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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夏维》 第71章
在侏儒有意的掩护下,伊姆莱顺利离开城堡,没有被守卫发现。
他拉起兜帽,谨慎遮住脸庞,踏上通往城内的吊桥。走出桥头不久,就与一队骑士正面相遇。
骑士们接获情报,关系到领地战争和王城动态,信中的内容很不妙。
为首之人表情凝重,打发走送信人,独自驱策狐狼奔向城堡,根本没留意迎面走来的男人。
“让开!”凯恩心情烦躁,展臂挥舞长鞭。鞭声炸裂,直击伊姆莱面门。
伊姆莱踉跄地向一旁闪躲,惊险避开鞭子。自始至终,斗篷包裹在身上,兜帽遮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发丝都没滑出。
在路人看来,他差一点就被抽中,情况险之又险,运气实在糟糕。
唯有水龙心中清楚,为造成狼狈的假象,他有多么努力。
宣泄过脾气,骑士猛一拽缰绳,狐狼踏上吊桥,再度疾驰向前。
没有热闹可看,城民们陆续转身,道路上又恢复熙熙攘攘。
伊姆莱穿过人群,拐入一条岔路。沿途留意观察,确定身后没有跟着尾巴,才放心地加快速度,一阵风般掠过城内,去往商队扎营的广场。
广场四周清空,中心林立成排帐篷。
西侧有临时搭建的马棚,飞马全聚集于此。
龙仆们提着水桶,抓着刷子洗刷马身。经过打理的鬃毛光滑柔亮,像是缎子,在冬日下闪闪发光。
营地众人紧张忙碌,频繁在帐篷间穿梭。偶尔停下交谈,话题多围绕婆娑堡,以及住进城堡的黧炎和夏维。
伊姆莱进入营地,找到守营的沃顿几人。
他没有废话,拉下兜帽,直接传达黧炎的指示:“老大的命令,围堵城堡,随时准备战斗。”
说话间,他递出羊皮纸。
便条在几人手中传递,巨龙们双眼发亮,精神变得亢奋,胸中燃起来烈火,满是对战斗的跃跃欲试。
伊姆莱四下张望,道:“塔利也会回来,安娜和他一起。”
“他们早就到了。”沃顿看过便条,递给身旁的同伴。举起大拇指比向肩后,“看,塔利就在那里。安娜不在这,她和狼群在一起。说真的,她简直像狼女。”
营地内略显嘈杂。
龙仆们忙于照看飞马,部分提着水桶来回穿梭,恰好挡住伊姆莱的视线。
相隔两座帐篷,他只能看到火龙标志性的发色。
倒是塔利先一步发现他,朝他挥舞两下手臂。抓紧对龙仆交代两句,就转身大步走了过来。
“你比我先到?”伊姆莱心生好奇。
他顺利离开城堡,途中也未耽搁,速度相当快。
塔利却比他更早,让他十分费解。
“有近路?”
“当然不是,我有这个。”塔利咧嘴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篆,在几人面前展开,“和之前的遁地符一样。”
伊姆莱恍然大悟。
黧炎使用过符篆,出自夏维之手。巨龙们亲身体验过,自然明白这些符篆的厉害之处。
只是他们不了解符篆的起源,都以为是炼金物品。
“等等,这个为什么在你手里?”伊姆莱发现关键,“是安娜给你的?”
此言一出,沃顿等人齐刷刷看过来。
炼金物品何等珍贵,何况能长距离传送,每一件都能卖出天价。
塔利扬起下巴,比划出两根手指,笑得相当得意:“当然,而且有两张。”
巨龙们默然不语。
几人一起盯着他,瞳孔缩窄,目光不善。
凭什么?
就凭他运气好?
还是凭他嘴甜,脸皮厚?
巨龙们扳动手腕,指关节咔吧作响。身后腾起黑雾,看上去气势汹汹,分明是想揍人。
“塔利,你在炫耀?”一头巨龙说道,声音丝滑,仿佛恶魔低语,“在我们面前?”
在一群恶龙面前翘尾巴,想过后果没有?
火龙讪笑两声,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皮糙肉厚,倒是不怕拳头。唯独担心遭遇抢劫,保不住手中的符篆。
“先说好,打架可以,但这是安娜送我的,我的东西,谁也别想抢!”为防万一,他果断收起符篆,贴身藏好。
“族群的规矩,谁抢到就是谁的。”一头巨龙冷笑说道。
她与塔利身高相仿,轮廓锋利,五官深邃。瞳孔是神秘的紫色,在龙族中也很少见。
只要不开口,没人知道她是一头雌龙。
在烈焰岛上,雌龙比雄龙更加狂暴。
不小心惹怒她们,最好提前和世界说再见。千万别想逃跑,也别怀抱任何侥幸,下场只会更加凄惨。
“欧瑞尔?”塔利斜眼瞄向肩膀,看清站在身后的人,顿时全身紧绷。
欧瑞尔悄无声息靠近,一只手扣住塔利右肩,强行压制住他。手腕和整个手背覆盖鳞片状图腾,色泽瑰丽,相当夺人眼球。
“塔利,你难道要挑战规则?”欧瑞尔收紧手指,笑容冰冷,“还是说,你有信心战胜我?”
“不,我的意思是,这是礼物,一件礼物。”塔利终于想到破局的办法,不由得眼前一亮,着急说道,“抢夺别人的礼物,这不是巨龙该做的。”
巨龙可以掠夺,可以强势,看谁不顺眼可以直接动手。
但是,他们也必须守规矩。
塔利正是抓住这一点,勉强保住了符篆。
“行,算你运气好。”欧瑞尔收回手,上下打量着塔利,不满地撇了撇嘴,“真是不明白,为什么是你?”
危机解除,塔利顿时认为自己又可以了。
他态度张扬,故意摸一把自己的脸,当场口出狂言:“应该是我长相好,讨人喜欢。”
巨龙们:“……”
这是什么意思?
这头火龙在暗示什么?
他们长相一般,很讨人厌?
欧瑞尔收回迈出的脚步,再次握紧拳头。
沃顿等人冷笑连连,上下打量着火龙,似在确认该从何处下手。
他们都不介意客串一把屠龙者。
反正岛上不缺火龙。
多他一个,少他一个,完全不成问题。
塔利犯下众怒,情况十分不妙。
好在伊姆莱及时出面解围,帮他摆脱一场群殴。
“多谢,兄弟。”塔利抱住伊姆莱,用力拍打水龙后背,感动得双眼泛红。
“离我远点。”伊姆莱推开他,样子十分嫌弃。
事实上,他也很想揍塔利一顿。
不会说话就闭嘴。故意在悬崖边横跳,分明是削尖脑袋找揍!
“这次算你走运,塔利。”
“你最好记住!”
“不会再有下次。”
众人在警告后散去,塔利刚想趁机溜走,就被伊姆莱按住肩膀。
“伊姆莱?”
水龙不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意图一眼可知。
“见面分一半,你懂的。”
“这是礼物。”塔利还想挣扎。
“所以我没抢。”伊姆莱振振有词,手下力道加重,“我帮了你,你不会以为就这样算了吧?”
塔利不甘心,奈何打不过伊姆莱。
火龙固然不怂,可也懂得审时度势。
“给你。”
最终,他分出一张符篆。
伊姆莱心满意足收好,抓住塔利的衣领,倒拖着他走向飞马,准备布置接下来的任务。
“老大的命令,我们必须快一点。”
塔利挣扎两下没挣开,干脆放弃反抗,被倒拖着一路向前。
暗龙之下,水龙的战斗力数一数二。落在伊姆莱手里,算不上丢面子。
火龙如此安慰自己,心安理得地继续躺平。
营地外围,安娜从狼群中抬起头。
她望见巨龙的骚动,也看到被围住的火龙。
“结束了?”
少女收回视线,抓了抓坐骑的脖颈,没有继续观望。
巨龙个顶个英俊漂亮,每一个都是人中龙凤。塔利最符合她的审美,超出别人一截。
当然,他和夏维不能比。
在安娜心中,没人能比得上夏维一根小指。
给塔利符篆并非临时起意。
与商队同行这些时日,她时刻保持警惕,也不忘沟通交流,逐渐习惯和巨龙打交道。
遁地符有很多,夏维给了她几十张。既可以用来保护自己,也能作为礼物。
“安娜,你要学会自保,不能只想着战斗。战斗意志固然重要,但是,你要记住,保全自己才是重中之重。”
“巨龙很复杂,却也不算难懂。”
“投其所好,会起到很好的效果。”
安娜牢记夏维的话,也在切实执行。
具体效果如何,目前无法定论,唯有时间才能证明。
巨龙抓紧布置,安娜负责调动狼群,商队很快准备就绪,只等时机到来,接到战斗的讯号。
婆娑堡内,暗红的脉络持续扩张,夏维的法阵覆盖整座建筑。
光芒亮起又熄灭,夏维和黧炎走出光环,进入一条狭窄的走廊。
走廊尽头连接一间密室。
内部空间遭到挤压,门板和门框严重变形,门前堆积大量碎石。
门内貌似被堵住,门板无法推动,需要强力破开。
“我来吧。”黧炎上前一步,没有任何花俏的动作,单手握拳击穿门板,强悍的力量荡飞门后落石。
轰隆一声,木门破碎。
密室内,佩德罗听到动静,抬头望过去,差点被飞溅的木屑划伤眼球。
有救了!
他欣喜若狂,立即从地上爬起来,朝门前冲了过去。
可惜高兴不到两秒,笑容就凝固在脸上。
熟悉的压力再次降下,他被定在原地。出口近在咫尺,他却无法再前进半步。
圆环嵌合压缩,把他困在其中。
佩德罗握拳捶打光网,焦急地拔高嗓门,试图向来人求救:“凯恩,是不是你,快救我出去!”
他的求救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压迫感持续增强,分明是要把他彻底困住。
反应再迟钝,也该知晓情况不对。
佩德罗终于安静下来。
他站在光环内,双眼睁大,试图看清来人。
终于,扬尘逐渐稀薄,夏维和黧炎一前一后走进密室。
令佩德罗举步维艰的法阵,对两人根本不构成阻碍。相反,因夏维的出现,法阵变得愈发活跃。
佩德罗表情骤变。
哪怕是亲眼所见,也感到难以置信。
“这不可能!”
婆娑堡,炼金大师亲手打造的坚固堡垒,内部暗藏大量炼金阵,排斥一切外来力量。
堡垒坚不可摧,祖先的遗泽守护派普血脉,数百年不曾改变。
眼前这一幕打破认知,彻底摧毁了佩德罗的自信。
炼金阵的守护被破除,他失去对城堡的控制,这座城堡已经被那名黑发少年掌控。
现实无法否认。
一切就发生在眼前。
佩德罗脸色煞白,整个人汗如雨下。
他双腿发软,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凭借最后的意志力,才没有瘫坐在地,失去最后的体面。
“又见面了,派普阁下。”夏维踢开挡路的碎石,发光的圆环开始收缩,悉数飞入他的掌心。
黧炎站在他身侧,双眼环顾室内,很快发现落满灰尘的颅骨。
看清颅骨模样,暗龙表情阴沉,坚硬的靴底碾碎落石,大步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时,黧炎短暂偏过头,血眸凝聚滔天恨意,杀意如有实质,利箭般刺向佩德罗。
“不……”佩德罗面如土色,本能向后缩。奈何空间有限,他实在无处可躲。
“派普阁下,他心情不好,我想你能够理解。”夏维语气淡漠,一把短剑滑入掌心,剑身雪亮,剑刃锋利无比。
佩德罗摆脱法阵,来不及松口气,脖颈就被剑刃抵住。
夏维面带微笑,持剑的手凶狠逼近,强烈的反差构成无比惊悚的一幅画面。
“我问,你答。不要试图回避,也别想蒙混过关。”没有劝导,也没有利诱,夏维的态度无比强硬,摆明是在威胁,“回答我,婆娑堡是如何建造,那些砖石,还有那些壁画,里面都藏着什么?”
凉意侵袭脖颈,佩德罗一动不敢动,生怕被切断喉咙。两只眼睛不断瞄向脖颈,嘴巴仍在逞强:“我是婆娑领的领主,即使你是方托的学徒,也不能如此无礼,更不能这样威胁一名贵族!”
“我能。”夏维不为所动,坚持追问,“你最好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我坚持拒绝?”
“相信我,你会后悔。”
短剑消失,一面华丽的黑旗取而代之。
“领主阁下,我耐心有限。你最好认清现实,别挑战我的耐性。”夏维一字一句说道。
黑旗无风自扬,旗面浮现扭曲的面孔,数不清的亡魂纠缠撕扯,发出凄厉的嚎叫。
夏维额发凌乱,瞳孔中浮现一抹猩红。
黑暗的气息萦绕周身,血光自脚下腾起,尸山血海陡然具象化,恍如死神降临。
第72章
噬魂旗出现的一刻,室内刮起一阵阴风,森寒刺骨。
黑气缠绕夏维,螺旋状攀援上升。升至一定高度,膨胀开大团黑雾。雾气边缘探出大量触手,有生命一般纠结缠绕,迅速填满整个房间。
雾中传出鬼哭,声声凄厉,尖锐刺耳。
亡魂冲出旗面,争相探出鬼爪,血腥气弥漫,冰冷的杀机化为实质。
惊悚的一幕直击脑海,最恐怖的梦魇走进现实,击溃佩德罗的神经。
他依稀看到地狱敞开大门,向前半步就将堕入血海。
“不!”
佩德罗惊骇欲绝,拼命向后退,却逃不开黑雾。
亡魂无处不在。
阴风袭向面门,万千鬼手伸向他,抓紧他的四肢,抠挖他的眼球,撕扯他的灵魂,要将他拖入地狱深渊。
“那是什么,究竟是什么?!”佩德罗被逼至房间角落,后背紧贴着墙壁,抓紧最后一件炼金物品,声音因恐惧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不,你不是炼金师,你能控制亡灵,你是亡灵法师!”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夏维挥动噬魂旗,黑气缠绕住佩德罗,鬼爪扣住他的头顶,随时能抽出他的灵魂,“如果你坚持嘴硬,我不介意采用非常手段。你的灵魂会告诉我一切。”
什么?!
佩德罗大惊失色。
他听懂了夏维的威胁。
对方并非虚张声势,他真会抽取自己的灵魂,并且有能力这样做。
佩德罗不甘心,愤怒惊恐充斥大脑,却又毫无办法。
真要低头?
道出一切?
回溯城堡隐藏的秘密,佩德罗脸色惨白,骇然之情溢于言表。无论说与不说,他似乎都难逃一死。
等待的时间太久,夏维终于变得不耐烦。
未见他有太大动作,只是轻轻一挥黑旗,阴风暴涨,鬼哭声愈发凄厉。
“等等,我说,我……”佩德罗匆忙开口,却还是迟了一步。
机会稍纵即逝,可惜他没有抓住。
黑雾覆盖双眼,填塞耳道、鼻孔和嘴巴。鬼爪扎入头顶,阴冷的声音直击灵魂,他无法再保持清醒。
短短两息时间,佩德罗就变得目光呆滞,神情麻木。
他并未完全丧失神智,隐约知道正在发生什么,却根本无力抵抗。
可怕的撕扯感自灵魂深处传来,看不见的大手翻开他的记忆,肆无忌惮搜寻,意图找出隐藏的秘密。
“我说过,你会后悔。”夏维的声音传来,像隔着一层薄膜,入耳有些失真,仍让佩德罗毛骨悚然,“不过,这是你的选择。”
黑雾涌动,雾中探出更多鬼爪。
记忆被肆意翻找,无数画面飞速流动,佩德罗头痛欲裂。
迥异于皮肉伤,痛苦源于灵魂受创,似有一把重锤凿击大脑,他的头要裂开了!
