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攸睁开眼睛，放轻了动作，面前的人好似一点都没有察觉，连睫毛都没有抖动一点，呼吸平缓，头发则搭在颈侧，随着呼吸上下浮动。


    那双平常总是包含着万千话语的眼睛被遮掩住，徒留下脸上锋利的线条。时攸的视线在章云璟脸上慢慢滑过，随后屏气凝神般将他那些散落在颈侧的头发放到他身后。


    时攸不信今天拿到的牌子和章云璟有关，不仅是因为过于巧合，而且还因为她怀疑之前威胁到暗巷的那些人未必是察觉到不对劲的俞世川，也有可能是面前的人。


    但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暗巷的那些人并不是干干净净只买卖消息的人，他们的后面也有人操控。谢长风之前曾告诉时攸，暗巷的人是被朝中的人盯上了，那这么刻意的想要把事情引到章云璟身上的人大概率也是朝中的人，并且忌惮章云璟，或是不满章云璟坏了他们的事。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时攸拿不准暗巷的人是否知道她的身份，但能够确认的是，他们猜出来了时攸并不是冲着所谓的舆图去的。而季家的事和章云璟扯上关系就会对他产生影响。


    贸然和他们断了联系会引起他们的警惕，时攸只能慢慢来。


    而时攸则猜测谢长风先前得到的消息大概就是从章云璟这得来的。


    这么想着，时攸也就在再次和谢长风见面时问了出来。


    谢长风先是一愣，随后摇头笑了笑：“我确实是从他那里问道的，但他为什么这么做，以及查到了什么并没有告诉我。”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时攸喃喃道。


    ......


    朝堂之上，威严肃穆，文武大臣分列两边，坐在最上方的人让人看不清神色，堂内中央正跪着一人，手里捧着一本折子。


    “陛下！今有骠骑将军章云璟身负国恩，手握重兵，然其行径诡异。据臣明察，他曾暗中派遣心腹与荣国往来，更有甚者在边境时曾在军中广布私恩，结党营私。虽其如今身在都城，但其副将赵永一直替他来往青城，此事由青城知府上报，臣所言句句属实。此等行径，外勾结敌国，内拥兵自重，恳请陛下将其革职查办！”


    话音刚落，朝堂中一片哗然，先前当众骂人的于将军又有些跃跃欲试，但大抵是想到了上次的结果，只恶狠狠地瞪着跪在中央的人和一不小心又对上视线的姜大人。


    站在最前方的张丞相倒是淡定许多，只瞥了一眼另一侧的章云璟。


    章云璟站得八风不动，好似那一桩桩罪状骂的不是他，弹劾的也不是他，悠闲的仿佛在听闲话。


    折子由内侍接过递到了薛煜手中，堂中短暂的喧闹了一会，但很快，随着薛煜的开口大臣们纷纷静了下来。


    “章爱卿，你有什么想说的？”


    章云璟侧身朝外走了两步，躬身行礼，并未看身后几步之外弹劾他的大臣。


    “陛下，臣在外征战，披肝沥胆，此等谗言实在可笑！”


    章云璟冷声道：“其一，臣从荣国手中夺回多少城池，斩杀多少荣国将领是有目共睹的，若说臣通敌叛国，只怕是荣国那些死去的将领都要去找他们的君主哭诉了。”


    “其二，将士们为国厮杀，大多还年轻，臣身为他们的将领怎能不多加关怀，若使军心焕散，岂非辜负陛下对臣的期望。”


    “陛下。”又有一人从队列中走出，是兵部尚书曹大人，他道：“臣有本启奏。自章将军来我兵部，凡有公议，皆颐指气使，嗤我等纸上谈兵，言语粗鄙，但他居功自傲，甚至曾在醉酒后夸夸而谈与陛下的旧事，同僚皆惧怕其威严，不敢多语，谁承想他竟变本加厉。如今臣是不得不说了，请陛下明察！”


    “一派胡言！”章云璟回身怒斥道，“分明是你等生怕我抢了你们的功劳，事事防备，我不愿与你们计较反而让你们今日在陛下面前胡言！”


    兵部尚书手指颤抖着指了指章云璟，似是气的不轻，随后一撩袍子跪下，对薛煜猛地叩首：“请陛下为我等和边境百姓做主！”


    朝中大臣纷纷看向薛煜，过了片刻后后者缓缓合上折子，一下子将其摔在手边。


    “朕能够坐上这个位置，少不了各位爱卿的功劳，但自朕登基以来，最恨得便是有人居功自傲，藐视朝廷法纪。”薛煜看向章云璟，“你戍边多年，身上有多少伤朕知道，也曾在诸位大臣面前夸赞过你的英勇。”


    薛煜话音一顿，随后语气陡然转冷：“但就是不知，你的英勇如今用在了何处！这些事朕不愿信，但不得不查，不能不问。”


