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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夏维

    第81章


    正午过后,天空放晴,湛蓝好似水洗。


    飞雪告一段落,风依旧冷,呼啸席卷大地。银白的雪浪层层叠叠,随风波动,扬起大片缥缈的轻纱。


    商队加速前行,马蹄声犹如奔雷,车轮转动间,快出残影。


    傍晚时分,商队抵达断崖瀑布。


    狭长的河谷分裂大地,两面悬崖高过百丈,沿南北方向无尽延伸。


    悬崖陡峭,岩壁遭遇风蚀水侵,爬满深浅不一的裂纹。


    一侧悬崖上,河道陡然截断,银色瀑布飞流直下。


    白练奔腾垂挂,在寒风中冰冻,嵌入石崖表面。


    瀑布底端撞入峡谷,大片冰晶倒悬,形似爆裂的烟花,壮观瑰丽,寂静无声,在峡谷内铺开一幕奇景。


    靠近悬崖边,队伍停止前进。


    伊姆莱等人站在马车前,兜帽被风吹落,挂在肩膀上。帽绳纠缠发丝,编织出不同色彩。


    悬在耳边的宝石轻轻摇晃,反射日光,斑斓耀眼。


    “我记得这附近有座吊桥。”


    “你没记错,上次来还有。”


    “应该被拆掉了。”


    “故意的?”


    “十有八九。”


    切断吊桥,穿行河谷变得费时费力。深入河谷底部要冒极大风险,稍有不慎,就会从高处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这座河谷实为天险,一度阻挡婆娑领的进攻,为光明领争取时间。


    “白费心思。”塔利啧了一声,手指抵在嘴边,打出一声呼哨,“既然没有桥,那就飞过去。”


    哨音穿透寒风,飞马突然变得兴奋,集体发出嘶鸣。


    龙仆被迫松开缰绳,以免被激动的飞马拽倒。


    “飞过去!”塔利再次下令。


    飞马接连展开双翼,逆风起飞,带着马车飞越断崖。


    一辆接着一辆,马车越过悬崖,跨过封冻的河谷,成功抵达对岸。


    砰!


    飞马鱼贯落地,车身砸向地面,厚重的车轮碾碎冰层,噼啪声接连不断。


    “慢一点,别跑!”龙仆奋力拉住缰绳,尽量拖拽住兴奋的飞马。避免飞马冲得太快,与狼群拉开太大距离。


    夏维掀起车帘,双手结印,数枚金色符文腾空,悬浮在河谷上方。


    符文首尾相接,陀螺般转动,刹那间光芒大炽。


    多条锁链穿出光中,缠绕扭结,两端探出钩爪,精准抓向悬崖边,凌空架起链桥。


    桥梁成型,横跨河谷上方。


    夏维走下马车,挥手又打出几枚符篆。


    轰鸣声传来,桥梁彻底凝实,横亘在寒风之中。


    “安娜,可以过来了。”


    “走。”


    安娜毫不犹豫,立刻驱策坐骑上前。


    丛林狼踏上链桥,透明的锁链稳稳托住它,不见丝毫摇晃。


    “快一点。”安娜催促道。


    丛林狼不再迟疑,当下撒开四条腿,飞奔过桥面,眨眼间抵达河谷对岸。


    成功的例子摆在眼前,头狼发出嚎叫,向狼群下达命令。


    嗷呜!


    嚎叫声中,丛林狼踏上链桥,一匹接着一批,有序冲向对面。


    片刻迟疑,狐狼就被甩在最后,距离越落越远。


    侏儒心急不已,抓住它们的耳朵,焦急催促:“再不过去,我们就要被甩掉。你们难道想被丛林狼嘲笑?”


    怯懦,胆小,夹着尾巴的狼。


    一言致命。


    胡狼呲出獠牙,终于不再迟疑,迅速踏上链桥,紧追丛林狼的脚步。


    夏维守在桥头,双手捏起法诀。桥梁横跨半空,自始至终不见半点摇晃。


    链桥透明,狼群越过河谷,好似踏空行走。


    河谷底部,一片嶙峋的岩石后,几个矮小的异族探出头,见到这一幕,不由得惊呼出声。


    “那是什么?”


    “商队,还有狼群。”


    “老天。”


    “他们在飞吗?”


    “狼怎么会飞!”


    “那是桥,看到没有,是桥!”


    “炼金师,只有炼金师能够做到。”


    这些异族身材枯瘦,长相奇特。兽皮斗篷包裹全身,花纹成为极好的伪装,能轻松融入周围环境,避开刺探的眼睛。


    他们常年生活在悬崖底部,以山洞和地穴为家。


    夏天采摘野果,种植大麦。冬天凿冰捕鱼,仰赖秋天的积攒,过着半隐居生活。


    和婆娑领的亲戚一样,他们也要向领地主人交税。


    相比领民,税额更重。


    许多人不堪重负,不得不铤而走险,藏起来躲避收税官。运气好没被抓住,勉强能熬到春天。运气不好,被巡逻士兵抓进要塞,就只能自求多福。


    链桥横跨半空,狼群行走其上,这一幕前所未见。


    不多时,更多异族聚集而来,呆呆地仰望高处,几乎忘记隐藏。


    他们暴露了痕迹。


    好在附近没有巡逻骑兵,商队众人也对他们不感兴趣。


    唯有侏儒心头一动,在过桥时扫过两眼,转头将事情报告安娜。


    “异族?”


    “和我们一样,是王国最底层。我们失去自由,他们要交重税。”


    这种情况下,很难说谁更倒霉一些。


    听完侏儒的解释,安娜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可惜速度太快,她未能完全把握。


    “是什么?”少女握拳敲了敲脑袋,实在想不明白,只能暂时作罢,抛开悬崖下的异族,带着侏儒回到队伍中。


    越过河谷,穿过一小片丘陵,广阔的平原在眼前展开。


    平原一望无际,莹白覆盖大地,令人心旷神怡。


    “难怪派普想要这片领土。”夏维掀开车帘,凝神眺望前方。即使没有农修的本领,也知脚下是一片沃土。大地是力量之源,不怪会引来争抢。


    “那里就是河谷要塞?”他手指远处建筑,转头询问黧炎。


    车队正前方,大约数百米外,村庄、马场零星散落,农田埋在雪下,仅能看到冻住的草人。


    一条蛇形道路蜿蜒前伸,道路尽头,城墙拔地而起,拱卫三座塔楼。


    要塞不设基堡,塔楼直上直下,彼此呼应,互为犄角,形成严密的防守。


    塔顶悬挂铜钟,历史悠久,最早能追溯至王国创建之前。


    塔楼外墙开有射击孔,士兵可以躲藏在里面,从容向外放箭,对抗来犯的敌人。


    商队刚刚现身,要塞方向就升起旗帜,钟声敲响,气氛陡然紧张。


    以巨龙的目力,能清晰望见要塞墙头奔跑的身影,一个个全副武装,不是骑士就是雇佣兵。


    显而易见,他们准备好战斗。


    “不出预料。”


    如夏维所言,婆娑城很远,边境要塞却很近。


    光明领时刻关注对手,不放过任何有用的情报,遑论是城堡陷落这样的大事。


    要塞长官阿尔弗雷德肩负重任,频繁派出探子,千方百计潜入婆娑领。在对面要塞陷落不久,他就得到消息。


    飞马商队。


    巨龙。


    烈焰,黑烟,坍塌的城堡。


    团灭的骑士和雇佣兵。


    以及希茨·博德。


    这个消息令人震惊。


    阿尔弗雷德不敢相信,短短一天时间,他多年的对手就这样死了?


    完全像一个笑话!


    然而现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相信。


    阿尔弗雷德有不祥的预感。


    “下一个会是谁?”


    他不想说出答案,哪怕已经心知肚明。


    当下属禀报,有陌生队伍靠近时,阿尔弗雷德压下烦躁,亲自登上塔楼顶层。看清来者队伍,立刻猜出对方的身份。


    “飞马商队。”


    他当机立断,命令下属敲响铜钟,调动全部武装力量,准备拒敌于外。


    “警戒!”


    “准备战斗!”


    阿尔弗雷德和希茨一样贪财。


    不同的是他更具有军事天赋,性格谨小慎微,总能在危机到来前做好安排,能够从容应对。


    他站在塔楼高处,双手握住石台边缘,身上的斗篷随风翻飞,硬朗的面庞紧绷,神情无比凝重。


    “去请巴隆学士。”他对心腹说道,“转告学士,如果可以,我不希望和来者敌对。”


    听出他的打算,心腹点点头,立即转身离开。


    一个说客。


    能让阿尔弗雷德保存颜面,也不必丢掉性命。即使无法全身而退,也不必承受更大非议。


    心腹脚步匆匆,去往塔楼腰部。


    他要找到巴隆学士,赶在冲突爆发之前。


    要塞中,骑士们尚不知长官的打算,各自坚守岗位,都在严阵以待。


    不少人靠在墙后,放平长枪和重剑,抓紧向光明神祈祷。


    “伟大的神明,请求您聆听信徒的祈求,震慑我们的敌人,赐予我们胜利。”


    众多声音汇聚融合,引发大地共鸣。


    微光倒悬,星星点点自墙内浮出。


    光点串联成线,缓慢上升,萦绕在要塞上空,聚合成光圈。


    白光辐射开,驱散所有负面情绪。


    骑士们不再恐惧,忐忑消失无踪。雇佣兵的目光变得坚定,望向城外时,胸腔中涌动战意。


    “击退所有来犯之敌!”


    白光异常醒目,想忽视都难。


    不同于血眼的攻击性,也区别于风旋的威压,这道光柔和缥缈,好似在印证神性。


    眺望前方,夏维轻笑一声。


    “光明神的信徒。”


    光圈发生变化。


    边缘牵引出多条光带,有序交错,组成一枚六角星图案。


    星环向外扩大,中心腾起一道光柱。


    光柱顶端直抵天空,无数光斑飞溅,融入云层,水波状向外震荡。


    光斑扩散,重又聚拢,组成一枚巨大的光轮,仿佛在要塞上空升起一轮太阳。


    光芒不再温和。


    白光刺目,高温烘烤大地。


    肉眼可见,冰雪在融化,露出掩埋在雪下的枯骨。


    亡魂恸哭,四肢被锁链禁锢,悲嚎凄惨遭遇。


    无形的怨气缠绕要塞,骑士和雇佣兵两眼猩红,情绪逐渐狂躁,俨然成为一群人形兵器。


    他们将收割生命献给神明。


    一旦投入战斗,他们不再保有理智,只会厮杀,直至胜利,或者死亡。


    仁慈圣洁的神明,意外现出本来面目。


    看到眼前一幕,想到被镇压的巨龙,夏维牵起嘴角,笑容讽刺:“信仰光明,却做着黑暗的勾当。”


    他抬起手臂,张开手掌,一道阴风刮过,噬魂旗飞出意识海。


    旗面飞扬,万千亡魂在黑渊中挣扎,形态狰狞扭曲。


    “欧莎,琥珀。”


    夏维召唤出巨龙母子。


    亡魂现身后,他手指前方要塞,问道:“那里有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欧莎抱着幼龙升高,无视白光威胁,振翅冲向城堡。


    “巨龙!”


    “亡魂?”


    “那是什么?”


    “亡灵法师!”


    “他们有亡灵法师!”


    骑士们失去镇定,骤然从神赐中清醒,神情骇然。


    雇佣兵们更是满面惊慌。


    随着雌龙母子靠近,墙头陷入混乱,惊叫声、吵嚷声和诅咒声交织,近乎乱成一锅粥。


    “我感到了。”欧莎抱着孩子升高,飞在光轮外围。


    没有琥珀的骸骨,也没有蛋壳,却有另一股气息。


    同族的骸骨。


    残缺不全。


    这一发现令她震怒。


    欧莎展开双翼,猛然向下俯冲。无法突破光轮,她索性张开巨口,朝地面喷出龙息。


    烈焰撞上白光,爆音震耳欲聋。


    瞬间爆发的能量完全能摧毁一座城市,恐怖异常。


    望见这一幕,巨龙们神情肃然,都猜出欧莎有所发现。


    很糟糕的发现。


    伊姆莱等人交换目光,不约而同看向黧炎。


    “老大,动手吧!”


    “那里一定藏着东西。”


    “生者无法感知,但不妨碍亡者。”


    “欧莎如此愤怒,她必定发现了什么!”


    黧炎看向夏维,后者也恰好望过来。


    不需要多说,夏维单手握住噬魂旗,另一只手上举,掌心托天,符文鱼贯飞出,化作金色龙卷,刹那扶摇直上。


    龙卷升至高处,铺开滚动的漩涡。


    金色锁链交错穿梭,穿过云层,在半空中组成法阵。


    以夏维为核心,法阵飞速扩大,能量震荡冲撞,直击前方要塞。


    “这不是之前的法阵。”黧炎认出法阵不同,对夏维说道。


    “不同的对手,自然要用不同方法。”夏维一根根收紧手指,动作慢条斯理。强光溢出指缝,磅礴的灵力激荡周身。


    感知到契约变化,黧炎下意识握住手腕,瞳孔随之变形。


    强大的力量冲刷全身,他仰头发出长啸,骤然飞身而起,以本体托起夏维,振翅飞向要塞。


    在他身后,巨龙纷纷起飞。


    震撼的一幕再次上演,出现在河谷要塞。


    身为老对手,阿尔弗雷德也获得希茨同等待遇,被百头巨龙围攻,即将死得无比精彩。


    第82章


    巨龙盘旋天空,乌云般笼罩大地。


    蔚蓝被遮挡,只有暗影持续流动,循环往复,不断挑动要塞众人的神经。


    “神啊……”


    守城士兵躲在墙后,身体紧贴着坚硬的墙砖,却半点感觉不到寒冷。


    巨龙带来的压力超出想象。


    恐怖的威压下,要塞防御异常脆弱,好似透光的羊皮纸,一撕就破。


    高塔顶层,阿尔弗雷德紧握拳头,眼底泛起血丝,声音异常沙哑,难掩心底慌乱:“巴隆学士在哪,为什么还没消息?”


    侍从站在门口,瑟缩着不敢回答。


    长官的心腹离开许久,学士始终没现身,也没有任何回话,事情本身透出诡异。任谁都能看出情况不对。


    阿尔弗雷德用力闭上双眼,加重声音:“再去找他!”


    之前怀抱侥幸,以为要塞尚有一战之力。如今正面百头巨龙,直观双方实力,信念彻底颠覆,再生不出半分奢望。


    无法对抗。


    无力交锋。


    谁能战胜这么多巨龙?


    王国创建者再世,恐怕也会全身颤抖,心生绝望。


    心腹被派出,紧接着是城堡主管,贴身侍从。


    阿尔弗雷德绷紧神经,期盼巴隆学士能及时出面。


    “一定能行。”他不断安慰自己。


    巴隆学士与方托学士是旧识。


    听闻方托学士的学徒就在城外的商队中。只要巴隆学士肯出面,他就有一线生机。


    他愿意付出一切。


    只为能活下去。


    危机近在咫尺,恐怖的烈焰随时可能突入要塞。阿尔弗雷德抛开一切杂念,他不再想保全名声,也不在乎是否将被责问。


    他只想活下去。


    保住自己的性命。


    若死在龙焰之下,就如希茨·博德,什么名声、地位、贵族的荣耀,都将沦为空谈。


    轰隆!


    耳畔传来雷鸣。


    阿尔弗雷德定睛看去,双眼陡然睁大,因惊恐失去血色。


    “天哪!”


    要塞外,巨龙交替俯冲,龙息化作洪流,汹涌撞向光轮。


    两股力量交锋,烈焰铺开,强光爆裂,如滚水沸腾。


    没有对话,没有威胁,没有任何条件。


    直接开启攻击。


    法阵遮挡天空,光柱贯穿大地。


    黧炎振翅双翼,强大的气流震荡开,掀起一阵狂风。


    夏维立在龙背之上,背靠一枚骨刺。双手平展,掌心飞出大量符文,一枚接一枚打出,投进成型的法阵。


    “开!”


    一声厉喝,法阵在天空弥合。


    强光疾射而出,中途化作万千光刃,悬停在半空,带给要塞巨大恐怖。


    “那是什么?”


    墙头上,几百双眼睛紧盯天空,目光中满是惊恐。


    “破!”


    夏维两指并拢,光刃同时翻转,尖端倾斜向下,随着手臂前指,暴风骤雨一般,冲击整座要塞。


    吼!


    巨龙长吟,声震寰宇。


    光刃撞击光轮,强光爆裂,轰鸣声不绝于耳。


    连番冲击下,光轮变得不稳。


    一旦光轮碎裂,要塞必然失去防护,袒露在巨龙面前,任由烈焰肆虐。


    “欧莎,琥珀,回来。”


    能量频繁爆发,亡魂很难不受影响。


    夏维召唤雌龙和幼龙,在二者归来后,继续向法阵注入灵力。


    “光明神的力量,不过如此。”夏维分开手指,双臂平举,巨大的符文在他头顶浮现。


    光影投射地面,恍如水波倒映,烙印层层光环。


    光纹迅猛扩张,堪比涛涛洪流,分别由天空和地面袭向要塞,沿着要塞外围铺开,封闭整座建筑群。


    “破!”