佩德罗想要尖叫。
他想求饶。
痛苦折磨着他,他宁肯跪在地上坦白一切,也不想再受这样的酷刑。
可惜,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更无法牵动一根手指。
此时此刻,他沦为一具傀儡,一具任人操控的提线木偶。
终于,夏维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真相比想象中更加恶劣。
“现在,说出一切。”他卷起噬魂旗,中断这场酷刑。
绝非心生仁慈。
而是他需要佩罗德活着,当面揭开真相,承认祖先的恶行。
如此一来,纵然黧炎的身份暴露,也无人能颠倒黑白,以此指摘巨龙。相反,真相公之于世,这场复仇就变得理所应当。
与承诺无关。
他只想善待他的龙,让他得到应有的一切。
黑雾收缩,鬼爪后撤,鬼哭声告一段落。
大脑的疼痛减轻,灵魂的创伤却未平复,佩德罗依旧面无血色,烂泥一般瘫在地上。
噬魂旗点向地面,法阵的脉络迅速延展,将他纳入其中。
他无从抵抗,嘴巴自行开合,声音流淌而出,揭开几百年前的罪恶。
“婆娑城创建之初,我的祖先囚禁了一头巨龙。”
“他联合多人打造炼金阵,设法困住巨龙。他们在炼金阵内打碎龙骨,融合黑石煅烧成砖,过程耗费整整一年。”
“骨砖建造基堡和塔楼。”
“龙血掺入颜料,用来涂抹墙壁,绘成壁画。”
“龙鳞、龙牙和龙爪分给骑士,专门锻造铠甲。最完美的一具属于继承人,专门摆放在城堡内。”
“巨龙的头颅藏进城堡,锁在最深处的暗室,成为炼金阵的养料。”
“派普大师亲自设计一切。”
“他留下一本手札,上面写明巨龙不该存在,帕托拉王国会因他们而毁灭。”
“他在手札中说,以巨龙为献祭是在维护王国统治。他做的一切都是正义的……”
佩德罗越说越是恐惧。
他试图停下,试图闭上嘴,奈何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每一句话出口,他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秘密倾泻而出,他早就抖如筛糠,整个人如水洗一般。
黧炎站在房间中央,抬手覆上亡者空洞的眼眶,指尖描摹颅骨表面斑驳的划痕,似能感知到同族的怨恨和痛苦。
佩德罗说话时,他始终没有回头。
黑暗的气息激荡周身,气旋环绕脚下,黑发无风自扬。血眸深处凝聚寒霜,眼底酝酿恐怖的风暴。
暴戾,血腥,杀戮。
他要摧毁婆娑堡。
毁灭这里的一切!
“你的祖先杀死一头巨龙,用龙骨和血肉建造了这座城堡。”夏维说道。
“是的。”佩德罗声音破碎。
身体的控制权回归,他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的行动变得艰难。
灵魂遭受重创,他很难再集中精神,思维异常混乱,记忆也出现偏差,随时可能陷入疯癫。
他的手脚不停颤抖。
无法控制。
他会沦为废人。
彻彻底底,没有任何救治办法。
对于这个结果,夏维看在眼里,一点也不在乎。
他生不出半分怜悯。
这是佩德罗罪有应得。
他知道祖先所作所为,还准备仿效而行,目标正是黧炎。即使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夏维也不会放过他。
婆娑城,婆娑堡。
以巨龙为基石,践踏生命和灵魂,用巨龙血肉建造的城市。
创建这座城的人自诩正义?
做恶还要寻找借口,披上一层伪善的面纱。
真是卑劣无耻,荒谬透顶!
夏维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公平正义也与他无关。但在这一刻,他对派普生出浓重的鄙夷,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
“你千方百计留下我,为的是再次献祭。”黧炎终于转过身,视线锁定佩德罗,眸色猩红,笑容讥诮,“真是个天才的主意”
佩德罗全身颤抖。
夏维没再控制他,他仍无法完整地发出声音。
对灵魂的损伤具象化,短短几分钟时间,他仿佛苍老几十岁。
高大的身躯变得佝偻,头发眉毛灰白脱落,脸上沟壑纵横,眼珠变得浑浊,再无半分曾经的风采。
“告诉我,派普领主,你是源于猜测,还是得到确切情报,获悉我的身份?”
黧炎走向佩德罗,站定在他对面。
锋利的视线刺在对方脸上,声音冰冷:“告诉我实话。”
“我……想,不、不是……”佩德罗张开嘴,话说得断断续续,发音模糊,像是被剪断舌头。
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根本没法说清。
“我的过失。”夏维及时开口,语气中饱含歉意,“也许我该下手轻一点,至少等你问完问题。”
黧炎挑眉看向他,最终摇摇头:“算了,这不重要。”
他心中一清二楚,帕托拉王国内不缺乏聪明人。
风息城,枯树城,如今再加上婆娑城。
诸多线索串联,若言都是巧合,未免过于牵强。
佩德罗不会是个例。
会有更多人心生怀疑,猜出他的身份。
尤其是食尸妖派蒙提到的几座城。
有巨龙被镇压在城内,出于防范心理,领主们必定会警惕飞马商队,他更会被重点关注。
“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夏维站到黧炎身侧,噬魂旗一直握在手里,“我找不到这头巨龙的灵魂。”
他指向房间正中的颅骨。
无论风息堡还是枯树堡,他都能找到巨龙的灵魂。充满怨气也好,恨意缠身也罢,他总会找到目标。
这里不一样。
从进到这间密室,夏维就感到压抑。
太安静了。
并非现实意义上,而是对灵魂的形容。
“找不到,是指什么?”黧炎攥紧手指,声音紧绷,“你是说她消失了?”
是的,她。
暗龙已然确定,被谋害的是一头雌龙。
数百年间唯一失踪的雌龙。
在孕育幼龙期间,雌龙常会离群索居,隐藏起踪迹。这也导致巨龙们最初没察觉异常。
等有人发现情况不对,她已经失去踪影,各处遍寻不到,一同失踪的还有她的孩子,一颗尚未孵化的龙蛋。
母亲死亡,幼龙不可能存活。
派普,还有他的同伙,通通该死!
黧炎的情绪变化太过激烈,夏维不只捕捉到他的情绪,还意外获悉了他的想法。
雌龙,龙蛋,尚未孵化的幼龙。
他阴沉地看向佩德罗,单手抓住他的衣领,硬是将他提了起来:“看样子,你还隐藏了更多秘密。”
动作间,黑气再度侵袭。
这一次,夏维没有丝毫留手。
他粗暴地入侵佩德罗的大脑,撕扯他的灵魂,翻找更深处的记忆。
佩德罗不再麻木。
他五官扭曲,眼尾、鼻孔和耳道流出鲜血,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闭嘴!”
夏维收紧手指。
漆黑的双眼泛起血色,他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无耻之徒盗走龙蛋。
他们以卑劣手段控制了一位母亲。
假惺惺的朋友,伪装的友善,毒辣的手段,阴险的背刺。
哀伤的母亲受尽折磨,在怨恨中死亡。
临死之前,她看到那群卑劣的家伙敲碎龙蛋,取出已经成形的幼龙……
夏维猛吸一口凉气,手背鼓起青筋,双眼尽成血色:“你的祖先干了什么,还为此洋洋得意?!”
夏维从不以正义自居。
但在此时此刻,他只想跨越时间,回溯到几百年前,亲手杀光那些毫无人性的恶徒,碾碎他们的灵魂,把他们挫骨扬灰!
第73章
佩德罗脸色煞白,整个人抖如筛糠。
最阴暗的秘密被揭穿,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看到夏维和黧炎的表情,他料定自己必死无疑。
“原来这才是你的天赋。”夏维收回灵力,看向佩德罗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传承记忆。”
“传承记忆?”黧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他拥有祖先的记忆?”
“是的。”夏维展开手臂,在身前划出一个半弧,“一个完整的传承,他拥有家族缔造者全部记忆,也包括知识。”
完整的传承。
记忆无比清晰,囊括知识、谋略和手段。他对祖先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
正因拥有这些,他才胆大包天设下陷阱,妄图囚禁黧炎,再次以巨龙献祭。
“婆娑堡就是一座炼金阵。”夏维收回灵力,仰头望向屋顶,“古老的力量在消退,他准备以献祭唤醒它,进而利用它。”
佩德罗野心巨大。
他不仅想唤醒城堡,还准备插手领地战争,借机重塑家族辉煌。
“他没有炼金师天赋。”黧炎提出关键。即使献祭成功,他也无法运行炼金阵。
“他的确没有,但他有别的条件。”夏维手指上提,轻轻一挑,佩德罗整个人悬在半空,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双臂收紧在背后,双眼鼓起,明显在承受极大的痛苦,“源头在他的血。”
“血?”
“没错。”夏维抬眸,目光冰冷,“他的祖先谋杀巨龙,残忍地吞噬幼龙,籍此获取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你说什么?”黧炎骤然色变,刹那间怒形于色。
他料定雌龙身亡,幼龙无法存活,却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卑劣无耻的炼金师竟然吃了他?!
“他被吃了?被那个恶棍?!”
“凶手不是一个,而是三人。”回溯佩德罗的记忆,夏维眼前浮现三张面孔,“一个派普,一个拥有异瞳的男人,还有一个半兽人。”
他准确复述记忆,道出残忍的一幕,揭穿阴谋和杀戮的策划者与参与者。
“派普,半兽人,异瞳。”黧炎声音低沉,他的表情还算平静,正是这份平静让他看上去异常可怕,“异瞳是王室成员的象征。”
夏维是异乡人,不了解帕托拉王室。
黧炎却一清二楚。
帕托拉王室以异瞳为傲,宣称是天神的赐予,是高贵血统的象征。
自诩高贵,却做尽恶事。
恶行昭彰,泯灭人性,迟早有清算的一天。
帕托拉王国注定毁灭,王室血脉彻底断绝,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派普的手札记载,巨龙将导致王国覆灭。如果预言属实,我很乐意成为帕托拉的掘墓人。”黧炎没有暴怒,他甚至面带微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暗红的双眼凝结寒冰,恍如血海。
一切秘密都解开了。
炼金大师的陷阱,卑劣的手段,凶残的屠戮。
他们不只猎杀成年巨龙,还吞噬一头幼龙。更踏在尸骨上狂笑,为自己的恶行沾沾自喜,泯灭所有良知。
哪怕是地狱中的恶鬼,也会唾弃他们的卑鄙行径。
简直禽兽不如!
“我认为他们的灵魂并非彻底消失,我可以尝试寻找。”夏维松开手,任由佩德罗摔在地上,“但不确定有几分把握。”
血海深仇足以支撑怨魂生成。
幼龙如何,夏维无法断言。但他可以肯定,那位失去孩子的母亲绝不会任由灵魂消散。
她会复仇。
为自己,更为幼龙。
“足够了。”黧炎靠向夏维,额头抵在夏维额前,声音低哑,“感谢你做的一切。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心怀感激,相信欧莎也一样。”
“欧莎?”
“她的名字。”黧炎指向巨龙颅骨,沉声道,“你见过她的近亲,欧瑞尔,商队中的成员,一条强悍的毒龙。”
欧瑞尔,毒龙。
夏维仔细回想,脑海中闪过一张面孔。
他想起来了。
一个勇猛的战士,性格强硬,身手利落,战斗力不弱于伊姆莱。
以她为参照,就知雌龙的强悍。
不借助肮脏手段,派普的阴谋根本不会成功。奈何巨龙缺乏预知能力,无法窥见人心,最终还是落入了陷阱。
炼金师,炼金大师。
与巨龙结盟,又行背刺的群体。
“我终于明白了。”夏维突然叹息一声。
“什么?”黧炎面露不解。
“关于方托。”夏维给出答案。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为何方托要和他签订契约。
如果前辈都是此类做派,不怪他会担心自己的脑袋。为了活命,才毫不犹豫改换立场,冒着巨大风险也要转移阵营。
与巨龙联络,和夏维契约。
应该是他窥见命运,为自己做出的最后努力。
“那份手札不重要,预言真假也无所谓。”夏维扣住黧炎的下巴,拇指摩挲暗龙的下唇,言辞间弥漫血腥,令人毛骨悚然,“你想摧毁帕托拉,我就会让它变成现实。”
婆娑堡的缔造者言之凿凿,巨龙将毁灭帕托拉王国。
更大可能,这是他掩盖罪行的借口。
真也好,假也罢。
只要黧炎想,夏维就会帮他实现,让帕托拉王国永远消失。
“你会帮我?”
“我会。”
夏维收紧力道,鲜红的指痕印在白皙的皮肤上,异常惹眼。
他拂开黧炎的长发,双手捧起他的脸颊,紧盯他的双眼:“我承诺过你,就一定会做到,我从不食言。”
迎上他的目光,黧炎翘起嘴角,笑意缓慢绽放。
一双大手覆上夏维的手背,暗龙侧过头,嘴唇印入他的掌心。
柔软的触感,炙热的气息,柔和与顺从。
这不该出现在一头巨龙身上。
天生的霸主,黑暗的眷顾,强大凶猛,永远不该垂首。
黧炎却这样做了。
他向夏维展示自己软弱的一面,毫不犹豫,没有任何避讳,自然且坦诚。
“我相信你。”
一刹那,夏维心口发烫,心跳又开始失速,不再受他控制。
“我不会让你失望。”他郑重承诺,“我保证。”
两人似乎遗忘了房间中的另一人,就这样敲定帕托拉王国的命运。
目睹此情此景,佩德罗瘫坐在地,陷入无尽的绝望。
他震惊于两人的谈话,更因他们的语气毛骨悚然。
尤其是夏维。
在他口中,毁灭一个王国如此简单,就像是在谈论天气。
佩德罗努力睁大双眼,仰视对面两人。比起黧炎,他更惧怕夏维,发在内心的恐惧。
恐慌之余,他也清楚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活下去。
听到这样的秘密,他注定走不出这座城堡。
甚者,无法踏出密室半步。
绝望之下,佩德罗彻底瘫倒,双眼一片浑浊,整个人失去生机。
夏维放开黧炎,退后半步,准备搜寻巨龙的魂魄。
“我现在开始。”他立起噬魂旗,同时不忘提醒黧炎,“你该给商队送信,通知他们,准备动手。”
“现在?”
“是的。”夏维点点头,视线转向佩德罗,语气森然,“搜寻灵魂必须找齐尸骨。正好,他的血能够用上。”
巨龙的身体被煅烧成砖,筑入城堡。必须将建筑打碎,才能搜集全部骸骨。
城堡大面积坍塌,必定殃及城内。
一旦城池陷落,骚乱不可避免。贵族和骑士不会坐视不理,他们必定会镇压城民,前来城堡一探究竟。
“城堡坍塌,城内的贵族和骑士一定会来。”夏维解释道。
“我明白了。”黧炎不作迟疑,当即写成短信,又一次放飞雀鸟。
雀鸟振翅盘旋,旋即化作流光消失。
夏维抓起佩德罗的胳膊,利落划开他的两只手腕,把人提到房间中央,摔到熄灭的炼金阵上。
“你最好向你的神明和祖先祈祷,在血液流干之前,我能找到那对可怜的母子。”夏维抬脚踩住佩德罗的手背,鞋底用力碾压,促使血液大量涌出,流入地板缝隙,持续填充炼金阵。
这样做十分有效。
齿轮被血染红,铰链泛起微光,炼金阵出现复苏征兆。
“你还算有点用处。”夏维收回脚,双手擎起噬魂旗,高举过头,用力将旗杆砸入地面。
以他为中心,灵力极限爆发,气浪瞬间荡开,轰鸣声不绝于耳,气势磅礴。
七道光柱拔地而起,纵向贯穿屋顶和地板。
红光持续扩张,气浪冲击墙壁。
地砖碎裂,墙壁破损,蛛网状的裂痕遍布天花板,更向走廊内延伸
狂风冲开木门,强光绽放,恐怖的能量吞噬建筑。
光链沿着回廊穿梭,暗红的脉络爬满墙壁。法阵自底部上升,网状悬浮,严密包裹城堡外墙。
“破!”
