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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夏维》 第61章
飞马商队离开之后,枯树城举行了一场特殊仪式。
特兰登上山顶,站在废墟之上,向主城领民宣告枯木领主、他的兄长阿托斯以及众多贵族和骑士的死讯。
所有人被掩埋在废墟下,这里将是他们的坟墓。
特兰打破传统,向众人宣布他将放弃枯树堡,在新的地点重建主城。
“自今日起,枯树堡不复存在。”
“主城重新选址。”
“我成为新领主,不再听从王城调遣,枯树领将独立于王国存在。”
特兰手捧羊皮卷,当众宣读枯木领主的遗嘱。
他宣誓不再听从国王的政令,放弃班赫家族姓氏,兴建新的主城。同时选择新盟友,与枯树领的曾经彻底割裂,一切重新开始。
此举自然引来非议。
然而,非议并未持续多久。
他宣布在领地内减税,免去不必要的劳役。在下层选拔新官员,替代贵族职位。
此外,他公开招募勇士,重组骑士团。他容许平民加入军队,护卫领地,凭战功获取财富和地位。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所有质疑的声音都消失了。
“新领主万岁!”
“愿自然神祝福您!”
“特兰领主万岁!”
新政令引发轰动。
特兰打破常规,向平民敞开晋升通道。此举前所未有,在王国内实属首例。
众人起初不敢置信,认为自己是在幻听。
为采信领民,特兰向自然神发下誓言。
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无形的语言具象化,嵌入脚下的大地。绿光浮现,倒悬点点细雨,悬浮在废墟之上。至此,领民们终于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在自然神的见证下,我立下誓言,必定实现所有承诺。”
伴随着绿光萦绕,废墟之上冒出大片绿意。
枯树领的统治者联手炼金师囚禁巨龙,以巨龙的血肉和灵魂献祭自然神,却遭到神明抛弃。如今他们葬身废墟,自身的血肉成为祭品,自然神反倒予以回馈。
无疑是一种天大的讽刺。
特兰站在光芒中心,仰望绿光飞舞,感知到大地的回应,脑海中闪过夏维说过的话:他承诺黧炎,势必摧毁他的所有敌人。
没人能在伤害巨龙后全身而退。
纵然时间过去数个世纪,该来的报应依旧会来。枯树堡如此,风息堡亦然。
仪式进行到中途,天空降下一场冻雨。
雨水连绵不断,渐成瓢泼之势。
烟灰色的雨幕覆盖整座领地。
领民们站在雨中,外表发生变化,树木、藤蔓、花朵和翠竹交织,不同颜色互相穿插,组成一幕奇景。
特兰加快速度,赶在雨势更大前结束整场仪式。
领民们离去后,一只信鸟出现在天空,冒雨振翅盘旋,带回来自领地外的消息。
特兰举起手臂,接住下落的猛禽。
信鸟脚爪锋利,隔着厚实的衣袖,特兰的手臂仍被划伤,留下数道冒血的伤痕。
“领地战争爆发。”
特兰展开羊皮卷,数行潦草的文字闯入眼帘。
这封信来自奥斯的密探。
他们散落在不同领地,奉命刺探领主和贵族的消息。
枯木领主和阿托斯都知道他们的存在,却自始至终无法确定具体数量,遑论得到人员名单。
和骑士团正面对抗,他们绝非对手。
但是,私下里打探消息,刺探最隐秘的情报,他们绝对是不容忽视的力量。
“狂风领和石崖领爆发战争,双方在边境集结大军。”
这个发展在特兰意料之中。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无比震惊。
“卡萨拉篡夺权力,石崖领主沦为傀儡。领地骑士团向卡萨拉家族效忠,领地贵族依附卡萨拉,率领家族骑士开赴战场。”
“狂风领主抽调领地内过半兵力,前往对抗石崖领军队。大军主帅,”特兰瞪大双眼,仿佛看到不可思议的事情,“艾尔扬?!”
风息堡的变故早就传出。
综合多方传言,艾尔扬早就和众多贵族一起丧生。方托学士离开风息堡,疑似现身光明城,就是这件事的铁证。
现如今却传回消息,艾尔扬竟然没死,还率领大军对抗石崖领。
特兰怀疑其中存在蹊跷。
可惜他无法亲眼验证。
想到风息堡破灭的始末,他回到临时居住的帐篷,快速写成一封短信,交给信鸟送走。
“飞吧,找到我的主人,把消息送给他。”
信鸟发出唳鸣,在雨中振翅升空。
特兰站在帐篷前,目送信鸟远去,思量整件事的始末,认为有必要进一步探查,确认这个率领大军的艾尔扬究竟是真是假。
“无论如何,必须查清楚。”
既是为了主人,也是为他自己。
信鸟振翅高飞,矫健的身姿穿过云层,追寻飞马商队前行的方向。
彼时,商队已走出枯树领边境,抵达一条狭长的河谷,前行十余里就将踏入婆娑领。
队伍在河谷内休息,龙仆利落扎下帐篷,牵引飞马到河边饮水。
中途,多匹飞马陷入暴躁,在河边大发脾气。龙仆们控制不住,要么被踢飞,要么一头栽进水里。
现场一片混乱,食尸妖们一怒之下,也只能怒了一下。
他们对飞马毫无办法,既不能吃,也不能杀。假若宰掉这些倔脾气的家伙,谁来为商队拉车?
有极大的可能,他们会替代飞马的位置,脖子被套上缰绳。
这倒不算大问题。
可他们不会飞。
这个问题就相当大。
替代飞马,却不如飞马有用。
以巨龙的秉性和作风,龙仆们完全可以想象,迎接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拉住缰绳。”
“我们可是食尸妖,还拉不住几匹马?”
“今天的任务必须完成!”
预期到可怕的下场,食尸妖们咽下怒火,使尽浑身解数,竭尽全力控制飞马。不可避免遭遇飞马反扑,一个接一个被踹进水里,当场沦为落汤鸡。
过程中,狼群始终在一旁围观。
它们的表现很微妙。
以头狼为代表,毛茸茸的脸上不见凶恶,反倒是咧开嘴,出现类似嘲笑的表情。
简直逆天!
安娜一直在狼群呆在一起。
她婉拒马车上的位置,自出发就骑在狼背上。
她的剑术得到夏维指点,日益精进。如今,她不满足徒步作战,决心磨炼骑射,加强和丛林狼的默契度。
她希望在丛林狼奔跑时挥剑,酣畅淋漓冲锋,像一个真正的骑士那样,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夏维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必定全心全意追随他,绝不让他失望!”
目睹少女的变化,巨龙们不由得心生感叹。
“强大的战士。”
“假以时日,她会是战场上顶尖的存在,令敌人闻风丧胆。”
“贵族骑士不会是她的对手。”
“她缺乏的只是经验。”
在众多议论声中,伊姆莱留意到被其他人忽略的关键。
追随者。
安娜口口声声追随夏维,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在巨龙的观念中,追随者被赋予另一种含义。
两者存在本质区别,不能混为一谈。但是,以暗龙的天性,当真会毫不在意?
伊姆莱无法确定,想得越深,表情越是微妙。
“伊姆莱,你在想什么?”塔利好奇看过来,眼底满是疑惑。
“我在想老大和夏维。”伊姆莱说道。
“怎么说?”
好奇的不只是塔利,沃顿等人也凑了过来。
伊姆莱四下扫视,确认黧炎和夏维都不在营地,这才朝众人招手,示意大家靠过来:“关于追随者,你们怎么看?以老大的脾气,会不会吃醋?”
“吃醋?!”
塔利顿时拔高嗓门。
比起吃惊,反倒是兴奋居多。
八卦的兴致升起,再无法降下。巨龙们围成一圈,头碰着头,就黧炎是否会吃醋展开讨论。
“我觉得可能性很大。”
“我也是。”
“老大会怎么做?”
“不太好说,要不要赌一把?”
“怎么赌?”
“这样……”
他们太过于专注,陷入八卦无法自拔。以致于黧炎和夏维归来,竟然毫无觉察。
其结果,就是众人谈得兴起,突然全身发冷。
回过头,赫然撞见身后站着一头黑着脸的暗龙。
“好,非常好。”黧炎阴沉出声,漂亮的脸孔浮现笑容,笑意却不达眼底。
下一刻,磅礴的力量猛然爆发,巨龙们被气浪冲上天空,一个个自由飞翔,天女散花般飞向不同方向,划出优美的弧线,落地后砸出几乎等深的陷坑。
夏维抱臂站在一旁,看着黧炎掀飞巨龙,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不在乎外人的目光,却不代表他乐意成为八卦对象。
自从了解巨龙八卦的天性,他一直期待这一天。
很好,没让他失望。
安娜走到夏维身边,从他的斗篷上摘下几根枯草,好奇道:“夏维,你刚刚去了哪里?”
“河谷对面。”夏维卷起斗篷,随意抖了两下,“那里有一座城市遗址,据黧炎所说,是巨龙和炼金师建造的城市。”
“巨龙和炼金师?”安娜面露惊讶。
“没错。”夏维转头看向少女,“很难想象,对吧?”
“的确。”安娜颔首。
“可这就是事实。他们曾经被巨龙信任。源于这份信任,他们才有机会给巨龙设下陷阱。”夏维目光冰冷,语气意味深长,“背叛者比天生的对立更加可恨。”
此外,黧炎还告诉夏维一件事。
婆娑城领主就是一位炼金大师的后代。
这位炼金大师死亡后,他的后代未能继承他的本领,缺乏天赋,资质平庸,而且代代短命。
“婆娑城很古怪,黧炎认为那里遭遇诅咒,来自龙族的诅咒。”夏维解开斗篷,整条搭在手臂上。见巨龙全部飞走,暗龙的教训告一段,嘴边扬起一抹笑,迈步走了过去,“安娜,进入婆娑领后,让狼群配合巨龙行动。”
“是。”
安娜郑重应是。
明白这是夏维交给她的任务,少女斗志昂扬。她扳了扳手腕,回头看向丛林狼,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听到没有,到你们表现的时候了。”
少女微笑时,周围的丛林狼齐刷刷后退半步。
它们是丛林的王者,位于食物链顶端。但在这一刻,它们突然感到害怕。
危机感降临,群狼低下头,发出类似呜咽的吠声。
在扳手腕的少女面前,它们已然掉落食物链顶端,变得弱小可怜又无助。
在安娜与狼群沟通时,夏维走向黧炎。
无视挂着鼻血爬出陷坑的巨龙,他拉起黧炎的手,指尖划过他的手背,缓慢穿过指缝,落入他的掌心。
“你之前答应过我,愿意满足我的要求。”夏维仰起头,目光锁定黧炎,提起他的手,嘴唇落在曲起的指关节,“时间已经不早,是你实现承诺的时候。”
说话间,他目光移动,落点分明是黧炎的大帐。
黧炎顿时僵硬。
“你不会想反悔吧?”夏维探手勾住黧炎的衣领,缓慢将他拉低。说话时声音轻柔,嘴角挂着笑意,目光却充满压迫感,“相信我,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如果黧炎反悔,他不介意采用非常手段。
例如某件能锁住灵兽的炼金物品。
听懂他的暗示,黧炎的耳尖开始泛红。
强压下骤起的情绪,暗龙深吸一口气,以目光警告竖起耳朵的巨龙。
确认这些家伙老实收敛,他才俯身在夏维耳边低语一声,其后抓紧夏维的手,牵着他穿过营地,走进悬挂银色铃铛的大帐。
第62章
黧炎的大帐十分宽敞,帐顶悬挂银铃,数盏登台落地摆放。
地面铺着长毛毯,厚实温暖。
三条织锦自头顶垂挂,末端随风轻轻摇摆,色泽异常醒目,如彩云流淌。
几只木柜并排摆放,抽屉拉开,里面整齐排列着炼金物品,有半数出自夏维之手。
一张矮桌置于大帐中央,数个软枕散落在桌旁。软枕的花纹彰显巨龙爱好的风格,奢华,色彩艳丽,轻易夺人眼球。
帐帘掀开,冷风灌入帐内,卷动串联银铃的长链,一串串来回摇荡,铃铛互相碰撞,叮咚作响。
夏维的目的很明确,更快获取灵力,治愈暗伤,恢复自身实力。
两人走入大帐,帐帘落下的一刻,他反客为主,先黧炎向前迈步,拉着暗龙走向软枕。
黧炎脚下有片刻迟疑,就被夏维拽得向前踉跄。
很难断言究竟是不是意外,两人倒下时,夏维的背部陷入长毛毯,黧炎双手撑在他两侧,长发垂落,恍如黑色的帘幕,遮挡住夏维的视线,将他囿于方寸世界。
“抱歉。”黧炎撑起身体,脊背遮挡住明光,暗影落在脸上,愈显五官深刻。眼角泪痣鲜红,眼波流转间,几能勾魂摄魄。
暗龙在道歉,手臂却缓慢下压,可见并不走心。
恰好,夏维也不需要他的歉意。
“为什么道歉?”夏维维持仰躺的姿势,一条胳膊枕在脑后,另一条举起,手指穿过黧炎发间,顺着发丝下滑,感受柔软的凉意,“我不觉得被冒犯,你无需道歉。”
“是吗?”
