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璀璨烟火点缀的夜空，显得格外安静而深远。


    抬头，是星子零落的天幕；低头，是山下万家灯火的人间。


    那些星点，仿佛也是天神洒落在人间的微光，与凡夫俗子一般，各自亮着或明或暗的光，过着寻常又普通的日子。


    唐雨曾在心中，无数次设想过他们的重逢。


    或许，是一个旖旎缠绵的拥吻；


    或许，是她不顾一切奔向他的怀抱；


    又或许，是夹杂着许久未见的酸涩与迟来的伤怀。


    可她从未想过，会是这样平静的一幕。


    唐雨看着他额上还未愈合的疤痕，目光微闪，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毫无征兆落下的泪水，先一步泄露了彼此的心绪，叫两人都怔在原地。


    “不是什么大的伤口。”


    谢行征温柔上前，拭去她眼角的泪。


    就着夜风，他将唐雨搂进怀中，炽热的呼吸喷薄在她耳畔，轻声道：“我寻遍了蜀中所有卖烟花的地方，哪想还是不够，等我赶到你眼前，就已经没了。”


    烟花本就易冷，如今竟连丝毫也未剩。


    他比谁都担心，唐雨再见他时，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失望。


    不够灿烂，不够热烈，不够惊心动魄。


    不够告诉她，自己有多想她。


    可唐雨只是拥着他，在怀中蹭了蹭，笑道：“那你以后，赔我一个就好了。”


    两人肩并肩，坐上靠近山崖处的秋千。


    木架被风吹得轻轻作响，悠悠晃着，荡得很慢、很轻，像是在刻意拉长这一瞬的时光。


    这一幕，和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很像，却又完全不同。


    没有了那，双眼不辨微光的谢行征，却多了个，武功尽失的的唐雨。


    当年，他们身上各自背负着，命运看不见的枷锁，而现在，却真心可以说一句“放下”。


    山上的视野极好。


    借着隐约的星光，数里之外的小村落轮廓影影绰绰，灯火零星，却安稳宁静。


    唐雨转头看向谢行征，眼底含着笑意，语气带着点揶揄：“我送你的烟花棒，怎么藏了这么久？”


    这唐家特制的烟花棒，她只一眼就能认出来，外头根本买不到，正是当初蕴岭山上她送的那支。


    “怎么不想我时点来看看？难道……”


    她顿了顿，眉梢轻挑，装出一副泫泪欲泣地委屈模样：“谢小将军南疆征战这些年，一点没想过人家？”


    谢行征明显一愣，下意识否认。


    “不是的……”


    夜色深沉，却依旧能看见他耳尖微微泛起的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看这次的烟花。”


    仿佛这样，才能补上当年眼盲时，错过的一切。


    他不擅长甜言蜜语，也不太会哄人，只好实话实说。


    “我十岁就上了战场，十四岁南月一战成名，十七岁回京接管禁军。遇见你之前，我心中只是谢家、百姓、大义，支撑着我战下去。而这次，我心里是你。”


    “我怕不能兑现承诺回来，怕再也见不到你，也怕战死沙场……成为孤魂野鬼，找不到回你身边的路。”


    那时，他恍然发现，原来没有人不怕死。


    听见这些话，唐雨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头轻轻发颤，心中却升起些淡淡的难过。


    唐雨哪会真的为难他，转身便投入他怀中。


    温热的唇贴上他颈侧裸露的肌肤，在那微微跳动的血脉处，落下一个轻吻。


    “既然回来了，就一起好好活着吧。”唐雨说得轻缓，伴随着细密的吻而落下。


    青色血管处，温热而脆弱。


    只要轻轻一咬，便会有血色涌出。


    谢行征却只在最初一瞬僵住，很快便放松下来。


    由着她的吻，落在自己最致命的地方。


    带着灼热的温度，从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再入骨髓深处。


    理智在退让，身体却在叫嚣，想亲吻她，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忽然，一滴泪砸落。


    顺着他的颈窝滑下，没入胸膛，仿佛直直滴进心口。


    那一瞬，他彻底慌乱。


    一个在战场上杀敌无数、数次出生入死、年少成名的将领，却在这一刻，不知该如何是好。


    唐雨抬头看他，忽然笑了出来。


    怎么会有人不怕死？


    可又怎么会有人，是怕自己死了，别人难过？


    她敛起笑意，随口问道：“这次攻打南疆，危不危险？有没有……再遇见蛊？”


