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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夏维

    第41章


    宴会之后,风息堡陷入平静。


    平静得近乎诡异。


    信使于清晨离开,携带艾尔扬的亲笔书信,飞驰赶往三座城堡。


    三名贵族死在风息堡,事情必须有所交代。然而要付出代价的不是艾尔扬,而是触怒方托学士的三个家族。


    “要么认清立场,以实际行动表达歉意,要么就做好准备,承受一名炼金大师的报复。”


    究竟如何选择,又该给出何种答案,各家势必要做出慎重考量。


    城堡大厅内,长桌旁空出三个席位。


    好在位次靠后,不影响众人正常议事和达成盟约。


    早餐之后,艾尔扬主持结盟会议。


    会议结束,他又与多名贵族继承人私下会谈,敲定盟约最后细节,进一步商讨作战计划。


    “据可靠情报,卡萨拉家族意图叛乱。他们储备许多粮食,还暗中购买大量武器铠甲。”薇安率先开口,分享获取的情报。她是在场众人中唯一的女性继承者。


    塞罗德立即出声支持:“如果卡萨拉叛乱,必然抽调黑石堡的兵力。内乱发生,是我们出兵的绝佳时机。”


    基于两人的亲戚关系,依靠血缘为纽带,他们利益趋同,是不折不扣的天然盟友。


    “不能吞并石崖领,大领主们不会答应,更会心生忌惮。情绪一旦爆发,我们会陷入麻烦。”出声的是一个壮硕的男性贵族,他比在场众人都年长,碍于家族实力一般,只能坐在薇安和塞罗德之后。


    “派人去王城,获取国王许可如何?”一名贵族开口。他的家族就是依靠抢夺发迹,拥有两座海边小城。


    “行不通。”艾尔扬摇头否决。他靠向办公桌,手肘撑在桌面,十指相对交叠成塔形,“王城的权威早就没落,我们的国王沉迷酒色,多数政务由王后的父亲经手。这位宰相大人并不愚蠢,他不会在意领地内乱,但绝不会乐见大领主的领地被吞并。”


    “可以拿下一半土地,边境要塞必须归我们!”塞罗德和薇安对视一眼,提出早就打好的腹案。


    “这是底线。”


    “的确,不能更少。否则没必要发动领地战争,根本无法填补损耗。”


    “无法获取利益的战争,得不偿失。”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启小规模作战会议。


    能被选为家族继承人,纵然身上存在许多问题,也绝非真正的酒囊饭袋。他们对政治和军事都颇富眼光。


    当然,无一例外,都有着贵族通病:自视甚高,性格傲慢和从不掩饰的贪婪。


    “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


    “我们和石崖领纠缠太久,是时候分出胜负。”


    阳光穿过窗户,朦胧桌旁几人的表情。


    待到光芒后撤,几人彼此对视,如同在照镜子,眼底的野心一览无余。


    联合力量发起领地战争,击溃石崖领,抢占边境领土,分割战利品,是这场会议提炼的主旨。


    涉及到关键利益,贵族们寸步不让。


    即使面对的是艾尔扬,众人也是锱铢必较,绝不松口。


    “这是底线,不可能再退让。”


    为平衡各方利益,艾尔扬耗费大量精力,险些维持不住虚假的面孔。


    每当僵持不下,房间内充满火气时,他就不可避免陷入暴躁,恨不能操控狂风,将不识好歹的家伙碎成齑粉。


    所幸结果还算让他满意。


    在艾尔扬做出些许让步后,众人见好就收,各自摆正态度,在妥协中达成一致。


    艾尔扬忙于会议时,方托始终不曾露面。


    他把自己关在炼金室,纵然艾尔扬派人来请,也坚持不走出房门一步。


    他不现身,夏维自然也有借口拒绝邀请。


    “我要跟随学士学习,每一分钟都很珍贵。”黑发少年穿着一身长袍,袖子挽起到手肘,一手把着房门,另一只手托起羊皮纸。


    一支羽毛笔悬浮在纸上,笔杆上奢侈覆盖炼金阵。


    这是方托的小发明,源于安娜提供的灵感。


    门外站着女仆长,面对夏维坚定的态度,她无法强求,正要转身离开,又被夏维叫住。


    “你改变主意了?”明知道可能性很小,她仍试探问道。


    “没有。”夏维卷起羊皮纸递给安娜,将一只布袋递给女仆长,里面装着艾尔扬送他的宝石,“学士告诉我这些宝石的来历,我不适合留下它们。麻烦转交给艾尔扬大人,并代我转达谢意。”