暗龙垂下眼眸,笑意清浅,却更加显得魅惑。
夏维有片刻怔忪。
柔和会出现在暗龙身上,着实令人意外,却一点也不违和。
道不清缘由,夏维的心跳猛然提速。
他放开手中的长发,翻转掌心,覆上自己的心口。
这个举动十分突兀。
黧炎疑惑地看向他,突然灵光一闪,笑意浮现嘴角,进而涌入眼底。
他抬手覆上夏维的手背,一同感知他的心跳。
这个动作称不上暧昧,却更有一种亲昵。
“是因为我吗?”黧炎俯身,发丝如水波流淌,覆盖夏维的脖颈,缠绕衣领边缘的钮扣。暗红的双眼锁定他,目光专注,好似要看穿他的内心。
夏维没有出声。
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在黧炎欺近时,他毫无闪躲之意,反而单手扣住对方的肩膀,更快拉近两人间的距离。
两人距离愈近,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夏维终于开口:“我无法给你准确回答。”
“不能,还是不肯?”黧炎扣住夏维的手腕,眸光深邃,意外变得较真,“我想知道答案。”
“我从不逃避,只是暂时搞不清楚。”夏维直视黧炎双眼,双手捧住对方脸颊,缓慢坐起身,迫使黧炎向后靠。乍一看,好似他主动偎入对方怀中,“我不想欺骗你,也不想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
“真心话?”黧炎追问。
“当然。”夏维颔首。
眼见暗龙沉默不言,夏维索性放弃语言,他用力按下黧炎的后脑,仰头堵住他的嘴唇。
黧炎瞪大双眼,尚来不及反应,脖颈就被夏维揽住,一侧肩膀被向后压,在一股巧劲的带动下,整个人向后仰倒。
黧炎的后背触及地面,乌黑长发铺展。
夏维顺势靠近。
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关于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我会给你答案,不必急在一时。”夏维右手按住黧炎的肩膀,左手撑在他脸侧,缓慢压向对方,重提之前的要求,“现在,是你需要兑现承诺。”
黧炎觉得不太对,却没有立场进行反驳。
看到他的反应,夏维不由得心中一喜,索性靠得更近。鼻尖埋入黧炎的颈窝,能清楚感知到灵力流入体内,冲刷过经脉。
暗伤在愈合,以从未有过的速度。
意识海中,噬魂旗频繁震颤,好似能共享夏维的喜悦。
黧炎举起右臂,看着浮现微光的锁链,轻轻叹息一声。
他垂眸看向夏维,在对方抬起头时,大掌托起夏维的后脑,用力吻了上去。
“我会兑现承诺,你也要给我答案。”呼吸交织的间隙,黧炎抵住夏维的额头,手臂环在对方腰间,声音低哑,“我有耐心等下去,直至你能看清内心。”
巨龙生命漫长。
暗龙更位于金字塔顶端。
只要夏维心意不改,他愿意一直等,直至对方亲口告诉他,这场心动因何而起。
“我期待那一天。”说话间,黧炎环住夏维的手臂猛然用力,两人再次改变位置。暗龙禁锢住他的猎物,不肯容留半点空隙。
夏维可以挣脱黧炎,但是不想这么做。
漆黑的双眼对上血眸,夏维压下黧炎的脖颈,又一次抵住对方的嘴唇,轻声道:“我不会让你一直等,我发誓。”
尾音落下,呼吸又一次被夺取。
谁是猎物,谁是猎人,早就难以分清。
乌黑发丝纠缠,十指交握,呼吸逐渐变得炽热。
突然,黧炎停下动作,按住了夏维的手。那只手恰好处于一个不太“正确”的位置。
暗龙挑眉,询问地看向夏维。
后者眨了眨眼,满脸无辜。
“睡觉时,穿着外套不舒服。”夏维义正辞严,没有半点负担和心虚。
“是吗?”黧炎眯起双眸,认真打量着夏维。就在后者几乎维持不住表情时,他突然灿烂一笑,“你说得很对。”
一人一龙都心知肚明。
夏维在含糊其辞,黧炎也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可他们不在乎。
黧炎缓慢直起身,除去斗篷和外套,只留一件衬衫和长裤,还故意解开两枚钮扣,现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目睹他的动作,夏维心生疑惑,不确定对方究竟想干什么。
是他想的那样?
不太可能。
就在他默默摇头时,黧炎笑得愈发灿烂。
他俯身靠近夏维,两手压在夏维身侧,鼻尖暧昧地蹭了蹭,其后手臂一捞,直接将夏维带倒,躺在柔软的长毛毯上。
“睡觉。”黧炎微笑宣告。
“你说真的?”
“当然。”
黧炎不只说,还身体力行做出演示。
他挥手拽来一条毯子,以环抱夏维的姿势将毯子盖到两人身上。
“睡觉。”黧炎再次开口,同时收紧手臂,闭上双眼。长睫覆于眼下,印出两弯清晰的暗影。
夏维看着他,许久一动不动。
帐篷内陷入寂静。
时间过去半分钟,也或许更久,一声叹息打破沉默。
夏维覆上黧炎的脸颊,不管对方是否在装睡,十分自然地把自己埋入对方颈窝,合上双眼,任由灵力包裹全身,不由得喟叹出声。
天色渐暗,帐篷里并未点燃蜡烛。
夜色笼罩大地,幽暗的帐内更显静谧。
暗龙没有睁开双眼,却精准地握住夏维的手,指尖擦过他的掌心,扣住他的手背。
两人各枕着一条手臂,十指交握,呼吸相融。
誓言的锁链浮现,微光缠绕两人前臂,一圈圈萦绕,结成亘古的契约,成为大帐内唯一的光源。
帐篷外,巨龙们看似忙碌,三三两两结伴,在营地内走来走去。
他们不时慢下动作,和对面人交换目光,心照不宣地移动视线,聚焦矗立在营地中心的大帐。
刚刚受到教训,清楚老大的怒火随时将要爆发,巨龙们按捺好奇的心思,没人敢当出头鸟,在这个时候冒险造次。
奈何天性压抑不住。
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选在远处观望,同时以目光交流,用独特的方式交换意见。
他们不出声,应该不会惹到老大吧?
塔利这样想着,朝伊姆莱的方向努嘴。后者摆手示意,不忘向沃顿传递信息。
巨龙们做着无法理解的动作,并且乐此不疲,俨然乐在其中。
龙仆们牵着飞马归来,目睹此情此景,突然间眼前一黑。
“他们是巨龙,我们的主人。”
食尸妖们提醒自己。
不管这些龙的性格多么另类,表现多么滑稽,他们照样是凶悍的顶级掠食者,是自己必须臣服的对象。
然而……
又一次看到火龙在挤眉弄眼,食尸妖们痛苦地捂住脸。
身为龙仆,他们又能如何?
有的时候真想撕毁契约,但也只能想想。
身为被所有种族排斥的异类,唯有巨龙肯收留他们。在他们即将灭族时,容许他们留在烈焰岛,继续繁衍生息。
“血脉的馈赠,永恒的承诺。”
无论环境如何改变,食尸妖永不会背弃誓言。
寒冬送来一场夜雨。
旷野中响起狼嚎,凄厉刺耳,带着浓烈的敌意。
飞马营地中,丛林狼同时竖起耳朵,发出危险的咆哮。
头狼登上高处,率先仰起脖颈,发出尖锐的叫声。
群狼纷纷响应,以叫声威慑黑暗中的敌人。这里是它们在守护,不容许别的狼群靠近。
叫声此起彼伏,在夜色下撕扯碰撞。
暗处的敌人陆续现身。
与设想中不同,来者不是狼群,而是一群披覆鲜红背毛的狐狼。
它们有着狼的体型,长有狐的耳朵及尾巴。
它们性格凶残,异常狡猾,不仅擅长埋伏设陷,还能模仿多种野兽的叫声,或是诱敌,或是威慑,在战斗中无往而不利。
“狐狼。”
巨龙们停下动作,表情变得严肃。
众所周知,狐狼只生活在婆娑领。
就如飞马是巨龙所率商队的标志,婆娑领的战士一样特征鲜明。他们从不骑战马,坐骑都是成年狐狼。
随着狐狼全部现身,营地众人也看清狼背上的人。
即使在严寒的冬季,他们仍旧衣着单薄,皮甲下只有一件薄外套,包裹坚实的肌肉线条,露出两条健壮的手臂。
骑士们驱策狐狼,踏着夜色走来,将商队团团包围。
众人手中高举火把,照亮独特的双眼。瞳孔交替收缩扩张,像不定型的雾霾,阴森诡异,和胯-下的狐狼一般无二。
战士和狐狼互为表里,浑然一体。
大帐的帐帘被掀起,夏维和黧炎先后走出来。
两人头发披散,外套略显凌乱。分明是被狐狼的叫声吵醒。
“狐狼,婆娑领。”认出包围营地的骑士团,黧炎先是挑眉,随后掀起嘴角,脸上浮现一抹冰冷的笑,“来得正好。”
第63章
婆娑领战士在夜色下现身。
数百匹狐狼潜入河谷地带,狼群默契配合,分散在营地四周,张开紧密的包围圈,将飞马商队众人围得密不透风。
营地外,头狼昂起头,发出刺耳的嚎叫。群狼眼中绿光闪烁,随着游荡拖曳出冰冷的光带。
营地内,龙仆点燃篝火。
尖锥形的柴堆喷出火舌,灼热的烈焰蹿升,浓烟纠缠着火柱向上攀登,直击黑暗的夜空。
巨龙们分散开,各自守在营地不同角落。
塔利、伊姆莱和沃顿分别直面狐狼最集中的方向。
火光覆盖几人半身,照亮巨龙收窄的瞳孔。骇人的冷意浮现眼底,杀机如有实质。
安娜和狼群站在一起。
少女手中倒提短剑,目光冰冷。沙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被火光勾勒出一圈金红的光晕。
丛林狼集体陷入暴怒。
它们低垂脖颈,卷起嘴唇,亮出锋利的獠牙。低沉的咆哮此起彼伏,威慑营地外的狐狼。
头狼站在狼群最前方。
粗壮的爪子踏过地面,它昂起头,尖利的嚎叫刺穿夜风。
群狼纷纷回应,气势汹汹,杀意毕现。
狐狼激怒了它们。
彻彻底底。
一旦战斗开始,丛林狼必当竭尽全力,不死不休。
黧炎和夏维走到人前,隔空与来者对视。
婆娑领骑士团包围营地,明显来者不善,却迟迟没有发动攻击。他们还主动约束狐狼,避免与丛林狼真正冲突。
这些人行动古怪,态度极其矛盾。
巨龙们不想去猜。无论答案如何,都不具有更多意义。
鉴于此前先例,他们必须寻回失踪的同族。
根据食尸妖派蒙提供的线索,婆娑城下极可能镇压一头巨龙。他们势必要前往这座城市,让真相大白。
如今对方主动找上门,正好省下一番力气。
塔利扳动手腕,十指交替按压,发出咔吧声响。
火光照耀下,火龙的面容染上邪气,耳下悬挂的坠子随意摇晃,某一瞬间流动焰尾状的光纹。
“既然来了,干脆全部留下。”
这番话听似鲁莽,却获得多数巨龙支持,连素来稳重的土龙也不例外。
一群背负枷锁的恶龙,愤懑与恨意挤压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尽数化作无法宣泄的戾气,别指望他们心存仁慈。
那比黑暗神和光明神拥抱和解更不可思议。
“我赞成解决他们。”伊姆莱出声附和。
他身边的沃顿等人都在摩拳擦掌:“真是个好主意!”
巨龙们跃跃欲试,锁定婆娑领来人。
龙仆变得杀气腾腾,他们盯上了婆娑领战士的坐骑。
瞧瞧,多大的个头,肌肉健硕,四肢有力,口感一定相当不错!
食尸妖们越盯越是心动,个别控制不住变化外形,被同伴一巴掌拍在脸上,才将外凸的嘴筒子收了回去。
黧炎出现时,营地众人早就按捺不住,随时准备冲出营外,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老大,动手吧!”塔利积极争取。
伊姆莱等人齐刷刷望过来,目光灼灼,期待从黧炎口中听到进攻的命令。
夏维单手覆在身后,五指张开,重又收紧,缩小的噬魂旗被他握在掌心。
漆黑的双眸眺望营外,逐一扫过包围营地的战士和狐狼群,他有意搜集一批亡魂,用来充实法器。
“勉强够数。”
他的声音很低,话中透出的意味却过于惊悚。
这不能怪他。
在睡梦中被吵醒,夏维的情绪很是暴躁。
他首次发现自己有起床气。
设想一下,多番努力终于能得偿所愿,抱着暗龙睡在同一个帐篷里,结果被半夜吵醒。
夏维不只暴躁,他简直想杀人。
若非刻意压制情绪,他甚至会屠城,把策划这一切的领主以及战士送下地狱!
殊不知,在夏维打量婆娑领来人时,后者也在观察他。
由于起身匆忙,夏维没有披上斗篷,只穿着外套,清晰的面容暴露在火光下。
鸦羽般的发,暗夜一般的眼睛,瓷白的皮肤,迥异于帕托拉人的容貌,独特的气质,无一不夺人眼球。
即使站在巨龙中间,他的光芒也无法被遮掩,反而愈发引人注意。
婆娑领众人打量着他,不时能听到吸气声,夹杂着窃窃私语。只是语速太快,加上距离有些远,听得并不十分真切。
依稀能判断出,他们惊艳于少年的容貌,好奇他的种族,疑惑他的来历。
“他是谁?”
“他不是帕托拉人。”
“这样的长相,从来没见过。”
“和烈焰岛的宝石一样稀有。”
“更加稀罕。”
黧炎也没有进行伪装。
爱莲娜夫人不复存在,出现在大帐前的是一个黑发红眸,俊美到近乎不真实的青年。
婆娑领众人等候许久,始终不见爱莲娜现身。反倒是不少人被夏维吸引目光,不知不觉间,竟然看得呆住了。
最终,是篝火中的爆裂声打破沉默。
“请别误会,我们并无恶意。”一道声音传来,低沉、优雅,类似某种低音乐器。
伴随着声音出现,营地外的队伍如潮水分开。
一匹格外健硕的狐狼穿过通道,立定在火光下,与营门仅有数米之遥。
狼背上坐着一个白发男人。
和周围的战士一样,他身形高大,肩膀宽阔,大腿和手臂肌肉虬结。两条棕色皮带斜跨过胸膛,身后背着一只箭壶,箭矢的尾羽整齐排列,呈现雪白颜色,与他的发色颇为类似。
男人五官刚毅,左眼赤金,右眼灰白,是一双天生的异瞳。
他在狐狼背上扫视众人,看似表现有礼,仍掩不去烙印在骨子里的高傲:“凯恩·博德,婆娑领骑士团团长。奉我主之命,邀请飞马商队前往婆娑城。”
话音落地,平地忽起狂风。
风旋刮过河谷,卷动明亮的火光,烟气变得稀薄,近乎消失不见。
水面泛起波澜,层层叠叠向前推动。湍急处掀起水墙,不过半米高,仍引发雷鸣般的巨响。
突来的变化惊动狼群,无论狐狼还是丛林狼都变得焦躁不安。
安娜俯身安抚自己的坐骑,随后转过头,准确看向不远处的夏维。
她有种猜测,这番变化与夏维有关。
夏维正低头凝视掌心。
他感到很意外。
就在刚刚一瞬间,他的情绪被点燃,狂暴的灵力引发狂风,即使只是小规模,也险些酿成一场天灾。
原因为何?
