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半个时辰后，桌上换了一番菜饭。程宁手中也换了副碗筷。


    半柱香后，萧渡被强制在偏房睡下。


    道鸣峰正殿只剩下程宁和萧渡两人。


    空间开阔又闭塞，一阵阵紧张顺着程宁的腰爬上她的肩膀，瞬间觉得脑袋沉重，不敢抬头。


    这几把椅子摆放也不对，怎会如此生疏，又如此接近？


    还有窗台上的花，在摇什么呢？


    “你师兄之死你怎么看？”萧啸率先打破尴尬。


    程宁肩背一僵，缓慢转头看向靠近门口的萧啸。光线从他的身后洒进来，洒在地上，将他整个人蒙上一层光影。


    光影将他的身型倾斜在地面。一时间，程宁不知如何回答他。


    与他在吵一架？像那日一般？不管不顾的争吵？


    “……你是什么态度？”程宁底气不足，声音细小像蚊子，但萧啸还是听清楚了。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态度……”萧啸停顿片刻，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你对我是什么态度？”


    “啊？”程宁震惊，懵逼半张着嘴。


    萧啸快速走近她，在她身旁的交椅上坐下，伸手在一旁的圆桌上给自己倒茶。岂料壶中是酒，一口凉酒，出入口微凉，但马上开始烧心。


    这姑娘到底有多嗜酒？寻常人家谁会在正殿的茶壶中掺酒？


    程宁木然的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萧啸靠近自己，又从自己身边擦过，留下一阵风，吹过她僵直的脖子。


    我对你是什么态度？这是一个程宁不能细想的问题，稍微细想，那些压下的心意就会再次翻腾起来，将她整个人抛起来，上下颠倒，左右旋转，让那一颗心不得安分。


    面对沉默，萧啸尽力压下酒过喉管的烧灼感，说出的话依旧带着冲味：“你依旧不信我，我们的情分非常脆弱，哪怕是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在我和你的宗门之间选，你永远会选你的宗门；在我和你的修为当中选，你永远会选你的修为；在我和解除天罚之间选，你永远会选解除天罚。你自己听听，你把我当什么了？”


    “或者说，我们之间压根没有感情。”说着说着，萧啸气性上头，也开始说气话。


    “还是有的吧。”程宁弱弱的表示。她站姿奇怪，忸怩不肯面向萧啸，左手搓着右手握剑的老茧，牙齿咬着嘴唇，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当时……情况不一样，我不是……不是主观想和你吵架……”


    “可你对我的态度很差，你不听我说话。你听你师兄师姐的话，但不听我的话。我说了萧渡不可能这样做，你不信！你不信我！我们相伴几年，到头来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萧啸不肯让步，在他看来，他委屈至极。


    她的大师兄对她重要，他的弟弟对他也重要，年幼一起长大，血脉牵绊，感情深重。


    “可我不能不听我师门的话，那是我的家。你会偏袒你弟弟，我也会偏袒我的师门。”程宁沉思，冷漠道出事实。


    “问题就在这儿。”一壶凉酒最后都进了萧啸的肚子，他也有些酒意上头，酒气在他肚中翻腾，翻出许多情谊。


    “你不信我……”


    程宁看向萧啸，盯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你也不信我。”


    似乎，吵架的苗头又窜出来了。


    “但我觉得我们需要信任。”萧啸撑着自己的脑袋，伸手招呼程宁过来。


    程宁顺着他的意思，向前走几步，又停下，停在距离他三步的地方。


    “我们需要建立固不可摧的信任。”萧啸垂下手，放在膝盖上。


    “我赞同。”


    坚不可摧的信任，那是两个人共同期盼的东西。两种爱，因这样或者那样的、难言的、不可避免的现实生活，而不断的压抑、压抑再压抑，最后只敢要求信任。


    信任是基石。


    “你怎样看待你师兄之死？”又绕回最初的问题。


    “伤心，很伤心。”程宁终于坐下。坐在萧啸身边，想给自己倒酒喝，却发现壶中的酒全没了。


    她抬眼，看向萧啸因酒精而略微发红的耳朵。她耳边传来萧啸的唠叨：


    “小姑娘家家，喝什么酒？别人家的正殿都是备上好的茶水，偏偏你是酒！你离了那杯酒就不能活了？喝酒伤身，你才多大？年纪轻轻就染上酒瘾，年纪再大一点就改不掉了……”


    “停！”程宁快烦死了，原本略带悲伤的情绪也被碎碎念驱散。


    话题再度被拉回来。


    “你师姐师兄骗了你，人不是我弟弟杀的。他们骗你。”萧啸接着说。


    “也许他们也是被人蒙蔽。”程宁脑海中闪回那个白色瓷瓶，阿木尔手中拿着的白色瓷瓶。


    “下一步怎么调查呢？”