    夏维双手结印,更强的力量爆发,无可抵挡。


    这一次,光轮没能撑住。


    白光四溅,恍如星辰碰撞,爆炸声惊天动地。


    气浪环形震荡,堪比浪潮汹涌。


    巨龙不得不暂时后退,围拢翅膀抵挡冲击。


    要塞中的士兵更不必说,猝不及防之下,多名雇佣兵翻出墙外,惨叫着掉落在烈焰中,沦为一堆焦炭。


    大量骑士被光芒刺痛双眼,耀白、深红、五彩斑斓交替出现,最终归入永恒的黑暗。


    “我看不见了!”


    惨叫和悲呼同时起。


    哪怕只是短时间致盲,也带给众人巨大恐慌。


    更糟糕的是,笼罩城堡的光轮支离破碎,在碰撞中寸寸龟裂,彻底消失。


    骑士和雇佣兵尚未发现,塔楼之上,阿尔弗雷德却看得清清楚楚。


    不再有光轮阻挡,巨龙的身影愈发清晰。


    他们马上就能冲入要塞,毁灭这里的一切,如入无人之境。


    “灭世者。”


    想起流传的预言,阿尔弗雷德全身发冷,刹那间如坠冰窖。


    千钧一发之际,要塞大门突然敞开。


    无视巨龙的威胁,一名身着长袍的老人从门内走出。


    他身材高大,须发皆白。长袍和斗篷破破烂烂,好似多年不曾清洁,偏偏刺绣精美,妆点一种古老神秘的花纹。


    老人手持一根黑色法杖,杖身形似枯树枝,高过他的头顶。杖首呈鹰爪状,牢牢抓握黑色矿石。


    矿石质地奇特,表面散落星星点点的凹坑,凸起锋利的棱角,类似陨铁和宝石熔炼在一起,极为罕见。


    老人突兀出现,独自站在城门前,仰头望向天空,正遇龙息从天而降。


    巨龙。


    与龙同行的年轻人。


    奇特的法阵,毁灭性的力量。


    “看起来,方托没有夸大。”


    他不慌不忙,双手举起法杖。


    杖首爆发强光,一面光盾凭空出现,正面挡住龙息,荡开炽热的烈焰。


    “我们需要谈一谈。”老人的视线越过塔利等人,精准锁定黧炎,目及他背上的夏维,加重声音,“我想,你认识这个。”


    隔着盾牌,他高举起一本手札。


    手札以兽皮制成,封面颜色斑驳,书页边缘磨损,看上去经历不少岁月。


    夏维展眼望去,认出是方托的笔记,上面留有方托年轻时的签名。


    “我是方托的朋友。”巴隆学士一边挺起盾牌,一边举着手札,出口的话令人意外,“我无意为这座要塞中的人求情,也不想与你为敌。我只想说,方托能做到的事,我也能。所以,你愿意和我谈一谈吗,年轻人?”


    仔细观察对方,夏维眸光微闪,眼底闪过一抹了然。


    熟悉的能量波动,浮现在周身的能量轨迹,和方托异常相似。


    老人的身份显而易见。


    炼金师。


    “一本手札不能代表什么。”夏维说道,“可以伪造,也可以抢夺。据我所知,方托大师就在光明领。”


    言下之意,他不打算网开一面。


    巴隆对此毫不惊讶。


    他与方托通过书信,对夏维有一定了解。


    如果对方轻易点头,他才会感到惊异,甚至大失所望。


    “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我可以给你更详细的情报。”龙息席卷而来,盾牌只能保证巴隆不被烧伤,却无法完全隔绝热浪。他不得不加快语速,抛出更大筹码,以免自己被烤干,“我知道许多秘密,还有方托不清楚的内情,我都可以告诉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夏维抬起右手,对准要塞的光刃尽数转向巴隆,随时能将他射成筛子,“也许你和方托有过交流,知道一些事情。但他应该没有告诉你,我可以从你的脑袋里挖掘秘密,只要我愿意。”


    巴隆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再游刃有余,也不再运筹帷幄。


    他明确意识到,夏维绝非虚张声势,而是真能做到。


    “我会拿出诚意,马上。”巴隆咬咬牙,不得不交出底牌。


    “哦?”


    “就在这座城下。”


    炼金师豁出去,直接倒戈,转身面对要塞。


    无视高塔上射来的目光,屏蔽城墙上的惊呼和咒骂,巴隆高举法杖,口中念诵古老的咒语。


    地底传出轰鸣,三座塔楼同时摇晃。


    城墙断裂,碎石纷纷滚落。要塞地基错开分离,锯齿状的地裂横贯城内。


    沿着城墙边缘,地面向上抬升。以三座高塔为中心,路面沉降,大量烟尘弥漫,充斥众人视野。


    要塞众人惊慌失措,丢掉武器铠甲,抛弃守城职责,不顾一切冲向城外。


    阿尔弗雷德跌落高塔,双臂交叉护在身前,不顾形象,在落地后朝前翻滚,才没有当场摔成肉泥。


    “为什么?”


    阿尔弗雷德不明白。


    没人能明白。


    巴隆的举动出乎所有人预料。


    不只要塞众人,连巨龙都呆愣当场,一时间忘记攻击。


    “他在做什么?”


    “不知道。”


    “他和河谷要塞不是一伙的?”


    “看情形,应该不是。”


    无视耳畔所有声音,巴隆连续挥动法杖。


    比起施法,他更像在挥剑,没有花架子,招招犀利。


    俨然是一位精通近战的炼金师。


    “这是我的诚意。”他扬声说道。


    烟尘散去后,要塞中心彻底坍塌,现出一座深藏在地下的囚笼。


    囚笼以金属打造,粗长的栅栏嵌入墙壁,每根都有手臂粗。栏杆表面锈迹斑斑,遍布爪子刮擦的痕迹。


    笼中趴伏一具巨龙骸骨,年深日久,落满灰尘蛛网。


    不,不是一具,只有半具。


    庞大的骨架被整齐切割,从头至尾一分为二。断裂处附着神秘图案,萦绕不祥的黑气,分明就是禁锢灵魂的诅咒。


    巨龙骸骨现世,印证食尸妖派蒙的情报。仅存半具,解释了欧莎缘何异常愤怒。


    囚禁,镇压,死无全尸。


    “河谷要塞曾是光明领主城,地下藏匿半具龙骨。”巴隆转过身,直面降低高度的暗龙,视线对上夏维,“另外半具藏在领地如今的主城。”


    不等夏维出声,他继续抛出筹码:“此外,我还知道三具龙骨的埋藏位置。我可以全部告诉你。”


    “条件。”夏维居高临下,言简意赅。


    风吹起他的斗篷,兜帽落在肩上。


    漆黑的眉眼,瓷白的肌肤,惊艳的面容,冰冷的气质,仿佛黑暗的化身,真实走入现实世界。


    “和方托一样,我想活下去。”巴隆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说道,“当年的事,我的祖先并未参与。当然,他也没有施以援手。”


    他的视线扫过在场巨龙。


    没有歉意,没有内疚,只有漠然和平淡。


    死水一般。


    他不打算演戏,也无意伪装愧疚,不具有任何意义。


    “我的祖先只是旁观者。我不想成为巨龙报复的对象,更不想为帕托拉王室陪葬。”


    方托从星轨中获得启示。


    毁灭,契机,新生。


    唯一的机会。


    过境光明领时,为获取巴隆援手,他主动透露一部分,故意说得十分模糊。只是他没能想到,巴隆竟然抽丝剥茧,找出改变一切的关键。


    夏维。


    与巨龙同行的青年。


    传说中,备受方托喜爱的学徒。


    “我只有这个条件。”巴隆再次强调。


    巨龙停止攻击,河谷要塞早就一片狼藉。


    黧炎从高处飞落,夏维跳下暗龙背部,恰好落到巴隆对面。


    “我在枯木领时,听到过一则秘闻,关于巨龙。”夏维看向巴隆,询问道,“你是否知道?”


    “如果你指灭世预言,我想我知道。”


    “灭世?”


    “是的。”


    巴隆提起法杖支到地上,双手合拢,扣住杖身。杖首的矿石浮现光辉,一幅微缩星图出现在两人面前。


    在夏维看得入神时,巴隆手点星图,星轨开始运转,古老的文字呈现,组成一则预言。


    “烈焰焚烧大地,暗火碎裂天空。”


    “亡灵走入人世,王国终将毁灭。”


    文字凝实片刻,即如雪融般消散。


    星轨停止运行,化作万千流光,隐入法杖之内。


    “这就是一切的源头?”夏维靠向身侧的暗龙,掌心覆上坚硬的鳞片,沉声说道,“因为这无稽之谈,炼金师背刺龙族?”


    “预言真实存在,但有不同解读。可以出于利益、私心,也可以有别的缘由,也许是纯粹的恶念。”巴隆并不否认指责,反而认同地点点头,“事实上,我也认为这很蠢。”


    “灭世吗?”夏维一下下抚过暗龙的鳞片,着迷于光滑温热的手感,护短的情绪上升,目光骤然冰冷,“我会让它变成真的。”


    既然帕托拉王室笃信毁灭,炼金师以此为借口掩盖恶行,索性让一切成真。


    巨龙遭遇横祸,失去族人,落入陷阱,受禁锢几百年,没道理为恶之人就能逃脱因果。


    想到黧炎受困,被不属于他的锁链捆绑,夏维就压抑不住怒火。


    他只想毁灭。


    毁灭帕托拉,让这个王国成为历史。


    把参与阴谋之人拉出坟墓,碾碎他们的骸骨,禁锢他们的灵魂。让他们承受无尽痛苦,直至魂魄陨灭,一丝一缕荡然无存!


    第83章


    让预言成真?


    听闻夏维所言,巴隆学士心头剧震。


    他愕然抬头,望向夏维的目光充满震惊,几乎控制不住表情。


    他很少如此失态。


    巴隆很想问一问,夏维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开个玩笑。


    如果是真的……


    毁灭帕托拉王国。


    灭世。


    先人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分明就是在引火烧身。


    思绪被触动,巴隆的表情愈发复杂。


    夏维却撇开预言,提出他更关心的话题:“我答应与你合作。与方托大师见面后,我会同你定下契约。”


    他对巴隆没有半分信任。


    只不过,对方提出的条件很诱人,目的相当明确,权衡利弊,没必要一口拒绝。见过方托之后,视情况,他可以和巴隆达成契约。


    “学士,你最好能够保证,你口中没有一句假话。”


    “我保证。”巴隆严肃说道。


    他清楚说谎的后果,从最初就没打算欺骗对方。


    “很好。”夏维拉下斗篷,不再理会巴隆。他转向黧炎,快速耳语几句,“暂时留下他。”


    “我明白。”黧炎领会夏维的意图,当即向同族下达命令。


    巨龙放弃攻击巴隆,陆续绕过他身边,追随暗龙飞向城内。


    夏维跳上暗龙的背,手指轻触暗龙头顶。站起身时,手中擎起一杆黑旗,周身萦绕黑暗气息,恍如死神降临。


    狂风平地而起,一群庞然大物掠过头顶,暗影铺天盖地,牢牢遮挡住天空。


    巴隆仰起头,视线追随暗龙和龙背上的夏维,感觉异常复杂,眼底情绪剧烈波动。


    “星轨的指引,既定的命运。”


    回溯预言,他突生感慨,短暂陷入迷茫。思绪回笼之际,迷雾拨开少许,窥见未来的一角,只觉毛骨悚然。


    灭世者未必就是巨龙。


    假若猜测属实,正是几百年前发生的惨剧,推动预言转为现实。


    阴差阳错,因果循环。


    如同衔尾蛇。


    巨龙飞向要塞,龙息焚烧万物。


    夏维挥动旗帜,释放恐怖的亡灵。阴风席卷天地,与烈焰纠缠,呼啸着吞噬一切,好似地狱敞开大门。


    目睹此情此景,巴隆不由得全身发冷。


    灭世者。


    他见到真正的灭世者,分明就在眼前!


    要塞城外,巴隆目光晦暗,握住法杖的手持续收紧,用力到指关节发白,手背鼓起青筋。


    要塞内,骑士和雇佣兵非死即伤,仅个别逃离绝地,冲出废墟不见踪影。


    至于要塞长官阿尔弗雷德,众人寻遍要塞也没找到他的身影。


    他失踪了。


    “让狼群去找。”夏维飞身落地,站到断裂的塔身上,“安娜,你来调派。”


    风吹起他的长发,夕阳在他肩后下沉,在他周身勾勒出金红光影。


    血色残阳,赤色天空。


    倾倒的高塔,沦为废墟的要塞,冰雪覆盖的平原。


    毁灭与鲜血被他踩在脚下,黑旗在风中撕扯,万千亡魂凄厉嘶吼,充斥冰冷与残虐。


    惊悚,恐怖,黑暗。


    牢牢吸引暗龙的目光,近乎痴迷。


    黧炎平展双翼,以吻部轻触夏维,似在确认他真实存在。


    焰舌冒出齿列,炽热无比,石砖都被熔化。


    夏维满不在乎,白皙的手指穿过烈焰,覆上黧炎下巴,好心情地敲击暗龙的獠牙,听到声响,满意地牵起嘴角。


    “找到他,安娜。”夏维的视线转向塔底,俯瞰骑在狼背上的少女,以及站在她身边的头狼,“奎木,别让我失望。”


    “遵命。”安娜郑重承诺,“我会找到他,无论生死!”


    头狼发出嚎叫,眼底闪烁凶光。


    接受命令,少女和狼一同离开。


    狼群迅速分散开,在废墟中展开搜寻。范围更扩大到城墙外,不放过任何线索。


    就算阿尔弗雷德能上天入地,狼群也要把他揪出来!


    悬停片刻,黧炎于半空中变换身形。


    巨龙的身影消失无踪,俊美的青年悬浮在原地。黑翼在肩后舒展,眼角的泪痣鲜红似血,昳丽中更添妩媚,眸光潋滟,美得近乎邪恶。


    “阿尔弗雷德,科本家族的继承人。”黧炎靠近夏维,视线落向塔底,“他被盛赞为光明领的基石。如今来看,比起战斗,他更擅长躲藏和逃跑。”


    “基石就是用来摧毁的。”夏维嗤笑一声,指尖轻压黧炎的嘴唇,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从河谷要塞到光明领主城,最快也要数日,有大把时光可以消磨。


    也许,他该改动一下马车,多设两重法阵。


    黧炎掀起嘴角,正打算开口,背后突生寒意。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他不自觉望向夏维,对上漆黑的眼眸,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错觉吗?


    两人说话时,狼群行走在废墟之间,搜遍整个要塞。


    断墙下,塔楼旁,马厩前,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梁,乃至被压住的水井,它们不放过任何地点,找遍所有隐蔽处,始终一无所获。


    狐狼身形细长,相比丛林狼更加灵巧。


    它们开始钻进地裂,试图从地下寻找蛛丝马迹。


    功夫不苦心人,一匹狼钻入地缝,在靠近囚笼的裂缝中发现线索。


    嗷呜——


    狐狼发出叫声,吸引侏儒搬开砖块,跳下去仔细查看。


    “铠甲,武器。”


    “这里有血。”


    “羽毛?”


    “不是雕,也不是鹰。”


    “红色的,是隼。”


    侏儒们拾起铠甲和长剑,小心抓起羽毛,一个踩着另一个的肩膀,利落地爬出地缝,返回地面。


    “我们有发现。”他们找到安娜,拿出狐狼的发现,重点在染血的羽毛,“这不是普通的鸟。”


    安娜逐一查看铠甲,抽出重剑,最终捻起羽毛。


    “红隼?”


    红隼分布范围极广,在帕托拉大陆随处可见,安娜对它们并不陌生。


    在大麦收割季节,麦田附近总能看到它们的身影。


    这些鸟的目标是地鼠,一种擅长打洞,既破坏庄稼,又袭击牲畜的小型野兽。


    “奇怪。”


    安娜转动羽毛,以手掌对比羽毛的长度,感到一阵违和。


    太长了。


    相比正常的红隼体型,这只至少大出三倍。


    难怪侏儒认为不对劲。


    异常的体型,染血的羽毛,躲藏在地下的猛禽。


    安娜突然一顿,脑海中闪过三张面孔,卡列尔,还有他身边的护卫。


    半兽人。


    “我去找主人!”少女当机立断,带着侏儒去找夏维。


    后者的反应很直接,听完少女讲述,立刻找来巴隆学士,把铠甲、武器和羽毛堆到学士面前。


    “巴隆阁下,也许你能给我答案。”夏维说道。


    巴隆很吃惊。


    他的表现不似作假,而是真被惊吓到。


    若是被夏维误会,他在帮助阿尔弗雷德逃走,之前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我以灵魂发誓,我从不知晓这件事。”他拿起羽毛,确信上面的血属于要塞长官。


    问题有了答案。


    之所以遍寻不到目标踪迹,全因他早就逃走。


    利用半兽人天赋,变身后飞出要塞。混乱的局面帮助他脱身,侥幸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真是没想到。”巴隆喃喃自语。


    他与科本家族是老相识。


    阿尔弗雷德的父亲是他的学生,祖父是他的好友。


    对方竟一直提防他,数十年如一日,藏起自己的天赋,隐瞒得天衣无缝。


    若非今日发现,他压根不会想到科本家族有半兽人血统,还是稀少的羽人血脉。


    “可以肯定,他逃走了。”夏维以手掌托起羽毛,“学士,根据你的经验,他会去哪里?”