夏维双手把牢旗杆,噬魂旗增大数倍。
黑色的旗帜融成雾状,万千亡魂飞流而出,嘶吼着冲破炼金阵,撞碎古老的防护,撼动建筑根基。
轰鸣声震耳欲聋。
气浪翻滚,强光爆裂,两股力量正面交锋。
夏维技高一筹,炼金阵被强行劈开。
黑雾化作利刃,风旋环形激荡。漩涡边缘扩至墙角,龙卷状扶摇直上。
力量的冲击下,天花板破碎坍塌,大量石块坠落。光柱洞穿楼层,最终冲出城堡,掀开悬挂铜钟的塔楼。
夏维在光中仰起头,黑发随风狂舞,眼球同时变色,一瞬间近似透明。
他在召唤逝去的亡魂。
在阴谋中逝去的母亲,尚未命名的幼龙,只要魂息尚存,就能再度现世。
“灵魂不灭,母子同归。以血还血,以牙换牙。”
黧炎背靠着巨龙头颅,整个人被光包裹,陷入震荡的能量中心。
契约保护着他,发光的锁链飞出手臂,一圈圈环绕,让他避开阴风侵袭,不受任何伤害。
他凝视光中的夏维,目光近乎痴迷。
“真是漂亮。”
这个人属于他。
黧炎握紧手腕,扣住锁链起始的位置。
契约的联系,牢不可破的羁绊,直至时间尽头,灵魂陨灭。
能量持续激荡,暗龙仰起头,体内的力量产生共鸣,指尖开始发麻。
他有强烈的预感,夏维一定会成功。
他会找到逝去的母子,帮他们讨回公道。
念头刚刚升起,黧炎身后的颅骨就发生变化。
他转过身,正对空洞的眼窝。
不知何时,黑漆漆的眼眶内跳跃幽火。
起初火光微弱,随时将要熄灭,几乎难以捕捉。渐渐地,焰舌增亮,由虚弱变强,幽蓝取代漆黑,开始蹿升跳跃。
沉寂数百年,被炼金阵禁锢的亡魂,终于挣脱束缚,能够重见天日。
夏维转过头,就见一道虚影腾空而起,巨大的双翼展开,于盘旋中掀起暴风。
与暴戾的表象不同,她双臂收紧,怀中抱着一头幼龙。
幼龙很小,异常瘦弱,全身上下布满伤痕。
刀痕,齿痕,火焚,铭刻他死亡前遭受的恶行。
他被母亲保护着,懵懂地看向夏维,根本不明白生与死。即使经历痛苦,备受磨难,目光依旧纯净。
撞进这样一双眼睛,夏维陡然觉得呼吸困难。
“派普,你该死。”
他低声咀嚼这个名字,如同发下诅咒。
该死。
帕托拉贵族,帕托拉往王室,全都该死!
这个见鬼的王国就该彻底毁灭!
强大的力量彻底爆发。
夏维将噬魂旗竖立在地,本命剑滑入掌心。
“留在那里,不要出来!”
几张发光的符篆飞向暗龙,绕着他飞转,布下坚固防御。
夏维踏风升空,横起长剑,凌空划出一道剑弧。
光弧贯穿大地,劈开城堡。
巨响声中,烟尘四起,城堡自底部向上破碎,撑起建筑的石柱一并坍塌。
第74章
城堡大厅内,凯恩没能找到佩德罗,当即拦住一名侍从。
“领主大人在哪?”
他接到情报,石崖领和狂风领战况激烈。
双方出动大军,数千骑士日夜鏖战,卡萨拉和艾尔扬的战旗同时出现在战场。
天空中出现血眼,大地竖起风墙。
喊杀声四起,战马和士兵猛烈碰撞,战场中心俨然成为一座血肉磨坊。
战局焦灼,战线持续拉长。
领地贵族、双方盟友接连投入战场。战火波及相邻领土,无论情愿与否,该地领主和贵族都难以幸免,被迫卷入其中。
王城对此束手无策。
大贵族不听调遣,已经是默认的规则。
石崖领和狂风领的战争注定旷日持久,直至一方彻底倒下。
在此期间,枯树领完成权力更迭。
特兰抛弃姓氏,将班赫之名甩入尘埃。
他下令重建主城,并公然宣称脱离王城,拒绝向王城交税,也不再接受王室任命。
独立于外,国中之国。
他聚集领地的力量公开对抗王城,与叛乱无异。
诡异的是,王城发出申斥,大领主们却对此保持沉默。他们的态度过于明显,几乎不用猜。
特兰若能全身而退,无疑是在虚弱的王权上撕开一道口子。
王室无法粉饰太平,王权会彻底没落。
届时,将有更多领主仿效而行。
王城失去威严,王室丧失权柄,贵族们纷纷自立,偌大的王国注定四分五裂。
“我必须见到领主!”
凯恩知道佩德罗的部分打算,清楚领主暗藏的野心。
战火燃起,王国即将陷入混乱,无人能置身事外。
石崖领、狂风领、枯树领,会有越来越多的领地掀起风浪。不想被巨浪淹没,婆娑领必须抓紧布置,征召更多士兵是当务之急。
“领主大人有命令,不许任何人打扰。”侍从神经紧张,说话时结结巴巴。
“开什么玩笑!”凯恩气极而笑,一把推开侍从,打算自己去找佩德罗。
侍从壮起胆子阻拦,试图拦截他的脚步:“大人,领主大人吩咐,不能去打扰……”
“让开,别挡路!”凯恩嫌弃他碍事,正要抬腿把人踢开,脚下忽然颤动,天花板掉落碎石,水晶灯剧烈摇晃。
怎么回事?
凯恩和侍从同时一惊。
侍从转头看向窗外,就见同伴拼命朝他招手,分明是让他快点逃走。
逃走?
侍从没时间犹豫,遵从本能飞速转身,第一时间冲向大门。
幸亏他逃得快,不到三步距离,巨大的水晶灯从天而降,轰隆一声砸向地面。
带着棱角的水晶四处飞溅,几片划过侍从的胳膊和脸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血痕。
侍从不敢停,他甚至没有去触碰伤口。
大门就在眼前,他发挥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奔跑时快出残影,终于抢在天花板砸落之前翻滚着冲了出去。
“快走!”
大门外,几名侍从聚在一起。
他们神色慌张,耳朵变成鼠耳,双手和双脚变成啮齿类的爪子,显露出半兽人特征。
“我们必须快逃,这里要塌了!”
他们和派普家族签订契约,服务城堡数百年。源于种族天赋,对建筑内的任何变化了如指掌。
城堡陷入力量漩涡,发生细微震动。看不见的脉络侵入墙体,组成天罗地网。
察觉到异常,发现情况不对,他们没有通知守卫,也没上报城堡的主人,而是想方设法溜走,悄无声息离开城堡。
“拉德,费力,乔什,霍比,很好,大家都在。”
“我们马上出城。”
“就这样走?”
“不走留下陪葬?”
“还是说,你乐意遵守契约,继续做派普的奴仆?”
城堡坍塌,领主和贵族自顾不暇,城内必定乱成一团。
机会千载难逢,错过这次,不知是否还有脱离婆娑城的机会。
想获得自由的何止是侏儒。
“侏儒们早就跑掉了,”
“我们也得快!”
“我可不想给那些贵族老爷陪葬。”
侍从们并不愚蠢。
联系近几天的变化,他们很快锁定飞马商队,尤其是住进城堡的几人。
显而易见,这场灾难同他们有关。
无论领主之前想做什么,如今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并且遭到反噬。别说保住城堡,连能不能活命都是未知数。
“想想风息堡,还有枯树堡。快逃吧,今天过后,天晓得婆娑堡是否存在。”
贵族老爷们自视甚高,从不把侍从当做人看。
殊不知,侍从们有自己的消息网,贵族们知晓的情报,他们一样不落。
侍从们在台阶前集合,结伴冲出城堡,奔向城内。
在他们身后,城堡大厅整体塌陷,光柱冲天而起,紧接着就是致命的剑光。
凯恩想到佩德罗,脚步稍微迟疑。仅五秒,就让他失去逃生的机会。
恐怖的气浪冲破地面,强光刺痛双眼,一瞬间致盲。
凯恩交叉双臂护住要害,周身亮起微光,藏在胸口的护具破碎,仍无法抵消强风冲击。
他被掀翻,当场倒飞出去,后背撞上断裂的楼梯扶手。
不等他站起身,一大块天花板断裂,在他惊恐的眼神中坠落,将他完全掩埋。
“不!”
短促的惊叫声响起,迅速被轰鸣声淹没,再不可闻。
烟尘弥漫,轰鸣声不绝于耳。
城堡陷落,宏伟的建筑沦为残垣断壁。
废墟中,一道庞大的虚影腾空而起。
双翼震动,带起一阵微光。
高亢的龙吟响彻天际,城内的人抬起头,集体看到这一幕奇景。
“巨龙?!”
如夏维预料,贵族和骑士发现异常,纷纷奔赴城堡。
狐狼穿过城内,一路横冲直撞,压根不顾忌城民的安全。遇到挡路的人,甚至会张口撕咬。
无论贵族还是骑士,都默许这一切发生。
“别挡路!”
“让开!”
城民敢怒不敢言,只能拖着受伤的腿,挣扎着躲到路旁。
前方桥梁坍塌,狐狼被拦住去路。
几方人马在此会合,来不及交流情报,就被声音吸引。极目望去,巨龙的亡魂闯入眼底,令他们骇然失色。
“为什么会有亡魂?”
“一头巨龙?!”
派普家族谨守口风,除了直系血亲,连心腹也不知晓城堡内隐藏的秘密。
现下,巨龙亡魂突然现身,贵族们面露愕然,骑士心中惊疑不定。
“怎么办,前面没路了。”
“城堡已经塌了。”
“那是巨龙,就算是亡魂,也是一头巨龙!”
众人怀揣着同样的念头,只是不敢率先张口。
放弃救援,遗弃领主。
派普的统治并未结束,王城中还有一支血脉。
佩德罗身死且罢,若他幸运地活下来,事后追究,没人能承担得起责任。
就在众人迟疑不决时,道路上的城民尽数逃离。他们没有返回家中,而是遵从直觉逃向城外,远离这座即将陷落的主城。
道路清空同时,凄厉的狼嚎声在身后响起。
狐狼先一步做出反应。
狼群低下头,呲出尖牙,目光凶狠,发出刺耳的嚎叫。
贵族们心头一凛,骑士们集体调转方向,同时挺起盾牌,拔出长剑。
丛林狼在街旁和桥头现身。
狼王一马当先,跃上一座房屋,仰头发出嚎叫。
狼群纷纷响应,溪流般分开又聚集,于行动中张开包围圈,快速封堵三面。
前方是一座断桥,身后是包围过来的狼群,贵族和骑士无路可逃。
安娜骑在狼背上,拔出短剑,曲起手指抵在唇边,发出响亮的唿哨。
狂风骤然袭来,吹起少女的斗篷。
天空中笼罩暗影,非是聚集的云层,而是现出本体的巨龙。
贵族和骑士仰起头,瞠目结舌地看着这群庞然大物飞过头顶,一个个脸色煞白,惊骇欲绝。
“巨龙?”
“怎么会有这么多?!”
他们清楚风息堡、枯树堡的变故,掌握巨龙在当地现身的情报。然而,他们只知巨龙出现,压根不知道具体数量。
不是一两头,而是几十头,数量近百!
这么多的巨龙,分明是倾巢而出,烈焰岛应该已经空了吧?
“神啊!”
有人向神明祈祷。
可惜神明不作回应。
昨日再现,枯树城的一幕在婆娑城重演,这片土地的人已然被信仰的神抛弃。
巨龙变换本体,振翅翱翔长空。
他们掠过城池上方,容许惊慌的城民逃离。待到只剩下贵族和骑士的身影,他们再无任何顾忌。
庞大的身躯播撒暗影,遍布獠牙的巨口张开,龙息喷薄而出,火瀑从天而降。
“救命!”
“救救我!”
烈焰肆虐,热浪无处不在。
贵族和骑士发出惨叫,惊慌地挤做一团。
慌乱中,人和狐狼互相践踏,狼群在愤怒中发狂,无视契约的束缚,转头撕咬旧主。
“啊!该死的畜生!”
“放开!”
人群乱成一团,火光中,鲜血在大地铺开。
安娜瞅准时机,向狼群传达命令。
“冲!”
声音如同战鼓。
昔日柔弱的少女,在骑士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恶徒欺凌。如今驾驭丛林狼,挥舞着短剑,悍然向敌人发起冲锋。
“杀!”
巨龙在天空盘旋,一道接一道龙息落下,封住贵族和骑士逃生的道路。
丛林狼在地面奔跑,凡是试图钻空子的狐狼,尽数被拦截,无一能逃出生天。
有箭矢破风而来,直袭安娜后心。
热风自头顶降下,箭矢被挡住。偷袭的骑士被火龙抓上天空,于惨叫声中坠落,当场摔成肉泥。
“多谢!”
安娜仰头望向天空,挥舞两下手臂。
塔利并未停留,解决掉偷袭者,朝少女略一下颔首,旋即振翅飞走。
少女记下这份恩情,准备战斗结束后用符篆偿还。想必对方会相当乐意。
“奎木,继续!”安娜收回视线,利剑前指。
头狼以叫声回应。
狼群从四面八方聚集,继续向敌人发起猛攻。
夏维的力量持续扩张,巨龙彻底摆脱束缚。
热浪冲击大地,烈火吞噬建筑,在城内竖起一道又一道火墙。
墙壁两端可比天堑。
贵族和骑士身陷绝境。别说救援领主,恐怕自身性命难保。
婆娑堡方向,光柱冲天而起,剑光交错十字,宏伟的城堡由内向外坍塌,外墙粉碎,雪崩一般。
巨龙的亡魂盘旋在废墟上,发出高亢的龙吟,宣泄积压数百年的怨恨。
废墟中心,凯恩艰难推开石板,挣扎着向上爬。
他被压在碎石下,满身尘土泥灰。所幸骨头完好,身上只有一些擦伤。
“到底是怎么回事?”
骑士队长爬上地面,反手抹过下巴,举目环顾四周,入眼皆是断壁残垣。
如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就在不久之前,这里还矗立着一座宏伟的城堡。
忽有阴风袭来,一面黑旗冲破废墟,悬浮在半空。
黑旗之下,一头暗龙振翅起飞。
龙背上站着一名黑发少年,挥手一招,黑旗便逆风下降,被他牢牢把握。
少年挥动旗杆,狂风大作,鬼哭声骤起。
黑色洪流冲出旗帜,呼啸着席卷废墟上方。
风中隐现狰狞的面孔,竟是万千亡魂嘶吼纠缠。惊悚的一幕闯入眼底,饶是身经百战的凯恩也不免怛然失色。
“亡灵法师?”
