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消息，突如其来的母亲。


    程宁究竟该不该信？谁能给她答案呢？了解她父母的长辈都死绝了。


    鬼老头从手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副画卷，画卷展开出现在程宁眼前。


    画面上描绘着一个美丽的女子，和她一样，圆圆的脸颊带着婴儿肥，坐在一棵黢黑的树下荡着秋千，裙摆盛大铺开，那颜色和程宁灵气的颜色一模一样。


    程宁定定看着那副画，貌美的姑娘，双手握着秋千的绳，双腿自然舒展，脸上笑容明媚，与画面背景里的黑色巨树形成鲜明对比。


    她再难欺骗自己，画卷上的人是如此熟悉，哪怕从未真实见过一面。仅凭淡淡的颜色笔墨，就能将她心中属于母亲的幻影，彻底落实在她眼前。


    血缘像无形的牵绊，只要再见故人之物一眼，马上就能认出故人。


    基因里自带的定位导航。


    如若画卷中的人没死呢？


    她清楚明白了，这么多年她到底失去了什么。


    她一直在为师父的死亡悲痛，可从未有一瞬间为父母之死而感到痛彻心扉，只是觉得遗憾而已。


    从前不痛彻心扉是因为没有实际的体会，现在……有了。


    那样鲜艳明媚的女子，早早的死了，就为了这屁而不知其味的天道惩罚。


    上苍不仁啊！


    不仁不义！


    “当年，人族率先觉察天道惩罚，并一直致力于解决。五十年后，鬼族也发现了死期……大家开始恐慌。虚无之海隔绝了两族的交流，我作为鬼族族长，认为等死不是办法，先身士卒率领一众鬼族子弟远渡重洋踏上了人族的土地，祈求交流。随后是我的女儿——桂媛，也是你的母亲。”


    “她在我之后代表种族跨越了海洋，去往金门宗，与金氏一族共同研究解除天罚的办法，最终制造了金门地阵。那是两族难得的和平。后来事情你大概已经了解了。但我要声明一点，我发动战争只是为了抢回我女儿的遗体和我留存于世的两个孙女，绝不是鬼族杀人成性。”


    鬼老头试图挽回自己的形象，在他唯二的孙女面前。


    “你是姐姐还是妹妹？”他心急的问。


    “……”


    问题转变太快，程宁的所有心思都在那副画上。


    鬼老头又问了几遍，她才反应过来，顺嘴一答：“妹妹。”


    “那你姐姐呢？”


    这个问题程宁听清了，但不好回答。


    回答什么呢？说死了，那还有一抹魂魄，说没死，可只剩一抹魂魄。


    沉默换来老人的心焦。


    “说话啊！”鬼老头虽然在催，但声线是柔软的。


    “这个吧……说来话长……”程宁慢吞吞开口，吊足人的胃口：“她或许还能活吧……”


    鬼老头猜出片刻，“她只剩一抹魂魄？”


    “你怎么知道？”程宁问。


    “杀她的人是金宗主门下的那个小厮？”鬼老头接着问。


    “什么小厮？杀我姐姐之人是金长老。”程宁扣扣脑袋。


    鬼婆婆，也就是牵着程宁一路走来的疯婆子，好像又清醒了，她给程宁移来一个凳子，又端上来几碟糕点瓜果。削了皮切成小块的瓜果和掰成小块的糕点，她放在程宁的掌心，一股劲哄着程宁吃。


    “哦！他升职了。他还能升职？杀了我孙女的人应该死，你为何不杀了他？”鬼老头责怪。


    “我想和他一起解除天罚，改变一切的错误，让世间不再有离别。”程宁掌心还有糕点的碎渣，黏在掌心。


    换鬼老头沉默了，程宁还吃着送进嘴里的瓜果，嘴里塞的满满当当的。


    “他不可信。”鬼老头下决定，“我也不赞同你去解除天罚。”


    “为什么？”这是除了师父以外的第二人，不赞同她去解除天罚。


    似乎至亲的长辈都反对她去干这件事情。


    “你母亲就死在了这件事情上面，那是我唯一的女儿。”


    说到女儿，鬼婆婆喂食程宁的手一顿，两行清泪从眼中滑落，落到程宁的眼中。


    “对！”鬼婆婆难得没有反对她的丈夫。


    “不！我决定好了。”程宁心意已定。她平视鬼老头，年迈、熟悉、陌生的老者，就坐在她的不远处，头稍微扬一个小角就能看见，稍微偏一个小角又看不见了。


    黑与红奠定了环境的基调，看出去就像一副巨大的棺材里面，坐着一个未死，还在等死的老者。


    建筑的阴影投到人的身上，显得压抑，再压抑。唯一的明艳是她母亲的那副画。


    看着母亲的画，程宁开口解释：“我走过许多山川河流，见过万生众相。我读书明理，练剑强身，享受了最顶级的资源和生活，我和我的爱人共同走在一条通往理想的道路上，我觉得幸福。我会一直在这条路上走到黑，哪怕死我也觉得幸福。”