    “大人送出的礼物从不曾收回。”女仆长皱眉道。


    “无妨开个先例。”说话的不是夏维,而是方托。


    炼金大师离开工作台,大步走到两人身边。


    他的表情不太好,明显情绪不佳。


    炼金专用的袍子飞溅黑点,衣襟和袖口有灼烧的缺口。胡须末端卷曲,头上的帽子破破烂烂,残留炼金阵爆炸的痕迹。


    炼金十分危险。


    这是一种共识,在帕托拉人所共知。


    许多炼金师并非死于宿敌之手,而是被自己的奇思妙想毁灭,消失在突来的爆炸中,近乎尸骨无存。


    惨痛的例子,历史上屡见不鲜。


    方托不负炼金大师之名,成功活到一百二十岁,不见缺胳膊少腿,身体都是原件,没有被任何炼金物品替代。


    “别耽搁时间,我很忙,我的学徒也是。”方托抓起布袋,直接塞给女仆长,一把拉着夏维走向工作台,嘴里嘟嘟囔囔,“攻城器械,开口就要,还要能打碎石崖领要塞的城墙,哪里有那么容易!”


    两人回到工作台前,炼金阵爆发强光。


    女仆长尴尬地站在原地,不能进,也无法退。


    她的五官发生扭曲,猛禽特征若隐若现。连续数次深吸气,才将怒火强压下去。


    “学士,我会如实转达你的话。”她说道。


    “行了,快走。小姑娘,关门!”方托的声音传来,语气中充满不耐烦。


    安娜立刻放下读到一半的手札,麻溜走过来关闭房门。


    砰地一声,木门合拢,走廊内的人都被隔绝在外。


    女仆长后退半步,攥紧手指,用力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低咒一声,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走。”


    女仆们不敢出声,更不敢抬头,全都谨慎跟上来,踏着前方的影子,迅速离开走廊。


    房间内,确认女仆长已经走远,方托挥挥手,示意夏维和安娜自己去忙。


    “太好了!”安娜欢呼一声,放下手札,回房抓起短剑,继续锤炼身手。


    夏维在一旁指点。


    他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目睹少女出招愈发狠辣,整个人发生蜕变。


    最初,安娜勉强对抗一具傀儡,常会伤痕累累。如今发展到能对抗三人,闪躲游刃有余,出剑的角度更为刁钻。


    “记住,动作要快。”


    “搏命时,抢占先机更能抵定胜局。”


    “不要迟疑,不要犹豫,对敌人不必有任何怜悯。任何心慈手软都会致命,搏杀时只有你死我亡!”


    夏维的话冰冷残酷,字里行间充斥血腥。


    安娜牢记每一个字,并切实执行。


    与傀儡的训练不亚于实战,每次受伤都是她日后保命的关键。


    在方托又引起一次爆炸,房间发生震荡时,夏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拍了拍手:“先停,休息一下。”


    话落,他走向窗口,隔窗眺望城内。


    不祥的暗光持续铺开,法阵覆盖整座城堡,边缘向城中蔓延。


    道路、桥梁、建筑,无一不被暗光蚕食。


    深埋地下的亡魂被召唤,他们在黑暗中苏醒,随时将冲出束缚,籍由法阵重归人间。


    如同旧事重演,黑石堡的复刻。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


    城内居民、骑士、住在城堡中的贵族,乃至艾尔扬这位风息城的主人都毫无觉察,对致命的危机一无所知。


    夏维贴近窗口,手指覆上窗棱,意识海中黑旗翻滚。


    鲜红的纹路爬上手腕,黑暗气息萦绕在他周身,一种暴虐的渴望在涌动,阴冷、嗜杀、血腥。


    身处同一房间,安娜自然有所觉察。


    她毫不在意。


    少女脱力地坐倒在地,反手抹掉下巴上的汗水,累得一动不想动,笑容却愈发灿烂。


    “我一定能帮上你的忙,夏维。”她说道。


    “我更希望你能保全自己,让自己不再受伤。”


    夏维转身离开窗口,黑暗的气息随之收敛。


    他停在安娜身前,弯下腰,抬手轻拍安娜发顶,像在哄孩子:“你已经很厉害了,安娜。”