他认出夏维。
“方托大师的学徒,为什么会是亡灵法师?!”
很可惜,无人能给凯恩答案。
在他震惊时,几道矮小的身影悄悄靠近。
他们手持利刃,从不同方向袭向凯恩。等后者惊觉危险,锋利的尖刀已刺穿他的腹部,扎入他的心口。
“你们,你们竟然敢?!”
凯恩勃然色变。
他拔出长剑还击,侏儒们竟奋不顾身扑上来,合力抱住他的双腿,用体重压下他的手臂,拼着自己重伤乃至丧命,只为给同伴争取时间。
“去死吧!”
握刀的侏儒身体前冲,孤注一掷,拼命转动手腕。
利刃深入胸腔,凯恩的内脏被绞碎了。
他瞪大双眼,张开嘴,出口的并非唾骂,也非怒吼,而是喷溅的鲜血。
婆娑领的骑士队长,以骁勇善战、狡诈多谋闻名的凯恩·博德,没有命丧战场,而是死在几名侏儒手里。
毫不起眼的家伙,被他不屑一顾的奴隶。
最终杀死了他。
凯恩圆睁双眼,似无法相信这个现实。
侏儒们继续压下手腕,刀身完全没入,不给目标任何机会。
凯恩失去生机,终于仰面栽倒,当场气绝身亡。
“我们杀了他。”
侏儒们大口喘着粗气,倒提着短刀,表情激动。哪怕血飞溅在脸上,尸体就在脚下,他们仍不敢相信。
“我们真的杀了他!”
“报仇。”
“我们终于报仇了!”
他们没有庆祝,没有欢呼,而是继续提起短刀,一下接着一下,把地上的尸体砍成肉泥。
他们记不清有多少族人死在婆娑城,也数不清自己身上有多少鞭痕。
愤怒和怨恨一起爆发,他们尽情发泄着,直至耗尽全身力气。
天空中,暗龙展开双翼,带着夏维升高,与雌龙的亡魂正面相遇。
欧莎紧紧抱着幼龙,身体边缘氤氲薄雾,虚无缥缈,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夏维看向这对母子,主动伸出援手:“我可以帮助你和你的孩子,让你们凝实魂体。”
“代价。”欧莎飞近夏维,空洞的眼窝跳跃蓝火,魂体明显不稳,仍牢牢保护着怀中的幼龙,“我需要付出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夏维抬起手,凌空绘成一枚符篆,送至母子俩近前,“让你的孩子吃下它,对他有好处。”
见欧莎迟疑,他继续说道:“我同黧炎有契约,你不信任我,也许愿意相信你的同族。”
欧莎看向黧炎。
每一头巨龙都有传承的记忆,暗龙是族群的首领,也是巨龙的守护者,毋庸置疑。
“我可以保证。”黧炎当面承诺,为夏维背书,“你失踪后,族人们分散寻找,始终一无所获。”
“我落入陷阱,他们用我的孩子威胁我。”欧莎说道。
“我明白。”黧炎声音低沉,压抑着滔天怒火,“当年有多名族人失踪,全和帕托拉王国有关。我承诺,一定摧毁这个王国,让有罪之人付出代价!”
三人说话时,幼龙的魂体愈发透明。
他的情况十分危急。
夏维强行打碎城堡,召唤母子的亡魂。欧莎尚有骸骨支撑,幼龙只能靠母亲保存的一枚蛋壳。
他会消散。
彻彻底底。
“他要消失了。”夏维沉声道。
对孩子的爱意胜过一切。
雌龙终于不再犹豫,接过符篆,送入幼龙口中。
效果立竿见影。
几乎就在同时,幼龙的魂体变得稳固。即使仍然虚弱,至少不像随时将要消散。
“我希望能亲手复仇。”欧莎抱着孩子,眼中的火焰发生变化,齿列间涌出有毒的龙息,“我记得每一张面孔,每一个名字。我诅咒他们,我要撕碎他们,断绝他们的血脉!”
“可以。”
夏维也有此意。
他挥动噬魂旗,一道人影从废墟下方升起,正是佩德罗。
“就从婆娑领开始。”
不需要夏维再做什么,雌龙已然发出怒吼,带着幼龙冲向佩德罗,口中喷出龙息。
佩德罗惊恐万状,压根来不及求饶,就被烈焰焚化,彻底消失在天地间,连一根碎骨都没留下。
第75章
热浪汹涌,焰光滔天。
派普家族最后一名男性后裔身陷火海,在龙息中化为飞灰,尸骨无存。
宏伟的城堡支离破碎,彻底坍塌。
以婆娑堡为中心,主城漏斗状下陷。桥梁、道路尽数垮塌,屋顶和墙壁同时断裂,支撑的石柱寸寸崩碎,毁坏程度堪比经历一场地震。
自天空俯瞰,火焰如刀锋劈开大地,整座城市被烟尘吞没,俨然一幅末日景象。
“黧炎,我需要下去。”
“好。”
暗龙舒展双翼,在废墟上方盘旋一周,继而冲破烟尘,逆着热浪俯冲向下。
庞大的暗影过处,焰舌压缩,火墙自行分离,为他让出一条通道。
暗龙背上,夏维转动旗杆,噬魂旗流淌诡异的符文。
黑风呼啸而出,迅疾刮过大地,又转瞬回归,带回无数掩埋在城下的亡魂。
侏儒,半兽人,异族,乃至帕托拉人。
成百上千的亡魂被唤醒,随风飞入噬魂旗。旗帜发生变化,旗杆浮雕神秘图腾,似蛟龙攀援而上,旗面铺开壮阔图案,由万千亡魂组成,入目只觉阴寒刺骨,血腥袭面。
黧炎持续降低高度,展翼掠过废墟上方,沿途带起一阵热风。
待到不再有亡魂现身,夏维松开旗杆,任由噬魂旗浮上半空。
强大的法器铺开黑光,压制大地和天空,挣脱所有禁制,一瞬间爆发的力量不亚于神明现世。
欧莎沐浴在光中,丝毫未感到不适,反而受到光芒吸引,本能想要靠近。
在黑光笼罩下,她的身体愈发凝实,幼龙也传递出喜悦的情绪,困扰他的痛苦正在减轻。
“那是什么?”欧莎喃喃自语,望着黑旗目不转睛。
中途视线转向夏维,眼窝中幽火蹿升,象征她活跃的思维。
这个黑发少年,强大到超出想象。
他是神明后裔?
亦或是世界诞生的新神?
巨龙的亡灵以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角度看待夏维。
越是深思,越觉得想法真实。
在欧莎心思百转时,黧炎乘风升高,再度飞上天空,冲开聚集的云层。
夏维迎风而立,双手捏起法诀,凌空祭出多张符篆。
符篆同时发光,错落悬浮在他周围,组成交错的长链。
长链闭合的一瞬,光芒大作。
佩德罗的亡魂浮出黑气旗,被阴风包围。一条条锁链交错穿梭,拘禁魂体,令他动弹不得。
“有罪当还,百世不灭。”
夏维掌心相对,暗纹覆盖手腕。
意识海中传出回应,他分离手掌,挥袖祭出一只青铜鼎。
鼎身三足两耳,外部浮雕诡秘符文,每一笔都如刀刻,场景诡异黑暗,一眼望去令人胆寒。
欧莎抱着幼龙飞近,看着夏维,神情若有所思。
幼龙在母亲怀中转头,身上伤痕累累,最深一道贯穿脖颈,和屠戮欧莎的手法极为相似。
“这是你的规则?”欧莎问道。
“是的。”夏维颔首。
他连续祭出符篆,青铜鼎下燃起黑火。
迥异于龙焰的炽热,焰光冰冷,焰心处现出鬼脸,狰狞恐怖,不断嘶吼变形。
夏维动了动手指,佩德罗的亡魂就被投入鼎内。
刹那间火光暴涨,鼎身上的符文都似活了过来,一枚接一枚浮出表面,串联组成两条圆环,互相嵌合,环绕整只青铜鼎。
炼魂。
禁忌的术法。
以三魂七魄为材料,用地火淬炼,将亡魂彻底炼化。天宫、地府之门皆对其关闭,真正意义上的魂飞魄散,抹除在天地之间。
夏维仅两次动用这只魂鼎。
一次用在灭仇人满门,第二次用在佩德罗身上。
“善以善报,恶以恶对,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手刃仇敌,这就是我的规则。”
“派普以卑劣手段囚杀你,吞噬你子血肉,夺取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理当予以偿还。”
夏维控制着青铜鼎,维持黑火不灭。
下一刻,他踏风而起,离开暗龙背上。
黑火包裹鼎身,圆环断裂,符文接连投入鼎内。
一声爆响,火焰与光芒同时熄灭,一枚灰白色的丹丸浮出鼎口,飞入夏维掌心。
夏维捏起丹丸,入手冰凉,感知到灵魂残存的怨念。
他嗤笑一声,轻松将其抽离,只余下精纯的能量。
“给你的孩子吃下去。”他翻过掌心,丹丸自行飞出,悬浮在雌龙面前,“对他有好处。”
炼化灵魂,绝对的黑暗手段,就算是亡灵大法师也做不到。
雌龙表情复杂。
她不自觉看向黧炎,眼中的幽火连续跳跃,传递出一个信息:契约者如此强悍,你顶得住吗?
身为亡魂,大脑几乎被仇恨填满,难为她能做出如此丰富的表情。
黧炎傲然仰起头,得意地抬高下巴。
答案如何,不言而喻。
炫耀,赤裸裸地炫耀。
还是向一个亡魂!
雌龙突然觉得没眼看,完全不忍直视。
她果断移开目光,单臂托起幼龙,让他自己把丹丸吃下去。
“吃吧。”
幼龙依旧懵懂,但本能听从母亲。
他张开嘴巴,含住丹丸,顺利吞进肚子里。
由于魂体稀薄,全身上下近乎透明,能清楚看到丹丸在他体内溶解,能量溪流般扩散,不断夯实他的魂魄。
肉眼可见,他的魂体变得稳定。
“多谢。”看到幼龙的变化,暴戾的雌龙变得平和,真心实意向夏维道谢。
她托起幼龙,怜爱地蹭着他的额头。
看着他身上的伤痕一点点减少,直至彻底恢复,看向夏维的目光充满感激。
灵魂的伤害,罕见能够治愈。
夏维却做到了。
她愿意为此付出一切,只要她有,夏维都可以拿走。
然而,夏维并不需要。
他只是顺心而为。
帮助这对母子源于他的本心。从始至终,他无意索取任何东西,也不打算提任何条件。
“一颗丹丸只能缓解,需要再服下两颗,才能让他变得完整。”夏维对母子俩说道。
共谋者三人。
他们一同吞噬幼龙,夺取他的力量,也撕裂了他的灵魂。
和欧莎不同,幼龙的灵魂并不完整。
要想补足他的灵魂,佩德罗仅是开始,必须找到另外两人的后代。
夏维向雌龙解释明白,随即展开噬魂旗:“我可以庇护你们,帮你找齐仇人血脉。”
欧莎没有立刻回答,抱着孩子,一度欲言又止。
夏维不提任何要求,让她很是为难。
纯粹的接收好意,没有任何回报,这不符合她的性格。
巨龙乐意回馈朋友,真心实意的朋友。
偏偏又不能给对方什么。
欧莎锁紧眉头,想起自己的洞窟。
也许夏维喜欢宝石?
她当年搜集许多。
要是不够,就去搜刮孩子的父亲。
反正他比自己死得早,提前在战争中挂掉了,遗产应该留下不少。
看出欧莎的纠结,夏维继续说道:“我是黧炎的契约者,我愿意达成他的一切愿望。帮助你是顺势而为,不必担心无法付出什么。你们的存在,对我而言就足够了。”
这对母子现身,就是对帕托拉王国最大的控诉。
王室和贵族高高在上,自以为掌控一切,却忘记了生活在这里的并非只有他们。
不同种族,不同立场,乃至于王国平民,旁观巨龙的遭遇,难免兔死狐悲。
强悍的巨龙尚且如此,换成他们又将如何?
这是阳谋。
无可破解的棋局。
“我明白了。”雌龙没有再拒绝。
她抱着幼龙飞向夏维,犹豫着开口:“我知道这有些冒昧,但是,我请求你,能否给我的孩子命名?”
“我吗?”夏维面露惊讶。
“是的。”雌龙点头。
“为什么?”
“强者的命名能带来力量,还有祝福。”黧炎变换形态,保留背上的蝠翼,悬飞在夏维身侧。
“我的孩子,他甚至没有机会出生。”欧莎面露哀伤,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个心疼孩子的母亲。
“原来是这样。”夏维点点头。
考虑片刻,他认真说道:“好吧,我会仔细想一想。”
“真是太好了!”雌龙发出一声龙吟。
感受到母亲的喜悦,幼龙尝试张开翅膀,终于能飞在母亲身边。
他首次离开母亲,晃晃悠悠地靠近夏维。
距离接近,伸出两只近似透明的小爪子,好奇地覆上夏维的脸,靠近蹭着他的头,态度十分亲昵。
他没有说话,也许还不能说。只是遵循本能向夏维表达谢意。
“谢谢你。”
“谢谢你帮助我的母亲。”
“我喜欢你。”
夏维读懂了幼龙的眼神。
圆溜溜的一双大眼,懵懂、纯净,即使遭受磨难,也未变得浑浊,好似一双金色琥珀。
一瞬间,夏维有了主意。
“琥珀。”他托起幼龙,指尖轻触幼龙的脑袋,“喜欢这个名字吗?”
幼龙歪了歪头,扇动翅膀。
欧莎探手接过他,接受夏维的命名,并对他表示感谢:“真是个好名字。”
“你们可以进来了。”夏维展开噬魂旗,对母子俩说道,“城内的事很快就会结束,队伍出发时,我会召唤你们。”
“好。”欧莎抱紧幼龙,飞向展开的黑旗。
与黧炎擦身而过时,她突然偏过头,道出一句:“你很幸运,年轻的暗龙,真是令人羡慕。”
目送母子俩飞入黑旗,黧炎挑了下眉,垂首看向夏维。手指擦过他的耳廓,缠绕一缕发丝,许久留恋不去。
“怎么了?”夏维疑惑地抬起头。
“我在想,她说得很对。”
黧炎抬手覆上夏维的肩膀,含笑轻啄他的嘴角。
他很幸运。
从遇到夏维那天开始,他就被幸运的星辰照耀,胜过任何巨龙。
第76章
黧炎目光专注,缱绻炽热,情愫万千。
夏维耳根微热,破天荒感到不自在。
大概是巨龙的体温过高,手指触碰的地方好似被火焰燎过,带起惊人的热度。
“咳。”夏维轻咳一声,作势收起噬魂旗,祭出本命剑,“城内的情况如何,我们该去看看。”
“好。”黧炎笑意盈盈,再次贴近夏维,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我变成龙,背你过去?”
夏维想说御剑更快,黧炎已经变化出本体,轻松托起他,振翅升空,向冲突爆发的地点飞去。
站在巨龙背上,云层萦绕身畔,蔚蓝压向头顶,仿佛抬手即能触碰。
黑发被风吹起,短暂遮挡视线。
夏维很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他又改变主意。
“黧炎。”
“嗯?”
