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这世界上真有鬼怪神仙吗?

作品:《女帝,废材的我偏仰着头

    大年夜,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先是几粒碎雪被北风卷着打在朱红宫墙上,转瞬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簌簌扬扬地漫下来。


    不多时,午门的铜狮披了层白绒,角楼的飞檐翘角积起蓬松的雪,连乾清宫前那对鎏金铜鹤,也像是裹了层糖霜,在昏黄的宫灯映照下泛着朦胧的光。


    太子从宫中返回东宫,接受完东宫詹事、少詹事、洗马、中允、舍人等属官的朝贺,向师长们一一还礼,赐茶、赏赐,而后说了一堆套话,虽没有宣布结束,却疾步离开。


    在众人眼里,他是个多病、孤僻的太子,虽然温润如玉,但跟人保持太远的距离了,似乎只把东宫近臣当成他官衙中的官员。


    有些人不免失望,陆陆续续站起来了。


    李贤不免着急,太子已经大了,咱需要班底呀,你不叫私人说个话,寒暄寒暄,你将来怎么结下私人情谊呢?


    你不知道,皇帝太无私也不好,给人感觉太过无情,太冷,太没人情味,而且你缺自己人。


    他爬起来寻找太子。


    忽有曲声从外面搭的台子上传来,众人转身,以为太子要催促大家走,他自己听戏呢。


    正尴尬骚动间,太子竟然从正殿出来,竟然身穿大红袍子,扮上了……


    他左右拱手行礼,而刘行知紧跟其后,手绰腰刀保驾护航。


    二人从群臣正中穿过,李贤真内心失望,正要追上去训斥他两句,太子去了外头,外头戏台已经上了人,全套乐器排开,太子到跟前,一跃而上,上了戏台。


    他回首踏步,英姿飒爽,咿咿呀呀清出嗓子,在发愣的属官们面前唱道:“凤阙敞金阶,祥光瑞霭映高斋。君臣同聚琼林内,共贺贤才。文能安四海,武可平边塞,功绩传千代。金杯高举,喜气盈怀。”


    这是一曲《殿前欢》。


    按元曲的逻辑,是唐明皇专为贺臣功劳而作。


    意思是,看那皇宫凤阙之前,金色的台阶熠熠生辉,祥瑞的光芒与袅袅霭气相互映照,笼罩着高高的楼阁。今日,我与你们齐聚在这东宫,是为了庆贺诸位贤能臣子的卓越功绩,我手下的你们,文官足以让四方百姓安居乐业;武将们可以平定边塞的战乱,大家请举起手中的金杯,共同欢呼庆祝新年。


    然后,宫女太监一阵忙乱,在群臣退场的道路上,站成排,供上烧热的美酒,把热酒斟入像金杯一样的杯子里,代替太子敬酒。


    而臣子们不免被感染,也许这就是面冷心热的太子在给大家说谢谢吧,他们都是头一仰喝尽一杯酒,然后拜别,有一种被主子夸了的心理满足感。


    送走群臣。


    李贤眯着眼睛,笑得高兴,给爱徒竖个大拇指。


    这一代名臣就这样也贺别了太子,兜着大袖朝服,兜着屁股,张牙舞爪地给个背影,往外走去。


    太子担心他是一杯倒,喝醉了,赶紧让刘行知追过去照顾。


    人走完了,太子终于松了一口气,自觉这一关过去了,否则李贤会像往年一样训自己不知道发展私谊,表现自己的人情味。


    不是不愿意走近臣下。


    你没办法呀。


    太子仰头朝天空看去,雪仍在飘飞。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把这一年的尘嚣都掩进白茫茫的寂静里。


    皇城根下的护城河面早结了冰,此刻也覆了层厚雪,分不清哪是冰哪是岸。唯有各处寺庙的钟声穿过雪幕,一声一声撞在人心上 —— 这是大年夜的雪,下得绵密又庄重,既封存着旧岁的故事,又像是在为新年铺展一张干净的宣纸,等着明日初一的朝阳,在雪地上写下新的篇章。