    “光明城。”巴隆不需要思考,答案脱口而出。


    夏维表示赞同:“我也这样想。”


    他正打算碾碎羽毛,手腕忽然被扣住。


    黧炎握住夏维的胳膊,取走他手中的飞羽,轻声道:“亲爱的,你是否听过,暗龙擅长诅咒?”


    “我听方托说过。”夏维挑起眉尾,饶有趣味地看向黧炎,“你打算向我展示?”


    黧炎没有正面回答,仅是微微一笑。


    他翻转手掌,以灵力托起羽毛。


    砖红色的飞羽开始自燃,自边缘泛起焦黑。火烧得很慢,一点点吞噬羽毛,烧至羽管。


    过程中不见一缕烟气,也嗅不到丝毫烧焦的气味。


    “这么简单?”夏维好奇问道。


    “就这么简单。”黧炎颔首。


    待到火焰燃尽,羽毛化作飞灰,他轻吹一口气,灰尘顺着指缝扬起,飘飘荡荡,组成一行模糊的文字,旋即如飞花离散,融入寒风不见踪影。


    两人表现过于放松,好似根本没将这场诅咒当成一回事。


    巴隆为阿尔弗雷德哀悼。


    暗龙的诅咒。


    世间最恐怖的恶咒。


    受诅咒的对象会陷入极端痛苦,生不如死,恨不能自我了结。


    纵然身体死亡,灵魂仍将饱受煎熬。


    唯一解除咒语的方法,杀死巨龙。


    而这,显然不可能。


    “阿尔弗雷德,我为你哀悼。”巴隆学士叹息一声。


    如果阿尔弗雷德没有逃走,固然是死,也会走得痛快一些。


    退一万步,他跑就跑了,偏留下一根羽毛,上面还有他的血。


    多好的诅咒媒介。


    该说霉运当头,想死得痛快一点都不行?


    巴隆摇摇头,挥去脑子中的古怪想法。


    确认要塞长官的去向,狼群收队。侏儒牵引狐狼,主动聚集到安娜身边。


    安娜扫他们一眼,不作表示,容许他们跟随。


    丛林狼低吠两声,没有再驱赶狐狼,默许它们加入狼群。


    高塔上,夏维收起法阵,遮挡天空的符文向内收缩,像一只漏斗,底部没入夏维掌心。


    熟悉的束缚感重归,巨龙们变换外形,陆续落到废墟中。


    黑风涌出噬魂旗,席卷坍塌的要塞,迅猛侵入地底,卷出被掩埋的亡魂。


    “收。”


    夏维挥动旗杆,风旋倒卷,呼啸着撞入旗内。


    亡魂消失无踪,要塞内变得空空荡荡。


    倒塌的城墙、破碎的建筑、断裂的街道,一夕之间更加破败。


    夏维御剑而起,悬浮在囚笼上方。


    俯瞰下方骸骨,他眼底闪过一抹疑惑。


    “没有。”


    为什么?


    他找不到这头巨龙的魂魄,就算残魂也感知不到。


    “也许他不在这里。”黧炎飞过夏维身侧,徒手拉断栏杆,深入牢笼内部。


    他站在骸骨一侧,掌心覆上被切断的颅骨。


    附着在骸骨上的诅咒变得活跃,黑蛇一般跳跃涌动,凶猛袭向黧炎。


    暗龙没有动,契约的锁链突然发光,挡住飞来的诅咒,隔绝一切伤害。


    “确实不在。”


    黧炎闭上双眼,重又睁开,得出和夏维一样的结论。


    这里只有骸骨,并无亡魂。


    夏维转向巴隆,问道:“学士,你之前说,另外的骸骨在光明城?”


    “是。”巴隆挥动法杖,释放大片虚影,主城城堡赫然在目,“就在这座城堡下。”


    “我知道了。”夏维收起噬魂旗,飞落到黧炎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我们立刻去光明城。”


    “好。”黧炎侧过头,轻蹭夏维的脸颊。其后转动右手上的指环,开启储物戒,将半具骸骨收入其中。


    他会让同族恢复完整。


    寻到他的灵魂,确认他的身份。


    之后再征询他的意见,打算像欧莎一样留下复仇,还是寻找永恒的宁静,就此安息。


    失去骸骨支撑,牢笼开始坍塌。


    金属栏杆寸寸龟裂,粉尘扬起,弥漫两人视野。


    黧炎握住夏维的手腕,展开双翼飞离陷坑。


    夏维本可以自己离开,却没这样做。相反,他收起本命剑,任由黧炎拉住自己。更反握住对方的手,十指相扣。


    彼时夜色来临,黑暗笼罩大地。


    巨龙散落在废墟中,周身能量涌动,掌心升起明亮的光团,照耀夜空下的废墟,也照亮飞向空中的两人。


    “准备启程。”黧炎的声音传来,伴着夜风,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如您所愿。”


    巨龙齐声领命,牵引光芒飞向马车,融入车厢悬挂的提灯。


    龙仆点燃火把,火光闪烁,沿着车队迤逦成河。


    狼群各司其职,部分引路,部分护卫,余下殿后。行动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巴隆也分到一辆马车。


    塔利亲自为他引路,掀起车帘时,咧嘴微笑,露出锋利的尖牙:“希望你能习惯颠簸,学士阁下。”


    “当然,这已经很不错了。”巴隆环顾车厢内,欣然点头。他绝非说反话,而是真心实意这么想。


    年轻时,他与方托结伴,一起在王国内游历。


    风餐露宿,与野兽为伍,时不时遭遇盗匪袭击,再艰难的条件他都经历过。


    虽说可能性不大,他早就做好徒步的准备。


    万幸,至少夏维愿意给他一辆马车,让他不必拖着老迈的身躯和狼群一同奔跑。


    没看到期待的反应,塔利顿觉无趣,撇撇嘴,随手落下车帘。


    “出发!”


    一切准备就绪,飞马商队离开河谷要塞,踏着夜色出发。


    在队伍身后,大量建筑倒塌,城墙遭遇火焚,巨大的陷坑嵌入废墟中心,昭示光明领的恶行。


    要塞失去主人,骑士和雇佣兵要么死亡,要么逃得无影无踪。


    废墟中不见一人,变得空旷寂静。


    继婆娑领要塞之后,光明领的河谷要塞也在寒风中坍塌,不过一天一夜时间,就彻底沦为一片荒凉的死地。


    第84章


    河谷要塞陷落,仅仅一天一夜,繁华的建筑沦为废墟。


    要塞长官阿尔弗雷德失踪,生死不明。


    驻守要塞的士兵死伤大半,余下尽数逃离。逃亡途中,他们压根没打算送出消息,一心一意只想活命。


    对光明领而言,这无疑是一场噩耗。


    反观生活在边境的领民和异族,这却是一场天大的喜讯。


    黎明时分,晨光普照大地。


    寒风刮过平原,掀起零星碎雪。


    阳光落向要塞,入目尽是荒芜,遍地断瓦残垣,不见半个人影。


    远处村落响起人声,村民们陆续走出家门。


    马厩内,河谷边,伪装被掀开,躲藏在附近的异族接连现身。


    他们壮起胆子,从四面八方涌向要塞,沿途小心翼翼,唯恐撞见还活着的骑士和雇佣兵。


    值得高兴的是,众人担忧的事不曾发生。


    无一人遇到危险。


    “没有士兵。”


    “真的没有!”


    要塞长官,骑士,雇佣兵,税官,书记员,统统不见踪影。


    众人来到废墟外,眺望大变模样的建筑群,满脸震惊,情绪急速变化。


    要塞长官失踪,骑士和雇佣兵非死即伤,边境出现权力真空。


    他们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重税,没有额外缴纳的钱币,不必再整日提心吊胆,更不必再受盘剥。


    “神呐!”


    众人欣喜若狂,激动之余互相拥抱,抑制不住声音沙哑。


    没人在乎领地是否陷入混乱,更不在意贵族是否互相厮杀。


    他们都在祈祷,希望现状能够维持下去,最好时间能更长一些。


    “那些贵族老爷,最好永远别回来!”


    领民和异族少见如此合拍。


    他们受够了光明领的压榨,祝愿飞马商队继续壮大。同时希望河谷要塞继续空旷,最好永久荒凉下去。


    河谷要塞以东,前往主城必经的道路上。


    天空陡降暗影,一只红隼于飞行途中发生意外,唳鸣一声,自高空垂直坠落。


    落地后,红隼变成人形,正是逃离要塞的阿尔弗雷德。


    “咳!”


    要塞长官单手撑地,连声咳嗽,喉咙里泛起腥甜。


    他本就受了伤,掉落时摔得极重,加剧伤势,当场喷出一口血。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阿尔弗雷德捂住胸口,剧痛自心口蔓延,快速波及肩膀、脖颈,覆盖脸颊,火烧火燎一般。


    “啊!”


    顾不得擦去嘴边的血,阿尔弗雷德惨叫一声,痛苦地蜷缩起身体。手指痉挛,死死扣住肩膀,指甲划开皮肤,抑制不住全身抽搐。


    等到痛苦稍有减轻,他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用力扯开上衣。


    裂帛声中,宝石钮扣崩落,翻滚落在地上。昂贵的布料撕扯开,现出盘踞心口的神秘图案。


    漆黑与猩红交织,似文字又似图腾。


    暗纹随着脉搏鼓动,有生命一般扩张,覆盖两侧肩膀。边沿延伸出绳索,快速缠绕脖颈,攀爬上他的右脸。


    手指触摸脸颊,沿着脉络描摹,肤感异样,明显高于正常体温。


    阿尔弗雷德面如土色,肝胆俱裂。


    “怎么会?”


    “我明明逃出来了!”


    痛苦再次袭来,他惨叫一声,向前扑倒在地。


    手指抓握地面,抠出残雪泥土,牢牢攥入掌心。融化的泥水沾湿手掌,顺着手腕流淌,脏污他的衣袖。


    阿尔弗雷德剧烈喘息,情绪强烈波动,更加剧诅咒带来的疼痛。


    巨龙的诅咒,最危险的恶咒。


    他几乎生路断绝,必死无疑。


    清楚自己命不久矣,阿尔弗雷德双眼充血,满心不甘。


    他必须自救。


    去主城。


    去向领主求救!


    明知道希望渺茫,阿尔弗雷德还是欺骗自己,准备赌上一回。


    “一定有办法!”


    他无法杀死巨龙,也许领主可以。


    光明领曾镇压巨龙,集合所有力量,未必不能再尝试一次。


    阿尔弗雷德满怀希冀,再次变身红隼,振翅冲向天空。


    他奋力扇动翅膀,朝主城方向飞去,奔赴唯一生的希望。


    光明城内。


    领主府灯火辉煌,宴会通宵达旦。


    大厅内莺歌燕舞,乐声流淌。空气中充斥食物和美酒的气息。


    贵族们觥筹交错,夸张的笑声冲破屋顶。


    珠宝、金币、土地、祖先的荣光,都是他们夸耀的资本。众人沉醉昔日的辉煌中,忽略领地衰落的现实。


    城堡三楼,则是另一番景象。


    走廊内光线昏暗,墙边竖立成套盔甲,墙壁上悬挂交错的长刀,刀刃锋利,透出一股阴森气息。


    两名士兵把守在楼梯旁,仆人往来放轻脚步,确保楼层内足够安静。


    走廊尽头的房间内,方托从梦中苏醒,双眼盯着帐顶,表情有片刻恍惚。


    静躺片刻,他起身拉开床帐,踩着地毯走到窗前。


    室内幽静黑暗,风声被隔绝在外。


    方托拉开窗帘,双手推开窗扇,掌心按住窗台,迎着寒冷的夜风,良久眺望夜空。


    今夜无云。


    月光稍显暗淡,星辰却格外明亮。


    “轨迹变了。”方托喃喃自语。


    他观测到一颗新星,那是破局的星辰。既象征希望,也能带来毁灭。


    星轨依旧,星辰却已然不同。


    “这预示着什么?”


    方托有所猜测,只是不能百分百笃定。


    夜色渐深,风变得更冷。


    细碎的雪子散落,很快转为一场大雪,飘飘扬扬,弥漫天地之间。


    “阿嚏!”


    方托只穿着睡袍,没有加一件斗篷。


    冷风袭击,飞雪扑面,他当场打了个喷漆。


    搓了搓胳膊,方托转身走回四柱大床,任由窗户大开,雪花飘入室内。


    壁炉早就熄灭,方托无意召唤仆人。


    他拉开床边的抽屉,取出随身小包,抽出一张羊皮纸。


    纸上绘有一枚炼金阵,方托压上一颗宝石,缩小的炼金阵脱离纸面,浮上床顶,齿轮咬合,锁链无声运转。


    光芒笼罩四柱大床,寒冷被驱散。


    方托舒服地呼出一口气,重新躺回到床上。


    “年轻人的思维,总是能带来惊喜。”


    他想起夏维。


    改进炼金阵,发明更多用途,是他从夏维身上获取的灵感。


    的确相当实用。


    方托拉起毛毯,闭上双眼,却迟迟无法入睡,思维异常活跃。


    他预感夏维即将到来。


    他的预感向来很准。


    实在睡不着,方托睁开眼睛,盯着床帐顶部。


    “杰诺斯·班歌。”他咀嚼着光明领主的名字,声音低沉,目光阴翳。


    名为邀请,实则变相软禁。


    若非有所图,他早就毁灭这座城堡,让冒犯他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好在一切就快结束了。


    “我的学徒即将到来,班歌,你必须付出代价。”


    没人能软禁一名炼金大师,还妄想全身而退。


    脱离艾尔扬,不代表他会投向另一名贵族。


    沉浸在酒精和恭维声中,因祖先的荣耀沾沾自喜,班歌未免太想当然,也过于看得起自己。


    他会让对方知道,对一位炼金大师不敬,妄图利用他,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


    大得超出想象。


    他注定难以承受。


    在脑海中描绘光明城的结局,方托心情大好。


    他始终了无睡意,干脆坐起身,取出手札和羽毛笔,继续完善炼金阵。


    以灵魂等价交换,彻头彻尾的禁忌法阵。


    “完美。”


    落下最后一笔,齿轮浮起微光,锁链覆盖尖刺,方托满意地笑了。


    宴会大厅中,领主和贵族沉迷享乐,在美食和音乐中醉生梦死。


    众人高举酒杯,怀抱美人,即将大祸临头却一无所知。


    也许有人知道,隐约察觉到危险,只是不愿意面对。


    像一只鸵鸟。


    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没看到,就以为万事大吉。


    大雪下了整夜。


    宴会散去时,雪势仍未减小,反而越来越大。


    一只受伤的红隼冒雪飞入城内,越过城市上空,径直闯入领主城堡。


    酩酊大醉的领主被叫醒。


    他捏着额头,脑袋似被重锤敲打,钝痛一阵接着一阵。


    “该死的,最好有要事!”杰诺斯·班歌脾气暴躁,和清秀的外貌截然相反。他一脚踹翻床边的侍从,双眼充血,暴怒地想要杀人。


    侍从胸口剧痛,却不敢叫出声。


    汲取往日教训,他迅速爬起身,膝行到领主脚下,小心说道:“大人,是科本阁下,他请求觐见。”


    “老科本?”杰诺斯皱眉。


    “不,是河谷要塞长官,阿尔弗雷德·科本阁下。”


    “是他?”


    杰诺斯终于清醒。


    他意识到情况不对。身为要塞长官,阿尔弗雷德不该擅离职守。他出现在主城,证明边境出事了!


    “他在哪里……不,去叫他,让他来这里见我。”杰诺斯下达命令。


    他利落从床上起身,扯掉皱巴巴的衬衣,用力搓了两把脸。


    回身看到床上的女人,他皱了下眉,粗鲁地把人拽起来,命令她离开:“记住,管好你的嘴巴。”


    女人衣衫不整,肩膀和半个胸脯露在外面。她却不敢抱怨,立刻抓起裙子,和侍从一起退出门外。


    不多时,阿尔弗雷德走进房间。


    大概十分钟后,城堡内的医师,药师,以及学士受到召唤。不是一两人,而是全部。


    又过去半个多小时,众人鱼贯离开房间。


    遇到打探,所有人都三缄其口,表情严肃,对门内发生的事守口如瓶。


    巨龙的恶咒。


    这是最恐怖的诅咒。


    恶咒出现在阿尔弗雷德·科本身上,意味着什么?