“你很漂亮。”夏维矮下-身,单膝蹲跪,手指擦过龙鳞,漆黑、坚硬、温润,像玛瑙和宝石的混合体,“真的很漂亮。”
赞美异常直白。
这一次,耳热的变成暗龙。
龙吟声响彻天地,锋利的齿列间喷出龙息。
焰光流淌,随暗龙划过天空。
热浪焚烧云层,弥漫开大片朦胧的白雾,蒸腾出华丽的美景。
日落时分,夕阳西下,霞光浸染天空。
大地披挂绯红,坍塌的建筑、断裂的桥梁,破碎的道路尽披赤色,分不清何处是霞光,何处是飞溅的鲜血。
婆娑堡陷落,巨大的漏斗贯穿内城。
城堡以西,飞马商队围堵主城骑兵,战斗从午后持续到傍晚。
战场中心,染血的建筑比比皆是。
道路、桥梁挂满死去的狐狼,尸体横七竖八堆叠。随处可见散落的兵器和铠甲,上面残留火焚痕迹。
贵族和骑士无一逃出生天,尽数命丧当场。
他们中的大多数死于互相踩踏,在惊恐中丧命。或被发狂的狐狼撕咬,流血而死。余下撞入龙息,被丛林狼围捕,死在飞马商队手中。
经此一役,婆娑领主城遭遇毁灭性打击,贵族全部身亡,骑士团灰飞烟灭。
暗龙在天空现身,巨龙们停止盘旋,陆续降低高度飞向地面。
丛林狼在战场中搜寻,不放过任何漏网之鱼。
狼王奎木登上高处,望见巨龙背上的身影,仰头发出长嚎。
叫声尖锐刺耳,却能听出欢快和喜悦。
战场边缘,一群矮小的身影探头探脑,谨慎观察狼群,始终徘徊不去。
他们穿着染血的外套,头上扣着帽子。手中握紧短刀,在残破的建筑后现身,立刻引来众人警觉。
巨龙们陆续落地,释放强大威压,立即逼退这群人,令他们止步不前。
“侏儒?”伊姆莱与同伴交谈两句,转身迈步走过来,打量着藏在墙后的侏儒,目带审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战斗开始前,巨龙没有阻拦城民逃离,还放走城堡里的仆人,自然也不会拦截这些侏儒。
自始至终,他们的目标都很明确,只有城内的贵族以及狐狼骑士。
这些侏儒本应逃走,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我们、我们有事……”
直面巨龙的威压,侏儒们心生胆怯,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他们几乎就要打退堂鼓。
碰巧安娜带着一匹狼走过,金发覆上一层霞光,呈现动人的色彩。
侏儒们顿时眼前一亮,停下后退的脚步,心中鼓起勇气:“我们来找她,大人。我们有话想说。”
伊姆莱回过头,顺着侏儒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停下脚步的安娜。
听到动静,安娜转头看过来。目及神情激动的侏儒,不禁面露疑惑:“你们要找我?”
“是的,尊贵的女士。”侏儒用力点头。
“为什么?”安娜愈发不解,干脆带着丛林狼走过来,皱眉看向对方,“我不认识你们。”
她和侏儒的交集仅限于进入城堡当日,在台阶前匆匆一面。
彼此既未互通姓名,也不曾推心置腹交谈。
平心而论,双方就是陌生人。
对方口口声声来找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们希望追随你,成为你的战士,尊贵的女士!”侏儒共有二十人,此时一同单膝跪地,刀尖朝下扎入地面,集体发下誓言。
他们双眼变色,瞳孔扩张覆盖眼球。
耳廓拉长,耳道生出绒毛,像是鹿的耳朵。
颈后浮出蓝色图腾,粗犷神秘,仿佛是由血管组成的脉络。
在帕托拉王国境内,侏儒们失去自由,沦为贵族的奴隶。除非破除契约,无人能召唤血脉图腾。
眼前一幕极为罕见,至少有三百年不曾出现。
“请求你收留我们,允许我们向你效忠。我们愿意发誓,为你作战,守护你,永不背叛!”
侏儒们握紧刀柄,异口同声发下誓言。
二十人并肩,气势颇为惊人。
如果凯恩还活着,恐怕不会相信,眼前是任由他鞭打的奴隶。
很可惜,他死了。
死在侏儒手中,被轻蔑的种族剁成肉泥。
从未面对过此类场景,安娜不由得愣在当场。她皱紧眉头,一下下抓着坐骑的背毛,有些不知所措。
少女的力气越来越大,丛林狼很不舒服,但不能向她抗议。
高壮的野兽低下头,开始朝侏儒呲牙。
都是这些矮个子的错!
迟早吃了你们!
“我……”
安娜不确定应该怎么做。
答应还是拒绝?
对了,请教夏维。
夏维在哪?
少女开始左顾右盼,又抬头看向天空,样子有些着急。
侏儒们不知内情,见安娜迟迟不表态,不由得心中打鼓,变得忐忑不安。
“女士?”
“我需要请示我的主人。”安娜急中生智,开口说道。
在她心目中,夏维无所不能。
一定会有解决办法。
总之,她不确定的事,求助夏维就对了。
旁观全过程,伊姆莱诧异扬眉,不禁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你在说什么,伊姆莱?”塔利听到声音,好奇看过来。
“我离开城堡时,这些侏儒曾经帮忙。”伊姆莱没有隐瞒,说明当时情况,“他们看到我,却没有告诉守卫。”
相反,还帮忙打掩护。
如今来看,源头竟是在安娜身上。
“真是没想到。”伊姆莱环抱双臂,眼神越来越深。
夏维来历非凡,强悍得超出想象。
受他影响,安娜不断磨练自己,逐日发生蜕变。今后会成长到何种地步,实在令人期待。
听他说完,塔利的眸光转向安娜,也不由得面露惊叹。
“的确令人想不到。”
夏维来得相当及时。
黧炎落地时,他恰好看到这一幕,捕捉到少女的话。
这是一个好机会,他不希望安娜错过。
“答应他们,安娜。”夏维飞身一跃,离开暗龙背上。动作轻盈敏捷,好似一片落叶,轻飘飘,没有任何重量。
清亮的声音传来,顿时让安娜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就见夏维走向自己,一边走,一边画着什么。
走到近前,夏维递过来几张符篆。材料是羊皮纸,上面的符文很陌生,安娜初次见到。
“真言符,让他们重新发誓,把血滴在上面。如有违誓,必遭梦魇,心脏破碎而死。”夏维递出符篆,告知安娜用法,过程中没有避开侏儒。
侏儒们并不排斥,反而认为是一种保障。
他们表现得迫不及待,排队划开自己的手,把染血的手指按在羊皮纸上。
“发誓向您效忠,女士。”
“愿为您的刀剑,为您作战!”
侏儒们再次起誓,鲜血在羊皮纸上流淌,语言化作契约。
血液全被吸收,符篆隐隐发光。
符文飞出纸面,分别缠绕安娜和侏儒的手腕,在彼此之间形成牵绊。
只要侏儒不生恶念,不背叛安娜,安全就能得到保障。他们不会被奴役,还能获得庇护和食物。
从某种意义上,这份契约更趋近于骑士誓约。
“等等,错了!”安娜却不满意,当即皱眉出声,“我是夏维的追随者,你们该向我的主人效忠。”
她转向夏维,就想更改契约。
却被夏维拒绝了。
“他们是为你而来,真心效忠的也是你。”夏维轻拍少女发顶,微笑说道。下一刻就被黧炎握住手腕,强行从安娜头上移开。
自从认清内心,黧炎的独占欲就开始冒头,他无法容忍夏维触碰别人。
更何况,少女宣称是夏维的追随者。
哪怕清楚含义不同,他也会感到不满,越看越觉得那头金发不顺眼。
看出暗龙的心思,夏维没有抽回手,纵容了他的行为。
“安娜,唯有发自内心的誓言才具有意义。”夏维再次强调,“他们追随的是你。”
“可是……”安娜还想再说。
“听我的,安娜,”夏维打断她的话,“未来不确定,你需要更多力量,他们能派上用场。”
“好吧,我听你的。”少女听从了夏维的安排。
只不过,她心中仍有坚持。
安娜转身走向侏儒,嘴里嘀咕着:“希望真能派上用场,最好别让夏维失望。”
誓言既成,无法改变。
她可以另外下达命令,让些家伙清楚立场,明白最应该效忠的是谁。
侏儒跟随安娜离开,巨龙们继续清理战场。
龙仆加入进来,利用天赋探查角落,搜寻隐藏的气息,效率增加数倍。
人群外,黧炎托起夏维的手,嘴唇触碰他的指尖:“那些侏儒很狡猾,他们不如表面老实。”
侏儒拥有自己的部落文化。
族群鼎盛时期,一度挑战帕托拉王国的权威,组织大军与王国骑兵对抗,数次大战不落下风。
哪怕最终战败,部落消失,辉煌湮灭,昔日的战绩无法抹除。
毕竟许多骑士出身贵族,有的还是大贵族,王室不能否认他们战死,更不可能铲平他们的墓碑。
如果侏儒没有脑子,只是一群莽夫,绝无法创造这样的历史。
“我知道。”夏维曲起指关节,缓慢划过黧炎的下唇,“他们在寻求庇护,为能活下去。不过誓言做不得假,留下他们并无不可。”
侏儒们杀死凯恩·博德,王国贵族不会放过他们,一定会派兵剿杀。
无论是否与凯恩敌对,贵族存在天然立场,不会坐视此类行为。
侏儒早就失去家园,也没有任何盟友,一旦贵族派出骑兵,王国之内再无他们的容身之所。
他们必须寻找出路。
跟随安娜是最好的选择。
他们会格外忠诚,竭尽所能保护安娜。
他们还会千方百计证明自己。即是向安娜,也是向她背后之人。
“他们的确聪明。”夏维笑了笑,“和聪明人打交道,能节省许多力气。”
“你对她格外照顾。”黧炎轻咬夏维的手指,留下一圈清晰的牙印,“她自称是你的追随者。”
夏维侧头看向他,观察片刻,猜测脱口而出:“我是否可以认为,你在吃醋?”
“是,我就是在吃醋。”黧炎痛快承认,理直气壮逼近夏维,鼻尖相抵,呼吸交融,“你打算怎么安慰我?”
黧炎豁出去,态度异常直白,甚至有些不管不顾,一副有今天没明天的架势。
夏维心生茫然,突然感到棘手。
自己的龙吃醋了,应该怎么哄?
抬眼环顾一周,发现巨龙们看似忙碌,却时不时看向这边,眼神八卦。
夏维干脆心一横,单手抓起黧炎,直接御剑升空。
到达云层之间,他挥手布下法阵,隐匿两人身形。
不给黧炎开口的机会,夏维果断扣住他的下巴,压下他的头,以吻封缄。
言辞匮乏,八成不起作用。
那就采取非常手段。
亲到对方态度软化,再不能胡思乱想。
第77章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天空,彻底隐匿在法阵之中。
巨龙们睁大双眼,努力搜寻云间身影,到头来一无所获,不免大失所望。
众人交换眼神,明白没八卦可看,都是扼腕不已。
“真是可惜。”塔利靠在一根断柱上,嘴里发出叹息声,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两头年轻的巨龙站在他身边,一头土龙,一头火龙,闻言连连点头,附和道:“就是……”
没等话音落地,一只大掌横空飞来,啪啪几声,扇在两人的后脑上。
力量之大,堪比巨石砸落。
两头巨龙没站稳,朝前踉跄两步,差点扑倒在地。
他们捂着脑袋回头,正准备呲牙,对上面带沉怒的雌龙,立刻噤声。
惹不起。
塔利没挨打,看清出手的是谁,也立刻离开柱子站直身体,背挺得笔直,丝毫不见懒散的样子。
“欧瑞尔,我们就是随便说说。”塔利小心解释。他快速环顾四周,准备给自己找个援手,至少分担一下火力。
可惜一无所获。
欧瑞尔威名赫赫,少有巨龙愿意主动招惹她。
塔利的目光移来,众人立即偏过头,没事也要给自己找点事做。动作整齐划一,压根没有上前解围的意图。
就连伊姆莱也是一样。
“老实点。”欧瑞尔握住拳头,捶在火龙的脑袋上。
“欧瑞尔,给我留点面子。”塔利揉了揉被捶的地方,故作委屈,“我好歹和你同龄。”
“面子?”欧瑞尔冷哼一声,“我的拳头都扛不住,还想看老大的热闹?”
塔利沉默了。
两头年轻的巨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想想老大发怒的样子,还有夏维,你们不想被他收拾吧?”
“不想!”
三头巨龙齐刷刷摇头。
老大顶多揍他们,不会下死手。自己皮糙肉厚,根本不怂。
要是换成夏维,想想他手段……
三人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给自己找事。”成功镇压最会搞事的家伙,欧瑞尔摆摆手,转身离开。嫌弃柱子碍事,直接一脚踹断。
断裂声传来,亲眼见证石柱崩碎倒塌,塔利三人同时脸色一白。
幸亏欧瑞尔只动拳头,没有动脚,自己也幸运地没有被当成柱子踹。
“我们该感谢她。”塔利突然说道。
什么?!
年轻的巨龙愕然不已。
两人费解地看向塔利,他被打傻了?
“别这么看我,我不是傻子。”塔利怒形于色,展开手臂,一边一个扼住两人的脖子。
“她在提醒我们谨言慎行,让我们避开风险,懂了没?”
“是这样吗?”
年轻人对视一眼,就当是这样吧。
无论欧瑞尔还是塔利,他们都不是对手,根本打不过。
巨龙的世界,力量为尊。
既然不是对手,就要遵守上位者制定的规则,谨记教诲,没有第二种选择。
“我们会记住的。”
“很好。”
塔利放开两人,活动几下肩膀,抻了个懒腰。
望见伊姆莱朝他招手,示意两人跟上自己,大步走了过去。
时间过得飞快。
太阳落山,最后一缕霞光消失,黑暗笼罩大地。
龙仆清扫完最后一片战场,没放过任何角落,确保不留一个敌人。
“没有残敌。”
任务完成,他们上报巨龙,随即马不停蹄走出城外,召集飞马,检查车辆,在废墟外组织起队伍。
百余辆大车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
飞马被缰绳控制着,交替扇动翅膀,频繁打着响鼻。
一切准备就绪,巨龙分散到车辆前,一跃登上车板。
龙仆走到车后,车尾和车轮旁有足够的空间,能容纳所有人。等走出水域范围,他们就可以落地奔跑,速度不亚于狼群,甚至更胜一筹。
“事情已经结束,没必要耽搁时间,今夜就启程。”
黧炎和夏维返回地面,登上同一辆马车。
车前悬挂提灯,透明的灯罩以琉璃制成。
灯罩内不是蜡烛,也不是燃烧灯油的灯芯,而是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柔和白光,驱散夜间黑暗。
“离开婆娑领,向东是海灵城,向西是光明城,北部趋近王城,不过要跨越一片山脉,那里生活着大量异族部落。”黧炎的声音传出车厢,因夜风有些失真。
“地处要冲,四战之地。”夏维的语气带着惊讶,“派普不仅是炼金大师,还具有战略眼光。”
“派普选了个好地方。”黧炎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一旦家族势力衰弱,婆娑领就会变成众矢之的,旁人眼中的一块肥肉。”
“就如现在?”
“的确,就如现在。”
车厢内,灯光明亮,小巧的铜炉飘出轻烟,缥缥缈缈,香气宜人。
黧炎打开矮柜,取出一张羊皮卷。
羊皮卷展开,赫然是一幅王国地图。
图上标注王城和贵族城池,以及主要的地形山脉。碍于线条简陋,也不具有比例,只能大致确认方向,明确东西南北。领地之间的距离,道路上存在的危险都要依靠脚步测量,亲身体验。
黧炎铺开地图,手指点在图上,先后圈出几座城池,询问夏维的意见,“你觉得该去哪里?”
