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圣驾回銮，康熙和理亲王总算南巡回来了。


    明宸早就准备好了奏折，南巡后第一次朝会，他又带着奏折来了。


    三爷戳戳直郡王，努嘴让他看，低声道：“大哥，你看看，老四又要开始了！”


    后面的五、七、八贝勒转眼一看老四袖筒里确实露了奏折一角，三人顿时：“……”


    除了他们，不少大臣也看到了，纷纷暗自牙疼，一个个均提了心，不知今儿哪个衙门又会被这位爷点到。


    别说站在殿中的人了，就是高坐龙椅上的康熙，一看到明宸拿着奏折站出来，都忍不住头疼。


    他没好气地挥挥手，让人下去把奏折递上来。


    明宸开口就点内务府，说他们的职能太繁杂，应该将属于制作的部分分离出来，依据所造之物分为各个制造厂，另选地方独立建厂、独立管理。


    满殿大臣大多松了口气，还好点的不是各部衙门，而是内务府。


    但管着内务府的大臣就皱眉了，这种分离该不该呢？该！


    内务府其实是为皇家服务的机构，这各个造办作坊，其造出的东西也多是供给皇家，自九阿哥被皇上安排到造办处，这地方造得东西越来越多，如造纸、玻璃等如今都盈利颇丰，而这些盈利并非全部入了皇上私库，还需给国库分润，所以分离出去单独管理是对的。


    不过，内务府上下这几年没少因这些作坊获利，别说再的，只那些个想售卖这些东西的商家，为了给九爷递话可是没少打点，可以说从上到下个个因此肥了腰包，一旦这些作坊被分离出去，他们肯定无法再从中拿好处了，这些人肯定第一个不答应！


    一如之前，康熙把这份奏折放下了，又听其他人奏事，能给出答复的当场处理了，不能的就说回头再议。


    这次朝会就结束了，他让大臣们先走，点了儿子们往御书房去。


    九阿哥又是无奈又是担忧地看明宸，三爷和直郡王挤眉弄眼，眼中露出几分幸灾乐祸，其他阿哥相互看看，都觉得老四这次要挨骂了。


    明宸站在自己的位置，与众皇子一起往御书房走，神态仍是很淡定。


    理亲王头一次站在众兄弟行列中，而不是属于储君的位置，只是其他人大概还不适应这种情况，倒是没有和他搭话的，三爷甚至一不注意差点和他并行，还是明宸拉了他一把才没越过去。


    这下三爷倒不好再幸灾乐祸，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众皇子进了御书房，按顺序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如今加了理亲王，他们便分两边坐下，左边按照一、三、五、七、九、十三的顺序，右边按照二、四、八、十、十二、十四的顺序。


    康熙回来先去更衣，大家等了一阵子，他换了朝服才出来，等宫女们奉了茶，他看了眼梁九功，让他带着殿里的奴才全部退下。


    等御书房只剩下他们父子了，康熙宽着茶盏看向明宸，其他人也看向他。


    “老四，说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众皇子也辨不出他有没有生气。


    明宸起身，躬身一礼，接着直起身看向御案后坐着的康熙，眼神毫不避讳地望着他：“不是儿臣想做什么，而是皇阿玛您想不想做点什么，为了大清，为了百姓？”


    除了理亲王，其他人均暗吸冷气，心里只有一句话：老四胆肥了啊，敢这么和皇阿玛说话？


    理亲王怕皇阿玛斥责，当即笑骂：“老四，有话和皇阿玛好好说，你这个脾气啊，急什么呢？”


    康熙扯了扯嘴角，把茶盏往御案上一放，顿时倾倒出半盏茶，这声一出，御书房里顿时针落可闻，每个儿子都坐得端正了很多。


    他打眼一瞧，就连老二都垂了眸，可站着的老四却不见丝毫惧意，这份胆气让他不禁暗赞，他刻意冷了声音，紧紧盯着这个儿子：“朕想不想做……与你何干？”


    这话里的意思是，你不过是个皇子，有何权力指点皇父如何做事？


    众人都放轻了呼吸，他们长这么大，是头一次见有兄弟和皇阿玛这般，便是理亲王最受宠时，也多是顺从听话的，并不敢反驳皇阿玛。


    明宸不怕不退，反而笑了，眉眼充满了信任和傲然：“为何无关？儿臣乃您之四子，亦是大清受封的贝勒，儿臣所言皆为大清计、为朝廷计，若是为此，皇阿玛为何不想做？”


    父子俩隔着御案，一坐一站隔空对视，良久，康熙猛然笑了，哼笑道：“坐下说吧，还要等着朕请你不成？”


    众人这才敢呼气，接着又惊奇万分，都不受控制地打量坐回去的明宸，就这样……好了？老爷子居然没训斥没生气？反而……有些欣赏？


    就连理亲王都眸光复杂，原来和皇阿玛相处，还可以这样吗？


    康熙把御案左手边摞起来的几份奏折点了点，看向直郡王：“老大，把这几份折子分下去，挨个都看看。”