    鬼老头脸色变差，他想拿出作为长辈的架势，教育后辈。


    但鬼婆婆似乎察觉到什么，迅速起身挡在程宁身前，隔绝那道来自鬼老头的视线。


    视线被遮挡的鬼老头开始冷静，或者迫使自己冷静。


    “或许你不会听我的劝告，但作为你的外公我要劝你。”放低姿态，摆出感情，软化态度，是好谈判的开始，“苍天要惩罚我们，罪孽是上一代人造成的，不应该由你一个小孩来承担。况且我也曾努力过，远渡重洋，沟通人族，制造阵法，甚至搭上自己女儿的性命，到头也没成功。”


    “我不希望你也搭在那里面。你暂且好好活几年，我们一家人也能团聚几年……还有你口中说的那位爱人，什么时候能带来我看看呢？”


    鬼婆婆顺着鬼老头的话点头，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夫妻的态度是一致的。


    “……”柔情蜜意让程宁尖锐的反驳无法说出口。


    “他是人族。”


    “无所谓，你爹也是人族。”鬼老头笑眯眯回答。


    “我还要回去。”


    “这就是你的家。”


    “我还要回去解除天罚，重见我的爱人。我希望你可以给我一条船，让我能划回去。”


    “不行！”


    鬼老头剧烈的抗议，伴随鬼婆婆的泪涕横流。


    程宁站起身，拍掉掌心的残渣和黏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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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已经提出了自己的底线，而底线不容反驳。


    陌生的外祖父母对她而言太过于陌生。对她而言，家——是无垢宗，是思园里的几座坟包。她从骨子里认为自己是人——人族！


    观念根深蒂固。


    鬼老头和鬼婆婆作为长辈，自然想将后代拴在自己身边。可从小未能在他们身边长大的后辈，又岂肯轻易停留呢？


    毕竟万水千山都未能阻止她的步调。


    “我或许有办法复活你的姐姐。”鬼老头灵光一闪。


    复活魂魄，此事人族做不到，但不代表他足智多谋的鬼族无法做到！


    “真的！”程宁眼睛一亮。


    鬼老头走在前方，鬼婆婆则在后方牵着程宁，手中的糕点源源不断塞到程宁手中，嘴里呢喃：“媛媛最爱吃这些了，我猜你也喜欢。”


    提到母亲，程宁心中一痛，画卷上明媚美丽的女子，本应陪伴她长大。


    又一扇门被推开，扑面而来的灰尘，昏暗的空间亮起一盏盏红色的灯，又是红黑配色。


    走过一排排架子，取下一本有半个程宁大的书，放在地上铺开，用一根小杖指着上面的一个阵法给程宁看。


    “就是这个阵法，它可以复活我的大孙女。”鬼老头笑，鬼婆婆也跟着笑。


    复杂的纹路程宁看不懂，她问：“真的？”


    “真的。”


    即使得到肯定的回答，她还是怀疑，怀疑的问：“你爱我吗？”


    “爱！”


    异口同声的爱。


    “为什么爱呢？我没在你们跟前长大，将来可能也不会孝顺你们，也不会给你们养老。”她再次确定，遥远的，来自血亲的爱。


    “我爱你的母亲，所以爱你。”鬼婆婆答。


    爱是会迁移的，程宁想。她爱萧啸，故而对萧渡也多几分关心。她的外祖父母因为爱她的母亲，所以爱她。这是一样的道理。


    “我要回去将姐姐的灵魂带来。”程宁此刻很心急，踏遍山川，终于在遥远的故土找到了方法。


    暗淡的双子星，终于可以闪烁原本属于它的光芒。


    这个世界上，她的血亲又会多一位。


    血亲！血脉相连，从出生到现在，不曾分离！


    “好！”


    程宁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这次陪着她一起走的还有她的外祖父母。


    近四十年，鬼老头将再次踏上那片富饶的大陆，而鬼婆婆也将去看望那片女儿葬送性命的大陆。


    平静的海面飘荡一艘船，逐渐靠近那黄色的海岸。


    岸边留守的人看见了那艘船，奔走呼喊。


    萧啸就站在那儿，静静看着，默默的祈祷。


    船收起引路帆，逐渐靠岸。打开的舱门里走出一个人，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在所有人还没搞清楚局面的时候，萧啸已经扑过去，抱着他相见的人，“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静止的空气不断回荡着这句话，“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懵逼的程宁站在原地，大脑还没转，嘴已经本能的说出：“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