凝视地图,夏维沉吟片刻,指尖点在“光明城”上。
“去光明城。”他说道。
“理由?”
“方托在那里。”夏维抬起头,视线离开地图,落在黧炎脸上,“我和方托有约定,我决定去找他。”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想更多了解炼金师。尤其是和帕托拉王室沆瀣一气,背刺巨龙的那一批。唯有方托能给他准确情报。
两人之间存在约定,方托有求于他。只要他开口,相信对方不会拒绝。
黧炎采纳夏维的意见,卷起羊皮纸,抬手掀起车帘,向队伍下达命令:“去光明城。”
伊姆莱接到指示,当即向下传递。
“去光明城!”
巨龙忠实执行命令,没有任何异议。
马车一辆跟着一辆,加速离开婆娑城。
行进间,车前提灯摇晃,光尾纠缠萦绕,组成一条地上银河,在夜空下格外明亮。
出城一段距离,前方有水道拦路。
飞马嘶鸣一声,各自展开双翼,接连滑翔起飞。
车辆随飞马升空,渐次掠过泥潭,跨过河流小溪,飞跃湖泊上空。
暗影滑过地面,百余辆大车穿过夜色,向婆娑领边境地带疾行而去。
狼群在夜空下奔跑,灵巧地穿越水域,紧追滑过地面的暗影。
安娜压低身体,骑在狼背上。她眯起双眼,感受夜风凛冽,好似和狼群融为一体。
侏儒们不太熟练地操控狐狼,随时调整方向,跟在丛林狼队尾。
狐狼也算能屈能伸。
它们藏在废墟下,还是被侏儒找到。一番威胁利诱,狼群不得不低头,同意背负对方。
不点头就要死。
十多个食尸妖在一旁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开餐。除了妥协,它们别无选择。
对于这群家伙,丛林狼并不欢迎,甚至相当排斥。
比起同行,丛林狼更想咬死狐狼。
奈何反对无效。
安娜请示过夏维,得到后者首肯,头狼也接到命令,只能允许它们加入队伍。
嗷呜——
狼群发出嚎叫,声音回荡旷野,惊走夜间出没的野兽。
点点幽光散去,前方道路清空。
飞马在天空翱翔,狼群在地面奔跑,双方的影子重叠,恰似涌动的水波,朝婆娑领边境翻滚而去。
队伍离开不久,废墟四周出现人影,逃离的城民陆续现身。
他们在战斗开始前逃走,等到战斗结束,飞马商队离开,才壮起胆子靠近城市。
“结束了?”
“应该是。”
“贵族和骑士都死了。”
“领主也没了。”
众人进入城内,入目遍地狼藉,满眼尽是荒凉。
来不及唏嘘,也没时间伤春悲秋,他们放弃返回家中,不约而同奔向领主城堡,闯进贵族宅邸。
人群深入废墟,掀开石板,搭建起临时桥梁。
“这里!”
“博德老爷的地库!”
“好家伙,这么多东西。”
“别愣着,快挖!”
众人合作搜集能用的物资,主要包括粮食、布匹、照明器具和铠甲武器。还有人专门挖掘金银珠宝,搜刮埋在废墟下的珍贵器皿。
“这都是钱,今后一定用得上。”
挖得差不多,东西实在拿不动,众人才打起包裹背在身后,像是背负一座小山。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所有人做出决定,放弃主城,投奔别的城市。
最后的狐狼被侏儒带走,没有牲畜代步,他们只能徒步启程。
黑夜中危机四伏,随时有野兽出没,还有藏匿的盗匪。人群结伴而行,各自手持火把,无一人敢轻易掉队,更不敢落单。
小人物有自己的智慧。
直觉拉响警报,告诉他们必须离开。他们便带上财物和口粮,结伴逃离主城。
随着他们四处迁移,婆娑城陷落的事情瞒不住,相关巨龙出现的传闻也将进一步得到证实。
恐慌、惊疑和焦躁不可避免。
既得利益之人,做贼心虚,必然不会坐视旧事被揭穿。一旦狗急跳墙,注定掀起更大的混乱。
现下,消息尚未铺开,一切隐匿在寒风中,埋藏在废墟下。
婆娑城外,两支队伍背向而行。
领民们逃向东部城市,飞马商队则一路向西,直奔光明城而去。
一夜时间过去,婆娑城彻底清空,再不见一个人影。
旭日东升,晨光照耀大地。
一只信鸟飞入城内,在废墟上空盘旋,没有找到送信的目标,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它自枯树领而来,专为传递特兰搜集的情报。
小巧的鸟盘旋两周,翅膀边缘浮现微光,瞳孔中映出流逝的幻影。它很快锁定商队离开的方向,再次振翅飞走。
太阳越升越高,日光正好,风却变得更冷。
信鸟穿过云层,双翼划开一望无际的蔚蓝,终于追上前方队伍。
靠近婆娑领边境,地面变得平坦,水系减少,飞马落地与狼群汇合。
信鸟追上来时,队伍正要跨过一条大河。
河面宽阔,河上架设石桥,能容三马并行。根据桥身上的铭刻,至少有几百年历史。
“这是巨龙搭建的桥梁。”黧炎对夏维说道。
“巨龙?”
“是的。”黧炎手指前方,圈出河岸边大片空地,那里寸草不生,在茂密的森林边显得异常突兀,“那里曾有一座城市,由巨龙和炼金师共同建造。地面建筑全部毁灭,地下应该还有部分。”
“巨龙和炼金师?”
“为庆祝结盟,证明彼此的友谊。”黧炎翘起嘴角,声音格外讽刺。
“人心是最难把握的东西。”夏维突然捏住黧炎的脸颊,在对方惊愕的眼神中,轻声道,“别这样笑。”
黧炎压下嘴角,他靠向夏维,头埋入对方颈窝,幽幽地叹息一声。
“要去看看吗?”他问道。
夏维觉得有些痒,躲了一下没躲开,干脆抓住黧炎的头发,让他不能再动:“我对废墟不感兴趣。”
结盟,一同创建城市,证实关系紧密。
难怪炼金师能抓住巨龙的弱点,实现背刺,还谋害七头巨龙。
不,是八头。
还有未出生的琥珀。
见夏维不感兴趣,黧炎放下车帘,隔绝车厢内外。
他正打算靠过去,车厢外突然传来敲击声,紧接着,一只信鸟闯入窗口,径直飞向夏维,羽毛凌乱,样子气势汹汹。
夏维反应速度奇怪,探手一抓,就把信鸟握在掌中。
信鸟全身炸毛,被抓住也叫个不停。两人不懂鸟语,也能猜出来它骂得很脏。
“特兰的信。”夏维解下信鸟腿上的羊皮卷,认出上面的蜡封。
“给你,喂它点东西。”
随手把信鸟递给黧炎,夏维展开羊皮纸,一目十行快速浏览。
信鸟被转移到巨龙手里,立刻停止叫骂。
掠食者的气息令它噤声。
夏维不会对它如何,这头可怕的巨龙真会吞掉它。
信鸟安静了,老老实实地站到桌子上,仰头吞下黧炎喂给它的肉干。
读完信上内容,夏维不自觉挑起眉毛。
“信上说了什么?”黧炎拿起布巾擦拭手指,熟练地靠过来,从身后揽住夏维的腰,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
“领地战争。”夏维提起信纸,方便黧炎看得更清楚,“石崖领、狂风领调动大军,卡萨拉和艾尔扬的战旗现身战场。”
“艾尔扬?”黧炎语气惊讶,“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蹊跷。”夏维反手推开他,随手拉开抽屉,给特兰写下回信,卷起来绑到信鸟腿上,“无论如何,最好确认一下。”
信鸟吃饱喝足,梳理过羽毛,轻啄一下夏维的手指,振翅飞出窗口。
夏维靠向身后,放松地倚在暗龙怀中,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艾尔扬如果没死,他不介意再杀对方一次。另外,再带上卡萨拉。
第78章
婆娑领西境比邻光明领,一座雄伟的要塞座落在边境线上。
要塞由塔楼、基堡和吊桥构成。
基堡外围矗立高墙,墙内开凿门拱,厚重的石门嵌入其中。门后挂有门栓,还有粗重的铁链,末端连接绞盘。
遇外敌来袭,石门关闭,吊桥升起,要塞与外界隔绝,依靠储存的粮食和水源,足能坚守数月。
要塞驻扎百人骑士团,并有一大批雇佣兵,由希茨·博德率领。
他是凯恩·博德的堂亲,怀揣私心,千方百计壮大力量,几乎来者不拒。长年累月下来,麾下士兵成分复杂,比起领地骑兵,更像是一群乌合之众。
主城陷落时,希茨率骑兵外出巡逻,对变故一无所知。
长官外出期间,未见命令传达,要塞自然不会特地设防。飞马商队大摇大摆靠近边境,沿途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彼时,要塞城门大开,一队骑兵押送俘虏经过。
俘虏超过三十人,都被绳子捆绑双手,赤脚走在地上。裤子破破烂烂,袍子松垮,个别身上还沾着血迹。
他们身材矮小,头上不生毛发,脸上也没有胡须。
面孔狭窄,颧骨突出,五官不成比例,眼睛尤其大,鼻子和嘴巴相对更小。两耳没有耳廓,只有细长的裂纹,形状像鱼鳃,一张一合,模样十分怪异。
飞马商队抵达城外,城门前出现骚动。
两名俘虏伤重倒地,胸膛起伏微弱,随时要断绝气息。
骑兵没有丝毫怜悯,一人驱策狐狼走来,根本不屑于查明情况,在狼背上提起长枪,随意拨动两下,见躺着的人毫无反应,做出一个惊人之举。
寒光闪过,裂帛声起,鲜血飞溅。
“啊!”
“杀人了!”
惨叫声和尖叫声混杂,异常刺耳。
“安静!”骑兵大喝一声,用枪身挑起尸体,向惊慌的人群展示。
尖叫声瞬间拔高,又在威慑下消失,众人像被噎住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骑兵满意了。
狐狼在城门前穿行,骑兵提着尸体,尽情宣泄残暴,当众展示血腥手段。
长枪被他插在地上,异族的尸体挂在枪头,四肢下垂,头无力地耷拉着,双眼圆鼓,表情凝固在死前一刻,狰狞、痛苦、依稀还有一丝解脱。
目睹可怕场景,余下俘虏噤若寒蝉,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互相搀扶着,没人敢倒在地上。
除非想和枪上的人一样,被悬挂在寒风中,成为一具僵硬的尸体。
“快走,你们这群懒猪!”
“没用的畜生!”
骑兵们挥舞着长鞭,用力拖拽绳子,继续押送俘虏进城。
这些俘虏不是强盗,也没有反抗领主,他们只是一群交不上税的可怜家伙。
骑兵到来时,村庄遭到屠戮,房屋被焚烧,老人和孩子全被杀死,只有青壮年被抓捕,即将沦为奴隶。
“这批有三十多个。”一名骑兵推起面罩,露出还算端正的一张脸。表情贪婪,破坏了五官长相,“应该能卖出不错的价钱。”
要塞中有秘密的奴隶集市,背后支持者正是希茨·博德。博德家族从交易中敛财,长年累月下来,积攒成一笔可观的数字。
“东边和北边的人都会来,他们需要大量奴隶,可惜侏儒不能卖。”另一人接话,语气中很是惋惜,“他们愿意出大价钱。”
“甭管赚多少,总要分给主城。”
“得了吧,没有博德家族庇护,压根不会有城里的买卖。”
“感谢博德长官。”
“愿神明祝福他。”
“哪个博德?”
“都一样。”
“哈哈……”
骑兵们发声大笑,声音如同豺狼。
他们原本是一群山贼,专门打劫过路商旅,偶尔洗劫村庄,无恶不作。
接受招揽成为雇佣兵,身份发生改变,恶行仍然不改。只在必要时有所收敛,私下里依旧我行我素。
对于这群人,要塞内外的居民深恶痛绝,却毫无办法。
要塞长官提供庇护,除非领主下令,没人能对他们问罪。
“快走。”
“别惹他们。”
出于忌惮,领民纷纷绕路走,避开这群雇佣兵。
他们狠下心,不去看绳子捆绑的俘虏。集体脚步匆匆,只留下远去的背影。
飞马商队规模庞大,途经要塞城外,距离相隔很远,仍被雇佣兵注意到。
“一支大商队。”
“飞马。”
“是那个有名的商队,据说领队是一个绝色美人。”
“能有多漂亮?”
“比酒馆的艾玛如何?”
“根本不能比!”
雇佣兵们挤眉弄眼,开着下流的玩笑。
他们没去拦截商队。依照惯例,这支队伍跨越边境,必然要入城歇脚。想一窥美人真容,有的是机会。
然而,他们料错了。
商队绕开要塞,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们不进城?”
“那个方向,他们打算在天黑前进入光明领。”
“这么着急?”
雇佣兵察觉异常,不免心生疑惑。
就在这时,有人瞧见队尾的狐狼,以及骑在狐狼背上的侏儒。
“怎么回事?”
“侏儒?”
雇佣兵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
事实证明,他的眼睛没出错,前面的确是狐狼,还有不该出境的侏儒。
“这支商队不对劲!”
雇佣兵们心生警惕,果断提起挂在前胸的号角,递到嘴边吹响。
号角声传出,地平线处扬起沙尘,是巡逻归来的队伍。
希茨·博德一马当先,左手抓牢缰绳,操控奔驰的狐狼,右手倒提长枪,在身侧拖曳冰冷的寒光。
一只苍鹰飞在他头顶,鹰爪挂着一封短信,带给他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婆娑城陷落,领主身死。贵族、骑士阵亡,城民逃散。飞马商队和巨龙出现。”
消息是从一座小镇传出。
主城居民结伴迁徙,沿途经过多座村庄和小镇,各种消息风传,流言如野火蔓延。
“领主被巨龙的亡魂杀死,我亲眼所见。他被龙息吞没,尸骨无存。”
“贵族全部战死,骑士也死了,是飞马商队干的。”
“有巨龙,还有狼,不是狐狼,是丛林狼,庞大的狼群!”
镇子里传言四起,闹得人心惶惶。
博德的家臣听闻消息,不由得骇然失色。查证事情属实,第一时间送出情报。
希茨在巡逻途中接到信件。
看过信中内容,他果断下达命令,队伍结束巡逻,提前返回要塞。
领主身亡,派普家族男性后裔绝嗣。王城也好、大贵族也罢,不会放过天赐良机,很快会有行动。
还有嫁去王城的托莉亚小姐。
佩德罗大人的长女,派普家族唯一留存的血脉。
一旦获悉消息,她不会放弃继承权,极可能奔回婆娑领,抢夺领主的权杖。
“婆娑领会大乱。”
希茨笃定这一点。
但他更加清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凯恩膝下没有孩子,家族内部缺乏竞争者,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家主。
佩德罗身亡,身为博德家族的掌权者,未必没有机会触碰领主宝座。
“权力,金钱,更高的地位。”
希茨心头火热,快马加鞭赶回要塞。
他决定召集心腹,务必抢在所有人之前进驻主城,得到领地控制权。
不承想,他刚刚望见要塞,就听到雇佣兵的号角声。
极目望去,视野所及,分明是情报中提到的飞马商队,导致主城陷落的推手。
“是他们。”
考虑片刻,希茨快速做出决定。
“菲拉,吹号角,召集所有骑兵,驱逐那支商队。”
“大人,您说驱逐?”副官诧异问道。
“是,照我说的去做。”希茨加重声音,语带警告,“不要让我再说一次。”
“遵命。”菲拉感受到压力,额头冒出冷汗。他不敢迟疑,立即吹响号角。
苍凉的声音响彻旷野,传入城内,也传入飞马商队众人耳中。
伊姆莱稳住马车,眺望希茨出现的方向,曲起手指抵在唇边,响亮的哨音随风传出。
“警戒,准备战斗!”