就因为婆娑领主的邀请?
是了。
没错。
对方让他想起枯木领主。
又有人在觊觎他的龙!
夏维如此猜测,看向凯恩的目光逐渐不善。双眼染上血色,暴戾难以压制。随着暗伤愈合,他的修为加速恢复,性情也逐渐显露。
平和的表象被撕开。
率性而为,扫平一切障碍,铲除仇敌和对手才是他的行事作风。
一只手忽然握住他的手腕。
夏维垂眸看去,那只手白皙、修长,食指和中指分别佩戴一枚戒指,手腕上套着镶嵌宝石的手镯,全部出自夏维之手,是帕托拉大陆绝无仅有的炼金作品。
“冷静点。”黧炎感知到契约变化,明确方才的一切同夏维有关。他来不及深究,下意识握住夏维的手,试图平复他的情绪,“相信我,我能处理好。”
一般而言,和巨龙契约,巨龙都是被安抚情绪的一方。
两人如今的情况恰好相反。
与黧炎相比,夏维反倒更具威胁性。
尽管暗龙一样危险。
两人的动作并不隐蔽,说话时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周围的巨龙再一次竖起耳朵。
好在他们铭记教训,尽管百爪挠心,也没有一人敢明目张胆回头。只是耳朵朝后,眼睛朝前,动作别无二致。
婆娑领众人也注意到不同寻常的气氛。
想起塔利等人对黧炎的称呼,凯恩不由得瞪大双眼:“爱莲娜……夫人?”
“是的,是我。”黧炎大方承认。随即上前半步,将夏维挡在自己身后,隔绝对面所有视线。
“怎么会?”凯恩难以置信。
“巫师的药剂,只要肯出金币,不难得到。”黧炎翻转实情,把真实的自己说成伪装,“我惹上一些麻烦,尽管不是出于本意。”
他扬起笑容,给出恰当理由。
“婆娑领一向消息灵通。关于枯树城的变故,阁下应该有所耳闻。”黧炎表现得十分随和,好似气氛没有剑拔弩张,双方并未刀剑相向,“我想,这也是领主阁下邀请我的原因之一?”
他的猜测切中命脉。
凯恩的表情有片刻凝重,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他没有思考太久,随即痛快承认:“我主听闻风息城和枯树城的变故,可惜只知大概,不知详情。巧合的是,飞马商队当时都在城内。得知飞马商队靠近边境,立即命我带人前来,邀请阁下前往一晤。”
“带着军队邀请?”
“事急从权,还请见谅。”凯恩嘴上这样说,态度却一点不见缓和,“另外,我主听闻,方托大师的学徒与飞马商队同行,特地命我前来邀请,希望那位阁下能一同前去作客。”
在离开风息城后,方托谨慎隐藏行踪,直至进入光明城才被人看破。
领主和贵族盛情相邀,方托无法脱身,只得暂时留在城内。
他对外放出口风,自己的学徒正在王国内游历,希望各位领主能够善待。
不提他的出发点为何,消息传出,夏维势必成为各方势力争相邀请的对象。
枯树领是开端,却非结束。
婆娑领主明知飞马商队存在问题,这个方托的学徒也有蹊跷,大概存着搏一搏的心思,仍派人前来邀请。
只是发出邀请的方式委实特殊。
不知是他命令有误,还是凯恩自作主张,故意阳奉阴违,总之,以高傲的态度睥睨本该尊重的客人,迟早要吃到教训。
听完凯恩的解释,黧炎左右衡量,有意接受邀请。
紧接着,他侧身让出身后的黑发少年。
“介绍一下,方托大师的学徒,正与我结伴在王国内游历。”说话时,他始终牵着夏维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展现出一种令人侧目的亲昵姿态,“是否接受邀请,你应该询问本人,我无法代他决定。”
夏维抬眸看向黧炎,后者眨了下眼,无声做出口型:“三晚。”
“五晚。”夏维几乎秒懂,立刻做出回应。
“好。”黧炎含笑点头。
夏维顿时感到吃亏。
他应该多加几晚!
奈何约定已成,夏维没理由推翻。
五晚就五晚。
能睡进这条暗龙的帐篷里,已经朝前迈出一大步。
事情有一就有二,有三就有四。
等待造访的城市不止一座,不愁今后没有更多机会。
说服自己,夏维压下心中惋惜,转头看向凯恩。
漂亮的脸孔上没有任何表情,手中转动一杆奇怪的黑旗,萦绕在旗上的气息过于黑暗,陡然使凯恩心惊肉跳,下意识想要后退。
凯恩用力握住缰绳,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阁下,我主诚心相邀,您是否愿意接受邀请?”他开口说道。震慑十分有效,面对夏维时,他总算低下头,摆出几分应有的尊重。
“好。”夏维始终面无表情,语气也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好在他没有拒绝邀请。
这令凯恩猛然松了一口气。
胸口的钝痛告诉他,在与夏维说话时,他一直屏住呼吸。
来历成谜,又是方托大师的学徒,这名黑发少年带给他莫大压力。
他甚至有种预感,只要对方愿意,可以轻松夺走自己的性命,取走他的灵魂。
身为杀戮之神的信徒,彻头彻尾的邪神拥趸,凯恩始终相信对危险的直觉。
回溯方才的危机感,他再次抬头看向对面,视线捕捉到正和黧炎低语的夏维,看着少年过于昳丽的外表,生不出任何旖旎的心思,眼中和心中只有忌惮。
一种对永恒黑暗和血腥的畏惧。
第64章
黧炎和夏维接受邀请,营地周围的警报随之解除,气氛顿时一松。
“不必等到明天,今夜就出发。”
黧炎下达命令,商队上下立即展开行动。
帐篷被拆除,有序装上大车。
篝火陆续熄灭,炭化的柴堆留在原地,烟气缓慢上升,丝丝缕缕撕扯在夜风中,漫开一阵呛鼻的气味。
龙仆们牵出飞马,认真检查马具和缰绳,确保没有一处疏漏。
为免飞马中途发脾气,在出发之前,它们获得丰盛的草料,食槽里加入发酵的酒糟,相隔很远都能闻到味道。
插在地上的火把全部拔起,被龙仆举在手中,准备沿途照亮。
一切准备就绪,百余辆大车排成长龙,车头和车身两侧闪烁火光,如同散落的星辰,串联成闪耀的光带。
丛林狼发出嚎叫,部分奔跑在马车两旁,部分尾随车后,熟练地追逐车队。另有几匹走在车前,其中就有头狼和安娜的坐骑。
少女没有选择乘车,而是骑在狼背上,完美地驾驭凶悍的野兽,尽显英姿飒爽。
“出发!”
婆娑领众人在前引路,狐狼们化作一道道流光,在黑暗的河谷内穿梭。
丛林狼不甘示弱,撒开四条腿,与前者保持同速。
飞马加速奔跑时,坚硬的马蹄踏碎地面。轰隆隆的响声犹如奔雷,在河谷内回旋碰撞,持久回荡。
队伍抵达谷口,只需越过一条大河,就能进入婆娑领境内。
河道宽阔,最窄处也有近二十米。
水流湍急,水下深不见底,危险的漩涡随处可见。不慎落入其中,少有人能轻易挣脱,十有八九会被卷入水下,葬身河底。
河面没有船只,也没有桥梁,要想过河必须泅水。
婆娑领众人没有慢下速度。
越近河岸,狐狼速度越快,狼背上的战士越是兴奋,根本无惧河中陷阱。
“过河!”
“神明恩赐信徒!”
队伍即将踏入水中,神奇的一幕出现。
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落向河面,投下波动的月影。
银色圆盘随水波荡漾,逐渐破碎稀薄,散落成星星点点的光斑。
光斑范围持续扩大,似长带蔓延在水中。奔腾的河流突然截断,浑浊的河水逆流,袒露出一段狭长河道。
河底不见淤泥,只有大量贝壳和鱼骨堆积,年深日久,层叠在青石板上。
石板紧密拼接,大小和形状类似。依稀能够辨认出,在沉入水下之前,应该是一座人工打造的石桥。
过河的道路出现,婆娑领众人率先通过。狐狼的队伍贯穿河流,陆续在对岸驻足,等待飞马商队。
不承想,商队根本没打算在地面行走。
“无聊的把戏。”塔利嗤笑一声,轻易看穿凯恩的主意。
这算什么,展示力量?
他表情不屑,曲起手指抵在唇边,响亮的呼哨声随风传出。
飞马接到命令,陆续展开双翼乘风翱翔,带着马车飞越河上,轻松来到对岸。
丛林狼无法飞行,却也没有选择这条路。
在头狼的带领下,群狼集体涉水。它们体魄强健,不只擅长奔跑,也很擅长游泳,暗流固然危险,却无法奈何狼群,几个呼吸间,狼群就顺利抵达对岸。
丛林狼甩掉身上的水珠,发出兴奋的嚎叫。即使皮毛被打湿,样子也不显狼狈,反而彰显健壮、强悍和野性。
狐狼不甘地咆哮,终究气势稍弱。
自双方相遇,狐狼群到底落入下风。
无关种群,只在行动。
一条河而已,没有对抗的勇气,算什么丛林之王?
看到这一幕,凯恩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走!”他调转坐骑方向,在狐狼背上挥舞火把。
婆娑领战士们快速聚集,组成锋矢在前带路,朝主城方向飞驰而去。
飞马低空滑行,像是在故意挑衅,一度掠过狐狼头顶,笼罩下庞大的暗影。
丛林狼在地面奔跑,中途枝杈状分开,从后追上狐狼。比起同行,更像是随时准备发起袭击,从三个方向追袭包抄。
一辆马车内,夏维背靠车厢安坐,支起一条腿,单手撑着下巴,一瞬不瞬盯着对面的黧炎。
“怎么了?”黧炎被盯了一路,不得不放下羊皮卷,迎上他的视线,“为什么这样看我?”
“你打算放弃伪装,还是只这一次?”夏维问道。
黧炎微微一怔,随即想到什么,眼底浮现一抹微妙的情绪。
他推开身前的阻碍,倾身靠近夏维,左手撑在夏维身前,右手覆上他的膝盖,声音很低,像是羽毛轻轻刮过:“要视情况而定。不过,我想你更喜欢我本来的样子,不是吗?”
喜欢?
夏维愣了一下。
蒙在眼前的纱雾突然间掀开一角。
漆黑的双眼锁定暗龙,瞳孔中清晰映出他的面容。刹那间心潮起伏,似将掀起一场风暴。
他探出手,扣住黧炎的后颈,把人带向前时,侧头吻住殷红的嘴唇。
“是的,我喜欢。”呢喃声流出,很快被掩盖,变得模糊不清。
黧炎放松力气,任由夏维控制自己。
他窥见夏维颤动的睫毛,一如对方松动的心弦,不由得翘起嘴角。
大手缓慢上移,一只落在夏维腰间,一只覆上他的脊背,十分自然地反客为主,夺走对方的呼吸。
风掀起车帘一角,很快又落下。交叠的衣摆在帘后一闪而过,眨眼间就被遮挡。
队伍加速前进,踏着夜色进入婆娑领,不断靠近婆娑城。
婆娑领地形特殊,多条江河贯穿大地,支流多达上百条,交织成绵密的水网。湖泊水潭错落其间,并有瀑布飞流直下,呈现错综复杂的地貌。
水网中藏着数不清的沼泽,水草芦苇大片生长,隐藏致命的危险、一旦误闯其中,无论人还是野兽,罕见能活着走出来。
领民们出行大多依靠船只,战士们更喜欢狐狼,少有人徒步在领地内穿行。
“进入婆娑领,一般都需要向导。”飞马牵引车辆掠过地面,黧炎掀起车帘,对夏维讲解,“这里本是一片富饶的平原。改变源于一场毁灭性的战争,有炼金师调用禁忌的力量,神明才降下惩罚,将这里变成一片泽国。”
“禁忌的力量,触怒神明?”夏维咀嚼话中深意,双眼微微眯起。
修士本就逆天而行。
至于炼金师,以方托为参考,对神明也无多大敬畏。
有这样的行为不算奇怪。
“你之前说过,婆娑领的初代领主是炼金师。”夏维突然开口。
“准确来说,是炼金大师。”黧炎和夏维并肩而坐,手指擦过夏维的耳垂,勾缠他的发尾,“很可惜,他的后代没有继承这份天赋。他们过于平庸。”
能成为炼金大师,必定天赋过人,是无可争议的天才。
一代之后,天赋就彻底消失?
“这也是神明的惩罚?”夏维随意猜测。
“不知道。”黧炎摇了摇头,凑近轻咬夏维的耳朵。在对方捂住耳朵看过来时,无辜地眨了下眼,“也许是他们沉迷在权力游戏,只忙着勾心斗角,忽略了锤炼自身。”
“是吗?”夏维不置可否。
“婆娑城内留着许多炼金阵,迄今仍在运转。”黧炎逐渐收起笑容,态度变得严肃,“曾有传闻,领主的城堡就建在一座炼金阵上,只是传闻一直没有得到证实。”
闻言,夏维不再百无聊赖,终于生出一丝兴趣。
他收回投向窗外的视线,转身看向黧炎,托高他的右手,缓慢拉下衣袖,嘴唇印在手腕内侧的血管上,也是契约锁链的起点。
“炼金阵而已。如果你想,我会毁掉它,包括那座城堡。”他松开牙关,指腹摩挲着泛红的牙痕,一字一句说道,“我承诺过你,就一定会实现。”
牙痕鲜红,带来些许刺痛,更多是酥麻。
陌生的电流自指尖蹿升,迅速蔓延过手臂,丝网一般覆盖胸膛,深入心田。
黧炎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陡然加快。
喜悦。
纯粹的喜悦。
被珍视,被保护,被切切实实放在首位。
也许夏维尚未看清这份情感,他的行动却足以令黧炎深陷其中。
需要挣脱吗?