    局势肯定比想象中更加糟糕。


    没人是傻子。


    受召之人什么都不肯说,表面一问三不知,私底下却展开行动。


    他们抓紧打点行囊,准备好金币、宝石和容易携带的珍贵器皿,随时准备跑路。


    忠诚沦为笑话,连伪装都不肯。


    除非彻底和光明城捆绑,没有第二个选择,否则的话,大难临头各自飞,乌合之众鸟兽散,才是光明城的真实写照。


    房间内,众人离开后,阿尔弗雷德合拢衣襟,面如死灰。


    杰诺斯试图安慰他,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最终只能拍拍他的肩膀,干巴巴道出两句:“我欣赏你的忠诚,认可你的英勇。我向你保证,没人能触碰科本的土地。”


    “赞美您,领主大人。”阿尔弗雷德单膝跪地,头发下垂,半张脸藏于阴影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杰诺斯实在找不出话题,又拍了拍他的肩,随即收回手。


    针对阿尔弗雷德带回的消息,他迅速做出布置,发挥平生最高效率,只为避免踏上对方后尘,背负巨龙的诅咒。


    “全城戒严,道路设卡,不许飞马商队进入主城。”


    “严查大商队,以免对方伪装。”


    “召集所有骑士,给雇佣兵分发武器,还有那些农夫,马上召集他们。告诉所有领民,不许任何人出城。”


    之前几道命令,阿尔弗雷德只是听着,始终不言不语,也不曾发表意见。


    听到对城民的安排,他不由得神情微变。


    “阿尔弗雷德,你对我说,巨龙没有伤害平民,刻意让他们离开,对吗?”杰诺斯的声音传来,惊出他一身冷汗。


    “是的,大人。”阿尔弗雷德如实回答,“还包括异族,他们的确伪装出仁慈。”


    “那就好。”杰诺斯点点头。


    他没有明说,态度已经相当明确。


    裹挟平民。


    他准备以平民为盾。


    决定很无耻,他不在乎。只希望能够奏效。


    “你可以离开了,阿尔弗雷德。”杰诺斯看向沉默的下属,安抚道,“治疗你的伤,别灰心,总会有办法的。”


    “是,大人。”


    阿尔弗雷德表现得十分感激。


    他向杰诺斯弯腰,倒退着离开房间。进入走廊后,亲手关闭房门。


    一声轻响,室内仅剩杰诺斯一人。


    他拉开桌旁的椅子,拿出带有特殊符号的羊皮纸,快速写成两封信,卷起来装进信筒。


    “来人。”他召唤侍从,下令送来两只信鸟。


    信筒绑好,确定不会中途脱落,杰诺斯推开窗户,亲手放飞信鸟。


    小巧的鸟振翅起飞,身影穿过雪幕,消失在天际。


    “希望还来得及。”杰诺斯低声说道。


    这是两封求救信,收信人分别是烈火领主和海灵领主。


    三者怀抱同样的秘密,本就是天然盟友。


    有多座城市的前车之鉴,只要不是愚蠢透顶,都该明白巨龙现身代表着什么。


    “烈焰岛无法再禁锢他们。”


    杰诺斯靠向窗台,身体探出窗外,仿佛随时将要坠落。


    他了解祖先的所作所为。


    身为既得利益者,他没什么抱怨,不会斥责,也不会感到歉疚。


    “杀死对手,亦或是被杀。”


    “要么生,要么死。”


    “我会敞开怀抱,迎接属于班歌的命运。”


    漫天大雪中,出现奇怪的一幕。


    厚重的云层绽开缝隙,数道光束穿过云间,精准投向城堡,射入杰诺斯站立的窗口。


    杰诺斯的影子落在地上,沿着地板爬上墙壁,顺着墙面持续变长。突然间摇晃,轮廓发生改变,扭曲阴暗,异常狰狞。


    光明城紧急调动时,飞马商队正穿过雪原,一路快马加鞭,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马车排成长龙,马蹄和车辙交叠,直线型向前推进。


    自天空俯瞰,队伍好似一把利剑,劈开苍茫大地。


    巨龙们坐在车厢内,或是闭目养神,或是比拼腕力,更多在聊着八卦,气氛热火朝天。


    龙仆坐在车尾,半点不惧怕寒冷。


    觉得无聊时,他们干脆变成原形,和狼群一起在雪地中奔跑。


    安娜始终和狼群在一起。


    有夏维的符篆保护,她丝毫不觉得冷。回想之前逃难躲藏的日子,已然恍如隔世。


    “奎木!”少女单手拢在嘴边,声音清亮,呼出的热气弥漫在眼前,凝上她的睫毛,“看清方向,别找错路。”


    嗷呜——


    头狼发出回应,似为证明方向感,亲自带领狼群向前奔驰。


    巴隆学士坐在马车里,随着车厢摇晃,变得昏昏欲睡。


    听到狼嚎声,他抬手掀起车帘,望见安娜背影,想起少女偶尔拿出的符篆,很想借来研究一下,可惜一直未能成功。


    “保暖符,真是奇思妙想。”


    视线逐渐偏移,落到车队最前方的马车上。


    自从队伍启程,夏维和黧炎极少走出车厢,几乎不在人前现身。


    巴隆心生疑惑,车队上下却习以为常,对此见怪不怪。


    学士曾小心探查,发现那辆马车极其特殊,像包裹一层浓雾,外界根本无法窥探。


    “炼金阵?”


    巴隆不由得生出兴趣。


    奈何经验和直觉都告诉他,好奇心最好别过于旺盛。


    最终,巴隆只能偃旗息鼓,强压下好奇心,以免让自己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真是可惜。”


    身为炼金师,求知是本能。


    宝库近在咫尺,却无法一探究竟,难免心生怅然。


    被巴隆惦记的马车上,夏维又一次祭出符篆,加固车厢上的法阵。


    与之前相比,车厢面积扩大一倍,内部温暖如春,迥异于车外的严寒,分明是两个世界。


    矮桌和灯台都被移开,香炉摆放在角落,炉顶升起袅袅青烟,香气宜人。


    黧炎侧躺在毯子上,头枕着胳膊,衣襟松散。长发覆盖肩头,黑绸般流淌在地。


    他单手撑起头,姿态慵懒。脖颈和锁骨散落红痕,都不及唇色鲜艳,几同血染。


    夏维俯身靠近,指尖擦过他的眼角,在泪痣上徘徊不去。


    他似乎格外偏爱这一点殷红。


    “很快就到光明领了。”黧炎握住他的手,递到唇边轻吻。逐一咬过他的指尖,力道加重,直至白皙的皮肤留下牙印。


    夏维没有挣脱,顺势倒向他。


    一只手被握住,另一只手按住黧炎的肩膀,顺着流畅的线条下滑,停留在腰际。


    “你在提醒我抓紧时间?”黑发黑眼的修士低下头,以压迫性的姿态控制住暗龙,“我很喜欢这个提议。”


    黧炎噎了一下。


    “我以为,我们该谈一谈正事。”


    整整五天,他们没有走出车厢。


    巨龙自诩火力旺盛,回想起五个日夜,也难免脸红耳热。


    “正事?”冰冷的手指探入衣领,与暗龙的体温存在巨大反差。夏维低下头,轻咬黧炎的下唇,“我以为这才是正事。”


    黧炎再次握住他的手。


    “亲爱的,我们应该休息。”


    “你是龙。”


    “龙也需要睡眠。”


    “是吗?”夏维抬起头,状似认真思考。


    就在黧炎松口气,以为提议奏效时,一句话闯入耳中,彻底击碎他的希望。


    “不,你不需要。”


    夏维释放灵力,唤醒两人间的契约。


    籍由联系,他确认黧炎精力充沛,灵力磅礴。什么休息,什么睡眠,全是无稽之谈。


    “不是,听我说……”


    “没必要,我不想听。”夏维扣住黧炎的手腕,在对方目瞪口呆中,道出一句能让任何雄性生物破防的话,“还是说,你觉得不行?”


    不行?


    这怎么可能!


    黧炎猛然翻过身,反扣住夏维的手腕。


    他用力咬牙,暗红的眸子锁定对方,瞳孔收窄,声音低沉:“亲爱的,你会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是吗?”


    夏维轻笑一声,勾住黧炎的肩膀。


    感知涌入体内的灵力,他仰头亲吻黧炎的下巴,笑得愈发肆意。


    “向我证明,我的龙。”


    声音仿佛带着钩子,彻底激化黧炎的凶性。


    他的眼眸完全变成竖瞳,牙尖锋利,一口咬住夏维的脖颈。


    优雅的表象褪去,暗龙不再隐忍,彻底暴露出本性。


    那是盘踞在食物链顶端,独属于掠食者的一面。


    野蛮,强横,凶残。


    第85章


    撩拨也好,激将法也罢,事实证明相当有效。


    又是一天一夜,车厢紧闭,车帘再未掀起。


    黧炎用实力证明,“不行”二字与暗龙绝缘。


    “我相信。”


    夏维轻笑一声,单手撩起一缕长发,仰头凑近黧炎颈侧,温热气息掠过对方喉咙,声音略显沙哑:“再来一次?”


    黧炎:“……”


    “不好吗?”夏维靠得更近,攥紧手中的发丝,张口咬住黧炎的耳垂,牙齿逐渐用力。


    暗龙不说话。


    猛然扣住作乱的手,用力压在夏维头顶。


    灼热的气息迫近,黧炎俯下-身,下巴抵住夏维的肩膀。侧过头,呼吸变得紊乱,冰凉的发丝缠绕夏维脖颈。


    “如你所愿。”声音很重,分明是在咬着牙。


    夏维笑得愈发肆意。


    黑发铺开,如一张绵密的网。网住他的龙,牢牢禁锢,再不能挣脱。


    脚踝上的金链频繁颤动,龙鳞碰撞,发出一阵魅惑轻音。


    翌日,车队穿过封冻的湖面,前方出现一座雄城。


    日影城。


    该城建于战争时期,是光明领第二大城市。


    城市地处要冲,拥有发达的水路交通,既是战略要地,也是商贸中心。


    城主格拉斯出身班歌家族,与领主杰诺斯·班歌是五代内的血亲。


    表面上,他一心一意为领地服务,以忠诚换取家族重用。


    背地上,他对杰诺斯存在诸多不满,年深日久,堆积成怨恨。苦于时机不到,始终没有合适的理由朝对方发难。


    这一直是格拉斯的心病。


    “当初,我的祖先也是顺位继承人。只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多次酒后失言,向身边人大吐苦水,发泄心中不满。好在只有心腹在场,不曾流传出风言风语。


    年复一年,熟悉他的人都清楚,格拉斯觊觎领主的权力。


    他的贪欲无法满足。


    只要找到机会,他就会像秃鹫一样扑上去,从杰诺斯手中抢走一切。


    清晨时分,格拉斯又一次从不甘的梦境中醒来。


    想到梦中辉煌,对比领地近况,他变得意兴阑珊。


    随手抓起外套披在身上,他走到窗前,隔着窗户眺望雪幕,目光阴翳,心情无比暗沉。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打破满室寂静。


    “进来。”


    格拉斯没有回头,双手负在腰后,清晰捕捉到细微声响。


    门板快速推开,门轴发出声响。


    有人走进房间,脚步急促,呼吸也很急,明显怀揣心事。


    格拉斯转过身,撞见面带焦急的儿子,不禁面露疑惑:“弗朗西斯,你在急什么,莫非有敌人打过来了?”


    “不是,父亲。”弗朗西斯是个英俊的年轻人。


    他身量极高,四肢修长,面庞略显苍白。一头浓密的棕红色头发,下颌轮廓锋利,如同刀削斧凿。


    他手中握着羊皮卷,上面的蜡封已经划开。拼合在一起,正是班歌家族徽章。


    “主城派遣使者,传达领主大人的命令,要求我们召集士兵,设立关卡,阻截一支商队。”


    阻截商队?


    格拉斯怀疑地看向儿子:“你没有说错?”


    日影城的税收有八成以上来源于商业。其中,过境商队能占到一半。


    无端拦截一支商队,不仅冒失,更会影响城市声誉。


    “把信给我。”格拉斯拽过羊皮纸,展开后快速浏览。


    他认真阅读每一行文字,试图从中找出让领主“发疯”的原因。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拦截商队,不许飞马商队过境。”他逐字逐句念出声,感觉异常荒谬,“杰诺斯在发什么疯?他脑子里灌满酒精,终于丧失理智?”


    弗朗西斯上前半步,谨慎开口:“父亲,我获得一些情报,关于飞马商队。”


    “什么情报?”


    “风息城、枯树城、婆娑城,三座城毁灭时,飞马商队都在现场。而且,有巨龙现身。”弗朗西斯压低声音,哪怕室内仅有父子两人,他也表现得格外小心,“还有,东部边境不太平,与婆娑领接壤的河谷貌似也出了情况。”


    “消息可靠吗?”格拉斯攥紧羊皮纸,立刻变得重视起来。


    “您清楚的,领主一直在提防我们,不允许我们插手边境要塞,打探消息都不容易。”弗朗西斯说道,“但我可以肯定,这些消息不假。”


    格拉斯了解自己的儿子。


    弗朗西斯为人审慎,向来行事严谨。他能够这样说,证明消息有九成以上可信。


    “如果边境出事,杰诺斯特地下令,飞马商队。”格拉斯低声念着,试图把线索串联起来。


    片刻后,他得出结论。


    同时也做出决定。


    “信使入城时,有多少人看到?”


    “来人是夜间抵达,除了守夜人和个别士兵,没人留意。”


    “很好。”


    格拉斯眯起眼睛,遮去一闪而逝的精光。


    “继续隐瞒消息,主城的命令不必让人知道。至于那名信使,杀了他,处理好尸体。”


    闻言,弗朗西斯大吃一惊。


    “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道命令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格拉斯声音低沉,手掌按住弗朗西斯的肩膀,五指用力,“如果情报属实,我们根本无法拦截这支商队。想想看,巨龙,一群可怕的怪物,我们会成为烈焰下的牺牲品。”


    “可是……”


    “照我说的去做,弗朗西斯。”格拉斯继续施力,打断弗朗西斯未尽的话语,“没必要为杰诺斯拼命。我们该保存实力,为了日后。何况,你难道愿意看着士兵枉死,还有城内的人,他们很无辜,不该面对巨龙的恐怖。”


    说到这里,格拉斯顿了顿,随即加重声音:“保护领地和子民是领主的责任,杰诺斯责无旁贷。”


    “他应该穿上铠甲,拿起武器,英勇地对战敌人。而不是躲在城堡里,让别人成为他的盾牌。


    “更何况……”


    格拉斯靠近弗朗西斯,声音压得更低,只有父子俩能够听见;“杰诺斯的继承人不成器,体格孱弱,而且很不聪明。一旦杰诺斯死了,我们将迎来机会,明白我的意思吗?”


    弗朗西斯喉咙发干,情绪异常复杂。


    两道声音在他脑海中撕扯,最终,是倾向父亲一方占据上风。


    他抛弃正直,选择私心。


    “父亲,我认为这样还不够。”他缓慢开口,道出一瞬间出现的念头,“我们可以联络飞马商队,尝试同他们结盟。”


    “不,弗朗西斯,不能这么做。”格拉斯果断否决儿子的提议。


    “为什么?”


    “巨龙极端危险,比你能想到的更加危险。没有百分百把握,不要做多余的事情,那会得不偿失。”格拉斯语重心长,“这是你的祖父,我的父亲告诉我的,也是先祖的经验之谈。”


    见弗朗西斯面露沉思,格拉斯缓和语气:“我们只需要无视他们,任由他们过境,然后静静等待结果。”


    “我记住了,父亲。”弗朗西斯点头。


    父子俩达成一致,隐瞒信件,拒绝执行领主的命令。


    弗朗西斯离开后,亲自做出布置。


    两名心腹接到命令,走入城堡一层的某个房间。


    片刻后,房间内传出打斗声。


    声音被房门隔绝,很快变得模糊,直至彻底湮灭。


    侍从和女仆经过门外,一个个脚步匆匆,看似对奇怪的声音不感兴趣,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房间内,主城来的信使倒在地上,脖子被绳索勒断,眼球外凸,死不瞑目。


    他维持爬向房门的姿势,手指抓进地毯,指甲上翻,甲片崩出裂口。


    “处理掉他的马,携带的东西全部烧掉,确保不留一丝痕迹。”


    “如果主城质问,就说他从未到过日影城。”


    “也许是野兽,也可能是匪徒,也或许是胆大包天的异族,谁知道呢,冬天的领地总是危机四伏。”


    扫清隐患,弗朗西斯亲自走上城头。


    站在城墙后,他以格拉斯城主的名义,大规模调动守城力量。


    突然接到调令,士兵们满头雾水。


    “关闭城门?”


    “真奇怪。”


    “何必想太多,至少我们能多暖和一会。”


    能躲进门拱里烤火,没人愿意继续在高处吹冷风。


    疑惑的声音很快消失,所有人忠实执行命令,分出部分严守城门,只留半数人在城墙上轮守。


    “关闭城门。”


    城主签发命令,日影城关闭城门。


    城民们被严禁外出,城外的渡口也变得冷清。


    这里有领地内唯一的不冻河,上游热泉注入,河面常年飘荡雾气,冬日也能行船。


    前往光明城必须渡过这条河。


    河上没有桥梁,船只是唯一的通行工具。


    “这就足够了。”格拉斯站在窗口,眺望河流方向,依稀能望见渡口以及停泊在水面的船只。


    他只是留下几条船,并未主动提供帮助。


    就算杰诺斯侥幸未死,事后追究,他也有借口帮自己开脱。


    “一群实力强大的巨龙,我太害怕了,无法对抗,只能封闭城市。船来不及调走,摧毁也不可能,这绝非我的过错。”


    怀抱着此类念头,格拉斯发出一阵愉快的笑声。


    他固然有所畏惧,却更期待飞马商队到来。


    “一滩死水,不如彻底搅浑。”


    水不再清澈,才好浑水摸鱼。


    事情如他所愿,在清空渡口隔日,地平线处出现一支庞大的队伍。


    眨眼之间,队伍就逼近城下,带给城头巨大震撼。


    “狼群?”


    “丛林狼,还有狐狼,它们不是只生活在婆娑领?”


