。但她不喜欢这样的站位，她将萧啸拉到自己身边站着。


    两只手埋在人群中，相互牵着对方，传达自己身体的温度。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从前种种过往，以后再说。”程宁出面圆场，她的面子很好用。


    鬼婆婆收起哭腔，还擦着眼泪。鬼老头从台上取下宝剑，双手捧在掌心，向外走去。


    他们得赶回鬼境，启动阵法，找一具完好的尸体充当程安的身体，再将她的灵魂妥善安置到新的尸体里面。


    独属于鬼族的阵法，当然只能在鬼境中启动。人族愚蠢，自然无法创造此等神奇的阵法。


    金长老和萧啸也将跟着一起去。


    萧啸跟着去，有合适的名分，有合适的情感。


    但金长老，就显得牵强了。毕竟鬼境那个地方没有任何一个人待见他。


    他还是要去，为了他操劳半生的理想。


    程宁从萧啸口中得知了她消失这一个月来的变化。阿日斯兰死在了阿木尔的毒药之下，阿木尔则死在何云桦的宝剑之下，何云婕自囚于后山，何云桦则不知逃到何处。


    她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很懵逼，反应了好久，就像脑子生了锈一样。


    看着她懵懵的样子，萧啸笑弯了眼。


    程宁追着他打：“你别笑啊！”


    没一会，人又开始忸怩起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虚无之海岸边的告白太过短暂，快速确定了关系，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当时程宁心中有很多想法想说，有很多问题想问，但都被遏止。


    “很久……”萧啸将程宁抱在怀中，两人站在道鸣峰程宁的闺房中。


    周遭布置温馨，是程宁长大的地方，一砖一瓦都带着她的气息。


    “你敷衍我！”程宁抱怨，很不满意这个答案。


    “真的。”萧啸挺直背脊，郑重的说，“真的很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也许是见第一面的时候，又或者是我开始记录你的时候，又或者是我决定和你一起游历的时候……反正很久了。”


    程宁噗嗤一声笑，最后在萧啸怀中越笑越大声，还不忘问：“那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我怕你不喜欢我，我怕你厌烦我。”萧啸像淋湿毛发的大狗，低着头蹭着程宁的额头，热气扑在她的脸上。


    “……”程宁被他蹭得痒呼呼的，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咧着嘴笑，但胸口略苦。


    “其实我也很早就喜欢你了。”程宁试探说。


    说完就被萧啸抱起来转圈，这回换萧啸问她：“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这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吗？”程宁抱着萧啸的头，撅着唇开始找茬。


    萧啸又很温柔的重问一遍：“那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为什么呢？宝宝，吊我那么久。”


    “我害怕将你牵扯进来。”少女心事被破开，完全坦诚的给她的爱人看，那些担忧焦心和徘徊，终于得见天日。


    她将自己说伤心了，萧啸还得哄。


    她小嘴叭叭还在说：“我不知道明天怎样，我觉得这条路太危险了，所以我不想将你牵扯进来，浪费你的感情和生命。我怕你不爱我，那样我的感情就成笑话了。我又怕你爱我，如果我早早的死了，对不起你的感情。”


    “嗯。”萧啸将人摁在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顺着抚摸她程长发，心里软的不像话，最柔软的地方又泛着苦涩，“没事了，以后都会没事了。”


    “事情大着呢！”程宁揪着萧啸胸前的衣领说，“什么事情都没有解决，姐姐没有复活，天罚也没解除。还有关于金长老杀死姐姐一事，到底要不要寻仇？还有我那两位外祖父母，他们又在我的生命中占据什么位置呢？”


    “还有我那逃跑的三师兄，到底要不要抓他回来？……”


    好事坏事一箩筐，搅吧搅吧，还得把箩筐抱起来跑。


    “我会和你一起的。”萧啸将程宁的脸端起来，两人平视对方，呼吸洒在对方的嘴唇鼻子上，眼神像要将对方吃下去。


    萧啸张合的嘴唇还在说着：“我会陪着你的。”


    程宁看着眼热，双眼一闭，迎着热热的呼吸就吻了上来。


    柔软的嘴唇相接，整个五官放大出现在萧啸的眼前，瞬间他控制了自己的身体，也不想再委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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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鸣峰，完全属于程宁的地方。此时他们在程宁的寝房，而不是正殿，似乎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了。