不。
黧炎果断否决。
他绝不会放手。
他不需要挣脱,更要将夏维一同拉下。
既然让他动心,那就必须陪他一同沉沦,不会再有第二种选择。
修长的手指收紧,衣袖遮挡下,发光的锁链缓慢浮现。
察觉到契约变化,夏维疑惑地看向黧炎。后者却一言不发,只是低垂眼眸,轻轻印上夏维的嘴唇。
触感极轻,呼吸似轻纱拂过,无比地珍惜。
箍在夏维腰间的手却越收越紧。
温柔的表象下藏着无尽的渴求。伪装得再好,也无法掩藏天性,那是源于黑暗种族的偏执与疯狂。
旭日东升,万道霞光照耀大地。
纵横的水道流动彩光,安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催生缥缈的白雾。
拨开雾气,一座巍峨的城池赫然映入眼帘。
“那就是婆娑城?”夏维掀起车帘,表情惊讶。
这座城不在地面。
一眼望去,整座城市悬于半空,俨然是一座天空城。靠近才会发现,城堡并非悬浮,而是依靠石柱撑起。
基堡厚重,斑驳的墙砖承载岁月底蕴。
主堡外并无高墙,多座桥梁替代街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
兵营、工坊和民居绕着城堡搭建,同样以石柱撑起,高出地面数米。房屋建筑采取统一风格,不仅美观,更兼井然有序。
城内桥梁向外延伸,触及多座码头,方便船只停靠,城内人员进出。
距离城池越近,飞马降低高度,夏维自高处俯瞰,城内布局愈发清晰。建筑和桥梁互相组合,一组图案跃然脑海,令他无比熟悉。
“炼金阵。”
这座由炼金大师主持修建的城市的确不同凡响。
如果他没看错,城下每根石柱都象征一个节点,全部组合起来,分明是嵌套的齿轮,一座巨大的炼金阵。
看破城市布局,问题也随之而来。
“风息堡将巨龙压在地底,枯树堡把巨龙锁在山体内。”
假若派蒙的情报无误,婆娑领也曾镇压巨龙,那么,那头巨龙在哪?
城堡显然不可能。
无论空间还是隐秘程度都不具有可行性。
夏维视线移动,掠过婆娑领主城,最终落在城堡正下方。
莫非,是在那座炼金阵下?
第65章
不等夏维进一步确认,队伍已然抵达主城。
狐狼骑士团当前引路,队伍分散开穿过桥梁,恰似一道道流光穿梭,直奔位于城市中心的古堡。
丛林狼紧随其后,咬在狐狼队尾,速度丝毫不慢。
飞马成排低空飞行,越过城内的民居和作坊,吸引领民仰头上望。视线捕捉到庞大的车队,众人不禁定在原地,当场惊呼连连。
“好多飞马!”
“是那支商队?”
“没错,是飞马商队!”
“风息堡和枯树堡陷落时,他们都在场,情况显然不一般。”
“难道不是班赫家族内斗?”
“天知道。”
议论声充斥街道,多种猜测出炉,有的贴近真相,有的格外离谱。
议论声中,更多领民走出家门,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对飞马商队充满好奇。
其中有抓着工具的匠人,他们是在工作途中被吸引,丢下手头事,和众人一起驻足围观。
城民们仰望天空时,商队众人则在俯瞰大地。
塔利和伊姆莱坐在车前,沿途观察城市布局,搜集到不少有用的情报。
他们不比夏维,能够一眼认出炼金阵。黑暗种族的天赋仍能让他们察觉到危险。越是靠近城堡,危险的预感越是强烈。
“看样子,我们需要小心一点。”伊姆莱说道。
塔利紧锁眉心,奇异的感觉困扰住他:“真是奇怪,上次来婆娑城,我没有这样的预感。”
“谁知道呢。”伊姆莱掀了掀嘴角,目光深邃,“也许是枯树堡事发,让这位炼金大师的后代心生警惕。传闻城内有许多炼金阵,再次启用不成问题。”
“那位炼金大师早就死了。”塔利侧头看向伊姆莱,沉声道,“死去几百年。”
“他留下许多遗产,包括这座城。”伊姆莱眺望前方,目击巍峨耸立的城堡,“也许他的后代不具有天赋,但要启动几座炼金阵应该不算困难。”
“你说得对。”塔利沉下目光,没有继续反驳。
见他沉默的样子,伊姆莱话锋一转:“不必担心,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水龙张开大手,用力握住火龙的肩膀,就像幼年时一样,以温和的态度安慰对方,减轻他的沮丧。
“我们有夏维。”伊姆莱说道,“他本领非凡,是不折不扣的天才。方托大师如何夸奖他,你亲眼所见。还有风息堡和枯树堡的经历,只要他愿意,没有任何法阵能难住他。”
这一点,塔利同样相信。
火龙顿时松了口气。
“说真的,我们真该庆幸。”
“什么?”
“庆幸老大是头暗龙。”塔利加重语气,证明自己的观点,“他不仅强悍,而且是族群中最漂亮的。”
“你说得对。”
这一次,表示赞成的换成伊姆莱。
呜——
突来的号角声打断两人的谈话。
巨龙们定睛望去,就见狐狼骑士团已经停下脚步,分立在两座桥梁上。
丛林狼也随之停下,与前者相隔一段距离,各自警惕站定。
城市中心,古老的城堡敞开大门。
灰色门轴转动,没有发出丁点声响。镶嵌在门上的铆钉反射阳光,闪烁灿烂的金辉。
大门完全敞开,一阵暖风流出,混着牛油火烛和香料的味道,与冬日的冷风对撞,呼啸声持续回荡。
门前排列数级台阶,全以等体积的石砖铺设。
石砖表面凹凸不平,遍布武器留下的划痕,模糊了匠人留下的雕刻。
几名侍从抬出地毯,自高处向下铺开,如同水银泻地。
台阶上方矗立高大的石柱,矮小的侏儒站在石柱之间。他们穿着式样滑稽的外套,头上戴着帽子,脚上套着翘头靴子。粗糙的双手抓稳铜号角,号角末端抵住地面,管口发出沉闷的声响,专为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飞马鱼贯落地,商队成员陆续走下马车。
一名褐发男人走出城堡,笑着迈下最后一级台阶。
男人衣着华贵,过膝斗篷在身后翻飞。衣襟上缝有宝石,自肩膀以下绽开大团鲜花,遇阳光照射,色彩绚烂,流光溢彩。
“欢迎来到婆娑城!”
男人身姿挺拔,肩膀宽阔。头发卷曲浓密,下巴刮得十分干净,没有一点胡茬,整个人干净整洁。
他已经上了年纪,岁月的痕迹爬上额头和眼尾,烙印细密的纹路。好在皮肤未见松弛,轮廓依旧刚毅,蓝色的眼睛也十分迷人。
可以想见,年轻时会是何等英俊潇洒。
“领主大人!”见到男人,凯恩等人迅速翻身落地,右臂横在胸前,左手把住兵器,恭敬地弯腰行礼。
夏维在黧炎之后走出车厢。目睹众人的表现,望向台阶前的男人,不禁目光微闪。
这位就是婆娑领的现任领主,一位炼金大师的后代?
的确不具有任何天赋。
对比方托和眼前的男人,他十分确信,这个男人周身有能量流淌,但与方托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与炼金师不存在一丝一毫的关系。
既然如此,是什么在支撑城内的炼金阵?
夏维摩挲着手指,眼底闪过一道暗光,生出某种阴暗的猜测。
统治婆娑领的是派普家族。
现任领主佩德罗·派普年少掌权,在位时间超过五十年。
他的武力并不突出,之所以大权在握,更多仰赖血统传承、政治手段以及对人心的把握。
对内,他牢牢把控领地内的军队,千方百计分割贵族兵权,削弱有威胁的势力,以强势手段巩固统治。
对外,他主要采取联姻和结盟手段。
他有五个女儿,长女嫁入王城,次女早逝,三女和四女与大贵族联姻,只有小女儿留在身边。并非他多么珍爱这个女儿,而是他需要一个继承人。
令人惋惜的的是,五个女儿中的四个先后离世,其中就包括这个被他留在身边的女儿。
失去唯一的继承人,佩德罗又没有更多血脉,婆娑领难免发生动荡。
仰赖佩德罗的铁腕镇压,动乱迅速平息。只是关系到领地未来继承人选择,他始终没有做出决断,使得未来扑朔迷离,人心很难彻底安稳。
黧炎上次造访婆娑领,佩德罗的小女儿仍健在。
这次前来,婆娑领失去继承人,派普家族除了佩德罗,只剩下远嫁王城的长女,而她和父亲的关系并不好。
如果没有破局的办法,派普家族终将绝嗣。
“欢迎,我的客人!”佩德罗表现得极为热情。
他大步走上前,笑容满面,大声欢迎飞马商队。
笑到中途,始终不见爱莲娜现身,他的表情变得疑惑,还隐隐有一丝尴尬。
一双蓝色的眼睛快速逡巡,依旧没找到想见的面孔。
商队中除了一个金发少女,根本不见那位闻名遐迩的火玫瑰。
“爱莲娜夫人不在车队?”他如此问道。
不远处,凯恩·博德欲言又止。
时间过于紧迫,领主又出现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派人传递消息,上报飞马商队中的变化。例如那位商队主人早就变化外形,如今就站在领主大人对面。
好在尴尬没有持续太久。
黧炎上前一步,主动开口说明情况:“还请见谅,阁下。我遇到一些麻烦,实在是不得已。”
他解释自己因何改变容貌,好心缓解佩德罗的尴尬,把一切推给巫师药剂。
“这个药剂十分精妙,改变得如此彻底,我也没有想到。”
在对方干笑时,他又牵起夏维的手,主动向对方介绍:“这位是方托大师的学徒,也是阁下盛情相邀的另一位客人。”
提到“盛情相邀”,黧炎刻意加重语气。
佩德罗的注意力转向夏维,不自觉目光微凝,一抹惊艳闪过眼底,迅速被审视和评估取代。
他不像在看一个活人,更像是在看某件物品,一件能为他带来利益的工具。
贪婪,傲慢,自作聪明。
而且充满算计。
这种目光让夏维不快。
他没有压抑自己的脾气。
没有任何警示,夏维翻过掌心,两枚金色炼金阵同时出现,一左一右将佩德罗夹在中间。
“领主阁下,我不喜欢你的眼神。”
炼金阵外,夏维目光冰冷,语气更冷。
炼金阵内,暗红色齿轮咬合转动,几枚宝石切入节点,金色铰链穿梭交错,组成嵌合的圆环,转瞬之间,就将佩罗德彻底困住。
“大人!”
见此一幕,婆娑领众人大惊失色。
凯恩等人更是直接拔刀,迅疾张开弓箭。刀锋和箭矢对准夏维,身侧的狐狼发出嚎叫,随时准备猛扑向前。
“都别动!”声音从炼金阵中传出,听上去还算镇定。
夏维挑起眉尾,右手下压,法阵中的宝石同时破碎,齿轮加速转动,压迫感骤然增强。
金光中心,佩德罗神情严峻,完全不似声音中轻松。
身处炼金阵中,他能够安然无恙,全部依仗身上佩戴的炼金器具。
一枚胸针,两只手镯,五枚戒指,还有腰带扣和耳扣,都来自家族传承,由初代领主亲手制造。
这些炼金物品存在数个世纪,能量依旧丰沛,能抵挡绝大多数攻击。依靠它们,佩德罗多次死里逃生,还能借机反杀,消灭自己的对手。
落入夏维的法阵,他自信能平安脱身。
方托大师的学徒又如何?
相信这次失败能让对方懂得如何低头。
然而,随着时间过去,佩德罗逐渐察觉不对。
炼金阵持续运转,丝毫不见减弱迹象。反倒是他的炼金物品开始失效,两枚戒指上的宝石变得暗淡,戒环竟出现裂痕。
噼啪!
一枚戒指彻底裂开,当场断成三截,脱离手指掉落在地。
法阵的力量汹涌袭来,铰链收缩挤压,如同一条条巨蟒,似要绞杀阵中人。
炼金器具接二连三破碎,生命受到威胁,自信沦为笑话。
佩德罗张开双手,看到从指间延伸向掌心的血痕,感知覆盖体表的刺痛,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完全低估了夏维的实力!
知错就要改。
“阁下,请原谅我的失礼。”
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佩德罗没有强撑到底,十分丝滑地选择低头,表现得能屈能伸。
丢掉的面子不算什么。
面子值几个钱,哪里比得上性命重要。
在场除了飞马商队,全是他的心腹。相信后者不会把今天的事情传出去,那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至于前者,一旦他们进入这座城堡,未必能再活着走出去。
思及此,佩德罗卸下最后的负担,态度摆得更低,诚恳向夏维道歉,几乎是在求饶:“如果我令你不适,我愿意道歉。这次请阁下前来,绝无任何恶意,实是出自对方托阁下的仰慕。”
佩德罗说得情真意切,就差当场发誓。
不诚恳不行。
他的护具碎掉一半,余下的也未必能支撑多久。继续被法阵困住,难保会发生什么。
若是重伤乃至丢掉性命,实在得不偿失。
“请原谅,阁下。”他再次开口。
看着运行的炼金阵,以及被困住的人,黧炎附到夏维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
等他直起身,夏维终于大发慈悲,决定对佩德罗网开一面。
“我接受你的道歉,看在爱莲娜夫人的面子上。”这一称呼从夏维口中吐出,莫名多出几分别样的意味。
黧炎垂眸看向他,手指动了动,终究没能忍住,指尖划过夏维后腰,被后者一把握住。
夏维收紧手指,警告地看了黧炎一眼。
黧炎表情无辜,被握住的手指仍不老实,在夏维掌心勾划,带来一阵痒意。
此刻的他与拒绝夏维入住大帐时截然不同。
夏维眯起双眼,忽然间笑了。
或许,他不必顾忌太多。
参考这条龙的态度,也不是不能做点别的?