    “快看,飞马!”


    丛林狼奔驰过雪地,身躯壮硕,步伐矫健。狐狼夹杂其间,速度快如闪电。


    狼群直奔渡口,身后是迤逦的车队。


    两米高的车轮撑起车厢,由高大飞马牵引,每一匹都健壮无比,拖拽车辆前行,如同移动的小型堡垒。


    队伍过处,野兽绝迹,飞鸟不鸣。


    无形的压力铺开,恰似黑云压城,城内众人下意识噤声,敬畏地看向这支队伍。


    “老天……”


    飞马商队并非首次过境。


    这支商队赫赫有名,是王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商队。他们多次造访日影城,城内不少人都见过队伍成员。


    今天的商队明显和往日不同。


    气势汹汹,杀气腾腾,弥漫一种异常气氛。


    比起做生意,他们更像是在摩拳擦掌,要去屠灭一座城市。


    为首的马车上,夏维掀起车帘,没有给城头半个眼神,目光落向奔腾的大河。


    雾气萦绕,覆盖水下聚成的漩涡。


    河面白纱氤氲,美景如梦似幻,遮蔽河底潜藏的危险。


    “那是渡口。”黧炎从身后靠近,下巴搭在夏维肩上,气息拂过夏维耳畔,带来一阵痒意,“不想乘船,就只能飞去对岸。”


    和夏维不同,他分给日影城些许关注。


    看到紧闭的城门,目及躲在墙后的身影,略一思量,就能猜出城中的意图。


    还算聪明。


    “乘船吗?”


    夏维弯腰走出车外,站定在车前。


    风吹起他的头发,漆黑的眉眼,瓷白的肤色,无比清晰的落入窥探者眼中。


    城头的目光骤然凝滞,既有惊艳,也有对未知的恐慌和敬畏。


    夏维感知敏锐,突然间回头,目光射向日影城。


    弗朗西斯扣紧墙砖,情绪躁动,心如擂鼓,脸庞涨得通红。


    他感到喉咙发紧,一阵口干舌燥。顶不住压力,下意识收回窥探的视线。


    等他镇定心神,再度投去目光,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夏维身边。


    夜色般的黑发,发尾垂过腰际。


    一双猩红的眸子望过来,不慎撞入其中,恍如堕入尸山血海。


    第86章


    黧炎锁定弗朗西斯,暗红的眸子暴戾骇人。


    眼底蕴藏黑暗力量,视线刀锋般锐利,似能破灭灵魂。


    被一头暗龙盯上,仿佛被逼至火山口,稍有不慎就将坠入熔岩,落得尸骨无存。


    惊悚沿着脊椎蹿升,瞬间涌至四肢百骸。


    弗朗西斯倒吸一口凉气,惊慌后退。不慎吸入冷风,发出一阵剧烈咳嗽。


    “咳咳……”


    危机感袭上心头,他不敢再直愣愣地看过去,小心避开两人所在的车辆,谨慎观察车队。


    视线落到车队腰部,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


    他看到了什么?


    巴隆学士?!


    确认自己没看错,弗朗西斯面色苍白,咳嗽得更加厉害。


    “为什么?”


    巴隆学士为何会在飞马商队?


    就算河谷要塞沦陷,他也可以前往主城。退一万步,任何一座贵族城堡都很乐意接待他,把他奉为上宾。


    他却偏偏与巨龙同行。


    是被裹挟,还是出于自愿?


    莫非他背叛了光明领?


    无论哪一种,弗朗西斯都确定一件事,河谷要塞陷落的情况属实。光明城,杰诺斯的权力中心,注定会遇上大麻-烦。


    这个发现令他头皮发麻。


    激动,喜悦,恐慌,迷茫。


    复杂的情绪一涌而上,他很难维持平静的表情。五官发生扭曲,由英俊变得怪异。


    河岸边,渡口旁。


    一条人工修葺的道路两侧,大排石屋高低错落,门窗朝向路面。木棚和草棚夹在墙壁空隙间,挤挤挨挨,每一寸空间都被占满。


    这是渡口集市,房屋多为商铺,路旁有许多小摊贩,平日里熙熙攘攘,人潮涌动,总是热闹非凡。


    日影城关闭城门,城内下达命令,集市在一天内清空,人员全被撤走,街道变得异常冷清。


    几只水鸟落在集市前的栅栏上,发出粗噶的叫声。


    发现无法获得食物,水鸟梳理过羽毛,陆续振翅飞走。


    车队抵达渡口前,冷风自河面袭来。风中夹杂水汽,不但寒冷,更加潮湿。


    狼群被河水拦截,被迫停下脚步,沿着渡口集市徘徊。


    伊姆莱等人掀起车帘,接连跳出车厢,站定在河岸边,眺望奔腾的长河。


    “不冻河。”


    “水位比往年更高。”


    “水下有暗流。”


    “乘船?”


    众人忽略日影城,对城头的窥探熟视无睹。三三两两站到一起,观察河岸距离,商量过河的办法。


    “飞过去更加保险。”


    “最快的办法。”


    “暗流很危险,狼群不能泅水。让它们乘船,这些船应该够用。”


    讨论声中,巴隆带着法杖走出马车,找上夏维和黧炎,主动提出帮忙。


    “铺开炼金阵,不需要乘船,可以直接过河。”为达成目的,老迈的炼金师不惜给日影城大泼脏水,“光明领的贵族向来狡猾,行事不择手段。日影城的城主出身班歌家族,和领主杰诺斯是血亲,难保不会设置陷阱,在船上动手脚。”


    他言之凿凿,仿佛确有其事。


    幸亏格拉斯不在现场,弗朗西斯身在城头听不真切,不然地话,这对父子绝对会大呼冤枉,痛斥巴隆为老不尊,满口胡说八道。


    可惜,父子俩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没人为他们发声。


    “你说得有理。”夏维考虑片刻,与黧炎低声商量,采纳巴隆的提议,“不如我们一起来,效率更高。”


    “也好。”目的达成,巴隆并无异议。


    他开始准备炼金阵。


    首先就是材料,金属、宝石,样样不可或缺。


    夏维的动作则简单许多。


    无需任何材料,更不需要等价交换的宝石,他抬手轻轻一划,一枚金色符文凭空出现,竖立在他面前。


    “去。”


    一声轻叱,符文飞向河面,在雾气中扩大变形,边缘持续拉伸,眨眼间铺开一座吊桥,悬浮在两岸之间。


    从开始到完成,仅花费数息时间。


    巴隆准备好材料,还没来得及举起法杖,夏维的桥已经搭好。


    桥身透明,边缘浮动赤金。


    整体呈锁链状,桥头连接爪钩,深深楔入土层,风过也不见摇晃,一眼可知牢固。


    巴隆怔忪当场,因震撼失去语言。


    “神灵在上。”


    何为降纬打击,什么叫天才与凡人的区别,他终于有了切身体验。


    相隔时间和空间,他与方托产生共鸣。


    夏维是天才。


    一个无法用常理衡量,足以打碎任何人自信,令人望尘莫及的存在。


    超凡脱俗,惊才绝艳。


    巴隆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心神。他没有改变计划,反而加快速度,以从未有过的认真完成炼金阵。


    “秘金,宝石,交换造物的力量。”


    炼金阵闭合,巨大的齿轮浮现水面。


    宝石迅速失去光泽,秘金如冰雪融化。


    最后一块宝石改变颜色,河水骤然沸腾,河底浮起大堆鹅卵石,被无形的大手托举,一枚枚拼接串联,快速搭起一座石桥。


    石桥横跨河面,与夏维的桥梁并列。


    两座桥贯穿两岸,渡口的船被抛开,队伍可以轻松过河。


    “巴隆学士,你的能力令人赞叹。”夏维并非说反话。天地良心,他的确很赞赏巴隆的能力。


    巴隆学士只能胡乱点点头。


    他实在笑不出声。


    在炼金师中,他的天赋首屈一指,和方托不相上下。


    可惜遇到夏维。


    再强大的自信,在这名少年面前也会土崩瓦解。不致于一蹶不振,只是听到此类言辞,还是出自夏维口中,总会感到别扭。


    巴隆缺乏道德,不具备正直品行,可他依旧要脸。


    好在他并不孤独。


    想到方托,巴隆不自觉牙酸。


    “学徒?”


    这样一个天才,方托怎么敢的?


    但他必须承认,如果是他先遇到夏维,撞见和方托一样的机会,势必也会牢牢抓住,不会有半点迟疑。


    两座桥梁横跨长河,打开前往主城的通道。


    “走!”安娜驱使狼群打头,先一步踏上桥头。


    无需龙仆拖拽,飞马紧随其后,鱼贯穿过桥面。


    河水在桥下翻涌,漩涡层叠出现,边缘互相挤压,带起刺耳的怪声。


    雾气萦绕水面,百余辆大车闯过白雾,顺利抵达对岸,浩浩荡荡向前进发。


    日影城内,城墙之上,目送商队远去,弗朗西斯活动几下僵硬的手指,反手抹过额角。


    冷汗早被吹干,不留半点水渍。


    惊慌和心悸始终存在,沉重的压抑感挥之不去。


    车队走远,他仍记得那名一眼惊艳的少年,还有少年身旁,那双让他颤栗的眼睛。回想起来,仍感到毛骨悚然。


    “万幸。”弗朗西斯不禁后怕。


    幸亏听从父亲的建议,没有贸然和对方接触。


    这样一股力量,不交恶就是胜利。


    妄图利用他们,简直就是在悬崖边来回试探,盲目自大,自寻死路。


    “加紧巡逻,明日再开城门。”他吩咐士兵。


    “遵命。”声音稀稀落落,听上去有气无力,分明是震撼感尚未消退。


    弗朗西斯无心计较。


    他快步走下城头,急匆匆去见父亲。


    以飞马商队的实力,主城毫无胜算。除非奇迹发生,杰诺斯必死无疑。


    他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在风浪掀起时,抓住最大一条鱼,吞下最肥美的一块肉。


    “父亲说得没错,这是天赐良机。”


    弗朗西斯步履如风,眼底闪过微光,那是以欲望滋养的野心。


    无独有偶,和格拉斯父子有同样盘算的人不在少数。日影城绝非个例。


    飞马商队越过不冻河,一路深入光明领腹地。沿途经过多座城堡,无一设立关卡,也没遇到任何像样的拦截。


    “这些士兵,他们是在练习逃跑?”


    塔利舒展双翼,低空飞翔,前方是策马狂奔的骑兵。


    双方遭遇,后者一触即溃。


    别说出手拦截车队,连正面交锋都不存在,完全是调头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类似情况连番发生,贵族们仿佛商量好,放任飞马商队过境。


    次数多了,巨龙们看出端倪,干脆放任骑士逃跑,对雇佣兵网开一面。至于那些拿起武器的农夫,更是视而不见。


    “快走吧。”


    塔利飞在半空,突然间下降,低空掠过小城上空。


    士兵发出惊叫,立刻丢掉武器逃回城下,寻找任何能藏身的地方,马棚、铁匠铺、井台后。


    他们才不去和这些怪物拼命。


    绝不!


    塔利肆意大笑,在天空中喷出一口龙息,恶劣的性格彰显无疑。


    他在城市上空逡巡,打算烧掉城主的房子。计划未能实现,中途被伊姆莱阻止。


    “赶路要紧,别做多余的事情。”


    “知道了。”


    两头巨龙交错盘旋,调头返回车队。


    他们离开许久,城内才传出声响。


    众人小心走出躲藏处,脚步缓慢,样子畏畏缩缩,显然惊魂未定。


    个别人壮起胆子登上城墙,探头眺望城外,确定车队已经走远,终于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走了。”


    上至城主,下至领民,无不庆幸送走这群杀神。


    自己平安就好。


    主城是否遭受袭击,领主会否平安,没人在乎,他们压根不关心。


    领主的命令被无视,三令五申没起到任何作用。


    杰诺斯的威信摇摇欲坠,只需一个契机,就将彻底崩塌。


    在众多城主不作为,彼此心照不宣之下,飞马商队长驱直入,以惊人的速度出现在光明城外。


    彼时,杰诺斯正在书房踱步。


    他宣布停办宴会,赶走所有情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苦苦等候烈火城和海灵城的回信。


    求援的信件送出三封,封封言辞恳切,却没收到一句回音。


    无论烈火城还是海灵城,掌权者都在装聋作哑。


    威胁也好,哀求也罢,给出利益也不动心,二者好似打定主意,要放任杰诺斯自生自灭。


    猜出对方打算,杰诺斯火冒三丈,恨得咬牙切齿。


    若非情况不允许,他一定会冲到对方面前,把祖先的盟约甩到对方脸上。


    “小人,懦夫!”


    “愚蠢的家伙,自私自利。”


    “我死了,你们也别想活。”


    “巨龙不会放过任何人,谁也不清白!”


    又一次期待落空,杰诺斯破口大骂。


    骂累了,他转身走回桌前,抓起酒瓶,启开瓶塞,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


    “等着吧,总有一天……”


    就在这时,侍从敲响房门,惊慌来报:“大人,飞马商队出现在城外!”


    “什么?!”


    杰诺斯大吃一惊。


    慌张突如其来,手没能抓稳,高脚杯坠落在地。杯子翻滚,酒液泼洒而出,浸湿昂贵的地毯,洇出大片污痕。


    城堡三楼,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间内,方托似有所感,推开椅子走到窗前。


    他推开窗户,等候片刻,一只雀鸟从天而降,落到他的肩膀上。


    雀鸟身形小巧,羽色鲜艳,目光十分灵动,眼睛是翡翠般的墨绿色。


    魔法造物。


    巨龙的信使。


    雀鸟蹦到方托掌心,鸣叫一声,体表浮现微光。


    光芒散去后,小巧的鸟消失不见,一张羊皮纸取而代之。


    认出纸上的字迹,迅速扫过其中内容,方托放松表情,缓慢掀起嘴角,眼底浮现一抹残虐。


    “终于来了。”


    命运的审判即将到来。


    杰诺斯的生命,正式进入倒计时。


    第87章


    光明城外,百余辆马车一字排开。


    龙仆熟练地解开缰绳,飞马舒展双翼,在奔驰间掀起狂风,发出畅快的嘶鸣。


    伊姆莱等人离开马车,一跃骑上马背,由飞马背负升空。


    队伍穿过云间,持续压向光明城。


    平原腹地,三条大河汇向一处,冲刷出大片肥沃土地。


    雄伟的城市座落在河畔,城墙高近百米,巍峨壮观。石砌建筑拔地而起,拱卫雄城中心的城堡。


    城堡竣工于三百年前,基堡以巨大的石砖堆砌,主体建筑形似高塔,利剑一般贯穿大地,顶端直指天空。


    城堡外墙镶嵌水晶,遇晴日反射彩光,一道道射向城内,仿若铺平的彩虹。


    尖顶下悬挂铜钟,遇大事才会敲响。


    此时,两道人影正快速爬上楼梯,合力拖拽绳索,敲响铜钟。


    钟声悠长,响彻城内。


    城民推开窗户,快步走出家门,陆续聚集在一起。


    道路上,小巷旁,众人神色惊惧,心中惊疑不定,恐慌之情溢于言表。


    “怎么回事?”


    “敌袭?”


    “快看天下!”


    “老天,那是什么?”


    “飞马,是巨龙,巨龙来了!”


    杰诺斯千方百计封锁消息,关于飞马商队的传言还是不胫而走。


    河谷要塞沦陷,多名贵族紧闭城堡,骑士们不战而逃,情况异常糟糕。加上婆娑领、枯木领传出的流言,在众人心目中,飞马商队俨然同恶魔划上等号。


    现今,这群杀神现身城外。


    城民们惊慌失措,恐慌情绪迅速蔓延,如洪流无法阻挡。连士兵都满脸惊色。比起拿起武器守城,多数人更想逃跑。


    逃出光明城,远离这片死亡之地。


    “据说他们会放过平民。”


    “几座城都有传闻,确有其事。”


    “逃出去!”


    “别想我为那些贵族老爷陪葬!”


    焦灼和惊悚的情绪持续发酵,人群抛开迟疑,希冀能抓住唯一生的机会,疯狂涌向城门。


    抵达近处才发现,城门早被堵死,有贵族专门把守,他们根本出不去。


    “领主大人命令,不许任何人出城。”骑士队长骑在马上,冷冰冰地向众人宣判。


    身为贵族家主兼杰诺斯的心腹,整个家族被锁死在领主的马车上。除了维护杰诺斯的统治,忠实执行命令,他没有别的选择。


    即使前路黑暗,脚下就是万丈绝壁,他也不可能后退。


    “回去。”


    “不许出城!”