    沈砚却是个不知道怎么过年的年轻人。


    他身边除了族叔,到过年账都算不过来,就没了能约束他的老人,根本就不知道怎么过个好年。


    罗娘子这位妾室,都是他说啥是啥,大年夜,二人正让没地方过年的老徐他们几个人帮忙,在窑厂化铁水呢。


    化完之后,浇到一再改进的范模之中,通过改进的浇口杯设计,倾斜范模,控制金属液流动速度,浇出来车轮、车毂和实心的圆铁棍。


    因为是失蜡法,还烧起来一团一团的火。


    最终缓缓退火,扒拉出来,除了排气孔有溢出来的毛刺,基本上都是没沙眼的……


    从小年开始,他们一直忙碌好几天了,眼下终于成功了。


    之前也浇铸过。


    和这一次又不一样,之前浇铸,都是纯生铁,无所谓质量好坏,浇出来大铁锅走私出去换牲口。


    当时沈砚还是半懂不懂,原材料还是用偷买的铁,是采矿监个人的私自夹带,当时还想着他们卖给自己怎么那么便宜。


    但随着他干这一样,不断实践,不断查资料,不断摸里头的门道,他就越发清楚了生铁和熟铁的界定以及价格上的差异。


    生铁特别不值钱。


    自己买矿上的人夹带的铁,以为很便宜了,现在再看,人家卖给自己都算是高价了。


    不过也不吃亏。


    普通人你没法大量买铁,而沈砚说买就能买到,而且远低于外头百斤1.8两银子的市价。


    但这不是咱们追求的极致呀。


    现在与之前又不一样,买来的是熟铁,用熟铁渗碳,还原为生铁进行浇铸的。


    不仅如此,还一再改进范具的制作,浇铸的方式和方法,浇铸出来的铸件明显得到提升,连沙眼都没有。


    罗娘子喜极而泣,直接扑沈砚怀里,又蹦又跳说:“官人。成了。我们的车轮和车毂都有了,这形状太好了。”


    静虚凑到跟前大泼冷水说:“用铁浇铸车轮和车毂,不是更贵吗?”


    她也是个没地方过年的女子,按说你不该是跟赵全他们一起过吗?


    未出家前,他是你的未婚夫?


    会不会这个未婚夫是假的呀,掩饰他们之间的同党关系?


    否则大过年的,你说你来我家,在我家过年是啥意思呀?


    像老徐他们没地方过年,已经人很多了,以至于地方都不够住,我们让你一个客人,还是女的,去睡长工睡的棚子里去吗?


    结果罗娘子一留她,就又留来了,因为跟尹媛相处的好,罗娘子就跟尹媛说好了,让姨姨跟她一起睡。


    沈砚也耐心,给她说:“车毂和车轮都加上,顶多三、四十斤,重量还可以调整,内外圈嵌木头进去再加固,让车更坚固耐用,而且等于搭出来轮和轴的骨架,造车的效率也高太多,关键是坏了可以修,修不好的还可以融了重铸,相比于他们那种全用木头打造的,这车就不太挑木头了,成本没高出多少。”


    静虚打听说:“你到矿里买铁,想买多少就买多少吗?那你为啥不买熟铁?”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我这回买的就是熟铁,因为生铁杂质太多,直接用来浇铸太脆太劣质,这一回,我就是买了熟铁回来,利用我们烧窑人的便利,渗碳还原为生铁然后浇铸的,但我要告诉你吗?


    我告诉你了,你再偷我家铁打兵器造反了呢?


    关键是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是不安分,还是想造反?


    明里暗里给她讲那么多道理,咋还要造反呢?


    沈砚忍不住问:“你要熟铁呀,熟铁可以用来浇铸吗?熟铁只能锻打成型,还有,静虚仙姑,因为你信教,一直以来,不够熟悉不好直接问的,今日大年夜,我且问你,这世界上真有鬼怪神仙吗?”


    训她,主打一个她不懂。


    罗娘子主动说:“那肯定有呀,我在河泊打水,我都看到过,把我吓得赶紧跑,还有半夜的时候……”


    你说你插个话?