在两人无声交流时,法阵的光缓慢熄灭,齿轮和铰链雪融般消失,致命的危机终于解除。
佩德罗平安脱险,婆娑领众人顿时松了口气。
领主被如此对待,他们本该暴怒,对夏维实施报复。
然而,目睹夏维强大的实力,想到炼金师的破坏能力,众人突然变得理智。
权衡利弊之下,愤怒的火焰尚未燃起就自行熄灭,彻彻底底,不留半点痕迹。
第66章
佩德罗侥幸脱险,回忆方才受困的经历,不免心有余悸。
他不敢继续造次,谨慎地收敛态度,摆出热情的主人姿态,邀请众人进入城堡。
“刚刚都是误会。”他笑得分外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仿佛事实真如他所言,的确是误会一场。
夏维一言不发,对此不置可否。
黧炎走在两人中间,没有让佩德罗过于难堪,只是言辞充满警告:“我想不会再有类似的误会。”
“当然。”
在场都是聪明人,闻弦歌知雅意。
难为佩德罗忍耐力惊人,笑容稳稳地挂在脸上,始终没有落下。
哪怕后槽牙咬得发酸,他仍能维持体面。
实在是夏维给予的震撼太大。
不想计划夭折,他除了忍耐,没有别的办法。
一行人登上台阶,跨过门前长廊,进入敞开的城堡大门。
伊姆莱和塔利跟随黧炎,其余人留在城堡外,负责卸载大车,控制住飞马,其后由专人引领安排。
安娜紧了紧斗篷,离开狼群,快步追上夏维。
她速度惊人,一阵风般掠过,引来城堡守卫警觉,还差点掀翻一名侏儒。
后者习惯了忍受,没有一句抗议,更没有抱怨,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低着头站回到原位。
他们不像鲜活的生命,更像某种傀儡,或是提线木偶,情感和自主意识都被剥夺,只能听从命令行动。
见此一幕,安娜短暂停下脚步。
她想起黑石堡的侏儒。
他们被叫做守夜人。尽管生活困顿,备受压迫,至少,他们在努力活着。
而眼前这些……
少女神色凝重,起伏的思绪被压在眼底。片刻停顿后,她重新迈开脚步,追向前方的夏维,没有再回头。
身陷困境,必须自救。
蛰伏,绝非臣服。
伺机而动,一击必杀。
这是安娜从夏维身上学到的。
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无异于自我放弃,没人能帮他们。
“抱歉。”无论心中如何想,少女仍为自己的冒失道歉。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众人眼前。
侏儒抬起头,眼底闪过惊讶。
撞见骑士怀疑的目光,眼神又变得空洞,表情麻木一如往昔。
“走吧。”骑士收回视线,为突来的警惕摇头失笑,“我一定是昏了头。”
“你说什么?”
“没什么。”骑士含糊应对,不打算解释。在他看来,对一群侏儒心生戒备,简直太可笑了。
骑士们结伴离开,狐狼也被带走。
侏儒们留在原地,随时等待领主召唤,扮演滑稽的小丑供人取乐。
他们抓着铜号角,藏身石柱的阴影下,长时间一动不动,仿佛与建筑融为一体。
他们想起安娜,那个沙金色头发的少女。
从对方身上,他们体会到久违的尊重。
尊重。
自由。
简单又朴实的渴望,于他们而言,竟变得遥不可及。
压抑感笼罩头顶,一度熄灭的火焰又被点燃。
侏儒们缓慢抬起头,隔空对视,没人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正拨动命运的琴弦,演奏出不同的旋律。
台阶上方,一行人穿过回廊,进入城堡大厅。
建筑外寒风凛冽,阴湿的气候冷彻骨髓,大厅内却温暖如春,香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隐隐还飘散花香。
贵族城堡布局类似,却又各具特色。
婆娑堡拥有数百年历史,城堡外墙斑驳,几经修复仍留有岁月和战争的痕迹。
城堡内部恢弘大气,宴会厅尤为宽敞。
穹顶挑高超过二十米,中心处开有天窗。
窗旁环绕精美的壁画,色彩绚丽,人物、花鸟和走兽凌乱排列,没有任何规律。看得久了,会使人头晕目眩,好似遭遇诅咒。
光束自穹顶垂落,与烛光融合,徐徐铺满整间大厅。
两面墙壁开有高窗,窗棱呈赤金色,大块水晶镶嵌其中,搭配古老的金色家具,愈显奢侈华贵,富丽堂皇。
地面光可鉴人。
鞋底踏在上面,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响。
一张长桌贯通大厅,桌旁陈列多张高背椅,扶手鎏金,椅背雕刻大团花卉。
桌面垂挂桌布,华丽的烛台对齐摆放,并有花瓶间隔排列。瓶口插满鲜花,即使在冬日,依旧绚丽绽放。室内的花香即由此而来。
“请坐。”佩德罗率先落座,邀请众人入席。
黧炎被安排在他的右手边,侍从利落地拉开高背椅,其后退至一旁。
夏维本该坐到对面,却十分自然地走到黧炎身侧,拉开椅子坐下。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给城堡主人开口的机会。
安娜站定到夏维身后,在佩德罗看过来时,平静说道:“我是主人的侍女。”
佩德罗被噎了一下。
“阁下,你的侍女很忠心。但在礼仪方面,她需要更多学习。”
“她曾受过方托大师教导。”夏维一句话堵回去。
必须承认,方托的名号相当好用。
尤其是在帕托拉贵族之间。
果不其然,听到这番话,佩德罗没理由继续发作,只得干笑一声:“是吗,真是没想到。”
伊姆莱和塔利对视一眼,干脆也推回高背椅,一左一右站到黧炎身后。
两人背对窗户站立,人高马大,恰好遮挡住阳光。俊美的面容覆上暗影,目光愈加锐利,带给佩罗德不小的压力。
黧炎和夏维坐定,三人坚持站立,佩罗德左手边全部空置。
不想让座位空着,他召来自己的骑士团长,命令他坐到为夏维准备的椅子上。至于城内的贵族,他一个也没有邀请。
并非忘记,而是故意为之。
宾主落座之后,佩德罗拿起桌上的铃铛,连续摇晃三下。
大厅一侧的木门被推开,女仆和侍从鱼贯走出。
前者手中平举托盘,盘中堆满美味佳肴,全部用银色的盖子扣紧,避免热气流出。
后者抱着酒瓶,瓶中盛满美酒。
走近桌前,女仆掀开盖子,将托盘送到每个人面前。侍从打开瓶塞,注满每个人面前的高脚杯,动作一丝不苟。
夏维环抱双臂靠向椅背,看似百无聊赖,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长桌遮挡下,他正一下下敲击地板,微弱的声音渗入地下,无形的光网张开,以城堡大厅为中心,逐渐扩张至整座建筑。
光线沿着墙壁攀爬,中途忽然遭遇阻拦。
似涓涓细流汇入泥潭,源于城堡内部的力量拦截光网,也阻断尚未成形的法阵。
夏维停下动作。
他单手捏成法诀,描摹阻断法阵的力量,漆黑的瞳孔隐藏暗光,一抹兴味悄然浮现。
炼金阵。
而且不只一个。
熟悉的能量流淌轨迹,让夏维想起方托的炼金室。
穹顶的壁画,墙上的装饰,蜡烛点燃的方位,看似毫无瓜葛,实则紧密相关。仔细探查,或许还能发现星图,十有八九就藏在脚下。
思及此,夏维抬头望向佩德罗。
身为这座城堡的主人,理应清楚以上秘密。
古老的炼金阵被触发,他竟然毫无反应。是否意味着,他无法掌握城堡的真实力量?
炼金大师的血脉?
真是讽刺。
夏维的动作很隐秘,视线短暂停留,很快又被移开。
佩德罗有所觉察,侧头看过来时,夏维早就转开目光,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怎么回事?”黧炎握住夏维的手,嘴唇动了动,声音仅有两人能听到,“你发现了什么?”
“一件有趣的事。”夏维说道。
“是吗?”见对方不打算细说,黧炎没有追问,握住夏维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修长的手指滑入对方指间,公然展示出,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
鉴于之前的经历,佩德罗心生疑惑,却没有贸然发问。
他选择无视两人的动作,向黧炎提出交易,设法让他住进城堡,最好能多留几天。
“我有一笔大生意,希望与阁下洽谈。”面对黑发红眸的暗龙,佩德罗下意识改变了称呼。
“愿意效劳。”看出对方有所企图,黧炎表面不动声色,笑着点头,“飞马商队不会拒绝金币,尤其是您这样的买主。”
说话时,他单手握住酒杯,另一只手藏在桌下,手指略微放松,指尖划过夏维的手背,一下接着一下。
夏维活动两下手指,发现无法挣开,干脆反握回去。
灵力顺着掌心流入体内,固然稀少,也能梳理经脉,治愈暗伤。
察觉到变化,黧炎没有转头,嘴角微微上翘,笑得愈发迷人。
不提他对面的凯恩,就是上了年纪的佩德罗也不免心速失衡,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对于您提到的大生意,我很感兴趣。”黧炎推动酒杯,笑着说道,“可否详说?”
“当、当然。”佩德罗迅速振作起精神,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战火正在燃烧,身为婆娑领的领主,我总要未雨绸缪……”
黧炎和佩德罗谈生意时,夏维一心二用,一边听着两人谈话,一边重新布置法阵。
长袖遮挡下,暗红的纹路爬上手背,微不可见的红光穿梭交织,聚成光团。
夏维捏起法诀,符文接连成形,顺着袖摆落向地面,穿透地板,滑过挺立的石柱,深入城堡正下方,与古老的炼金阵激烈对撞。
如果佩德罗是炼金师,他必定会发现异常。
退一万步,继承少许血脉能力,他也能察觉情况不对。
很可惜,身为炼金大师的后代,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天赋。
夏维观察他的反应,见他兴致勃勃与黧炎交谈,看不出丝毫伪装的痕迹,当即确认,他对城堡乃至炼金阵的变化一无所知。
真是不幸。
夏维勾了勾嘴角,继续投下符文。
力量对撞,互相吞噬,继而消融。
从最初不敌,逐渐变成旗鼓相当,继而占据优势。
夏维游刃有余。
他回想起拆解法阵的经历,每一次成功都令他感到愉悦。相比方托的炼金阵,婆娑堡的炼金阵更加古老,也相当有趣。
力量交锋中,古老的炼金阵加速运转,穹顶的壁画隐隐发光,颜色更加鲜艳,似要向城堡的主人示警。
很遗憾,佩德罗的心思早被黧炎吸引。
这场穷途末路的挣扎注定徒劳无功。
仰视一眼穹顶,夏维连续祭出符文,意图打碎地下的炼金阵。
强悍的力量持续对撞,灵力消耗巨大。
所幸黧炎就在身边,他可以随心所欲构建法阵,压制直至撕碎古堡下的炼金阵。
安娜站在夏维身后,第一时间发现异常。
她低下头,清晰捕捉到夏维的动作:“夏维?”
夏维侧头看向她,举起酒杯抵在唇边,做出噤声的暗示。
安娜不着痕迹点头,聪明地不再发问,更主动转移视线,避免引来长桌对面的骑士注意。
夏维集中注意力,一枚接一枚符文落入地下,嵌入炼金阵的节点,精准切割古老的齿轮。
齿轮转速减慢,铰链接连崩断。
他祭出最后一枚符文,强悍的力量冲破屏障,悍然冲入地下。
炼金阵支离破碎,再无法构成阻碍。
成了。
夏维掀起嘴角,一抹愉悦浮现眼底。
他改变法诀,牵引光线重组法阵。红色脉络舒展,蛛网状迅速铺开。一端深入地底,另一端攀上古堡,从四面覆盖古老的建筑。
既然答应黧炎,夏维势必要兑现承诺。
冲破炼金阵仅是开始,他在寻找那条被镇压的巨龙。
你在哪?
能否进行回应?
夏维借法阵传递声音。
只要巨龙灵魂未散,遗骸仍在婆娑城,必然会被法阵寻到,准确锁定位置。
第67章
法阵持续扩张,暗红符文首尾相接,环环相扣,组成天罗地网。
古老的炼金阵遭遇连番冲击,节点陆续被拔出,再无法持续运转。齿轮陆续停摆,铰链悉数断裂,自边缘向内支离破碎。
婆娑堡失去防护,罪恶的秘密再无遮掩。
阴暗的囚笼,炼金师锻造的锁链,恶毒的禁制,都将无所遁形。
城堡内,宴会厅正上方,悬浮的水晶灯流淌彩光。
阳光正好,透过天窗射入室内,穹顶壁画色泽极艳,又在瞬间变得晦暗,好似蒙上一层灰尘。
长桌上首,佩德罗对周遭变化一无所知,忽略城堡异象,口中仍在滔滔不绝。
“石崖领和狂风领开启战事,最精锐的骑士团拉上战场。以双方实力,战争必定旷日持久。”
“枯树领发生内斗,班赫领主和长子身亡,如今是次子掌权。班赫家族常出疯子,难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不希望婆娑领被卷入麻烦,但现实总有意外,事情未必如我所愿。”
“提前做好安排,才能应对任何潜在的危机。”
佩德罗唱作俱佳,握拳捶在桌面,语气中满是担忧。
如非了解他的为人,见此一幕必然会被蒙骗,误以为他是个好领主,负有责任心,真心实意为领地和领民考虑。
事实却恰好相反。
不提夏维和黧炎如何反应,长桌左侧的骑士团长都感到不适,因这番话表情微妙、
凯恩看向领主大人,目光颇为诡异,几度欲言又止。
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唯有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下一大口,咽下不合时宜的语句。
帮不上忙,至少不能拆台。
万一打乱领主的计划,必定没有好果子吃。
可是,真的太尴尬了。
对于他的不自在,佩德罗看在眼里,却并未放在心上。
他专注地看向黧炎,认真提出要求:“我需要武器,铠甲,粮食,还有药品。只要东西好,数量充足,价钱好说。”
佩德罗看似诚意十足,决心签订一笔大买卖。
黧炎也拿出极大的诚意:“飞马商队的信誉,您完全可以放心。只要金币充足,我保证让您满意,派普阁下。”
“那真是太好了!”