    完全属于程宁的空间，和完全属于程宁的人，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安全感和舒适感。


    不管前路如何曲折，至少在这一刻是安逸的，是温馨的。


    在无垢宗停留的短短几日，程宁又陪着外祖父母去看了爹娘的坟地，又免不了一场哭泣。


    鬼老头甚至想把坟掘开，将自己女儿的骨灰带回去，但被程宁制止。


    “他们留在这，睡了多年，还是不要打搅他们。外公外婆想来看，以后常来就是。”


    程宁又检查了那一百名宗主预备役的成绩如何，紧接着查看了金普宣的管理模式是否合适。在一切都安置好后，一群人再次走进沙漠，航行在虚无之海上。


    引风帆高悬在船头，程宁躲了清闲和萧啸待在船舱里。


    虚无之海抑制萧啸的灵力，此时他就是一个凡人，可以任由程宁捏扁搓圆。程宁一会将他的嘴角咧开，一会又去揉他脸颊上的肉，揉成一个爱心。一会又去数他脖子上的纹路。


    还一顿忙活，在萧啸的身上身侧，忙来忙去。


    还让萧啸给她念着书里枯燥的文字。


    海面平静无波，浊气不断汇聚程宁的身体，她似乎更强了，浊气赋予她许多力量，而她也正苦恼这来路不正的力量。


    还好，萧啸的怀抱有种魔力能够暂时抚平一切的烦恼。


    朱红的大陆很快出现在程宁眼前，鬼境到了。


    岸边有很多的人，依旧红黑配色，打量着来自另一块大陆，与他们有着世代血仇的人族。


    程宁走在人群中，听着人群中议论。姐姐在她耳边念叨，说着那些关于鬼族的，她不知道的历史。


    同样由女娲创造的民族，人族可以使用灵气修炼，得到成仙，获得长生。但鬼族却无法引灵入体，甚至吸取他人功力的秘法都是鬼族人自我创造得到，再世代相传，最终融入基因，成为生来便具有的天赋。


    人族可以拥有富饶的天和大陆，而鬼族却只能守着赤土，连粮食都种不出来。


    人鬼两族生来的对立，无非是资源的抢夺。


    谁不想过好日子呢？谁不想自己的种族伟大呢？


    人族可以靠着世代积累，靠着勤奋修炼，从而得到更好的生活。那么鬼族，他们凭什么不能追求更好的生活呢？


    光解除天罚有什么用？


    若不解决资源的不平等，天赋的不平等，不解决根源上的对立，那么还会有下一个天罚。


    子孙代代无穷已。


    程宁只有沉默，只能沉默。


    外表无任何差异的两个民族，内在却天差地别。


    创世神母啊！你为何这般愚弄你的子民呢？


    神秘的阵纹被一比一复刻，那柄带有程安灵魂的如意双血槽剑被放入阵纹中心，连带还有一具尸体。


    红色的光芒直冲灰色的天空，连带程宁手中的如意剑也被吸去。


    那抹红色是程宁灵气的颜色，也是画卷中母亲裙摆的颜色。


    程宁心中升起期待，她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就要复活了，以后会多一个至亲之人与她一起共同怀念父母。


    红色的光芒搅动所有人的心。


    年迈的金长老没有了灵力的支撑，瞬间苍老许多。他的一颗老心被牵引、被要挟，他的梦想就在眼前，只是还需要付出许多努力。


    鬼老头和鬼婆婆放下过去多年的芥蒂，相互依偎着，看着红色的光芒，祈求苍天让他们的大孙女活过来。一家人见一面。


    萧啸随时关注着程宁的状态。程宁靠在他的身上，身体因紧张或者兴奋轻微颤抖。两个人的手紧紧交缠，就像他们的心一样。


    爱和理想浇筑所有人的期待和向往。


    光芒散去，阵纹中心现出一个娇嫩的少女，嗓音依旧黏腻娇弱。


    她站在阵中心，向她的亲人张开手臂，期待飞奔而来的拥抱。


    程宁跑过去，萧啸站在原地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