    直郡王应了一声，起身过来拿了这几份奏折，发现奏折封面和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翻阅了很多遍的缘故，他不知里面写着什么，只将奏折一分为二，把另外几份递给了理亲王，剩下的则拿在了自己手里。


    理亲王没看，直接转手递给了明宸，明宸也没看，转手递给了八贝勒，这是他之前上过的奏折，本就是他写的何必再看？


    所以第一个翻开的是直郡王和八贝勒，两人一打开就不由得抬头看向明宸，他们都认出了这是他的字。


    他们看完一份就往下传一份，一时间御书房里都是翻看奏折的声音。


    康熙歪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腕上的珠串，理亲王、明宸都捧着茶耐心等着。


    许久后，那些奏折众人都看了一遍，他们心中思绪起伏，大都眼神复杂地看向明宸，这些奏折上有时间，往前追溯，最早的一份奏折竟是他们兄弟被安排去各部衙门观政后不久写的，说的是国库欠款追缴的事。


    在他们还在摸索着熟悉衙门人事和朝局的时候，他已经在找朝中的问题，进而提出该怎么解决了，或许是奏折篇幅限制，里面写的办法不算详细，也可能存在一些不足需要完善，但显而易见，老四比他们走得更远更快。


    再看后面的奏折，今年他每次朝会上奏的他们都知道，而在此之前，他还呈过几份奏折，里面提的都是他看到的一些弊病，并简单阐明了他的建议。


    “看完了？”康熙扫了眼被直郡王整理好又放到御案上的一摞奏折，看向这些儿子们，“有何看法，都说说吧！”


    其他人默不作声，个个凝眉思索，像是还在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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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内容。


    明宸第一个看向康熙：“皇阿玛，儿臣以为，如今有两个问题亟待解决。”


    众人猝然抬眼，都有点愕然，这就开始了？


    康熙眼皮也不抬：“说来听听。”


    “一是吏治，二是亏空。”


    理亲王暗叹一声，提了提精神听着。


    康熙抬头瞟了明宸一眼。


    好几个皇子都忍不住瞪眼，他可真敢说啊！


    明宸不管其他人如何反应，只说他的：“皇阿玛，吏治如今看着仿佛还好，但从前几年永定河的工程就可看出，官员们得好生清查一番紧紧皮了，贪腐之害众所周知，往前数几千年，其害之深之重触目惊心。”


    “国库亏空更是，儿臣前些年提出逐年偿还时，亏空尚不算太严重，这几年儿臣虽不在户部，但若是让人梳理亏空数额，想必现在已有数百万两之多了，不能等到需大笔用银的时候再来处理此事，咱们得未雨绸缪，您想缓着些催缴，就得提早下旨督促了！”


    康熙蹙着眉不说话。


    明宸缓和了语气，带着劝慰之意：“儿臣以为，此二者不可再拖，其他事尚可缓着办，但这两件事越早越好。”


    理亲王放下茶盏，道：“我看过户部的借款名录，借款数额大的都是宗亲勋贵，个个与咱们血脉相连，若要催缴，自然是这些人还款于国库才能顶大用，至于品级低的官员们，因俸禄少才借银度日，真催缴的话，这些人一则无力偿还，二则便是他们都偿还了，其实整体数额也不算多。”


    直郡王转头说：“宗亲勋贵未必还不起，但已经吃进去的让他们再吐出来，怕是难上加难，回头该到处说咱们苛待宗室了！”


    十阿哥忽然道：“别说他们了，就连咱们兄弟开府的时候都借过，我借了十万两，真要让我还，这一时半会的还真拿不出这么多现银。”


    众人不禁默然，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借了。


    康熙就看向明宸，一副“你瞧瞧这怎么办”的神情。


    明宸忍不住一笑，回了个“皇阿玛您放心”的眼神，看着兄弟们道：“让大家忽然还这么多现银没钱是吧？那要是让你们出这么多现银做生意呢？做那种皇家出面、水师护航的海贸生意？愿意吗？”


    众人一愣，接着眼中不约而同亮了亮，谁会嫌钱少呢，是吧？


    九阿哥感兴趣了：“若是这般，那我可以说服他们拿银子入份子，谁都知道海贸获利颇多，他们便是犹豫，但若是其他人家都参与了，最终还是会答应的。”


    其他人相互看看，在心里想了想，这要是真掏现银还钱，那大都是不太愿意的，可要是说拿这么多银子参股海贸，想想以后的回报，心里就不太抗拒了。


    明宸笑着道：“事先只说入份子进行海贸，此事以皇家名义进行，联合宗亲勋贵参与，这就属于咱们自家的事，如此朝臣便不好置喙，至于护航的水师……可从获利中分一成或两成作为护航费用，再拿两成给国库，剩余部分再行分润。”


    “等到分润了，就可以提出偿还欠银的事了！”三爷明白了。


    九阿哥抚掌而笑：“如此不用从自家掏银子，他们便不至于抵触，甚至借银少的人家，用分润所得还完欠银仍有剩余，反而有的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