    “传旨，暂夺去章云璟所有职衔，留在都城听候问询，着刑部秉公查明奏章，其一切亲信不得擅自出入，听候问询。边境中凡与其交往甚密者一律停职等候问询，一切事情由于常领人代办。”


    正悄悄和另一边的姜大人无声骂街的于常乍一听到自己的名字还没反应过来，被人轻轻抵了一下才连忙接旨。


    章云璟交叠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沉默了一下后语气流露出一股涩意：“臣领旨谢恩。”


    将军府内，时攸正坐在屋内翻着闲书，徐栀柔出门了还没回来。她正无聊着，忽然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没过多久赵管家便向她说明了门外的情况。


    时攸立刻起身走到厅内，和为首的谢长风打了个照面：“谢大人？”


    谢长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客气面孔，淡淡道：“章夫人，打扰了。”


    时攸还没来得及询问事情的经过，就见人群后章云璟正快步走了过来。她的视线落在章云璟身上，直到他走到了时攸身边，搂住了她的肩膀。


    谢长风点头示意了一下，对着章云璟道：“章将军，得罪了。”


    “谢大人请便吧。”章云璟道。


    谢长风朝后挥了挥手，在他身后等待许久的人便乌泱泱地冲进了院内。


    时攸扭头看向四周的刑部的官员，眼神黯然了一些。肩膀处突然传来安抚似的轻拍，时攸抬头茫然地看向章云璟，后者的神色一如往常般温柔：“没事。”


    说完，章云璟看向站在一旁的谢长风：“谢大人，我先带我夫人去别处休息会，应该不妨碍你们吧。”


    谢长风道：“那是自然，只要暂时别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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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就行。”


    说完，章云璟的胳膊微微用力，带着时攸走出前厅，朝后面的花园走去。时攸心里满是疑问，但路上是不是有疾步走过的刑部官员，她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花园内倒是安静祥和，只有零星几个人散落在各处，毕竟这里按惯例来说这里也藏不了什么秘密，刑部的人自然也懈怠了一点。


    章云璟揽着时攸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左手拉起她的手道：“是不是吓到了？”


    时攸抿唇摇了摇头，询问章云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话一说出口，章云璟脸上的笑意就淡了许多，简单地描述了一下今日在朝堂上发生的事。


    时攸蹙起了眉，一下子站了起来，气急道：“他们这不是张口就来吗，分明是串通好了诬陷你！”


    心里还有更多想要骂人的话，但时攸看了看四周还在的刑部官员，怕再给章云璟带来什么祸事，只能咬牙没有再多说。


    章云璟重新拉过被时攸一时不察挣开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按着她的骨节，一节一节地摸下来：“既然把事情交给了刑部，那就且让他们查吧，我问心无愧，要泼脏水总是会有漏洞的。”


    但要是漏洞没能被找到，或是有人根本不顾是否有漏洞而是一心要让你死呢？时攸心里想着，但没有把话说出口。


    时攸看着面前的章云璟，他的眼角微微下垂，眼睛里也没有了以往那般的光彩，但还是柔声安抚着她。


    时攸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抬手抚上了章云璟的侧脸，揉了揉他的耳朵。感受到触碰的章云璟抬头看向时攸，眼睛里有了笑意，轻声道：“夫人，阿攸......”


    下一秒，章云璟的手掌落在时攸腰后，使了一点力气将她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随后轻轻贴上了她的腹部，发出了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


    时攸的眼睫颤了颤，片刻后显得有些僵硬的身体才缓缓放松，手复又贴上章云璟的侧脸，手指轻轻滑动抚摸着。


    时攸不知道此时章云璟心里在想些什么，但将心比心，大概是不好受的，满身的伤疤最终换来的是猜忌，怎么能让人不寒心。


    但时攸的心里同样不好受，只是分不清是想起了当年季府是不是经历过比这还严重的搜查，还是因为章云璟此时难得流露出的别样情感而心软。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时攸才隐隐约约听见喧闹声小了许多，被她吩咐去府门口迎一迎徐栀柔的枕夏还没回来，但谢长风则再次出现在二人面前。


    时攸和谢长风短暂地对上了视线便挪开了，章云璟站起身，搂住时攸的手却没有收回，还理了理她衣服上刚刚压出的褶皱后才转身看向谢长风。


    “在下和刑部官员已搜查完毕，便先走了。还请章将军记住不要离开都城，也不要联系其他亲信，免得让手下人为难。”谢长风道。


    时攸偏头看向一边，花丛中的花无知无觉开得正艳，另一边的章云璟则淡声应了，谢长风颔首后便离开了。


    “今日闹了这一通，我先陪你回房吧？”章云璟转身走到时攸面前，略弯下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