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我也恨李家

作品:《财祸

    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旧的四合院。


    院门是朱红色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门口卧着两只石狮子,也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


    和我想象中,能拿捏住城西地块命脉的大人物的居所,相差甚远。


    这里太清净了。


    清净得让人心里有些发慌。


    我提了提手里的礼物,和李月萍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一丝紧张。


    我挤出一个尽量显得真诚和善的笑脸,整理了一下衣服,抬起手,正准备敲响那扇朱红色的院门。


    “吱呀。”


    门却自己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是一个老者,看起来约莫七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身板挺得笔直,脸上布满了皱纹,但一双眼睛却格外的亮,像是能看穿人心。


    他手里还端着一个紫砂壶,看样子是准备出来给门口的花浇水。


    我心里一喜,这可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好。


    “您好,请问您是周老先生吗?”


    我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满了笑容。


    老者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我一眼,目光又落在我身边的李月萍身上。


    仅仅一眼。


    他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发自骨子里的厌恶和憎恨。


    我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情况不对!


    “滚!”


    一个字从老者的牙缝里挤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刀,狠狠扎进我的心口。


    李月萍的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


    “周老先生,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是……”


    我急忙想要解释。


    “滚出去!”


    老者猛地一挥手,手里的紫砂壶都因为他的激动而晃动起来,茶水洒了一地。


    “我这里不欢迎你们,立刻给我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怒,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


    我彻底懵了。


    王启年不是说,这老头只认他们王家的恩情吗?


    可这反应,根本不是不认恩情那么简单,这是深仇大恨啊!


    “老先生,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跟您谈一谈城西地块的事情。”


    我强压着心头的火气,耐着性子说道。


    “谈?”


    老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


    “我跟谁都能谈,唯独跟你们李家的人,没什么好谈的!”


    他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死死地盯着李月萍。


    “你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否则,别怪我这把老骨头不客气!”


    李月萍被他这凶狠的眼神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向我身后躲了躲。


    我终于明白了。


    问题不是出在我身上,而是出在李月萍身上。


    这老头,恨的是李家!


    王启年那个王八蛋,他只告诉我老头难搞,却没告诉我,这老头跟李家有仇!


    他这是故意在给我挖坑!


    “周老先生,您听我解释,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


    “没什么好解释的!”


    老者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直接转身就要关门。


    “只要是关系到李家,这件事情,根本没得商量!”


    砰的一声,他就要把门甩上。


    眼看着大门就要关上,我的脑子飞速运转。


    不对!


    这是一个死局,但也是一个机会!


    王启年以为我死定了,因为我是替李月萍出头。


    可如果我不是呢?


    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地伸出手,一把抵住了门板。


    “我也恨李家!”


    我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句话。


    正要关门的老者,动作猛地一顿。


    整个小院门口,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能感觉到,李月萍在我身后,身体僵了一下。


    老者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那双充满厌恶和愤怒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惊疑。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分辨我话里的真假。


    “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恨李家!”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他们高高在上,草菅人命,把我们这些普通人当成可以随意踩踏的蝼蚁!”


    “就在昨天,在李家大院,他们还想打断我的腿逼我跟月萍分开!”


    “我跟他们不共戴天!”


    我的声音里,充满了昨天积压下来的所有愤怒和屈辱。


    这不是演戏,这是我真实的情绪。


    老者眼中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丝。


    他上下打量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脸色苍白,却依旧紧紧抓着我衣角的李月萍。


    他沉默了。


    良久,他松开了门,往后退了一步。


    “进来吧。”


    声音依旧冰冷,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却消失了。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


    我拉着李月萍,提着礼物,走进了这个清净的小院。


    院子里很简单,一棵老槐树,树下一个石桌,几个石凳。


    老者没让我们进屋,只是指了指石凳。


    “坐。”


    我们将礼物放在一边,依言坐下。


    老者自己坐在我们对面,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没有理我们。


    气氛压抑得可怕。


    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最终,还是老者自己打破了沉默。


    “你说你恨李家。”


    他抬起眼,看着我。


    “为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将昨天在李家大院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地,全部说了一遍。


    从李皓的羞辱,到李家二爷爷的驱赶,再到陈德海的构陷,以及李正,国那帮人为了利益,不惜牺牲女儿幸福的丑恶嘴脸。


    我说得很慢,很平静。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我心里挖出来的。


    李月萍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老者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静静地听着。


    当我全部说完,他才缓缓地放下了茶杯。


    “哼,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骨的轻蔑。


    “看来,这么多年,他们一点都没变。”


    这话一出,我立刻意识到,双方之间果然有很深的恩怨。


    我赶忙追问:“老先生,您和李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眼神变得悠远而悲伤。


    仿佛陷入了很久远的回忆。


    “很多年前,我老伴还在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


    “城西这片地要开发,李家看上了这块肥肉,用尽了各种手段,逼着街坊邻居搬走。”


    “大部分人都扛不住,拿了点补偿款就走了。”


    “但我不走,这里是我家,是我和我老伴待了一辈子的地方。”


    “李家的人,就天天来闹。”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后来有一天,他们带了一群人冲进来,打砸抢,想把我硬赶出去。”


    “我老伴有心脏病,被他们一吓,当场就就倒下了。”


    说到这里,老者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在混乱中,他们还打碎了一个东西。”


    “一个玉镯子,那是我跟我老伴结婚的时候,我送给她的,是她娘家传下来的宝贝,她戴了一辈子,宝贝得不得了。”


    “临走前,她把镯子交给我,让我好好收着,说以后留给我们孙女当嫁妆。”


    老者再也说不下去了,他抬起粗糙的手,抹了一把脸。


    “镯子碎了,人也没了。”


    “就因为他们李家,要这块破地!”


    他猛地一拍石桌,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说,这个仇,我能忘吗?”


    “李正,国后来也来过,带着钱,带着人,想让我把地卖给他们。”


    “我告诉他,除非我死,否则这块地,他们李家一寸都别想拿到!”


    “他们毁掉的,不是一个镯子!”


    老者抬起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们。


    “他们毁掉的,是我的念想!是我老伴留给我最后的一点念想!”


    我的心如同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


    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我终于明白,王启年为什么说,只有他们王家出面才有用。


    因为这根本不是钱和权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一颗,因为至亲离世,因为传家宝被毁,而彻底死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