    安娜仰头微笑,没有反驳夏维的话。


    她内心依旧坚持,只是不想和夏维争论。


    在少女休息时,夏维离开房间,走向方托的工作台。


    艾尔扬交给方托的任务是制造攻城器械,在现有的装备上改进,能够跨越边境,用在攻打黑石堡的战斗中。


    时间很紧,事情变得棘手。


    方托厌恶艾尔扬家族,却为发明新的作品着迷。


    他不断点亮炼金阵,从不同角度着手,可惜成品都不太满意。


    要么威力不大,要么过于笨重,要么运送困难,要么根本就无法制造,雕刻炼金阵就炸。


    夏维走过来时,他正开始第八次尝试。


    “不如试试这样?”夏维摊开羊皮纸,提笔绘出一幅简图,递给方托。


    方托正愁没有灵感,闻言抬头看去,登时被纸上的内容吸引。


    “这是?”他一把抓过来,鼻尖几乎贴在图上,呼吸声因兴奋急促,样子如获至宝。


    “我能做出来!”


    “符合要求,完全符合要求!”


    情绪过于亢奋,方托脸庞涨红,在工作台前来回踱步。


    等他终于能稳定情绪,冷静下来时,一种异样感冲入脑海,表情顿时变得复杂。


    “为什么要给我?”他问道。


    “想给就给了。”夏维斜倚在工作台边,掌心撑着台面,态度相当随意,“这不是什么重要东西。”


    以夏维的眼光,羊皮纸上的东西相当落后。


    没有附加符篆,无法嵌入灵石,完全依靠人力操作,顶多能叠加两枚炼金阵。


    在他原来的世界,这样的东西比比皆是,一点也不稀奇。


    “我不明白。”方托看向夏维,表情更加疑惑,“我清楚你对艾尔扬的态度,你很厌恶他。如果掌握这个,他在战场上会占据极大优势。”


    他猜出夏维想离开,压根不知道对方计划做什么。


    如果知道夏维的布置,哪怕只是冰山一角,也不会说出这番话。


    夏维无意解释,只是耸了耸肩:“我的确讨厌艾尔扬,我也同样厌恶卡萨拉。事实上,帕托拉人是生是死,哪方会获胜,我不在乎,也不关心。我只想帮你解决问题。”


    “就这么简单?”


    “难道还会更复杂?”


    对视片刻,方托终于确认,夏维说的都是实话。


    每次他以为了解这名少年,对方就会带给他更多谜团。他会为夏维的冷漠心惊,进而怀疑他的年龄。


    这种猜测太荒谬了。


    方托如此告诉自己。


    可疑问重复出现,压根无法从脑海中驱逐。


    安娜走出房间,恰好听完方托和夏维的对话。她靠在楼梯扶手上,半点不担忧方托话中的设想。


    参考黑石堡的下场,风息堡能否继续存在都是未知。


    就算这些贵族命大,带着武器去打黑石堡,死的也是卡萨拉,她乐见其成。


    午饭后,方托参考夏维的图纸,继续投身研究。


    女仆长将宝石交给艾尔扬,同时转达方托和夏维所言:“这是学士的原话。”


    艾尔扬的表情很平静。


    他接过宝石,没有命人妥善收藏,而是丢在桌子上,任凭昂贵的珠宝和墨水瓶撞到一起。


    “下去吧,阿林娜。”他说道。


    “遵命。”


    女仆长没有多言,行礼后退出房间。


    艾尔扬推开等待签名的羊皮纸,双手交叠支起下巴,凝视桌上的宝石,目光逐渐阴冷。


    他送出的礼物,从没有收回的例子。


    “打破先例?这可不是个好主意。”


    声音流淌在室内,带着彻骨的冷意。


    正如那双青色的眸子,充斥偏执的情绪,透出几分病态,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风息城外,商人们陆续出清货物,打点行装离开。


    座落在旷野中的营地接连消失,热闹的集市变得冷清,只留下扎营时打下的木桩,以及无法移走的摊位。


    飞马商队随着众人一同拔营。


    高大的帐篷被拆卸,整齐堆上马车。龙仆们忙前忙后,偶尔还要拽住撕咬的飞马,避免造成混乱。


    队伍在傍晚时出发,中途选择不同方向,与众多商队脱离。


    夜色来临,飞马商队在密林外停歇。


    夜枭的叫声时而传来,最有威胁的狼群却不见踪影。


    巨龙即使改变外貌,凶悍的气息照样形成威慑,使兽群不敢靠近。


    “伊姆莱,塔利,沃顿,奥斯登,和我一起来。”黧炎披上斗篷,召唤四名龙族,准备离开大部队重返风息堡,“其余人天亮后出发,不必等我们。我们会追上来。”


    “遵命,老大!”