    谢行征沉默了片刻。


    他先点了点头，又迟疑着摇了摇头。


    “南疆善蛊，我确实不擅长应对。但你可还记得，能控蛊的小绮梦？”


    “自然。”唐雨点头，“她也算得上半个‘月绮梦’了。”


    谢行征点头，继续道：“当初天师推算，为保大夏安稳，月绮梦不能死。这也间接保下她的命，只被圣上囚于中京。”


    “此次南疆战事，我方攻至安云时，遇上蛊阵，大军数月未能破局。是小绮梦主动请命，以驱蛊之术助军破阵。”


    “也算……立下了一件大功，圆了天师之卦。”


    闻言，唐雨不由感慨：“大夏这位天师，还真能算知天命啊。”


    谢行征侧目看她，带着些许笑意：“你也开始相信命数了？”


    “我是看他宛若仙子般好看，才会信啊。”唐雨眉眼弯弯，答得理直气壮。


    “……”


    虽然，谢行征承认天师确实好看，也带着出尘的神性。


    可是，被唐雨这样当面夸起旁的男人，他心里不由泛起了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只是，下一刻，唐雨便忽然凑近，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不过，你更好看些。”


    谢行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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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无言，脸颊却在夜色中慢慢热了起来。


    唐雨看着他那副明明不信，却又偏偏有被哄到的模样，强忍住笑意，轻声道：“不过，我会信他，并不因为这个。”


    “那是为何？”谢行征不解。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知道吗？月楹那次穿胸一剑，那么重的伤，原本该活不到去血池和绮梦融合。”


    “然后呢？”谢行征心口一紧，低声问。


    “生死之际，我沉在那个很长的梦里，醒来前，恍惚见过一只紫色的蝴蝶。”


    唐雨缓缓道：“后来才想起，初入宫时，曾撞见过那银发天师。彼时，他曾送我一只纸折的紫色蝴蝶。”


    谢行征一怔。


    “紫灵蝶？”他解释道，“传闻此物能带来好运，消灾解难，千金难求。”


    “是啊，我就说哪有纸做的蝴蝶能飞啊。”唐雨点了点头，望向远处夜空。


    “或许……就是这只小蝴蝶救了我，也说不定。”


    谢行征呼吸一窒，薄唇紧抿，忍不住搂她更紧，“还好你活着。”


    唐雨笑了笑，“只是当初没能谢谢他，确实有些可惜。”


    突然，她看见头顶的夜空，忽有亮光划过。


    一瞬即逝，不知是流星，还是方才残余未散的花火。


    唐雨一怔，随即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还不忘飞快提醒：“快许愿。”


    谢行征不明所以，只是下意识，也跟着闭上了眼。


    夜风轻拂，星光安静，秋千带着两人，轻轻晃着。


    片刻后，谢行征睁开眼，低声问：“你许了什么愿？”


    唐雨凑到他耳边，吐息温热，言语暧昧：“自然，是关于你。”


    就在谢行征因这句话微微失神之际，她已仰起头，毫无预兆地吻了上去。


    很轻。


    却不容他退开。


    传闻，流星划过时许的愿格外灵验，而第一颗流星则更灵。


    只是，对唐雨而言，不管方才究竟是不是流星，又究竟是第几颗，其实都不重要了。


    不必抬头去等。因为她始终相信，最好、最灵的愿望，从来不需要依赖天意。


    她可以自己实现。


    唐雨轻轻抵着他的额头，低声问：“谢行征，要不要帮我实现愿望？”


    “什么愿望？”他声音微哑。


    她笑了笑：“说出来，就不灵了。”


    话音未落，她的唇再次落下。


    伴随着的，是谢行征收紧的臂膀，交错的呼吸，和加深的吻。


    以及逐渐冷却的烟火，与星子漫天的夜。


    唐雨的愿望其实很简单。


    她希望谢行征，能和她一起没心没肺地活一次。


    没有天命，没有阴谋，也没有必须背负的一切。


    只有他们两个人。


    在蕴岭山上，望着同一片星空，没脸没皮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