    城民想要出去,骑士全力阻止。


    双方爆发激烈冲突,城门前很快陷入混乱。


    巨龙们靠近城市,立刻察觉到异样。


    “看那里。”欧瑞尔骑在飞马背上,驱使坐骑降低高度。同时手指城门,示意同伴留意。


    门后聚集大量城民,样子惊惶,看上去手足无措。很多人还受了伤,伤口正在流血。


    他们被拦住了。


    镇压过一波反抗,骑士队长高举佩剑,喝令士兵横起枪杆,摆明不放任何人出城。


    “他们打算做什么?”塔利来至近处,皱眉说道。


    欧瑞尔嗤笑一声,正准备回答,黧炎的声音先一步从身后传来:“裹挟平民。”


    巨龙们寻声转头,就见黧炎和夏维同时现身。


    “老大。”


    众人如潮水般分散,在云间让出一条通道。


    飞马驻足两侧,尽情舒展翅膀。


    巨龙骑在马背上,同时垂首,态度无比恭敬。


    黧炎没有骑马,而是被夏维牵住手,一同御剑升空。


    “以平民为盾牌,裹挟无辜之人,为自己换取生机。”夏维抬起右臂,召唤法器,“卑鄙的手段。”


    阴风大作,噬魂旗飞出意识海,被他牢牢攥住。


    旗杆浮现微光,旗面迎风招展,万千亡魂组成扭曲的图案,展现出地狱般的场景。


    夏维挥动旗帜,通道开启,亡魂飞出法器,化作黑风呼啸肆虐。


    欧莎母子与亡魂一同飞出,盘旋在夏维头顶。


    相比上次出现,幼龙的魂体更加凝实。他不必再被母亲抱在怀中,能够离开母亲独自飞行。


    残破的体表重新覆盖鳞片,摆脱瘦骨嶙峋的模样,他变得胖乎乎,有着一双大眼睛,样子十分可爱。


    偶尔张开嘴,还能喷出龙息。


    “同样卑劣的手段,他们总是在用。”欧莎飞至夏维身侧,翅膀边缘浮动黑雾,牵引出黑色丝线,有生命一般向外蔓延。


    回忆起死前经历,怨恨和愤怒涌上心头,雌龙发出咆哮,眼窝中跳动幽火。


    “我去杀了他们!”看向下方城市,她的声音中尽是杀机。


    “稍安勿躁。”夏维安抚雌龙,御剑下降一定高度,召唤巴隆学士,“巴隆阁下,你之前说过,另外半具骸骨就在这座城下。”


    “在城堡正下方。”巴隆举起法杖,在身前一挥。一道流光飞出,杖首指向城内,正对城堡矗立的地点,“河谷要塞曾是光明领主城,由班歌家族主持建造。建造新城时,当时的领主力排众议,坚持采用同样布局,城堡更是一模一样。地下藏有一座囚笼,打开它,你要找的龙骨就在里面。”


    不同于食尸妖打探的情报,巴隆所言确有实证。


    他的祖先亲眼目睹恶行,出于各种原因没有参与,却真实记录细节,成为光明领谋害巨龙的铁证。


    “果然在这里!”巨龙们情绪激动,两眼变成竖瞳。愤怒化作烈火,云层汽化,周遭空气都在灼烧。


    夏维看向黧炎,道:“你来决定。”


    “按照原计划进行。”黧炎打了个响指,掌心飞出一只信鸟。


    信鸟飞走不久,一道白光闪现在两人面前。


    光中传出声音,正是方托的回信。


    “我在城堡等你。”


    炼金大师言简意赅,回答干脆利落。


    几乎就在同时,城内传出轰鸣。


    声音来自城堡方向,士兵、城民全部愣住,一起望向城市中央。目光锁定宏伟的建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所有人瞪大双眼,惊呼声此起彼伏。


    “光明神啊!”


    肉眼可见,恐怖的气浪冲天而起,天空中破开一道口子,出现黑色漩涡。


    城堡外层荡起白风。


    风中凝固冰砂,呼啸击打建筑,覆盖城堡外墙,结成透明的冰壳。


    冰壳边缘持续扩大,无需多长时间就能盖住门窗,挡住所有进出通道,封锁整座城堡。


    “方托大师的手笔。”夏维隔空眺望,嘴角轻勾。


    他发现方托的炼金阵有所变化,应该参考了自己布置的法阵。


    “炼金大师,果真名不虚传。”


    巴隆见此一幕,则有些心情复杂。


    方托,旧日挚友,唯一的竞争对手。


    退后五十年,谁能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好运。


    真是令人嫉妒。


    城堡内,方托推开房门,穿过三楼走廊。


    灯光跳跃,墙上的装饰投下暗影,狰狞扭曲,恐怖骇人。


    他踩着暗影向前,转过楼梯拐角,搭着扶手迈下台阶,即将进入城堡大厅。


    途中遇到守卫阻拦,他无意浪费口舌,手指滑动两下,拦截者就被钉在原地。透明的冰壳自脚底攀升,迅速覆盖几人全身。


    他们没有死,只是完全不能动弹。


    安全只是暂时。


    如果不被放开,身体会不断失温,迟早也是死路一条、


    “啊!”女仆受到惊吓,控制不住尖叫。撞见方托的目光,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侍从紧贴在墙角,因恐惧瑟瑟发抖,手脚都不听使唤。


    “别怕,我不是滥杀无辜的人。”方托站在大厅中央,手指城堡大门,笑容温和,“我数到二十,你们都可以离开。”


    他给仆人们指出生路。


    他甚至放开守卫,解除冰壳禁锢。


    “你们也可以走。”


    声音犹如天籁。


    话音刚落,大厅内就响起脚步声。


    众人无论身份地位,也无论是否是领主的心腹,全都一股脑向外冲。


    有的来不及下楼,直接从窗口翻出去,抢在冰壳封闭前脱身。就算落地后摔断腿,至少有一线生机,总好过丢掉性命。


    侍从,女仆,守卫。


    城堡总管,女仆长。


    医师,药师,书记官……


    凡是服务城堡的人,此刻行动一致,能走的全部逃离,部分还提前准备好细软。


    没人计划和领主大人共存亡。


    无人打算为杰诺斯陪葬。


    可笑又可悲。


    转眼之间,城堡变得空空荡荡,只有杰诺斯被困在卧室。他无法走出房间,方托特地封锁房门,把他困在里面。


    确认人群清空,方托终于放开手脚。


    “是时候了。”


    他慢条斯理展开一张羊皮纸,两手用力,撕裂声随之响起。


    强光闪烁,炼金阵凭空出现,反向位移,一枚覆盖天花板,一枚压向地面。


    杰诺斯困在房间里,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房门突然打开,他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裹挟,不由自主地滑过走廊,一路翻滚下楼梯,跌落至方托脚下,样子无比狼狈。


    “领主大人,我警告过你,愚蠢的行为会招来毁灭。”方托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明明没有疾言厉色,却令人无比胆寒,“很可惜,你执迷不悟。”


    炼金阵开始运转,恐怖的力量压向杰诺斯。


    齿轮分离,多条锁链穿出缝隙,交错组成囚笼,把他牢牢困在里面。


    “冒犯一名炼金师,必然要付出代价。”


    “怎么可能?”杰诺斯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把住栏杆。刺痛感骤然袭来,掌心皮肉脱落,现出森白的骨头。他惨叫一声,立刻把手缩了回去,“巴隆明明设下防御……”


    “巴隆?”方托笑得意味深长,手指上挑,齿轮随即下压,杰诺斯被压得跪在地上,膝盖发出一声钝响,骨头裂开了。


    他抬头怒视方托,双目充血。


    方托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揭穿一个残忍的真相:“难道他没告诉你,我们曾是朋友,在很久之前。”


    杰诺斯自以为是,以为能靠巴隆困住方托。


    殊不知,在他做出决定时,就已经踏上死路。


    巴隆不会帮他,反而借机和方托联络,成为光明城毁灭的推手。


    窗外突然爆发强光。


    冰壳脱落,窗框剧烈震颤,玻璃上爬满裂纹。


    凄厉的鬼哭响彻天地,阴风冲碎窗玻璃,似一条黑蟒,贪婪地盘绕整座城堡,随时能将猎物绞碎。


    方托没急着解决杰诺斯。


    他袖起双手,仰头凝视天花板,笑意加深:“来了。”


    话音落地,夏维的身影出现在城堡上空,孤悬在黑风正中。


    他双手擎起噬魂旗,周身灵力震荡。


    阴风化作气旋,掀起环状气浪。


    能量激荡漩涡,边缘迅猛扩展,似一个巨大的黑洞,将要吞噬天地。


    漆黑的双眼锁定目标,无形的脉络包裹城堡,沿着屋顶向下延伸,如同生长的树根,无穷无尽,一直深入地底。


    触及一团黑暗,脉络停止延长。


    夏维猛然掷出噬魂旗。


    旗杆如同利刃,轻松穿透城堡屋顶,击碎楼层,呼啸着碎裂地板,径直穿入地底。


    崩裂声不绝于耳。


    建筑被穿透,屋顶和地板同时碎裂,漏斗状向下坍塌。


    裂口吞没了杰诺斯,他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背朝下掉入陷坑,摔向一片锈迹斑斑的栏杆。


    一根栏杆断裂,倾斜翘起,尖端刺穿杰诺斯的肩膀。


    他被悬挂在半空,鲜血顺着伤口滑落,一滴滴连成血线,落向埋藏在黑暗中的骸骨。


    地面塌陷时,方托及时后撤,释放炼金阵保护自己。


    待到噬魂旗停止攻击,震荡告一段落,他来至陷坑边缘,探头向下望,正好瞧见杰诺斯的惨状。


    “真是顽强。”


    杰诺斯没有死。


    气息奄奄,面无血色,可他仍在呼吸,胸膛也在起伏。


    幸还是不幸?


    方托不确定。


    他抬头向上看,正好撞见飞落的夏维。


    上次一别,两人许久未见。再看到夏维,他竟有几分陌生。


    少年好似脱胎换骨。


    不是指外表,而是他的力量。


    强悍,阴骘,黑暗,几乎令人战栗。


    至此,杰诺斯妄图裹挟平民的计划落空。


    没有攻打,没有屠杀。


    巨龙们克制住破坏欲望,甚至没有变出本体。


    夏维和方托实现联手,法阵与炼金阵融合,彻底隔绝整座城堡,使其沦为一片绝地。


    “好久不见。”方托率先开口,微笑着与夏维打招呼。


    “好久不见,方托大师。”夏维飞进城堡,落入藏匿囚笼的陷坑。


    他悬停在一定高度,对面就是杰诺斯,随时可能咽气。


    脚下是生锈的囚笼,里面锁住半具骸骨,颜色苍白,伤痕累累,断口处萦绕黑暗气息。


    杰诺斯的血顺着栏杆流淌,滴落到骸骨之上。


    奇异的一幕发生,血液全被吸收,骸骨上的诅咒被压制,仅存半颗的头颅缓慢抬升,空洞的眼窝中燃起幽火。


    “我名菲尔达。”


    一道浅蓝色虚影浮出骸骨,不同于残破的骨骼,他的灵魂十分完整。


    强健的体魄,流线型的脊背,一身蓝色鳞片,晶莹闪烁,如同以宝石雕琢。


    夏维必须承认,除了黧炎,这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头龙。


    黧炎飞入城堡,恰好撞见这一幕。


    夏维凝视对面的巨龙,目光赞叹,好似被迷住了。


    暗龙陡生危机感。


    他看向菲尔达,终于想起来,在他年幼时,流传在族群中的传说。


    冰霜巨龙菲尔达,巨龙中有名的花花公子。


    撩遍大陆种群,四处留情。


    以其风流程度,自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就算是魅魔,遇见他也要甘拜下风。


    应该让他永远安息。


    这是身为暗龙的职责。


    黧炎这样想着,并打算切实执行,立刻、马上。


    第88章


    “菲尔达?”


    诧异的声音来自菲尔达头顶。


    冰霜巨龙抬起头,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现身城堡。


    欧莎带着琥珀飞入光明堡,缠绕黑雾的身躯越过方托,黑暗气息瞬间袭来。


    炼金大师本能向后退,袖起双手,时刻维持警惕,希望离他们更远一些。


    母子俩的注意力被下方吸引。


    菲尔达抛开夏维和黧炎,径直飞向欧莎母子,好心情地发出笑声:“欧莎,好久不见。原谅我死了太久,不清楚如今的年月。”


    他表现得过于开朗,简直不像一个亡魂。


    如果忽略他周身的阴森气息,没人会想到,他的魂魄比雌龙更加黑暗。


    “他是你的孩子吗?”注意到琥珀,菲尔达歪了歪脑袋,前爪在身上摸索,很可惜,身为魂体的他拿不出任何礼物,“等我出去,我去给你抓妖精,小家伙。如果他们没有灭绝的话。”


    菲尔达眨眨眼,眼窝中的幽火陡然跳跃,锋利的牙齿互相摩擦,齿列之间涌出龙息。


    此时此刻,他终于像一头真正的恶龙。


    “如果我想得没错,他是法莫的孩子。”菲尔达看向欧莎,语气颇为遗憾,“可惜我慢了一步。”


    “省省吧,菲尔达。”欧莎翻了个白眼,挥动两下翅膀,态度十分嫌弃,“你出现得再早也没用,没有一头雌龙愿意和你生蛋。”


    法莫是个傻大个,有些憨头憨脑,长相也不如菲尔达漂亮。但他相当忠诚,对伴侣一心一意。


    菲尔达?


    算了吧。


    风流成性的家伙,刚成年就四处留情。要求他忠诚,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场露水姻缘倒还可以,和他生儿育女?


    没有雌龙会那么傻。


    难道嫌日子过得太顺心,想体验多戴几顶绿帽子的爽感?


    当然,真有雌龙想不开,想尝试一下刺激,无法忍受时可以动手揍他。


    这完全符合巨龙的习性。


    只是在欧莎的记忆中,直至她落入陷阱惨遭毒手,菲尔达依旧被雌龙嫌弃。


    “你是法莫同年的战士,经历过古战场,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欧莎降低高度,抓过幼龙抱在怀里,无视小家伙的反抗,不许他靠近菲尔达,“我记得你失踪前,还在追踪巨人?”


    “是的。”菲尔达没有否认,不见丝毫窘迫,坦然道出当年经历,“我和巨人在翡翠湖畔遭遇,他们出动二十多个部落,我们打了整整十天,最终两败俱伤。”


    “帕托拉人钻了空子。”欧莎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战斗最后,我们都变得精疲力竭。帕托拉骑兵团突然现身,我,还有那些巨人,没一个逃出来。”菲尔达声音低沉,不复之前的轻快,“看看这些栏杆,这座困住我的笼子,它不是金属。”


    “巨人的骨头? ”黧炎突然出声,吸引菲尔达的注意。


    冰霜巨龙看向他,眼中幽火跳跃两下,赞赏他的敏锐:“是的,只有巨人的骨头才能困住我,漂亮的小龙。”


    漂亮,可以当成赞美。


    小龙?


    黧炎的表情僵了一下,未来得及开口,一条胳膊就拦在他身前。


    夏维收回噬魂旗,黑眸落在菲尔达身上。目光不复先时欣赏,分明透出几分寒意:“他是我的龙。”


    是声明,更是警告。


    甭管出于何种想法,最好管住自己的眼睛。


    还有嘴巴。


    “哦?”菲尔达饶有趣味地看着两人。


    视线逡巡两次,他锁定夏维,魂体陡然稀薄,外形随之发生改变。


    光芒闪烁,庞大的巨龙开始缩小,一个高挑的蓝发青年取而代之,刹那闪现在夏维近前。


    冷意迎面袭来,发丝拂过夏维鼻尖。


    他的速度实在太快,纵然以亡魂来衡量,也快得过于离谱。


    菲尔达降低高度,故意放低视角,由下至上仰望夏维。嘴角挂上笑容,风流肆意,洒脱不羁,就算是个灵魂,也足以令人脸红耳热。


    可惜,夏维不在其中。


    吸引他的是灵力。


    若非独特的力量,他未必会注意到黧炎,更不会想要他。


    如果想看漂亮的脸蛋,他大可以揽镜自照,没必要舍近求远。


    不过,近处凝视菲尔达,夏维有了意外发现,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这头巨龙的灵魂正在破碎。


    “你的灵魂有问题,你知道吗?”


    菲尔达收起笑容,主动与夏维拉开距离:“你是亡灵法师?”


    他周身涌动黑雾,体表浮现龟裂黑纹。如同碎裂的宝石,纹路刻入魂体,随时能把他撕裂。


    “不,我不是。”夏维果断否认。


    菲尔达显然不信。


    夏维也不打算解释,手指下方的囚笼,重拾之前话题:“巨人的骨头?”


    话题转换太快,而且毫无预兆,菲尔达明显被噎了一下。


    对方就像是随口一说,对他的秘密毫不关心。


    百试不爽的魅惑手段失去作用,他怀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困惑地摇摇头,又变回巨龙模样。


    “炼金师抽出巨人的肋骨,亲手打造这座牢笼。”菲尔达飞回骸骨旁,指向萦绕黑气的断口,“共有七个人动手,切割我的骨头,把我一分为二。借此削弱我的力量。”


    “你曾经从死亡中复苏。”黧炎站到夏维身侧,握住夏维的手腕,用实际行动宣示两人的关系,“你动用过禁忌法术。”


    正因如此,他的灵魂才会破碎。


    魂体上布满裂纹,一道道烙印在灵魂深处,堪比诅咒。


    “我不得不这样做。”菲尔达态度变得认真,他趴在囚笼里,一如之前被囚困的岁月,“卑鄙的帕托拉人,可耻的炼金师,他们贪婪无比,不达目的不会停手。仇恨的火焰把我带出地狱。很可惜,我只杀掉数人就遭遇诅咒。残存的力量无法支撑我再次苏醒,最终被禁锢在地底。”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却能听出浓重的血腥味。


    在他提到炼金师时,方托本能向后退,避免被这头巨龙注意到。


    回到大厅中,他撞见冲入大门的身影,巴隆学士,另一名炼金师,也是他的挚友。


    “我劝你最好别过去。”方托难得好心,拉住向前冲的巴隆,“那下面的巨龙不简单,比你见过的任何一头都凶恶。”


    “亡魂?”巴隆很听劝,果断停下脚步。


    “是的,亡魂。”方托松开手,继续说道,“曾在死亡后苏醒,又遭遇诅咒。从他苏醒的契机来看,他对帕托拉人和炼金师恨之入骨。”


    这样的解释足够了。


    巴隆没有再向前,和方托一起后撤。


    在确保安全之前,他们不会再靠近陷坑半步。


    陷坑底部,菲尔达继续讲述:“巨人的肋骨,带有诅咒的刻纹,只能困住我半具身体。我曾经发誓,只要我苏醒,必定毁灭帕托拉王国,断绝炼金师的传承,让卑劣小人付出代价!”