    沈砚怒吼一声:“你给我闭嘴。”


    罗娘子就觉得莫名其妙,我官人不是爱生气的人呀,我怎么一说我遇到到鬼,他发火干什么,不可以吗?


    沈砚只好反唇相讥说:“你再给我碰到一次?你带着我碰到一次试试?自己胆小,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不知道哪儿传来个声响,捂着眼睛就跑,回来就说遇到鬼了。你告诉我,你回咱们家住门房住那么多天,为什么好好的?不是里头死三个人了的,你在里头遇到过鬼呢?”


    罗娘子大吃一惊说:“那不是静虚仙姑和那些道士们做过法了?”


    沈砚服她了。


    自己怕静虚生事儿,要破她白莲教信仰的,罗娘子不明就里,现身说法一阵搅和。


    静虚需要铁?


    这是从潜伏阶段由暗转明,要聚义起兵呢?


    说实话,若是以前的静虚,自己懒得跟她废话,她起事?自己举报也好,镇压也好,毫无心理障碍,但现在动不动来家了,动不动来家了,献殷勤献关心,嘘寒问暖,现在尹媛叫她姨姨,因为动不动就在家里住,都快成自家亲戚了,经过长时间的接触,人也不是伪善的大恶,相反富有同情心而且善良,你很难看着她在一条道上走到黑。


    但你也叫不醒她呀。


    大家围着桌子热热闹闹吃了顿饭,还喝了不少酒,别人为过年喜庆,他们更多是为了铸件成功而高兴。


    这对于一个铁工坊意味着什么呢?


    不只是可以直接生铁浇铸铸件,还意味着你温度能上去也能下来,你具备条件,可以灌钢和炒钢了……


    也就沈砚不满意,默默坐着。


    虽然是熟铁还原的生铁,然后又浇铸的,降低了杂质,但他不确定铸件足够耐用,看着是在吃饭,其实想的是,真的实现不了用熟铁浇铸吗。


    出身王恭厂的老徐知道,自家铁工坊因为这次的浇铸试验成功,已经非常厉害了。


    如果你能买铁打铁,砰砰打出个厨具、菜刀物件,这算是铁匠铺1.0吧,如果在铁匠铺里,你擅长夹钢,折叠锻打,掌握回火、淬火、退火等工艺,你可以升级为铁匠铺2.0,如果你能灌钢,炒钢,把生铁炒成熟铁,恭喜你,你已经升级为铁工坊,属于3.0了,如果你能开炉化铁,这起码都4.0了,再掌握制范浇筑,能做到没沙眼,这妥妥的5.0了呀,别人不懂,咱可是在王恭厂做突火枪的匠人呀。


    他一杯又一杯敬沈砚:“老大您真是太了不起,我觉得就凭这一手,您不赚钱谁赚钱呀。”


    他没说错,采矿监采铁矿石,只能出粗铁,到炒钢的步骤,需要联合生产,都要送到延庆兜一圈回来。


    你能渗炭再浇铸,你又能稳定炉温化铁为水,妥妥确定你已具备灌钢和炒钢能力,就是现在不行,也已经只是时间的问题,如果工坊具备这种能力,完全可以从矿上直接进生铁料加工,生铁成本市价百斤9钱,实际上,对于工坊来说,购入的每百斤5钱以下,而熟铁百斤市价可以到1.8两。


    对,差别就那么大。


    对采矿司来说,炒钢也太难,而且并非所有生铁都适合用于炒钢,不适合炒钢的生铁主要是那些杂质含量过高、成分不稳定或物理状态不适合加工的类型,民间你当生铁你都卖不掉。


    现在西山铁矿相当一部分矿石冶炼出的生铁一旦未经预处理,直接用于炒钢,钢性能极差,无法用于制造农具、兵器等。


    这都是官府之前自己炒钢,血的教训,他们现在不自己干了,将生铁送到延庆再加工,那边有大量的经验丰富的冶铁工匠,手里有绝活,可以预处理。


    现在京西这边掌握炉火的能力,加上老大善钻研,能阅书籍,一旦我们灌钢、炒钢,就凭我们跟采矿监的关系,以钢铁在民间的需求量联合生产,这能多挣钱?