双方谈得投契,心中却另有打算。
笑容越是真诚,言辞越是虚假,夸张的戏码不断上演,这笔生意注定不可能达成。
夏维没有分心,持续向法阵注入灵力。
光网横向铺开,光柱深入地底。
磅礴的能量击碎炼金阵,暗红色的脉络覆盖整座古堡。
法阵在建筑顶端合拢,释放的能量向地底延伸,嵌入每一道缝隙,搜寻唯一的目标。
过程并非一番顺利。
中途,他又遭遇三次拦截,一次比一次强悍。
“炼金大师的能力。”
确认地下还设有炼金阵,夏维被引发兴趣。
他挣脱黧炎的手,借长桌遮挡,双手捏起法诀。
法阵持续加固,光柱下压,如同凿下的钉子。古老的炼金阵被穿透,变得岌岌可危,随时将要支离破碎。
“让我靠一下。”夏维扯了扯黧炎的袖摆,低头抵住他的肩膀。
肆意催动灵力的代价,未痊愈的暗伤又开始刺痛。暗红的纹路缠绕手腕,逐渐向上臂攀援。
黧炎没有多问,侧身挡住夏维,同时举起酒杯,邀佩德罗和凯恩共饮,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感谢您的慷慨,领主大人。”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佩德罗笑容灿烂,端起酒杯回敬,“不过凑足大量金币需要时间,阁下的商队恐怕要多留几日。”
以生意为诱饵,他完成所有铺垫,终于图穷匕见。
假装忽略他别有所图,黧炎欣然应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切为了生意。”
冰凉的液体浸润口腔,苦涩中隐藏一丝甜腻,迥异于蜂蜜和糖,容易使人成瘾。
毒。
一种罕见的剧毒,不致命,但能麻痹巨龙的神经。
好在黧炎早有防备,提前服下解毒剂,毒酒对他作用甚微。
不过,佩德罗能精准下毒,是否因为他知道了什么?
黧炎不动声色,继续将杯口递到唇边。
眼尾余光扫向上首,精准捕捉到佩德罗表情中的变化。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足够证实他的猜测。
这位婆娑领的领主果然有问题。
“敬今日。”黧炎高声祝酒,目光锁定佩德罗,眸色殷红,恍如一片血海,“感谢您的盛情款待,我必定铭记于心,派普阁下。”
一番话饱含深意,落在心怀鬼胎的人耳中,不免引发心虚和慌乱。
佩德罗表情微僵,持杯的手陡然不稳,高脚杯随之晃动。杯中酒液摇荡,几滴洒出杯外,浸湿昂贵的桌布。
“很好,这很好。”他干笑两声,低头轻啜杯中酒,掩饰心虚和焦虑。
回想种种表现,他认为自己很小心,应该没有露出马脚。
多心,他一定是在多心。
不要自己吓自己。
很可惜,佩德罗注定无法放松神经。
夏维忽然坐直身体,突兀地朝他举杯,意味深长道:“阁下,我们都该敬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这番话有些没头没尾。
佩德罗满头雾水,但见夏维朝他示意,终究没有理由拒绝。
“敬今天。”他只能端起高脚杯,饮尽满满一杯酒,和夏维一起翻转杯口。
然而,这并非结束。
“阁下,我敬你。”
“为生意。”
“为你对炼金大师的尊重。”
“为了金币!”
黧炎和夏维仿佛商量好,一杯接一杯邀请。
佩德罗难以拒绝,很快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过程中,凯恩没能插上一句话。
直至佩德罗醉倒当场,嘴里嘟囔着含糊的词语,连话都说不清楚,他才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房间已经安排好,侍从会负责引路,请两位好好休息。”他起身推开椅子,搀扶起烂醉如泥的佩德罗,确保他不会当众失态,“两位的随员也会妥善安置。”
他是佩德罗的心腹,在主城享有极大的话语权。没人会质疑他的安排。
“好的。”
夏维和黧炎各自起身。
他们的房间在城堡二楼,与领主卧室相隔一个楼层。
跟随侍从走上楼梯时,夏维拉住黧炎的手肘,示意对方弯腰:“等下来我房间,还是去你那里?”
五个晚上,他记得清清楚楚。
承诺理应马上兑现。
“都行。”黧炎说道。
“我去你房间。”夏维做出选择,毫不拖泥带水,“我有些发现,等下告诉你。”
他在城堡下方找到目标。
一处隐秘的存在。
炼金阵层层阻隔,分明是在隐藏某种秘密,和枯树领的岩窟颇为类似。
他有预感,黧炎的同族就在那里。
黧炎脚步微顿,对夏维点了点头。显而易见,他猜出对方想说什么。
同时,他迫切想知道答案。
进入二楼走廊,黧炎没有耽搁,反手握住夏维的胳膊,迫不及待地推开房门,拉着他冲了进去。
砰!
房门关闭,门内传出落锁声。
侍从被关在门外,有足足半分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塔利和伊姆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吹了声口哨。
塔利从身后点点侍从的肩膀,催促道:“劳驾,我们的房间,麻烦带路。”
侍从终于回神。
“抱歉,请和我来。”
在侍从的引领下,两条巨龙走向隔壁,住进紧邻的客房。
安娜的房间距离稍远,这让她很不满意。
奈何夏维选择和黧炎同住,之前保留的房间空置,没办法临时改变,她也只能接受安排。
几人入住客房,侍从没有听到更多吩咐,当即退出房间,转身离开走廊。
和明亮的宴会厅不同,城堡二楼光线昏暗。
地毯一路延伸,铺满走廊,覆盖整齐的砖石。
巨大的半身像成排挂在墙上,画布中有男有女,全是婆娑堡曾经的主人。
画框之间矗立成套盔甲,盔甲身后闪烁火光,源于开凿在墙壁内的灯龛。
灯龛和城堡一样古老,内部的灯座铸造于数个世纪前。诡异的图案扭曲盘绕,来自炼金术,确保灯油随时注满,火光日夜不灭。
客房内,黧炎背靠着房门,用力扯开领口,眼尾泛起红晕,呼吸略显得粗重。
他单手扣住额头,顺着门板滑坐在地。红晕染上耳尖,进而蔓延向脖颈,隐没在衣领之下。
瞧出他情况不对,夏维凌空绘出符篆,快速隔绝一方空间。
确保声音不会传出,外人也无法进入房内,他单膝跪地,撑起黧炎的肩膀,单手覆上他脖颈:“你在发热,怎么回事?”
“毒。”黧炎声音沙哑,“在酒里。”
“我的酒里没有。”夏维托起黧炎的下巴,拨开他汗湿的发,掌心覆上他的额头,“我确定,我的酒没有问题。”
黧炎全身泛起热潮。
他虚弱地靠向夏维,喘息声就在对方耳畔:“那只是我……也许派普知道了什么。我大意了。”
佩德罗·派普一定找过巫师,特地调配针对巨龙的毒酒。
难言是巫师不靠谱,还是他被骗了,毒性未能加深,效果却变得诡异。
无法杀死他,也没能麻痹他,却引发另一种症状。
一种难以启齿的状况。
黧炎低下头,鼻尖埋入夏维颈窝,轻轻蹭了蹭。发热的症状非但没有得到缓解,反而变得愈发强烈。
暗龙发出低沉的声音,呼吸急促粗重。
瞳孔持续收缩,几乎窄成一线。牙齿异常锋利,耳后浮现鳞片状的纹路,显露出恶兽特征。
契约的锁链浮现,夏维心中腾起一股异样。
他抬手探过黧炎肩膀,指尖擦过黧炎耳后,正打算侧头看得清楚一些,手腕突然被扣住。
“你……”
视线对上的刹那,一个字刚刚出口,夏维就被巨力紧箍,整个人被禁锢在暗龙怀中,完全动弹不得。
黧炎双手控制住他,锋利的獠牙咬破嘴唇。
灼热的气息压下,带着血腥味,瞬间侵蚀了夏维的呼吸。
第68章
暗龙的力量惊人。
诞生于黑暗的巨龙,恍如地狱深渊中走来,专为毁灭而生。
身体被禁锢,手腕似被铁索箍住,夏维完全动弹不得。
有力的手臂环过腰间,大手扣住后颈,他仿佛落入网中的猎物,无比清晰地体会到彼此的力量差距有多惊人。
“黧炎,你先放开我。”
炙热的呼吸拂过嘴角,依次掠过夏维的鼻尖、眉心,在额角短暂停留,气息印上耳廓,带来一阵痒意。
夏维不惧怕疼痛,唯独怕痒。
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勉强挣脱出一只手,抓住覆在肩膀上的长发,用力向后拽了一下。
“黧炎!”
他可以挣脱,可他不想这样做。
黧炎是属于他的龙,夏维不想伤害他。
黑色长发缠绕手指,触感冰凉丝滑,堪比最上等的丝绸,与炙热的气息截然不同,形成鲜明对比。
“黧炎!”夏维加重声音,灵力震荡,水波状荡漾开。
暗龙终于恢复一丝清明。
他扣住夏维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沿着内侧血管下滑,缓慢滑入对方掌心,一点点深入指间,十指相扣。
“我无法控制自己。”暗龙声音低哑,侧头轻触夏维的手背,啮咬他的指关节。
他巧妙控制力道,锋利的牙尖刮过皮肤,没有划出伤痕,只留下难耐的痒意。
“你说真的?”夏维仰视黧炎,黑发自然铺在地面。
他没有生气,更无半分慌张。
他在确认。
确认黧炎头脑清醒,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又在说些什么。
黧炎却误会了他的意思。
“我很抱歉。”他侧头蹭了蹭夏维的手背,又翻过夏维的手掌,低头埋入他的掌心,“是毒酒的作用。我清楚自己的行为,但我无法控制自己。”
夏维没有着急出声。
漆黑的眸子锁定暗龙,以一种十分新奇,甚至惊艳的目光。
夏维从不否认他欣赏强悍的生命。但在此时此刻,暗龙的脆弱令他着迷。
真情流露也好,赧然羞愧也罢。
既然对方神智清醒,不存在遗忘的可能,那一切就好办了。
“你没必要道歉。”
清亮的声音打断黧炎的歉意。
夏维撑起手肘,抽回被黧炎握住的手指,指尖擦过暗龙精致的眉眼,轻轻压上眼角鲜红的泪痣。
“如果你控制不住,那就不需要控制。”
什么?
黧炎瞪大双眼,怀疑自己出现幻听。
他的眼神过于直白,夏维轻易读懂了他的想法。
“是的,你没有听错。”
夏维用行动告诉他,他的听力很好,理解力也没有出错。
一阵微光亮起,夏维单手捏成法诀,金色符文缠绕两人,无形的力量缚住黧炎,使他难以反抗。
眨眼间,控制者转换。
暗龙被锁住,锁链另一端握在夏维掌中。
“夏维?”