    咆哮声中,浅蓝色的身躯骤然腾空。


    菲尔达振动双翼,冲破缠绕城堡的黑风,盘旋在天空中,发出高亢的龙吟。


    伴着龙吟声,恐怖的龙息从天而降。


    不是烈焰,而是寒冰。


    冬日助长冰霜巨龙的力量。


    纵然沦为亡魂,菲尔达依旧强大得使人心惊。


    双翼舒展,冰蓝色的身影翱翔长空。


    龙吟响彻天地,冰砂如瀑布流淌,大片覆盖雄城。


    狂风呼啸,气温急剧下降。


    遭遇亡魂复仇,光明城大面积封冻,陷入一场可怕的冰风暴。


    “好冷……”众人打着哆嗦,声音断断续续,呼吸之间尽是白雾。


    视线被冰砂遮挡,能见度无限降低。


    有人发出惨叫。


    几名雇佣兵被冻僵,维持逃跑的姿势定在原地。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传来。


    在众人眼前,雇佣兵化作冰雕,全身爬满裂纹。不到半分钟时间,几人就支离破碎,坍塌成一堆齑粉。


    这一幕惊骇众人。


    恐慌迅速蔓延,惊惧似潮水袭来,吞噬每一个生命,不分贵族骑士、雇佣兵、还是平民。


    “救命!”


    “快回去,回去屋子里!”


    “快跑!”


    和飞马商队不同,菲尔达的攻击不分对象,没有任何顾忌。


    他俯冲而下,飞过云层之间,带起冰冷的气流。


    龙息铺天盖地,道路、房屋、桥梁尽数封冻,覆盖一层透明冰壳。


    白雾弥漫,凡是被雾气困住,注定难逃一死。


    城内一片混乱,哭求、祈祷和哀嚎声混杂在一起,恍如人间地狱。


    菲尔达却无丝毫怜悯。


    这群人的祖先手持刀剑火把,心甘情愿被驱使,主动用鲜血献祭,帮助炼金师设置陷阱,将他拉回死亡深渊。


    他当年不该心怀仁慈,更不该手下留情。


    该死,该死。


    全都该死!


    菲尔达发出长啸,笔直冲向天空,继而如陨石砸落。


    两翼掀起狂风,城墙都被催垮。


    骑士队长命人竖起盾牌,堆叠战马的尸体,勉强建立起防护,奈何无济于事。


    狂风冲击面门,冰砂当头砸落。


    强大的冲击力撞碎盾牌,骑士们却一动不动。他们被冻结在原地,成为一具具失去生命的冰雕。


    夏维和黧炎飞上半空,正好撞见这一幕场景。


    菲尔达的怨恨太深,力量过于强悍,早在死亡当时,就成为不折不扣的恶灵。


    他注定要毁灭一切。


    除非仇恨的源头消失,帕托拉王国彻底毁灭。


    “老大,怎么办?”伊姆莱和塔利先后飞来,悬停在黧炎身侧。


    菲尔达的力量过于强大,行为逐渐失控。巨龙们选择放弃飞马,变成本体进入城内。即便如此,他们也难免受到影响,行动比平时迟缓。


    看出两人窘况,夏维挥手释放法阵。


    暗金色符文飞速上升,几枚互相串联,在几人头顶铺开。


    光柱一道接一道下落,嵌入地面,恰好拦截住肆虐的冰霜巨龙。


    菲尔达停下动作,回身看向夏维,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我可以解释。”夏维刚准备升高,手腕就被拉住。


    他回头看去,对上黧炎关心的目光,忽然间心头一软,两指挑起暗龙的下巴,飞速啄了一下他的嘴角。


    “放心吧,我能应付。”


    话落,他松开手,祭出本命剑,径直飞向风暴中心。


    “你的灵魂正在撕裂,如果坐视不理,你想安息都不可能。”


    没有劝告,没有指责,更没有大义凛然。


    夏维语气淡漠,平静地阐述现实。


    “我不了解巨龙的禁忌法术,但我了解亡魂。你必须停下,不能再这样肆意消耗力量。”夏维一口气说完,噬魂旗已经握在掌中,“如果要复仇,随时都可以,在你的灵魂稳定之后。”


    菲尔达认真盯着他,表情不再愤怒,真切感到疑惑:“为什么?”


    “你指什么?”夏维反问一句。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答应过黧炎,会达成他所有愿望。其中就包括找寻他的族人。”夏维撑起噬魂旗,阴风萦绕周身。


    风尾突然分裂,在他身后展开,扇形向外扩张,组成一枚黑色符文。


    “他是我的契约者,我必须达成他的愿望。”


    “如果我拒绝?”


    “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后果。”夏维抬起左臂,符文停止扩展,边缘向前围拢,充满威胁意味,“我在乎黧炎,但不在乎你。我了解灵魂,自然清楚禁锢灵魂的方法。”


    “你在威胁我?”


    “是,我在威胁你。”夏维陡然逼近,黑气缠绕菲尔达的脖子,声音变得蛊惑,“做个交易吧,你暂时停手,我帮你摆脱灵魂撕裂的未来。你可以亲手复仇,用血染红帕托拉的王座,如何?”


    菲尔达凝视着他,周身气息无比危险。相隔一段距离,巨龙们仍有清晰感知。


    “老大,要不要帮忙?”伊姆莱心生担忧,下意识开口。在菲尔达和夏维之前,他明确选择后者。


    “你们留在这里,不要轻举妄动。”命令属下留在原地,黧炎独自飞向两人对峙地点。


    刚刚靠近,就见冰霜巨龙暼向自己,语气意味深长:“小龙,你可真是幸运。”


    什么?


    黧炎不由得皱眉。


    不等他发问,菲尔达已然收敛气息,对夏维说道:“我答应你的条件。公平起见,你也必须兑现承诺。”


    “好。”


    双方口头约定,等同于达成契约。


    在声音落地的一刻,无形的力量牵绊住菲尔达,来自噬魂旗的黑风融入魂体,淡化他体表裂痕。


    “我的诚意。”夏维说道。


    翻看自己的爪子,菲尔达满意地点点头。


    他不再狂暴,恢复风流倜傥的模样,对夏维说道:“我知道巨人的藏宝窟,在翡翠河畔,位于光明领和海灵领之间。”


    “巨人的藏宝窟?”


    “一些宝石,珍珠,亮晶晶的东西。”菲尔达朝夏维眨眨眼,主动飞向噬魂旗,“希望你会喜欢。”


    慨巨人之慷,冰霜巨龙做得相当顺手。


    如果巨人部落仍在,肯定会指着他破口大骂,顺便抄起斧头砍死他。


    就像当初在战场中骂的一样:老子倒霉透顶,才会遇上如此厚颜无耻的恶龙!


    第89章


    菲尔达的灵魂濒临破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状况。


    醒来伊始,他抱定消散于天地间的决绝,继续未完成的复仇之路。


    不承想,夏维给了他另一个选择。


    黑旗在风中撕扯,陌生的符文镶嵌其中,每一条经纬线都代表一个亡魂。


    这是一件强大的法器。


    血腥,黑暗,邪恶。


    正契合他此时的状况。


    菲尔达发出一声高亢的龙吟,混体化作流光,顺从风的指引,被纳入噬魂旗内。


    夏维握紧旗杆,清楚感知到一瞬间带来的冲击力。


    破碎的灵魂尚且如此,可以想见在冰霜巨龙全盛时期,实力会是何等强悍。


    “真没想到。”欧莎抱着幼龙出现。靠近夏维身侧,她才松开手臂,放任孩子自己飞,“菲尔达天生风流,性格看似散漫,却比任何人都固执。”


    夏维能说服他,让他放弃之前的打算,委实令人吃惊。


    “等价交换,礼尚往来。”夏维翻过掌心,虚虚地托起幼龙,仿佛真能触碰到他,“就如你我。”


    欧莎没有继续深究,转而俯瞰下方城市,厌恶地冷哼一声:“你打算如何,就这样放过他们?”


    “我们能的目的地是王城。”夏维松开手指,任由幼龙啃咬,态度近乎纵容,“我承诺过,会用鲜血染红帕托拉王座,一定说到做到。”


    “好吧。”欧莎正要点头,忽然瞧见幼龙的举动,登时面露尴尬,“琥珀,松开嘴!”


    雌龙抓回幼龙,倒提着幼龙的一条后腿,不许他继续调皮:“你没有换牙期,别再胡闹!”


    她不单是一个温柔的母亲,必要时也会相当严厉。


    幼龙委屈地叫了一声,欧莎却不为所动。


    “向夏维道歉。”她说道。


    “嗷。”幼龙无法反抗母亲,只能看向夏维,老老实实道歉,“很抱歉。”


    声音稚嫩,像是春天的花瓣,轻轻拂过心头。


    “无妨。”夏维打了个响指,一把由阴气凝就的短剑飞向母子俩。剑刃未开,方便幼龙啃咬,“拿着玩吧。”


    幼龙抓过短剑,好奇地抱在怀里。感受到阴气滋养,再不肯松开。


    “多谢。”


    欧莎向夏维道谢。


    见城内事情解决,她没有在外久留,带着孩子返回噬魂旗,继续凝实魂体。


    亡魂消失不见,凛冽的寒风并未消失。


    冰冻的房屋,覆盖冰壳的街道和桥梁,以及表情各异的冰雕,占据城市每一个角落。


    冰霜巨龙现身时,无差别进行攻击,重点仍是贵族和骑士。


    城民固然慌乱,多数人仍及时躲回家中,关闭门窗,点燃壁炉火盆,采取一切保暖措施。


    夏维出面拦住菲尔达,平民大多只被冻伤,修养一段时间就能痊愈,基本生命无碍。


    相比之下,贵族骑士和雇佣兵遭受重创。除个别侥幸脱身,超过半数被封在冰中,纵然被救出来,也会沦为废人。


    领主杰诺斯被巨人的骨头刺穿,伤口不会愈合。无论生命力多么强悍,注定会血枯而死。


    “事情解决,没必要留在这里,我们尽快动身。”黧炎握住夏维的手,低声说道。


    “好。”夏维点点头,反握住暗龙的手,同他十指相扣。


    “欧莎和菲尔达都说我很幸运。”黧炎声音柔和,侧头看向夏维,双眸猩红,眼底充斥独占的执念,“我明白他们的意思,我的确很幸运。”


    “既然如此,你应该很乐意满足我的愿望?”夏维很擅长抓住机会。


    “愿望?”


    “是的。”夏维捏住黧炎的下巴,强迫暗龙放低视线,“接下来的旅途,全由我说得算,如何?”


    黧炎顿了顿,迟疑道:“你指的应该不是路线?”


    “亲爱的,你是头成熟的龙,不该如此天真。”夏维模仿黧炎的口吻,手指划过黧炎下颌,穿过他的头发,缓慢扣住他的脖颈,“我实现你的愿望,礼尚往来,你也应该满足我,这样才公平。”


    明知道存在问题,逻辑上却找不出丝毫破绽。


    黧炎哑口无言。


    最终,他只能叹息一声,俯身吻住夏维的嘴唇:“我答应你。”


    “很好。”


    夏维满意地笑了。


    “咳咳!”


    煞风景的声音突然传来。


    方托和巴隆联袂出现,出声的正是前者。


    两人站在城堡前,提醒夏维还有事情没解决。准确来说,还有人等待处理。


    “年轻人,时间很充裕,不必这么着急。”方托语带调侃,语气十分熟稔。


    巴隆怀疑地看向他,目光异常陌生。


    他明明记得方托不是这样的性格。


    莫非脑袋坏掉了?


    不确定,再看看。


    方托瞥他一眼,充满优越感地哼了一声。


    以他和夏维的关系,适当的玩笑不算越界。之所以做得如此明显,专为让巴隆知难而退。


    自己才是夏维需要的炼金大师!


    别以为他看不出巴隆的打算。


    一样的老奸巨猾,谁也别装清纯。


    “杰诺斯的尸体需要处理,还有巨龙的骸骨。”提起正事,方托严肃表情,态度变得认真,“城内士兵伤亡过半,很快会变得更加混乱,我们最好快点离开。”


    巴隆赞成他的意见。


    抛开暗中较劲,他手指夏维身后,城门的方向。


    “异族。”


    巴隆举起法杖,杖首浮现一幕幻影,混乱的战场、血腥厮杀、无穷无尽的死亡。


    战场中既有帕托拉人,也有大量异族。偶尔有侏儒闪过,看他们的打扮,分明就是守夜人。


    “光明城沦陷,领主和大批贵族死亡。异族得到消息,肯定会有行动。”巴隆沉声说道,“领地逐年苛以重税,异族积怨已久。机会送到眼前,他们不会轻易放过。”


    领主实行高压统治,手段冷酷残暴。贵族生活奢靡,都在大肆敛财。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别说异族,领民都苦不堪言。


    巴隆和方托的预测验证日影城主的推想,主城出现权力真空,多方势力展开角逐,领地势必陷入动荡。


    “我明白了。”


    无需两人多言,黧炎先一步做出决断。


    他召唤伊姆莱,迅速下达命令:“不必清理战场。组织队伍,我们在日落前出发。”


    “听从您的吩咐。”伊姆莱正色领命,随后问道,“我们继续向东,还是转道朝北。”


    “你如何看?”黧炎询问夏维的意见。


    “哪个方向会经过翡翠河?”夏维问道。


    他看过黧炎手中地图,也清楚记得图上标注。


    问题在于几百年过去,部分地名发生变化,还有重叠。多条水系交错,他不确定哪条才是菲尔达口中的翡翠河。


    “向北走。”黧炎转动戒指,取出收纳的地图。展开后,点出具体位置,“翡翠河流经多座贵族领地,这一段靠近海灵城。”


    夏维看向地图,手指点了一下:“就去这里。”


    菲尔达特地提到藏宝窟,他理当去看一看。


    “好。”黧炎卷起羊皮纸,示意伊姆莱向众人传话,“告诉所有人,我们去海灵城。”


    “是。”


    伊姆莱和塔利飞向城外,快速传达指示。


    由于冰风暴出现,狼群无法进入城内。


    安娜和狼群一起留在城外,焦急等待消息。


    好在混乱很快平息,伊姆莱和塔利一同归来,说明事情已经解决,队伍即将再次出发。


    “去海灵城。”


    接到命令,商队上下快速行动,为飞马套上缰绳,检查车辆状况,不疏漏任何细节。


    安娜叫住塔利,问道:“夏维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塔利朝她摆摆手,大拇指朝身后一指,“收尾后,他就会和老大一起回来。还要加上两个炼金师。”


    提起炼金师,塔利撇撇嘴。


    清楚这两人并非敌人,认真计较还称得上盟友,他依旧感到晦气。


    基于曾经的背叛,对于炼金师,巨龙很难生出好感。能容忍他们存在,不随意发起攻击已是极限。


    光明城内,夏维等人返回城堡,收敛菲尔达的半具遗骨。


    杰诺斯挂在栏杆上,身体干瘪,血肉干枯,在极短时间内沦为一具干尸。


    他的祖先谋害巨龙,屠杀巨人,自身也是恶贯满盈。如今落到这般下场,也算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班歌有一座家族墓地,就在城堡后。”巴隆举起法杖,轻松击穿一面石墙,墙后出现整齐排列的墓碑。


    夏维看向他,不确定对方用意。


    给他看这些墓碑,是打算暗示什么?


    总不能是让他给杰诺斯造一个坟墓?


    “别误会。”巴隆连忙解释,手指长在墓园旁的一棵古木,“这下面是班歌的藏金库。”


    古木参天,树高超过三十米。树干粗壮,需十人合抱。


    树冠浓密,枝杈交错生长,针状树叶根根直立,寒冬腊月也不枯萎。


    树根深入岩层,部分根须凸出地面,形似爬行中的巨蟒,或是一道道拱桥。


    正如方托了解狂风领,巴隆对光明领的秘密也知之甚详,其中就包括领主的金库。


    没人会想到,班歌家族把巨龙骸骨藏在城堡下,海量财产却埋进墓园里。


    “初代领主建造的密室,有炼金阵守护。”巴隆说道。


    正因如此,他才能掌握这个秘密。


    听完巴隆的解释,夏维和黧炎交换目光,同时想到一件事。


    多次摧毁城堡,他们从未收获战利品。


    不,有一次。


    夏维捏了捏额角。


    他和安娜逃出黑石堡时,带走几箱宝石,以及几大包金银器皿。


    加入飞马商队以后,不必再为食物和路费发愁,他们好似忘记这回事,再没想过收获任何财富。


    “你们覆灭敌人,却没拿走一样东西?”看到两人的模样,巴隆感到不可思议。


    夏维就算了。


    巨龙也这样?