塔利从车前一跃而起,单手搭在额前,视线扫过骑士和雇佣兵,不觉扬起笑容,残酷、嗜血。
沃顿和欧瑞尔等人扳动手腕,活动两下脖颈,咔吧声不绝于耳。
龙仆们跳下大车,双脚落地的一刻,獠牙冒出嘴唇,双手变成锋利的爪子,随时准备大开杀戒。
“奎木!”
安娜吹响木哨,头狼发出回应。
丛林狼迅速集结,压低脖颈,发出低沉的咆哮。
侏儒们正准备调动狐狼,后者先一步摆开阵势,数量不多,气势丝毫不弱。哪怕对手同为狐狼,也没有半点让步的意图。
希茨只想驱逐飞马商队,不想惹麻烦。
可他忘记了,战场由强者决定。
巨龙既然来了,断不可能就此离开,更不可能顺他的意。
打头一辆马车上,车帘掀起,里面的人并未现身,而是坐在车厢里观察外界变化。
“你之前和我说,你们遭遇暗算,被枷锁束缚,无法在烈焰岛外施展力量。”夏维转头看向黧炎,“我的法阵能帮你们摆脱束缚。”
“是的。”黧炎挽起衣袖,手腕上的契约隐隐发光,锁链变成金红色,相比契约,更像古老的图腾,色彩瑰丽,纹路神秘,“我以为只有我,但我错了。事实证明,凡是法阵覆盖的地点,枷锁都会失效。”
约束巨龙的是神力。
为换来这份契约,设计陷害他们的人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而今,夏维凭一己之力破除禁锢。
他的力量已然超越半神。
黧炎十分好奇。
夏维的种族、来历,以及他的力量,无不令人着迷。
但他尊重夏维。
如果夏维愿意说,他乐意倾听。假若不愿,他也会压下好奇,绝不追根究底。
夏维再次看向车外,眺望止步不前的希茨,又扫视两眼城门前的雇佣兵,突然勾起嘴角:“既然如此,就让我亲眼见证。”
话落,他走出车厢,御剑升空。
狂风平地而起,托着夏维垂直升高。以他为中心,一道光柱纵贯天地。
夏维出现的一刻,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要塞众人望向天空,不由得呼吸一窒。瞳孔中撞入黑发少年的身影,惊艳油然而生,表情蒙上一层痴迷。
“他是谁?”
强大的威压陡然降下,警报在耳畔拉响,危险的预感在脑海中尖啸。
众人顿时心头一凛。
“他究竟是谁?”
疑问脱口而出,语气和心境已是截然不同。
夏维悬于半空,双手结印。
金色符文横向飞出,在光中迅速扩大。
“起阵!”
符文一枚接一枚打向地面,轰鸣声不绝于耳。
一道道光柱拔地而起,末端深入大地,顶端融入天空,恍如天柱。
“那是什么?”
“炼金阵?”
“他是炼金师!”
惊呼声此起彼伏,惊恐与疑惑掺杂。
夏维继续扩大法阵,光芒铺开,潮水般侵蚀大地。又似弥漫的雾气,大范围覆盖天空。
凡被光芒笼罩,风都变得不同。
巨龙顿觉身体一轻,束缚手脚的力量尽数消失。
“伊姆莱,塔利。”黧炎走出车厢,召唤队伍众人。
在巨龙们看过来时,他手指要塞方向,扬声道:“夏维说,他想看到巨龙的力量。不要让他失望。”
“如您所愿。”
百头巨龙发出长啸,同时变出本体,振翅升空。
狂风席卷,恐怖的热浪翻滚开来。
气浪涌动,大地为之震颤。
庞大的暗影盘旋高空,双翼搅动云层,在飞行中组成恐怖的漩涡。
炽热的龙息从天而降,要塞骑兵别说反击,压根无法抵挡,只能丢盔弃甲抱头鼠窜。
“救命!”
“谁来救救我!”
“啊!”
惨叫声中,一群雇佣兵沦为焦炭。
遇风吹过,炭化尸体破碎,化作万千灰尘,消散在天地之间。
巨龙们牢记黧炎所言,特地围绕光柱飞翔,向夏维展示自己的能力。
云层被焚化,苍茫大地掀起飓风。
壮阔的一幕,仿佛荒古岁月重现。跨越时空长河,又回到万物相争,风起云涌之时。
夏维立于半空,环顾飞舞的巨龙。
这是一群强大的生命,霸道,凶悍,并且美丽。
“真是漂亮。”他自言自语,声音并不高。
黧炎却听到了。
感知到夏维的情绪,他立即飞离车厢,以本体靠近夏维,一圈接一圈飞过,似在模仿孔雀开屏。
夏维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能自我说服。
自己的龙。
偶尔幼稚任性,倒也无伤大雅。
惯着吧。
他惯得起。
第79章
暗龙恣意张扬,盘旋在云层之间,鳞片反射日光,堪比孔雀开屏。
暗龙之下,巨龙们交替俯冲,蝠翼掠过大地,带起恐怖的烈风。龙息横扫而过,几能焚化万物。
烈火熊熊,要塞四周腾起黑烟。
烟气盘绕光柱,巨蟒般盘旋而上,顶部撞入云层,侵蚀出大片灰白。
龙吟声不绝于耳,天地为之震颤。
婆娑领西部边境线,彻底沦为巨龙的表演场地。
吼!
两头巨龙交错飞过,龙息从天而降,火光如暴雨泼洒。
“不!”
多名雇佣兵躲闪不及,正面遭遇火焚。惊叫声尚未落地,身躯已被火焰吞噬。
骑士们狼狈逃窜,寻找一切能躲藏的地点。他们不惜以同伴和坐骑为盾牌,只为能延长生命。
“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传来,迅速被爆炸声湮灭。
一片断墙后,希茨·博德蜷缩起身体,试图把自己隐藏起来。
他侥幸躲过龙息,强穿过火网,为自己找到隐蔽处。
距离他不远,几名雇佣兵扑倒在地,四肢扭曲,面目焦黑,早就无法辨认。
热浪翻滚,毒焰滔天。
巨龙的咆哮如同丧钟,频繁拨动希茨紧张的神经。
暗影掠过头顶,恐怖的龙息再次袭来。
墙壁无法阻挡高温,盔甲穿在身上,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反而化作刑具,禁锢、闷热,简直像扣紧的烤炉。
希茨忍受高温炙烤,一动不敢动,唯恐引来天空中的巨龙。
没过多久,他就汗流浃背,整个人几近脱水。继续这样下去,没有被巨龙杀死,他也要被活生生烤焦。
“为什么会这样?”希茨神情狂乱,双眼猩红。
眼前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
最恐怖的梦魇。
前一刻,他还做着家主美梦,妄想掌控婆娑领,问鼎领主宝座。转过头,他就落入烈焰包围,头顶盘旋巨龙,生命进入倒计时。
苍鹰早就飞走,抢在烈焰蹿起前飞向天空。
如同旧事重演,巨龙锁定目标,盯紧骑士和雇佣兵,放任无关之人逃离。
发现自己不在攻击范围内,要塞居民集体出逃,对身后的一切毫无留恋,更没有回头看一眼。
雇佣兵自顾不暇,俘虏们绝处逢生,匆忙解开绳子,互相搀扶着追在领民身后,逃离这座该被诅咒的要塞。
火焰肆虐,热浪滚滚,死亡的陷阱铺开,唯独困住希茨和他的骑士。
死者倒在地上,身体沦为飞灰。
生者四处躲藏,在烈焰下苟延残喘,哀叹霉运当头。
为什么是他们?
没人能给出答案。
恐惧到极点,众人竟生出一种诡异的想法:区区一座边境要塞,几百骑兵,放在帕托拉大陆也是不起眼的存在。他们何德何能,竟引来上百头巨龙。
恐怕王城都没有这般待遇。
反正是死,能亡于巨龙围攻,死法也算波澜壮阔,称得上一句豪横。
轰隆!
惊雷炸响。
不知何时,乌云堆积天空,闪电爬过云层。
紫红的电光击穿大地,雷声轰鸣,暴雨从天而降。
有救了!
希茨仰头望天,禁不住面露喜色。
骑士们呆呆地望向天空,期待着火焰熄灭,留给他们一条生路。
可惜,希望只是昙花一现。
暴雨未能熄灭烈火,反而蒸腾起大片白雾。水火交织,温度骤然升高,使糟糕的情况愈演愈烈。
雾气萦绕,高温令人窒息。
骑士被雾气烫伤,体表鼓起水泡,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们抓着脖子倒在地上,五官扭曲狰狞,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响,如同濒死的野兽。
生命最后一刻,他们看到食尸妖。
森冷的白光划过,鲜血染红视野,惊惧如潮水退去。
死亡来临,他们彻底解脱。
巨龙振翅翱翔,追逐着穿过雨幕,尽情享受着摆脱枷锁后的自由。
龙仆走进战场,分开搜寻躲藏的骑士,结束他们的生命。
一名食尸妖抓住了希茨。
“主人,是个贵族。”食尸妖抓着希茨走出矮墙,交给落地的巨龙。
要塞长官被拖在地上,毫无尊严。因脱水失去力气,样子无比狼狈。
黧炎俯冲向地面,双翼切开狂风,一度隔断雨幕。
夏维同时下降,微光勾勒全身,雨水悬停在周围,根本无法沾湿他的斗篷。
“你很眼熟。”夏维提起长剑,用剑尖挑起希茨的下巴,开口说道。
黧炎维持本体形态,垂下头,小心收敛龙息,齿列间仍有焰星飞出。
“凯恩·博德。”
“对,我想起来了。”
夏维收回长剑,想起死在侏儒刀下的骑士队长。
“他是希茨·博德,和凯恩出身同一家族。”伊姆莱飞身落地,道出掌握的情报,“也是这座要塞的长官。”
夏维转头看向他,就听水龙继续说道:“有小道消息,这座要塞中有奴隶市场,规模不小。”
“奴隶市场?”
“是的。”
夏维没有再问。
他抬手触碰黧炎,感受鳞片的温度,漫不经心说道:“你们处置他吧,我去城里看看。”
说话间,他收起长剑,朝不远处的安娜招手:“安娜,和我一起进城。”
少女骑在狼背上,闻声立即向他奔来。
一同跑来的还有头狼。
“伊姆莱说城里有奴隶市场,和我进去看看。”夏维飞身坐到头狼背上,扫一眼追随安娜的侏儒,吩咐道,“你们也一起来。”
“遵命。”
侏儒早被耳提面命,牢记夏维的身份。
他们追随安娜,必然要效忠她的主人。
丛林狼和狐狼并驾齐驱,踏过烧焦的尸体,穿过断墙和碎裂的城门,径直奔入城内。
目送众人背影,伊姆莱请示黧炎:“老大,不跟上去?”
“暂时不必。”黧炎摇摇头,庞大的身躯缩小,眨眼间,又变成高挑的黑发青年,“继续清理战场,随时准备出发。”
“是。”伊姆莱提起希茨,丢给等候在一旁的食尸妖。
后者咧开嘴,现出冷光森森的獠牙。
不等食尸妖动手,希茨瞪大双眼,先一步惊悸丧命。
堂堂要塞长官,博德家族的重要掌权者,竟然被活活吓死了。
“胆小鬼。”
“懦夫,真是没用。”
食尸妖鄙夷几句,仍旧拖走了尸体。
要塞之内,因居民全部逃离,显得空空荡荡。
路旁房屋门窗洞开,道路上一片狼藉。中心处的城堡安静无比,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盘踞在道路尽头。
夏维停在原地,眺望远处的城堡。
安娜等人无法看见,他却能清晰辨明,那座建筑不对劲。
“炼金阵。”
真是没想到,这里竟也存在炼金阵。
“安娜,留在这里,不要跟过来。”
夏维叮嘱一句,飞身离开狼背。转瞬间闪身十米外,几个跳跃,出现在城堡正上方。
“破。”
他没有大费周章,双手结印,以强悍的力量硬撼炼金阵。
轰隆!
巨响声中,建筑坍塌,烟尘四起。
声音吸引巨龙。
黧炎率先飞入城内,伊姆莱等人紧随其后。
巨龙们飞在天空,亲眼见到夏维覆灭城堡,拆毁建筑。
挥手之间,光柱冲天而起,神秘的符文投向大地。砖石雪崩般塌陷,粉尘砂石簌簌坠落,仿如瀑布垂挂,河流奔腾。
“夏维,你发现了什么?”黧炎飞身上前,毫无阻碍的进入光中。
这是第一次。
没有夏维牵引,他自行走入法阵。
穿过光壁的一瞬间,似有水波拂过体表。一种微妙的刺激感,他无法形容,只感到异常危险。
“看那里。”
夏维握住黧炎的手,带着他飞向地面。
烟尘逐渐散去,砂石被雨水冲走,建筑下方赫然是一个巨大的陷坑。坑中遍布栅栏,组成一个个狭窄的囚室。
囚室肮脏潮湿,墙壁上挂满刑具,地上堆积白骨,层层叠叠,未知有多少冤魂。
“地牢?”黧炎猜测道。
“在炼金阵上。”夏维说道。
“炼金阵?”
“没错,汲取能量的节点。”
话落,夏维祭出噬魂旗,阴气喷薄而出,陷坑内传出鬼哭。
无数鬼爪伸出地牢,亡魂浮出白骨。
密密麻麻,场景阴森恐怖,令人毛骨悚然。
“收魂。”
夏维挥动旗杆,亡魂受到牵引,化作疾风飞来,尽数被噬魂旗吸收。
中途,欧莎和琥珀从旗内现身。
雌龙抱着幼龙,眼窝中跳跃幽火,魂体愈发凝实。
母子俩飞过要塞上空,悬停在地牢正上方。
下面有东西在吸引他们。
“这里有东西。”欧莎说道,“很重要的东西。”
“既然如此,那就挖开。”夏维松开噬魂旗,手捏法诀,一枚符文升空,化作一柄巨斧,凌空下劈。
大地裂开了。
范围不局限城堡,以要塞为中心,向四面震荡开。锯齿状的地裂延伸出城墙,如同蛛网密布。
裂缝中冲出气浪,几要刺破天空,轰鸣声震耳欲聋。
移山填海,碎裂天空,劈开大地。
这一幕震惊众人。
“神的力量。”距离要塞不远,领民们目睹这一场景,竟然忘记躲藏,全都呆呆地望着前方。
巨龙正面遭遇冲击,受到的震撼更是非同小可。
巨斧劈开大地,要塞一分为二,锯齿状的裂痕无限延伸,能听到岩层碎裂的声响,深入地底数百米。
“请暂时照顾他。”欧莎将幼龙递给夏维,独自深入地裂。
幸亏她是魂体。
不然地话,以巨龙的身形,未必能如此丝滑。
幼龙挂在夏维肩膀上,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和脖子,老老实实等待母亲归来。黧炎忍了几忍,才没有把他抓下来。
“下面有什么?”夏维询问幼龙。
“很亲密,很亲密的东西。”幼龙无法给出准确概念,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形容。
夏维看向黧炎,后者摇摇头,分明也是一头雾水。
众人耐心等待,没过多久,就见欧莎飞出地底。
她发生极大变化,体表萦绕黑气,怨恨和愤怒再次填充她的大脑。破坏和杀戮的欲望达到顶点,让她看上去相当可怕。
“怎么回事?”夏维飞上前,悬停在欧莎对面,“你找到了什么?”