    绝对的信任，想到这，程宁一咬牙，“我在阿木尔手中看见了一个白色瓷瓶，和毒死我大师兄的瓶子一模一样。我使了点小计谋，拿到了阿木尔手中的药，并且连带萧渡手中保存的小药丸一起，送去让金长老替我检验。”


    “但是还没有结果。”


    “你让我来分析。”萧啸说：“你想想，你师兄死了最受益的人是谁呢？”


    “萧渡。”程宁缓缓吐出两个字，“按我们的继承礼制，我大师兄死了，就该他继承宗门了。”


    “除了他，还有谁？他差点也死了。”萧啸无奈扶着自己的脑袋。


    “他怎么活下来的？”程宁转折，问。


    “何云桦想杀他，从他被诬陷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你们宗门内有个秘牢，他就被关在那儿。后来他从牢中找到了一具死尸，给死尸捏了一张自己的脸，伪造自己死了。又花点时间，敲开了秘牢的锁，跑出来，碰巧遇见了我。”


    “我怎么没听说过有秘牢？”程宁疑惑。


    萧啸再度扶额，他更加确信程宁童年生活是真的优渥。宗门权斗，手足相残等事，她没听过也没见过，似乎一切的肮脏都被人挡在了门外，而她瞧不见分毫。


    所以，从小最大的颠簸就是修为的攀升，和与三师兄的吵嘴。


    “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谁会是这场凶杀案的最大受益者？”


    程宁不愿往那个方向想，萧啸替她说：“你的师姐师兄。”


    程宁恨一眼萧啸，“万生镜显示这事跟我三师兄没关系。而且我大师兄不死，他们的日子也不错啊！”


    怀疑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程宁越想越不对劲，时不时使唤眼睛恨萧啸一眼。


    “谁知道呢？”萧啸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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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枕到脑后，“也许你应该去看看金长老那儿的结果。”


    青展云的葬礼已经结束，追究凶手是无垢宗内部事务，金长老不愿过多插手，他明日就要离开。


    连夜，程宁拉着萧啸去客塌寻金长老。


    桌上的油灯被点起，睡梦中的金长老被吵醒，他不满问：“吵什么吵？吵什么吵？我可没有你们年轻人的精神和气力了，老年人需要睡眠。”


    “药丸出结果了吗？”程宁问。


    “还没，还要几天。到时候，我寄信给你。”


    萧啸接着问：“万生镜不会出错吗？”


    金长老搓搓老脸，深深叹气，“当年的体察阵也没能查出程宁使用鬼术修炼一事，如今的万生镜，我也不确定这个世界上存不存在它的克星。毕竟阴阳生五行，五行又相生相克。女娲创造了人类，也创造了人类的敌人——鬼族。”


    又扯到自己了。任何时候任何时间任何人，都能拿着她使用鬼术一事，说道几句。所以她当初依靠鬼术得到的那点灵力，究竟是福还是祸？


    摇摇头，摇走头脑中不相干的想法。


    “所以，我们从万生镜中看见的一切，有可能是假的。”程宁得出结论，“谁假呢？你弟弟还是我师兄？”她看向萧啸，又想起他们的约定。


    “我弟弟不可能造假。”萧啸答，激起程宁的反驳。


    “我三师兄又为什么要造假？”


    金长老作势要赶人，“你们要吵出去吵，别在我耳朵根吵。”


    “你能帮忙找找吗？”程宁盯着金长老，“你仔细想想在你的记忆中，有什么东西能迷惑万生镜？”


    “我回去看看。”金长老答应，又皱眉提醒：“大宗门不可一日无主，你要想好，内斗是不可避免的。你大师兄名正言顺，无人能与他抢；可你大师兄的那位徒儿，拜入师门没几年，修为不够，资历也不够。若是将宗门交到你师姐或师兄手中，又是什么样的局面呢？你想清楚了吗？”


    连金长老都看出来了，程宁又何尝不知道呢？她只是徘徊，左右徘徊，不愿去看去想罢了。


    程宁又带着萧啸离开，或者说是萧啸带着她离开。


    熟悉的家里天翻地覆，爹娘死了，师父死了，大师兄死了，思园里多了几座坟墓，那里面埋着她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年少肆意。


    她，无垢宗道鸣峰长老。


    她没见过爹娘的最后一面，没见过师父的最后一面，也没见过大师兄的最后一面。


    有的人怜惜她，给她留下遗言。有的人绝情，一句话不说，将她丢在原地。


    四处迷茫。


    她，最年轻的化神境修士，本该在攀登在剑道的高峰。


    “萧啸，你会死吗？”程宁问。


    “在想什么？”萧啸托着她的后脑勺，轻声问她。


    “我只是觉得人命轻薄，连我师父师兄这般修为精进之人，也会转瞬即死。”


    月光冷淡，洒在程宁身上，仿佛也在听她的叹息。


    “我死了，你也会怀念我吗？”萧啸顺着她呼吸的频率问。


    “会的。”


    那就好。萧啸与她同呼吸。会怀念就好。


    “慢慢查吧，总有一个真相。”萧啸宽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