黧炎低头看去,发现身上的锁链是炼金产物。以巨龙的力量完全挣脱不开。
好似为他量身打造。
“别费力气,你挣不开。”
夏维终于能自由活动。
他转动两下肩膀,扳动手指,膝盖撑在地面,居高临下俯视黧炎。衬衫领口随着动作松脱,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黧炎视线定住,喉结上下滚动,不自觉吞咽。
夏维以手代梳,向后理顺额发,灿烂一笑,随意打了个响指。
黧炎浮了起来。
他尝试活动手脚,却被锁链缠绕得更紧,如同落入蛛网。
“你刚才就是这样困住我。当然,我没有生气,只是希望你能感同身受。”夏维俯身勾起黧炎的衣领,手指划过他的喉结,声音带着笑意,“放轻松,我在帮你解决困扰。”
说话间,黧炎已经离开地面,越过大半个房间,落进华丽的床帐。
身体陷入柔软的床铺,感受毛毯的温暖,黧炎只觉得更热了。
夏维走到床边,掀起床帐,看着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的暗龙,觉得语言毫无意义,还是行动更实际一些。
他的膝盖抵在床边,手指陷入毯子里。
像一头狡黠的豹,美丽、轻盈,却也致命的危险。
“你是清醒的,你没有拒绝我。”微凉的手指划过黧炎的下巴,虎口覆上他的脖颈,力道不重,动作却极其强势,“那么,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你都失去了反悔的机会。”
“我……”
黧炎尝试开口,却被堵住声音。
夏维双手撑在他耳畔,低下头,咬住他的嘴唇。
厮磨,啃噬,气息不再平稳。
终于,身上的锁链消失,黧炎能够自由活动。
他用力箍住夏维,侧头咬住他的脖颈,猛然间翻过身,一手箍住夏维的腰,另一只手把住床头,锋利的指甲划过,留下触目惊心的刻痕。
“我没打算反悔,永远不会。”
声音湮灭在呼吸之间。
暗龙似被驯服,任由自己陷入狂热,再不打算清醒。
城堡三楼,领主卧室内。
水晶灯散发柔光,照亮屋顶和墙上的壁画。壁画色彩艳丽,人物花鸟栩栩如生,与宴会厅内如出一辙。
金色纹饰点缀墙头,与壁画巧妙融合,繁复却不显杂乱。
壁炉已经点燃,橘红跳跃,木柴被焰光吞噬。
烟气顺着管道流出,房间内丝毫嗅不到呛鼻的气味,只有暖意融融。
壁炉对面,一张四柱大床靠墙摆放。
床柱末端陷入地毯,厚重的布幔三面垂落,边缘悬挂流苏。
床幔合拢,之间不留缝隙,严密遮挡住光亮,囿出一方黑暗天地。
壁炉内传出噼啪声,源于爆裂的火星。
大床一侧的布幔被掀起,流苏轻轻摇曳,分割落入帐内的灯光。
床铺中央,本该醉酒熟睡的佩德罗突然睁开双眼。
凯恩已经离开,侍从守在走廊内,未经召唤不得入内。
房门紧闭,室内仅有佩德罗一人,显得寂静无比。
他从床上坐起身,明明全身酒气,眼中却无半分醉意,神智异常清醒。
“应该不会错,这是唯一的机会。”佩德罗自言自语,抬手拉开床幔,“值得冒险。”
灯光取代黑暗,刹那间刺痛眼球,他不得不眯起双眼。
等到眼睛适应明光,他才离开床铺,弯腰套上摆在床下的鞋子,抓起外套穿过袖口,利落地系上钮扣和腰带。
整理完毕,他大步穿过房间,一刻也不想耽搁。
壁炉右侧,鲜艳的壁画爬满墙壁。
壁画中心交叉两把宝剑,剑身宽厚,剑柄和剑鞘雕刻奇特图案,流淌异常的光,分明都是炼金产物。
佩德罗站定在墙壁前,深吸一口气,同时握住两只剑柄,取下嵌入墙体的宝剑。
伴随着剑身移开,机关转动的声响从墙内传来。
细长的条纹攀爬而上,如同树冠铺展,牢牢占据壁画中央。
条纹覆盖之处,壁画变得模糊,墙砖有序分离,现出一扇由炼金术制作的暗门。
门上镶嵌金色圆环,由咬合的齿轮组成,中心拱卫交错的凹槽。
佩德罗提起宝剑走上前,剑身嵌入门板,完全契合门上的凹槽。
咔嚓一声,齿轮转动,剑身泛起微光,暗门向内敞开。
门后连接一条幽暗的走廊,狭窄逼仄,以佩德罗的身高,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走廊墙上并排插着火把,年深日久,火光早就熄灭,只余下炭化痕迹。
佩德罗转身返回室内,从桌上抓起烛台,点燃后走进暗门。
火光照亮脚下,他沿着走廊深入,很快抵达道路尽头,遇上另一扇紧闭的木门。
门上雕刻神秘图案,齿轮和铰链交错,历经岁月依旧清晰。如果夏维在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三枚嵌合的炼金阵。
佩德罗没有炼金天赋,想打开这扇门,必须划开自己的手掌,以鲜血为交换。
“派普的后裔,希望开启暗室。以血为祭,向我展示古老的真实。”佩德罗低声吟唱,流血的手按在门上。
鲜血顺着齿轮流淌,染红每一道铰链,直至布满半扇门板。
佩德罗终究上了年纪,失去太多鲜血,脸色隐隐发白。
好在炼金阵终于有了回应。
咔哒一声轻响,木门绽开一道缝隙。
门轴缓慢转动,门扉开启,隐藏的空间向佩德罗展开。
一间古老的密室。
空间不算狭窄,却也并不宽敞。
室内布局单一,棚顶、墙壁和地面都由石砖堆砌。
由于封闭太久,空气不流通,房门开启的一瞬间,灰尘漫天飞舞。呛人的灰尘直冲面门,佩德罗猝不及防,捂着嘴连声咳嗽。
他迅速后退,避开卷来的灰尘。
等到气味不再冲鼻,才进一步推开房门,迈步走入室内。
密室内空旷寂静,灰尘遍布每个角落,墙角的缝隙都被占满。
屋顶垂挂大量蜘蛛网,层层堆叠,如同灰色的布幔,场景令人窒息。
墙壁焦黑斑驳,似遭遇过烈火焚烧。
地面落满灰尘,散落断裂的兵器和锁链。喷溅状的痕迹遍布房间,分明是干涸的血液。
佩德罗拉断蛛网,扫开灰尘,两枚炼金阵映入眼帘。
炼金阵一上一下,分别占据屋顶和地面,反向刻画,如同水波倒影。
房间正中摆放一颗巨大的颅骨。
骨骼苍白,鳞片仅存数枚,骨刺被齐根斩断,无一保存完好。
两只眼窝空洞,自吻部至头顶爬满伤痕,俨然是利器导致。
利齿延伸至口外,部分也被斩断。脖颈切口参差不齐,不像是被砍断,更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撕裂。
这是一颗巨龙的头颅。
在死亡之前,他或她分明陷入悲惨境地,遭受酷刑,经历过非人的折磨。
“巨龙。”
放下遮掩口鼻的手,佩德罗吹灭蜡烛,用力扯断拦路的蛛网,迈步踏入炼金阵。
他一步一步走向目标,神情中既有畏惧,也有无法掩饰的贪婪。
“几百年了,你的力量已经耗尽,婆娑城需要新的祭品。”
站定在头颅跟前,佩德罗挥手扫去堆积的灰尘,覆上雕刻在巨龙颅骨上的炼金符文。
“飞马商队的首领,应该就是我在找的东西。”
佩德罗有理由怀疑,飞马商队同巨龙有关。
尽管特兰再三严令,仍有消息自枯树领流出。
巨龙在枯树城现身,龙焰摧毁了枯树堡。还有风息城,在城堡陷落时,一样有巨龙出现的传闻。
灾难发生时,飞马商队都在现场。
“爱莲娜,她一定有巨龙的血脉。”
能驯服飞马,以强大的异族为仆,本就引人注目。诸多线索串联,佩德罗难免心生猜测。
他怀疑爱莲娜是巨龙后裔,体内流淌着巨龙的血,就像石崖领的卡萨拉。
碍于自身实力,他无法登陆烈焰岛,也不能抓来卡萨拉,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设法囚禁这个血脉存疑的女人。
“以派普大师血脉后裔之名,唤醒禁忌法阵。”
佩德罗划开两只手掌,弯下腰,掌心重重压向地面。
血液流入炼金阵,注入灰色齿轮。
古老的符文泛起微光,铰链浮出地面和天花板,末端延伸向墙壁。
佩德罗仰起头,着迷地看着这一幕。
快了,就快了。
禁忌法阵开启,婆娑堡将彻底封闭,没人能从这里逃出去。
“爱莲娜,你究竟是什么,我会看清楚。”
佩德罗神情狂热。
因失血脸色苍白,眼底却泛起猩红,形似疯狂。
不料异变突生。
树状脉络自墙内浮现,铰链穿梭速度骤然减慢。齿轮被强光镇压,两座炼金阵尚未开启就彻底熄灭。
“怎么回事?”佩德罗大惊失色,环顾墙上的暗纹,不禁陷入恐慌,“这到底是什么?!”
暗纹开始拆解,大量符文飞出墙壁,一枚接着一枚串联,组成发光的圆环,绕着巨龙的头颅飞舞。
光芒漫射,刺入佩德罗眼底。
婆娑领主被迫闭上双眼,痛苦地弯下腰,发出一声哀嚎。
与此同时,圆环覆上巨龙颅骨,取代炼金符文。
红光大炽,顷刻充斥整间密室。
第69章
佩德罗缺乏天赋,学习能力也很一般,除了传承的炼金物品,对炼金术的了解少之又少。
面对密室内突来的变故,他一时间慌了神,没有能力应对,完全束手无策。
“我是派普大师的后裔,我是婆娑堡的主人!”
“停下来!”
“我命令停下来!”
佩德罗勉强睁开眼睛,眼球遭受刺激,视野中一片模糊,无法清晰视物。
他只能不断大吼,妄图以声音给自己壮胆。
很可惜,此举徒劳无功。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身上的炼金物品发挥作用。
微弱的光芒串联成线,包裹住他,勉强隔绝能量冲击,将更大的危险拒之于外。
然而,这并非长久之计。
哪怕头脑再愚钝,也能看清目前的处境。
一旦炼金物品能量耗尽,或是被摧毁,就像被夏维困住时一般,佩德罗的下场注定凄惨。
“该死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佩德罗陷入慌乱,惊恐达到极限,暴怒席卷而来。
他不断大吼,直至嗓子冒烟,房间内的红光仍未消失,能量震荡愈发强烈。
奇特的符文侵蚀炼金阵,圆环层层叠加,巨龙的头颅融入光中,陈旧的烙印逐渐磨平,仅边缘残存凹凸不平的痕迹。
锯齿状的裂痕爬满天花板,崩裂声此起彼伏。
随着裂痕延长,大小不等的石块接连砸落,落地后持续翻滚,最终撞上墙壁,堆积在一起。
佩德罗咬牙看着这一幕,眼球爬满血丝,对比苍白的脸色,让他看上去不像活人,更像一个厉鬼。
碎石落速增快,噼里啪啦砸向佩德罗,根本无处躲闪。
雪上加霜的是,脚下也变得不稳。
以巨龙头颅为中心,地板漏斗状塌陷,随时可能脱离城堡,坠入建筑下方的泥潭。
佩德罗试图逃离房间,却发现圆环密集层叠,符文包裹整间密室,能量铸成牢不可破的囚网,把他和巨龙颅骨一同困在其中。
“不!”
佩德罗心生惊惧。
他冲向发光的符文,立刻遭遇力量反弹,整个人倒飞出去。
惯性之下,他撞上巨龙的头颅,背部受到重创。
一枚獠牙刺穿他的肩膀,撕开皮肉,碎裂骨头。凉意之后,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佩德罗低下头,看到身上的伤口,猛然喷出一口血。
他不敢相信。
自己竟然会受伤,在祖先留下的密室内!
“为什么?”
这是他的城堡,有祖先留下的炼金阵,来自炼金大师的伟大杰作。
自己本该受到保护。
为什么会这样?!
佩德罗惊疑交加,满心困惑,却无暇多作思考。
他必须尽快脱困,设法走出这间密室。否则等血流干,他只有死路一条。
“只能这样了。”
染血的手扯开领口,抓出贴身佩戴的吊坠。
吊坠融合多种金属,铸造成齿轮状。齿轮中心镶嵌一只小巧的金箱,箱盖可以打开,里面装有一颗白色珠子,是派普留给后代最珍贵的宝物。
佩德罗艰难挣脱獠牙,闷哼一声跌倒在地。他左手撑在地面,鲜血顺着胳膊滑落。右手握紧吊坠,贴到自己的伤口上。
奇迹瞬间发生。
断裂的骨头互相拼接,撕裂伤自边缘向内合拢,速度快得惊人。
眨眼间,伤口愈合如初。
白色珠子变得灰暗,碎裂成一堆齑粉,从金箱中滑出。
佩德罗瘫坐在地,右手按住伤处,不甘、愤怒和疑惑的情绪交织,几乎要把他逼疯。
“该死的!”
符文发生变化,能量持续震荡。
房间没有塌陷,天花板、地板和墙壁集体变形,门被彻底封住,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就意味着,缺乏援手的情况下,他不可能逃出去。
在自己的城堡中,被祖先留下的密室困住。
佩德罗心中的滋味复杂难言。
如果无人发现,他极可能困死在这里,沦为死得最窝囊的派普后裔。
城堡二楼,隔绝的房间内。
室内光线明亮,装饰奢华。鲜艳的壁画覆盖天花板和墙壁,家具鎏金,烛台和摆饰都闪烁耀眼的金色。
床幔仅落下一半,半遮住四柱大床。
日光落入帐内,拂过纠缠在一起的黑发,交扣的双手。外套和腰带散落在地,带扣反射阳光,宝石熠熠生辉。
黧炎的热潮始终未消。
他像燃烧的烈焰,因毁灭而生,似要焚尽世间一切。
狂暴的灵力震荡涌动,冲击房间内部。墙上装饰、桌上的烛台、以及壁炉上方的挂画集体颤动,如同遭遇地震。
夏维陷入柔软的毯子里,手腕被牢牢握住,带着凉意的发丝覆上嘴角,顺着下巴滑落,水波一般掠过颈窝和肩头。
衬衫的扣子松脱,不是被解散,而是生生扯断。
细线崩裂,钮扣不知所踪。
炙热的呼吸萦绕不去,霸道、强势,似亲昵,更似掠夺。
时间持续流淌,法阵再次震荡。
夏维察觉到异常,扣住黧炎的后颈,强行扳住暗龙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有件事,我忘记和你说了。”
黧炎单手撑起身体,另一只手覆上夏维的手背。
下巴被扣住,他无意挣脱,反而顺势低头,嘴唇印上夏维掌心。
“你想说什么?”他声音沙哑,视线专注,眼底波光潋滟,“你应该专心,只看着我。”
“这件事很重要。”夏维的灵力在恢复,体内的暗伤加速愈合,他也不想分心,可他更重视承诺,“你的同族,我找到了。如果没出错,马上就能锁定位置。”
“所以?”
“所以,要去看看吗?”
“现在?”黧炎面露愕然。
“现在。”夏维坐起身,轻而易举地扣住黧炎的胳膊。手指插入散落的发间,托起他的后脑,主动朝自己压来,“我认为应该马上过去。”
“为什么?”
“有一股力量,我无法确定。直觉告诉我,应该马上过去。”夏维语气认真,“我的直觉向来很准。”
黧炎用力按压额头,试图让自己彻底清醒。
“你说得对。”他说道,“给我一点时间。”
热潮尚未结束,他准备强行抑制,避免影响这次行动。
“没那个必要。”夏维倾身揽住黧炎,右手滑下他的肩膀,攥住他的手腕,“我能帮你。”
声音滑过耳畔,契约的锁链再次浮现,牢牢缠住两人前臂。
磅礴的灵力冲刷而过,来自黧炎,又被夏维反哺。毒酒引发的热潮被抚平,不是压抑,而是彻底缓解。
“相信我,别抗拒我的力量,遵循你的本能,接纳它。”夏维扣紧黧炎的手,压下他的后脑,抵住他的额头,清晰感知对方的体温变化。
“瞧,我说得没错吧?”