雌龙尽量稳住自己。
她强压下愤怒,张开右前爪,掌心躺着一片破损的蛋壳,一截断裂的骨头,还有一枚残破的鳞片。
“琥珀的蛋壳,还有他的骨头和鳞片。”
阴谋者吞噬幼龙,却留下他的蛋壳、骨头和鳞片,埋藏在建筑下,成为炼金阵的一部分。那些关押在地牢中的囚徒,则是彻头彻尾的养料。
婆娑领能对抗光明领,逼得对手后撤数十里,让出漫长的边境线,派普留下的炼金阵功不可没。
而这一切,都是踩在巨龙的血肉上。
“有机会的话,我会帮忙找回全部。”夏维说道。
“多谢。”欧莎抱回琥珀,蹭了蹭他的头,“我能毁掉这里吗?”
“当然。”
夏维颔首,后撤数步。
欧莎看向黧炎,后者明白她的意思,当即抬起右臂。
一道庞大的暗影升起,是欧瑞尔。欧莎的亲戚,烈焰岛上的雌龙。
两头雌龙同时起飞,在雨中交错盘旋,口中喷出紫蓝色的火焰。
“那是什么?”看出不同,夏维询问黧炎。
“毒龙特有的能力。”黧炎站到夏维身边,十分自然地揽住他的腰,牵起他的一只手,十指相扣,“雌性毒龙的毒火能侵蚀一切。”
“当年,她是有机会逃走的吧?”夏维突然说道。
但是,身为一个母亲,她永远无法放弃自己的孩子。
卑鄙阴险的家伙,正是利用这一点,针对巨龙设下陷阱。
肮脏的手段。
无耻之尤!
“我不知道。”黧炎握紧夏维的手,轻咬他的指尖,“事情既然发生,假设毫无意义。我只想毁灭帕托拉,给逝去的同族一个交代。”
夏维看向他,瞳孔黝黑,仿佛深渊无底。
“你会帮我的,对吗?”暗龙问道。
“我会。”夏维承诺。
“我就知道。”黧炎绽放笑容,眼角泪痣鲜红。他低头亲吻夏维的嘴角,“你最喜欢我。”
嘴唇刚刚触碰,下巴就被握住。
黧炎不解地眨眨眼,对上夏维严肃的表情。
“你……”夏维欲言又止。
“什么?”暗龙满心疑惑。
夏维不知该如何阐明。
这头龙的情绪和行为过于跳跃。
禁欲,狂放;
内敛,肆意;
时而成熟,时而幼稚。
统统都是他。
人格分裂?
实在想不通,他干脆不去想。
只不过,八卦的目光太过炙热,他还是推开黧炎,准备回车内再说。
连续遭到拒绝,黧炎很是挫败。
两秒后,他找到罪魁祸首。
暗龙缓慢转过头,血红的眸子扫过,压力如有实质。
巨龙们齐刷刷打了个寒颤,集体收起八卦心思,强行转开视线。
他们错了。
立刻就改。
今后……还敢。
巨龙没有孬种!
轰隆!
巨响声中,要塞城堡彻底成为历史。
两头雌龙还算克制,仅毁灭城堡周围,没有摧毁更多民居。
在飞马商队走后,大多数房屋仍能使用,只是房主是否乐意归来,就不是他们需要考虑。
“该启程了。”
雌龙发泄出怒火,事情告一段落。
黧炎和夏维返回车上,众人登上马车,商队再次出发。
车帘落下的一刻,黧炎尚未来得及反应,视线就发生颠倒。
背部触碰车板,眼底撞入悬挂铃铛的车顶。
夏维扣住暗龙的手腕,以不容置疑的力量,把他的两只手拉至头顶,交叠在一起,用力扣紧。
确保对方无法挣脱,夏维以膝盖撑起身体,一只手控制黧炎,另一手扣住他的下巴。
“在要塞里,我就想这么做了。”他垂下头,留长的头发落下耳畔,拂过黧炎的领口,“是你招惹我的。”
距离欺近,声音越来越底,很快消失在唇间,被炽热的气息彻底吞没。
第80章
商队跨越边境,穿过一片茂密的森林,进入光明领境内。
婆娑领暴雨连日,光明领则是飞雪连天。
车队行进间,飞马收紧双翼,厚实的羽毛紧贴在肋骨两侧,如同一层青灰色的铠甲。雪花落在鬃毛上,凝结大片透明的冰晶。
狼群追逐马车奔跑,部分飞驰到车前,专门负责开路。
头狼速度最快,率领最健壮的丛林狼为商队引领方向,驱散潜藏在暗处的野兽,扫清沿途风险。
嗷呜——
道路前方出现一座土丘,丛林狼登上高处,仰头发出嚎叫。
狐狼不甘示弱,集体加速,在奔跑中发出叫声。声音尖锐刺耳,刺破寒风,回荡在旷野之中。
扑簌簌的声音传来,大群飞鸟腾空。
被狼群的叫声惊吓,群鸟飞出栖息的树冠,振翅盘旋在森林上空,聚集成大团黑云。
鸟群之下,森林深处,隐隐传来兽吼,似虎啸,又似狮吼。
多种声音交织,一度压过狼嚎。
狼群受到挑衅,朝森林方向咆哮。
无论丛林狼还是狐狼,都是凶狠异常,眼底闪烁凶光,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安娜,让它们安静点。”塔利拉下兜帽,单手拢在嘴边,朝安娜的方向招手。说话时,口鼻前弥漫白气,刹那凝结成白霜,挂在睫毛和眉毛上,为火龙点缀一片莹白。
“知道了。”安娜高声应道。
她穿着长袖外套和长裤,短靴包裹脚踝,靴帮上露出细密的绒毛。厚实的斗篷包裹全身,兜帽拉起来,能遮住大半张脸,仅露出小巧的下巴。
此外,她还贴身带有保暖符。
符篆由夏维亲手绘制,灵感来自炼金阵。哪怕安娜解开斗篷,只穿着外套走在雪中,也丝毫不觉得寒冷。
“奎木,赶路要紧,别惹麻烦。”安娜没有靠得太近,相隔一段距离,朝头狼的方向出声,比起提醒更像是警告,“耽误行程,我就拔光你的背毛,说到做到!”
头狼的叫声顿时一噎。
围绕它的丛林狼一起看过来,眼睛盯着少女,毛茸茸的脸上出现人性化的表情,正经演绎出难以置信和彻头彻尾的惊恐。
“嗷呜?”
拔光背毛?
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事情了!
安娜的坐骑同样四腿发软。
身为一头丛林狼,可以受伤,可以战死,绝不能失去自己的毛!
顶着一个秃头,还有光秃秃的脊背,一定会被嘲笑到死,死都别想找到配偶!
不行,绝对不行!
安娜的威胁相当奏效,丛林狼偃旗息鼓,灰溜溜地跳下土丘,闭上嘴巴不再乱吼。
狐狼刚准备咧嘴,就撞见少女冰冷的视线。
“你们也是一样。”安娜手按短剑,威胁之意昭然,“你们没有背毛,我就敲掉你们的牙齿,拔掉你们的爪子,剥掉你们的皮,给主人做脚垫。”
继丛林狼之后,狐狼也闭嘴了。
狼群老实下来,森林中的叫声仍未停止。
误会震慑有效,自己占据优势,林中的野兽洋洋得意,叫声愈发刺耳。
“伊姆莱。”车帘掀起一角,露出黧炎的面孔,“让那些家伙安静下来。”
暗龙的声音略微沙哑,嘴唇殷红,脖颈上点缀可疑的红痕。痕迹被衣领遮挡,看不真切,半遮半掩,反而更透出几分暧昧气息。
接到命令,伊姆莱当即朝龙仆挥手。
“解决掉。”他说道。
“遵命。”
十多名龙仆跳下马车,落地时,集体变换本体。
房里的爪子划开残血,食尸妖的尖啸震碎寒风,轻松压过兽吼。
一道道青光划过雪地,杂乱的脚印伸向森林。
不多时,林间传出咆哮和怒吼。濒死的呜咽声后,血腥气弥漫,风都无法吹散。
战斗发生时,鸟群飞得更高。
不同种类的鸟聚在一起,羽色斑斓,在灰暗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鸟群持续盘旋,彩色漩涡嵌入森林上空。过程中,鸟群始终保持安静,没有发出一声鸣叫。
直至杀戮结束,食尸妖走出森林,鸟鸣声方才响起。
不是哀悼,不是惊恐,更非愤怒。
叫声中传递出喜悦。
林中破碎的尸体,散落遍地的碎肉,是冬日难得一见的盛宴。
扑簌簌的声响中,鸟群俯冲向下,争抢着这顿美餐。至少半个月时间,它们不必再饿肚子。
这一幕惊吓到狼群。
丛林狼尚好,狐狼真切陷入恐慌。
回忆起婆娑城内的战斗,它们变得格外老实,本能绕着食尸妖走,非但不敢再挑事,连叫声都降低八度。
“前方是断崖瀑布,瀑布下是光明河谷。河谷对岸有一座要塞,是前方光明城的必经要道。”
商队最前方,属于领队的马车上,黧炎靠坐在矮桌旁,手边铺开一张地图。
夏维放松地平躺,头枕在他的腿上。上衣领口散落,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锁骨边缘覆盖一枚清晰的咬痕,鲜红、糜丽,烙印在瓷白的皮肤上,无比夺人眼球。
“又是边境要塞?”夏维支起右腿,脚踝上套着一条细链,看似毫不起眼,仔细辨认却会发现,链扣的花纹极其特殊,分明就是龙鳞。
这是黧炎的礼物。
发现夏维喜欢他的鳞片,暗龙干脆拔下两枚,亲手制作成饰品,当做礼物送给夏维。
“这座要塞很特殊,曾是光明领的主城。”黧炎说道。
“主城,在这个位置?”夏维感到惊讶。
“光明领势力庞大,昔日的领土面积是如今的三倍。”黧炎倾斜羊皮纸,方便夏维看得更加清楚,“回溯六百年,断崖瀑布以东,大片土地都属于光明领。直到婆娑领创建,两座领地爆发战争,一切才发生改变。”
“那场战争,婆娑领胜利了。”夏维完全能猜出结果。
“那场战争旷日持久,婆娑领占据极大优势,险些覆灭光明领。”黧炎提起当年的秘闻,“派普还做了一件事,他下令摧毁光明神的神龛,在当时引发极大争议。”
“事情最终如何解决?”夏维问道。
“王室主动出面调停。”黧炎低下头,任由夏维取走地图,手指缠绕夏维的头发,递到唇边轻吻。
“王室?”
“王城尚未丧失权威,国王的话依旧有用。”
“原来如此。”
“光明领付出不小的代价,才让婆娑领主点头,双方签订和平契约,重新划定边界。”黧炎一下下轻压夏维的嘴角,声音中透出玩味,“派普留下后手,要塞城堡压在边境线上,秘密布下炼金阵,未必没有日后进兵,再次夺取光明领的意图。”
可惜他死了。
他的后代没有继承炼金天赋,只能偏安一隅,失去开拓领土的雄心壮志。
夏维举高地图,灯光穿透羊皮纸边缘,勾勒出一圈光晕,纸上的文字和图案被渲染,呈现出一种奇异色彩。
“光明城,光明领,他们信仰的神灵是什么?”
“光明神。”黧炎发出一声轻笑,笑声中充满讽刺,“多可笑,对不对?”
夏维抬头看向他,突然捏住他的嘴唇:“我说过,别这么笑,我不喜欢。”
“好吧。”黧炎收起表情,顺着夏维的力道低下头,亲吻他的嘴唇,轻咬红润的下唇,巧妙地控制力道,“光明神尚未放弃他的信徒。进入光明城前,不想引起任何怀疑,我们需要小心一些。”
“没必要。”夏维反手扣住黧炎的后颈,手指穿入发间,加深这个吻,“婆娑领的事情瞒不住,与其畏手畏脚,不如干脆一些。”
“什么?”
“杀过去。”
“杀过去?”黧炎眨了眨眼,古怪地看向夏维。
“这个主意不好?”夏维松开手,用手肘撑起身体,转头对上黧炎的目光,“只要动作快,做得利落一些,能省去许多麻烦。”
以夏维的性格,能简单解决的问题,没必要大费周折。
暗伤好得七七八八,他的修为正在恢复。即使尚未达到巅峰,解决一两个领地绰绰有余。
他可以蛰伏,可以隐忍,但能横推时,他从不会犹豫,更不会心慈手软。
“目的是寻找你的同族,怎样都无法避免冲突。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选择最简单的办法?”夏维说道。
结合巨龙的遭遇,参考食尸妖派蒙的情报,光明领主绝不可能无辜。
无妨杀穿领地,掀翻城堡,以便更快达成目的,出发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我喜欢这个方式。”黧炎单手撑着车板,微笑说道。
在夏维坐直身体时,他故意放低视线,仰视对方,表现得没有任何攻击性。
随后侧过头,嘴唇擦过夏维的下巴,缓慢下移,覆上尚未消退的牙痕,低声呢喃:“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三座主城先后陷落,飞马商队都在现场,想不被怀疑都难。
婆娑城虽远,要塞城堡却很近。
光明领时刻盯着这条边境线,希茨·博德身亡,巡逻队伍多日不现身,对方迟早会发现异常。
这个时候,谨慎行事未必奏效。
相反,一路横冲直撞,以强横的姿态碾压,让对方措手不及,惊疑不定,以致于不敢轻举妄动,才是最佳选择。
“就从这座要塞开始。”
两人达成一致,手指点在图上,敲定光明领的未来。
事情决定后,黧炎立刻下达命令。
“不必遮掩行踪,直接前方光明城。途中遇到阻拦,立刻进攻。”
对于这道命令,巨龙们全无异议,都在跃跃欲试,准备一路杀过去。
“自从困守烈焰岛,这还是第一次。”
“老大不打算继续伪装了?”
“血洗三座城堡,消息迟早传开,伪装还有用?”
“的确没有。”
“既然如此,就该让帕托拉人知道,巨龙回来了。”
沃顿环抱双臂靠在车板上,视线眺望远处,声音低沉:“帕托拉人并非铁板一块。”
王室,贵族。
大贵族,小贵族。
骑士,平民,仆人,奴隶。
太多利益纠葛,根本是解不开的线团。
有人想对抗巨龙,甚至杀死他们;也有人会主动找上门,利益险中求,妄图给自己拉拢一个强大的盟友。
“等着瞧吧,消息传出去,等着我们的不只是对手,还有自己找上门的‘朋友’,绝对会让你们大开眼界。”欧瑞尔中途加入谈话,手中握着一把匕首,用锋利的尖端挑着指甲,“帕托拉贵族的传统,几百年都不会改变。”
沃顿等人对视一眼,想起和王国贵族打交道的经历,不禁面露讽刺,接连发出冷笑。
他们信错了人,才会遭遇暗算,困守烈焰岛。
如今,破局的契机出现,他们必然要抓住机会,让仇敌付出应有的代价。
鲜血,生命,以及灵魂。
“这是我们等了几百年的机会。”伊姆莱说道。
他们所有人都清楚,契机因何出现,自己又为何能发挥出力量。
夏维。
如果夏维没有和黧炎签订契约,他们依旧会被枷锁束缚,日复一日在王国内游荡,苦苦等候一个希望。
“幸亏老大天生美貌,头脑也足够聪明。”塔利发出感慨。
其他巨龙没出声,却也纷纷点头,对此深表认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