    难道他们不是在金币和宝石上睡觉吗?


    不得不说,黧炎的行为实在不合常理,彻底打破他对这一种族的固有认知。


    “咳!”夏维咳嗽一声,试图缓解尴尬。


    这不能怪他。


    身为一名修士,除了法器和灵石,很少有东西能引起他的兴趣。


    至于黧炎,光是应付夏维就要花费大量精力,他几乎很少有机会走出马车,自然也少有时间思考,自己究竟忽略了什么。


    实事求是地讲,夏维根本不会给他思考时间。


    尤其是离开枯树领以后。


    队伍中的巨龙十分可惜,但表示理解。也许老大复仇心切,只想加快速度解决敌人。


    这种情况下,是否收获战利品就变得不是那么重要。


    安娜……她一直和狼群待在一起。


    狼群每天除了赶路就是捕猎,少女不必再为吃穿担忧,专心磨炼身手。搜集战利品,不是她需要关心的事。


    众多因素集合,导致如今局面。


    飞马商队一直在赶路,一直在攻城,一直在覆灭敌人,却没收获任何一件战利品,连一枚金币都没有。


    事情阴差阳错,绝非故意为之。


    如今回想,夏维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该以修士的思维衡量这个世界。


    无论任何意义上。


    虽然尴尬,两人都没表现在脸上。


    落在方托和巴隆眼中,就是他们成竹在胸,压根不是粗心大意忘记,而是另有打算。


    “所以,是否挖掘这座金库?”巴隆问道。


    “你要不要?”夏维看向黧炎。


    “要。”暗龙斩钉截铁。


    话出口,他突然顿住。


    场景不同,对话却似曾相识。


    某个夜晚,马车,熄灭的烛光,独处的两人。


    记忆的画面闯入脑海,暗龙用力掐住手指,全力控制住表情。泛红的耳尖被发丝遮挡,暂时未露端倪。


    他尽量不去看夏维的脸,展开掌心放出雀鸟。


    不多时,多名巨龙率领龙仆抵达城堡内。


    不需要黧炎再次吩咐,他们立即开始行动,仅用不到十分钟时间,就挖开地下的宝库入口,在巴隆的指引下打开库门,找到班歌家族藏匿的宝藏。


    “全抬去车上。”塔利撸起袖子,双眼放光。


    伊姆莱也难得失去稳重,抓起一把金币,放纵几分天性。


    夏维和黧炎站在树下,看着水龙指挥龙仆走入地下,抬出一只只木箱。


    箱内塞得太满,箱盖被顶起,现出大量金银珠宝,宝剑金弓。另有一件单独存放的铠甲。


    “等等。”黧炎拦住龙仆,亲手打开箱盖,手指触碰铠甲表面,眼底浮现一抹暴戾,“龙铠。”


    采用秘银打造,材料中融入龙鳞,是世间最昂贵的铠甲。


    “菲尔达的鳞片?”夏维问道。


    “应该是。”黧炎收回手,看向夏维,“该问一问他,打算如何处置。”


    “好。”夏维召唤噬魂旗,放出冰霜巨龙。


    菲尔达飞出黑旗,还有些不明所以。


    “什么事?”


    “这个,毁了它,还是留下?”黧炎手指宝箱。


    鳞片被融入金属,菲尔达仍有明确感知。


    他刚准备毁掉,忽然又想到什么,视线转向夏维:“你需要它吗?”


    “什么?”夏维愣了一下。


    “我的鳞片蕴含力量,毁掉未免浪费,不如送给你。”菲尔达变成蓝发青年,单手叉腰向前倾身,朝夏维眨了下眼,“你意下如何?”


    “菲尔达,他是我的契约者。”黧炎抢先出声,冰冷地盯着菲尔达。转头看向夏维时,又是另一副表情,“我的鳞片更好。还是说,你更喜欢他的颜色?”


    示弱,博取怜惜,进而达成目的。


    暗龙无师自通,愈发娴熟。


    夏维能怎么办?


    自己的龙,当然宠着。


    “多谢好意,我不需要。”他谢绝了冰霜巨龙的礼物。


    “好吧。”菲尔达耸了耸肩,重新变回巨龙。


    亡魂腾空,口中喷出龙息,刹那冰封铠甲。


    甲胄格外坚固,能抵御绝大多数攻击。


    很可惜,菲尔达是鳞片的主人。


    他收回属于自己的力量,铠甲失去支撑,表面蛛网状崩裂,很快支离破碎,彻底无法拼合。


    第90章


    龙铠崩裂,碎片散落遍地。


    一阵微光闪烁,附着于铠甲的能量烟消云散。秘银失去光泽,与土石无异。


    方托上前拾起一块,对光照射,能看到残留在银块上的纹路。


    炼金阵。


    出自古炼金师之手,很有研究价值。


    他与巴隆对视一眼,默契地各自收敛碎块,没有遗留半颗。


    菲尔达不作声,默许两人的行为。


    他既然不管,夏维和黧炎也无意插手。


    两名老人动作极快,几乎是眨眼的时间,周围的银块就被清空。


    “还有巨人的骨头,唯一能禁锢巨龙的材料。对炼金师来说,应该是难得的好东西。”菲尔达缓慢下降,头颅探向两人,龙息喷薄而出,最后一秒停住。


    冰霜巨龙振动双翼,带起一阵寒风。眼窝中幽火跳跃,声音丝滑,仿佛流淌毒液:“你们不想要吗?”


    一个致命问题。


    稍有不慎就会招来杀身之祸,令先时努力前功尽弃。


    气氛凝滞,周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巨龙们停下动作,同时看向方托和巴隆,目光晦暗不明。


    龙仆眼神闪烁,集体停止搬运。头转向两名炼金师,嘴角缓慢裂开,现出锋利的獠牙,样子异常可怖。


    “不,我不打算要。”巴隆连忙摆手,横起法杖捅向方托,提醒对方快点说话,“方托,你也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一名擅长近战的炼金师,力气之大,非语言可以形容。


    猝不及防,方托没来得及躲闪,登时一个踉跄,险些向前栽倒。


    站稳之后,他捂住淤青的后腰,对巴隆怒目而视。


    等着!


    巴隆抬头望天,样子若无其事。


    不动用禁忌法阵,方托压根打不过他,他无所畏惧。


    再次狠瞪巴隆一眼,方托取出两份羊皮卷,当着菲尔达的面展开。


    羊皮卷上绘有炼金法阵,充满阴沉不祥的气息。


    “我与烈焰岛有约定,飞马商队的领队可以为我证明。”方托一边说,一边撕开羊皮卷,释放炼金阵,“我对巨龙绝无敌意。我需要与你们合作,才能摆脱灭亡的命运。”


    和巴隆一样,方托不打算伪装。


    他没有愧疚,也没有故作歉意,只是平铺直叙,陈述一个事实。


    “为了利益?”菲尔达略微向后撤,冷风稍歇,周遭压力依旧不减。


    “准确,但不全面。”方托声音平静,仰望炼金阵上升,向齿轮中抛出几枚宝石,“从我个人出发,我会竭尽全力维护契约。我不想死,就不会背叛约定。”


    说到这里,他突然话锋一转,手指巴隆:“我想他也是一样。毕竟,他比我更怕死。”


    这次瞪眼的换成巴隆。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挤出:“我是否该感谢你的诚实?”


    “不用谢。”方托语速飞快,毫无负担地接受这份谢意。


    光芒频闪,炼金阵覆盖光明堡。


    毁灭力量倾轧,肉眼可见催垮建筑,掩埋城堡中的一切,包括被打造成囚笼的巨人骸骨。


    崩裂声不绝于耳。


    所幸众人站在城堡外,没有被垮塌的屋顶和墙壁砸中。


    不幸的是,他们正在搬运宝藏,距离不算太远,有一个算一个,都被膨胀的灰尘呛到,咳嗽声接连不断,连方托本人都没能幸免。


    菲尔达是唯一的例外。


    亡魂通体湛蓝,和夏维初见他时又有区别。


    不到一天时间,仅靠吸收噬魂旗中的阴气,就能有如此大的变化,夏维也不免感到惊讶。


    “你们没说谎,只是行为有些过激。”菲尔达如此评价。


    被一头恶龙评价“过激”,也许该当成一种荣幸?


    方托和巴隆干笑两声,避开或指责或愤怒的目光,挥开弥漫的烟尘,继续朝城堡使力。


    既然选择动手,就不应半途而废。


    反正是摧毁,不如毁得更加彻底。


    这一天注定成为书写光明城灾难的一页、


    经历过冰风暴,城民们奇迹般幸存,没有遭受更大损失。来不及感叹命运眷顾,就听城堡方向传来巨响,本就损坏严重的建筑轰然坍塌。


    环形基堡,利剑般的高塔,以条石搭建的墙壁,悉数崩裂陷落。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自天空压下,覆灭整座城堡。


    十分神异的是,距离城堡不到二十米,临街的房屋始终完好,没有受到丝毫波及。


    奇迹?


    亦或是刻意为之?


    城民们面面相觑,眼底映出忐忑。无需商量,不约而同压下好奇心。


    一日之间遭逢大变,经历太过恐怖,除了活下去,他们不再有更多想法。


    “那些人还没走。”


    “离远点,别去看,更别去招惹他们。”


    “希望别注意到我们。”


    “马上收拾东西,等他们离开,我们就去投奔亲戚。”


    众人各有出路,但无一例外,都不打算留在主城。


    异族的隐患,夏维等人能够预料,他们何尝不清楚。


    领主凶多吉少,贵族骑士非死即伤,城内管理层几乎被一扫而空。


    雇佣兵也死去不少,活下来的失去管束,成为不确定因素,更可能变为祸害源头。


    不想遭遇意外,死得不明不白,必须离开这里,等混乱结束再回来不迟。


    “总之,必须离开!”


    时间又过去半个小时,光明堡不复存在,杰诺斯和巨人骨头一起沉入地下,自此不见天日。


    班歌家族的宝藏完全清空。


    龙仆们认真搜寻每个角落,敲击墙壁和地面,确认没有隐藏的暗室,也无任何遗漏,方才打道回府。


    “出城。”黧炎现出本体,轻松托起夏维,准备飞向城外。


    伊姆莱等人紧随在后。


    方托和巴隆没奢望巨龙帮忙,直接步行跟上队伍,速度一点不慢。


    好在他们并不孤单。


    龙仆奔跑在两人左右,不时转头看他们一眼。


    举动像在监视,目光却充满觊觎,一种对新鲜血肉的渴望。


    他们还没吃过炼金师,味道应该不会太差。


    方托和巴隆对视一眼,果断提速,以惊人的速度甩掉食尸妖,和飞行的巨龙不相上下。


    菲尔达没有着急返回噬魂旗。


    他与黧炎并排飞行,偶尔低空掠过,压根不在意地面传来的惊呼。


    目及仓惶逃回家中的人群,他不由得心情大好,发出愉快的笑声。


    “年轻人,你的血脉很独特。”菲尔达笑够了,笔直冲向高空,眼中幽火跳跃,火焰中心凝出夏维的身影,“你不是巨龙,却能汲取暗龙的力量。而且我有感知,你的灵魂曾经受伤,和我颇为类似。”


    如欧莎所言,菲尔达曾踏上古战场,经历过无数次血腥对抗。


    那是历史中最黑暗的时期,大陆、天空和海洋的种族全被卷入,无一幸免。


    每一天都有种族参战,随时随地有族群灭亡。


    天空弥漫血色,亡灵在大地四处游荡,河水和海洋盘踞殷红。


    这段历史充斥死亡,记录在羊皮卷中,每一个字都浸满鲜血。


    “我见过许多种族,和他们结交,与他们作战。你的力量很特殊,龙,魅魔,妖精,有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菲尔达足够强大。


    他对夏维心生好奇,以平等的心态审视对方,新奇感不减反增。


    这种刺探没有激怒夏维,却让黧炎很是不悦、


    “菲尔达,我警告过你。”暗龙转过头,锋利的獠牙间喷出火舌。他的龙息能焚烧一切,包括亡魂。


    看出他的认真,菲尔达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故意挑衅:“小龙,你缺乏耐心。还有,不装可怜了?”


    黧炎没有暴怒,反而嗤之以鼻,直击对方痛点:“菲尔达,你别忘记自己是个亡灵。”


    言下之意,他有血有肉。


    这点足以秒杀。


    果不其然,菲尔达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


    暗龙爽了,振翅飞高,带着夏维冲向城外。


    冰霜巨龙被气得发笑。


    “莽撞的年轻人。”


    湛蓝的身影化作流光,追上前方一人一龙,纵身投入夏维手中的噬魂旗,眨眼间消失不见。


    一行人抵达城外,留守的人立刻迎上前。


    安娜跳下狼背,一路小跑,不忘拔高声音:“夏维,你回来了!”


    暗龙刚刚落地,夏维跳下龙背,回头望见少女,不由被对方的情绪感染,扬起一抹笑容。


    他单手探入衣袋,取出一只精巧的盒子。


    盒中是一条宝石发带,来自班歌家族的金库,宝石颜色很衬安娜的眼睛。


    “送你。”


    安娜接过发带,笑得像一朵太阳花。


    她利落地解开头发,直接将发带编入发辫。长度刚刚好,宝石垂落发尾,与满头金发相映成辉。


    “很衬你。”夏维夸奖道。


    “真漂亮,我会一直戴着它。”少女带着梦幻般的笑容,蹦蹦跳跳回到狼群中,恢复几分曾经的活泼。


    她本想亲吻夏维。


    看到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暗龙,到底放弃了。


    实事求是地讲,她很排斥黧炎。


    在她心目中,没人能配得上夏维,巨龙也不够格。


    无奈夏维喜欢。


    “算了。”少女跃上狼背,提起悬挂在发尾的宝石,自言自语道,“我还是不够强。”


    总有一天,她要站到山顶。


    她会用实力证明,她也可以保护夏维,成为夏维的后盾。


    队伍集结完毕,踏着夕阳出发。


    方托加入车队,和巴隆共乘一辆马车。


    在两位炼金师的努力下,车厢内被拓展数倍。


    炼金阵嵌入车顶,齿轮在墙壁上转动,锁链并行穿梭,两种力量泾渭分明,互不打扰,隔绝出各自独立的空间。


    塔利掀起车帘,猛然撞见这一幕,还以为自己看错。


    火龙迅速退出去,揉揉眼睛,再进来,神奇的景象仍未消失。


    “二位是造了一间屋子?”


    “两间。”


    “……好吧。”


    塔利挠了挠眉毛,对炼金师的观感愈发奇怪。


    令人费解的存在。


    沉默只有片刻,塔利很快找回声音:“老大让我转告两位,抵达翡翠河前,队伍不会停。”


    “我知道了。”


    方托和巴隆各自点头,对此并无异议。


    塔利迅速撤回车外。


    体验过夏维的法阵,炼金阵依旧吸引他,却令他感觉不适。他本能选择远离,不想靠得太近。


    车队加速前行,飞马迈开四蹄,车轮转动快出残影。


    为首一辆马车上,夏维支起一条腿,下巴压在膝盖上,打量黧炎片刻,忽然道:“你不问吗?”


    这句话有些没头没尾,乍一听使人满头雾水。


    黧炎却听懂了。


    “我问,你愿意告诉我吗?”他反问道。


    “我会。”夏维改变姿势,单手撑地靠近黧炎。动作悄然无声,异常轻盈,仿佛一只顶级掠食者。


    “我必须提前说明,任何秘密都有代价。”抵近黧炎身前,他仰起头,手指抚上黧炎的脸颊,指腹压住殷红的嘴唇,“你是否愿意?”


    “代价?”黧炎开启唇瓣,咬住白皙的指尖,“我需要付出什么?”


    “你。”


    “我?”


    “你的所有。”夏维凝视黧炎,目光是从未有过的专注,比对方更像一头恶兽,“生命,情感,灵魂,你的一切都必须属于我。”


    气息沿着鼻尖滑落,取代手指,覆上暗龙的嘴唇。


    “如果你反悔,我会撕碎你,剥掉你的鳞片,抽出你的骨头,亲手制作一件法器,永远禁锢你的灵魂。”他稍微拉开距离,声音中充满蛊惑,“这样,你还愿意?”


    黧炎的回答很直接。


    大手按住夏维后脑,他主动加深这个吻。


    暗龙从不掩饰自身情绪。


    籍犹困住夏维的手臂,掠夺和渴望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愿意。”他说道。


    “不后悔?”


    “绝不。”


    “好。”


    一个字落地,两人手臂上的契约浮现微光。


    下一刻,夏维扣住黧炎的手腕,带着他飞出车厢。


    长袖挥过,金光升空。


    法阵覆盖云层,隔绝出一方空间。


    车队众人被变故吸引,纷纷仰头望向天空,只能捕捉到大团光影,看不清任何具体轮廓。


    法阵中心,黧炎被风托起,大脑一片空白。


    震惊、喜悦、着迷,种种情感交织,充斥他的胸腔。


    在他面前,夏维化身黑蛟,腾空而起,驾驭层云,以绝对霸主的姿态,俯瞰芸芸众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