    众人最终散去。


    沈忠请示了一下明天怎么给工友发红包的事情,也起身去休息,罗娘子抓耳挠腮,就觉得过年不是啥好事儿,停工停业不说,这一发薪,再给红包,整个京西就瞬间被吸干现钱了。


    她就跟沈砚计较:“你看今年咱们才刚刚干,也没钱,能不能红包降一些呀,来年咱有钱了再补?”


    沈砚逗她说:“你今年都不舍得,明年谁还跟你干呀?想想咱们起家,是我拿着10两工程款,借了吴财主40两银子,到现在短短半年,又是车马行,又是商铺,又是买地,又是开工坊,大娘子你觉得是靠什么呀?你知道不知道,很多人自备车马跟着咱干的,咱难,弟兄们更难。就跟老徐一样,他不想尽快买个小院,你这边有女工人,你替老徐看着个,年龄小个七八岁是最好。”


    老徐不干了:“我要年轻滴。”


    已经给他介绍过了,他就觉得罗娘子看不起人,光介绍来五六十岁,歪瓜裂枣的老寡妇,没有情绪价值不说,自己等于还要给她们养老,说啥不愿意。


    现在沈砚这么一说,年龄是在五十岁左右,算比较理想。


    所以罗娘子也忍不住糟蹋他:“咦。人家黄花大闺女,正经人家,谁稀罕你个糟老头子呀。寻个不正经的,惦记你口袋里没捂热的钱,你是自己找罪受。我看您年长,我都忍住不说,你多大年龄了,你还能挣几年钱,等挣不来钱了……”


    老徐反驳说:“跟着咱老大,我再老两岁,他能不要我了咋的?我给你说,我现在身体好得很,弄不好还能再造个娃呢,你不信你问老大,我跟他去通州开铺面,去了之后买了十亩地,是不是就在地头摆着卖陶瓷,白天冻一天,晚上睡下,带去的被褥都是湿的,咱病了没有?”


    这倒是真的。


    这在大晟?太正常了,老爷们就是想生,好传宗接代。


    他还想生你没办法,他肯定不要老太太。


    沈砚带着鼓励拍一下他肩膀。


    尹媛不知不觉趴在静虚身上睡着了。


    静虚扯扯罗娘子提醒,二人就蹑手蹑脚起来,送尹媛去睡觉了,老徐不自觉扭头,贪婪地看着静虚的腰肢。


    只等人一走,他就迫不及待问:“老大。我知道这女的弄不好有问题,但老在咱这儿呆着也不是无办法,你没想法的话,你让我试试行不行?弄不好人家喜欢我这样的,我万一把她劝善了,捂热了。”


    沈砚哭笑不得。


    静虚一身道家功夫,让他试试,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打不死他。


    沈砚也往里头看看,问老徐:“赵全那个匠班老实吗?”


    老徐说:“不老实,但咱看得严,你又把人调至城里,跟关你家宅院里了一样,他翻不起风浪。”


    沈砚问:“过年呢,过年去哪了?”


    老徐说:“跟个工友去个叫碣石村的村子去了,你该不是认为就这几天,他还能扯旗造反咯?”


    沈砚说:“脱离你视线了呀。”


    老徐狡黠一笑:“说什么呢,老大,咱祖上是绣衣卫,我找个家里没人的兄弟,让跟着他们去了。”


    沈砚问:“跟他们好上了呢?”


    老徐说:“这你没办法,反正这哥几个在人前人后表现得急公好义,不过我觉得不至于,这兄弟是周前的小舅子,就上次来的那姘头,她弟弟,我也是斟酌过才用的……”


    他又说:“让磁家务巡检司那边注意一下这个村,这村弄不好是个大据点,还有那静虚小娘子,她住不住那个村?”


    沈砚摇了摇头。


    他只知道不在那儿住,但常不常去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