契约的光盛极绽放,金红锁链交错穿梭,缠绕两人前臂。锁链前端越过手肘,一度攀上两人的肩膀,方才停住。
两人肩头浮现模糊的图案,很快又在光中隐没,没有彻底成形。
黧炎遵循夏维的指引,接纳流入体内的力量。
刹那之间,他仿佛置身烈焰岛,沉浸在一种玄妙境地。
喷涌的岩浆,炽热的火焰,常年笼罩岛屿的烟雾。
永恒的恶龙之岛。
令人恐惧的火窟,他的诞生之地,也是他的灵魂休憩之所。
诞生,成长,死亡。
他自出生就肩负责任,或者该说,他为此而生。
在遇到夏维之前,黧炎一眼可见自己的人生和未来。遇到夏维之后,太多意外发生,他改变了想法。
为了族群,他可以付出一切。
但是,他也要为自己而活。
和夏维一起。
“你在想什么?”
夏维的声音响起,将黧炎从沉思中唤醒。
带着凉意的指尖擦过暗龙眼尾,片刻徘徊,又一次压上那枚泪痣。
漆黑的眼睛锁定暗龙,夏维认真地看着他:“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的诞生之地,也是灵魂永归之地。”黧炎凝视夏维,发丝滑过肩膀,“你能感知到我的想法?”
“只有大概。”夏维实话实说,没有含糊其辞,“我不知道你具体在想什么,但我能体会到你的情绪,如果足够强烈的话。”
黧炎不免惊讶。
他知道许多契约,也了解诅咒,如夏维口中所言,他还是首次听闻。
“源于你的家乡?”黧炎抬起胳膊,指向自己的手臂。两人的契约非比寻常,从最初就发生异变。如今来看,远比他预想的更加特殊。
夏维沉吟片刻,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太过匪夷所思,他破天荒愣了一下。
“你想到了?”捕捉到夏维的变化,黧炎追问道,“是什么?”
“有可能,我不能完全肯定。”夏维难得犹豫,无法立刻给出答案,“我需要进一步确认。”
“确认?”
“是的。”夏维点点头,“弄清一切之后,我会告诉你答案,我保证。”
他不是推脱,也非寻找借口。
而是这个契约的变化,简直像他知道的同心契。
假如真是同心契……
夏维捏了捏眉心,认真衡量一番,心情很快放松下来。
同心,共生。
婚契,道侣。
他从未有过类似打算,在契约变化时,自然也没有朝这个方向考虑。
如今现实摆在眼前。
意外也好,变异也罢,总之,契约就是这样,而且相当牢固。
无妨顺其自然。
更何况,这件事并无害处。
一旦猜测属实,两人缔结同心,灵魂牵绊,这头龙会彻底属于自己。
随时随地,他可以予取予求。
那可真是……太好了。
夏维很快想通,轻易说服自己。
他眉目舒展,心情愉悦,整个人似在发光。看向对面的黧炎,笑容格外明媚,却让暗龙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不知为何,黧炎突然觉得冷。
他下意识拢起衬衫衣领,还抓过外套,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很难想象,就在几分钟前,他还深陷热潮,险些喷出龙息,焚烧掉目光所及的一切。
第70章
黧炎的神情透出怀疑,看着夏维的目光十分古怪,想含混过去都很难。
“咳。”
夏维咳嗽一声,收回视线,迅速端正表情。
随着视线转移,压迫感顿时消失。
黧炎暗暗松了口气。只是手下动作不停,利落穿好外套,整理腰带,快速系紧所有钮扣。
他甚至扣上了领扣。
衣领遮挡脖颈,掩去醒目的红痕。
转眼之间,慵懒魅惑被禁欲取代。任谁都无法想象,仅是夏维一个眼神,就令暗龙摇身一变,顷刻间判若两人。
目睹全过程,夏维扬起眉尾,嘴角掀起一抹弧度,笑得意味深长。
必须承认,黧炎的反应很有趣,勾起了他某种不为人知的癖好。
禁欲,热烈,对比如此鲜明。
这头暗龙属于他,只要他想,随时都能触碰。
真是令人愉快。
夏维表情不变,心思早就飞远。
黧炎直觉情况异常。
就在刚刚一瞬间,他清晰感知到对方的情绪。
愉快。
轻盈,舒爽,掺杂着些许兴奋。
明明是正面情感,却让他脊背发寒,未知的焦灼萦绕不去。
也许,他应该再加一件斗篷。
古怪的念头闯入脑海,黧炎下意识摇头,怀疑是毒酒的后遗症。
他果断梳理情绪,避免胡思乱想,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需要快一些。”夏维从床边抓起外套,出声打断黧炎的思绪,“你的同族不在地下,应该就在这座城堡里。”
“在城堡里?”黧炎看向夏维。
“是的。”夏维颔首。
“这怎么可能?”黧炎锁住眉心,神情变得凝重。
巨龙体型庞大,双翼展开,堪比一座小城。以本体藏进城堡很难不被发现。
他不怀疑夏维的判断,而是在认真思考,派普家族到底采取何种手段,才能彻底隐藏秘密,不露丝毫破绽。
婆娑城奠基数百年,婆娑堡的历史一样悠久。
城堡内果真藏匿一头巨龙,迄今没有任何风声传出,简直匪夷所思。
派普家族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我有种猜测,不过需要证实。”夏维扫视房间,视线在壁画上短暂停留,眼底映出瑰丽的色彩,“派普领主是最好的解惑人选。”
“派普领主?”
“是的。”
夏维没有详细解释,他走到房间中央,站定在壁画正下方。
仰头探查壁画脉络,锁定数个节点,双手捏成法诀,三道光柱拔地而起,顶端撞入天花板。
白光冲击壁画,如水流撞上墙壁,顶端激荡分裂。
无数条光束漫射,耀眼刺目。片刻时间,强光充斥整个房间。
光带嵌套层叠,螺旋状下沉,灵蛇般缠绕着夏维,环形向外震荡。
光芒达到极盛,房间似在褪色。
壁画不再明艳,一夕间失去光彩。
鎏金饰物斑驳龟裂,家具覆盖瘢痕,掩藏的痕迹无法遮掩,暴露出岁月烙印的古旧。
黧炎被光笼罩,惊叹地看着这一幕。
白光绕过他的手腕,光点活泼跳跃,有生命一般。磅礴的力量冲刷而过,他没有感到任何不适,更不曾遭受攻击。
接受,容纳。
珍惜,守护。
他明确感知到自己与夏维的联系。
他在被保护。
被站在光中的人捧于手心。
这个认知令他心跳加快。
黧炎按住胸口,手指抓皱了外套。呼吸变得急促,绝非源于热潮,而是发自内心的情感。
突兀,澎湃,真实。
无比强烈。
感情难以抑制,他也不打算压制。
黧炎摊开掌心,握住流入的光点。手指同时收紧,牢牢攥住,仿佛在猎捕幸运。
情感激荡胸腔,强烈到近乎深沉。
暗红的双眼凝望夏维,眼底充斥偏执和炽烈,涌动着惊人的占有欲。
噼啪。
碎裂声传来。
起初十分微弱,渐渐连成一片。
白光向内收缩,万千光点聚集,光带团成球体,悬浮在夏维掌心。
隐藏在壁画和墙内的炼金阵遭到摧毁。
宝石、秘金完全剥落,交换能源的节点被击穿,齿轮和铰链断成数截,运转体系不复存在。
哪怕派普大师复生,面对如此局面,也无法进行修复。
“精妙的法阵,可惜无人延续这份天赋。”夏维口称遗憾,语气却不走心。
炼金阵支离破碎,一座法阵取而代之。
树状脉络持续扩张,迅速覆盖整座建筑。
籍由法阵,城堡内的一切都不再是秘密,包括隐藏数百年的密室。
自此刻开始,婆娑堡尽在夏维掌握。
“原来是这样。”夏维喃喃自语。环顾整个房间,目及斑驳的墙壁和天花板,眼底闪过一抹厌恶。
他锁定失踪的巨龙。
同时,也看穿了婆娑堡最阴暗的秘密。
“我找到了你的同族。”夏维朝黧炎伸出手,示意对方握住,“抓紧我,我带你过去。”
“先等等,我要通知伊姆莱和塔利,让所有人做好准备。”黧炎解释清楚原因,随即转动手镯,从中取出羊皮纸、羽毛笔和墨水,快速写成一张便条。
他折叠起便条,握入掌心。
两手张开时,一只雀鸟振翅起飞,刹那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两人眼前。
夏维想到安娜,直接绘出符篆,隔空传递消息。
他教给安娜许多知识,传信符就是其中之一。
看到符篆发光,夏维对着符文说话,黧炎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传信符。”夏维简单解释,“如果感兴趣,我可以教你。在这次事情结束后。”
消息传出后,不需要夏维提醒,黧炎主动靠近夏维,十指紧扣。
仅是传送一段距离,压根不必如此贴近。
“你……”
“什么?”黧炎故作无知,还揽住了夏维的腰。
“不,没什么。”
夏维收回声音,以指代笔,凌空绘出一枚符篆,挥袖打入地面。
符文在脚下铺开,金光倒悬,眨眼间笼罩两人。
待到符篆熄灭,房间内空空如也,光中的人早已消失不见。
隔壁房间内,伊姆莱和塔利同时一凛,迅速从床上坐起身。
流光爆闪,一只小巧的雀鸟飞进室内,在帐顶盘旋一周,落入伊姆莱掌心。
雀鸟鸣叫两声,舒展双翼,变成写有文字的羊皮纸。
伊姆莱展开纸张,塔利从一旁凑过来,膝盖抵在床边,单手压着伊姆莱的肩膀,一同浏览上面的文字。
“是老大的命令。”
“召集所有人,围堵城堡,随时准备战斗。”
文字简单明了,没有任何歧义。
两人对视一眼,看清彼此的表情,神情中难掩兴奋。
一种对复仇的渴望。
“你去找安娜,和她一起离开。我先去和大家汇合。”伊姆莱说道。他相信夏维会通知安娜,稳妥起见,还是让塔利走一趟。
“好。”塔利点点头,转身推门离开。
等他进入走廊,伊姆莱掩上房门,回身来到窗前。
站在窗旁,伊姆莱探头向外张望。没有发现巡逻人员,当即推开窗户,从窗口翻了出去。
水龙行动敏捷,顺着墙壁滑下,落地时悄无声息。
冬日午后,阳光明媚,风却格外凛冽。
即使站在阳光下,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暖意,只有不断灌入斗篷里的冷风,冻得人直打冷颤。
狐狼骑士不见踪影,应该在军营内休息。
城堡守卫习惯开小差,聚在背风处闲聊。几人手中传递着酒壶,话中不离飞马商队以及石崖领和狂风领的战争。
众人谈得兴起,不时发出一阵笑声,丝毫没察觉此处异常。
伊姆莱潜行数步,轻松靠近城堡大门。
就在他要穿过台阶时,石柱的暗影下,几名侏儒耳朵动了动,分明是听到异响,陆续朝这边张望。
“你们在看什么?”守卫听到动静,派一人过来询问。来人一边问,一边看向不远处。很可惜,他什么都没看到。
“没看什么,只是一阵风。”面对守卫的询问,侏儒们表现得很谨慎。他们同时转过头,回答滴水不漏,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真是这样?”守卫心生怀疑,“如果敢说谎,我会把你们吊起来,狠狠抽鞭子!”
“当然是真的,大人。”侏儒们慌忙说道。
他们向守卫弯腰,脸上堆着笑容,眼帘低垂,小心隐藏起不甘和怨恨:“我们从不敢对您说谎。”
“最好是这样。”守卫哼了一声。
见多侏儒伏低做小,一副胆小鬼模样,他消去怀疑,料定他们不敢隐瞒。
又朝伊姆莱藏身的地点看了一眼,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守卫懒得走过去,直接收回视线,朝同伴的方向摆摆手:“没事,一切正常。”
很快就到轮岗时间,他们都想去喝一杯,给自己找点乐子。
没人想在这个时候生事,平白无故自找麻烦。
守卫们重新聚在一起,等待交接的同伴,商量一起去城内的酒馆。
“城西的酒馆,那个女招待很漂亮。”
“听说是异族?”
“对,是兽人。”
“异族才好,够辣。”
守卫们压低声音,比划着手势,发出暧昧的笑声。
显而易见,那家酒馆吸引他们的不只是酒。
侏儒们继续缩在石柱下,小心观察守卫,彼此交换目光。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靠近嘴边才能听清。
“是他?”
“是。”
“商队里的人。”
“从二楼跳下来。”
“不知道目的。”
“总之,和我们无关。”
“别管那么多。”
“对。”
侏儒们认得伊姆莱,那名金发少女的同行者。
相比黧炎和夏维,以及同行的两头巨龙,安娜留给他们的印象更深。
无关外表,也无关身份,少女给予他们尊重,让他们拥有尊严。
绝非戏弄,而是真心实意。
“她没有轻视我们。”
这样的平视弥足珍贵。
无论原因为何,侏儒们都心怀感激,自然要予以回馈。
伊姆莱要做什么,是否要对婆娑堡不利,侏儒们漠不关心。
这座城堡属于派普老爷,守护它是贵族和骑士的责任。
他们只是一群奴隶,供人取乐的小丑。婆娑领没人在乎他们死活,他们也不在乎这座城将发生什么。
假如婆娑城毁灭,于侏儒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
就算因此而死,他们也不在乎。
至少死亡能换来自由。
身体毁灭,灵魂总能逃离。
活着实在痛苦。
沦为毫无尊严的奴隶,戴着无形的手铐和脚镣,随时随地供人取乐,动辄得咎,身上的鞭痕从不曾痊愈。
悲惨的日子不断重复。
侏儒们压抑、愤怒,却寻不到出路,永远无法逃脱。
“毁灭吧。”
“最好全部毁掉。”
侏儒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他们用最冷漠的语言,说出最黑暗的诅咒。
以生命为祭品,他们情愿毁灭自身,换取灵魂自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