    塔利四人摩拳擦掌,瞳孔因兴奋骤然紧缩。


    一行五人骑上马背,飞马展翅升空,划过黑暗的天幕,近乎和暗夜融为一体。


    靠近风息城时,五人自天空俯瞰,发现藏匿在城外的蛮族。


    “别去管他们。”黧炎说道。


    “是。”


    龙族们抓紧缰绳,照计划靠近城池。


    随着距离接近,飞马陡然变得不安,情绪异常暴躁。


    几人骑在马背上,望见不远处的风息城,都是心中一惊,不由得抓下兜帽。


    “那是什么?!”


    夜空下,风息城陷入强光包围。


    苍白的光柱一道接一道升空,顶部穿过云层,边缘持续扩张,交织成绵密的网,如同敞开的地狱之门。


    数不清的亡灵爬出地底,苍白的鬼爪挣脱土层,身躯出现在地表,狰狞嘶吼。


    更有亡灵从水下爬出,摇摇晃晃站起身,聚集向光柱指引之处。


    轰隆!


    巨响声中,白光汇聚,撑起磅礴的能量,在天空中投射一枚巨大的法阵。


    一道道光线穿梭交错,组成散发着不祥和血腥的图案,缓慢自高空下落,压向宏伟的城池。


    巨龙天生强悍,炼金阵和巫师的诅咒都对他们不起作用。眼前的法阵却对他们产生影响,引发力量共鸣。


    极端原始,无比渴望,源于骨髓中的诉求。


    他们几乎要控制不住,当场变成原形。


    “老大,那个黑发美人,这些都是他做的?”伊姆莱沙哑问道,“他究竟是谁?”


    “我不知道。”黧炎重新拉起兜帽,离开飞马,取出夏维给他的符篆,“无论他是谁,龙族必然兑现承诺。和我来。”


    话落,他催动符篆,身影随之消失。


    “遵从您的吩咐。”


    几人不作迟疑,各自取出符篆,紧随黧炎的脚步,消失在天空之中。


    第42章


    亡魂涌入风息城,挤占城内每一个角落。


    白色洪流冲刷而过,大街小巷充斥阴冷气息。繁华的城池被亡魂淹没,骤成死灵国度。


    风息堡内,此刻死一般寂静。


    众多贵族陷入昏迷,压根不知城中变化。


    贝林的毒使他们陷入昏睡,诅咒发挥作用,使他们无法保持清醒。多数人瘫软在房间内,无法对外界做出回应,遑论应对巨变。


    一切的始作俑者,此时正披上斗篷,带着仆人奔向位于城堡深处的炼金室。


    “少爷,城里情况不对。我们应该马上离开……”一名护卫开口,看似忧心忡忡。他身材极高,却并不十分魁梧。手脚细长,活像是放大版的竹节虫。


    “住口,听我的命令。”贝林咬牙说道。


    亡灵大批量出现,风息城陷入困境。


    这一幕来得突然,也过于诡异,他不免心中打鼓。


    之前耗费诸多隐藏力量,更派出能隐身的护卫,才成功在宴会中下毒,专为这一刻。


    他不可能放弃。


    “执行我的命令,带走那个黑发少年。”贝林抓紧佩剑,一改之前的谨慎和懦弱,眼底跳动野心的火苗,“卡萨拉答应我,只要把人交出去,就兑现承诺,帮助我夺权。”


    届时,他不只能拥有玫瑰堡,彻底摆脱母亲的控制,更能超过艾尔扬,在狂风领占据更高地位。


    领地战争是胜是败,他完全不在乎。


    狂风领战败对他反而有利。


    正如艾尔扬等人在会议中提出,狂风领无法吞并石崖领,大贵族们不会坐视不理。反过来,石崖领也不能彻底吞下狂风领。


    卡萨拉家族谋划叛乱,又要迎接战争,不会拒绝递出的橄榄枝。


    他则需要盟友。


    自己固然在冒险,事成之后,获取的利益也更为巨大。


    唯一的变数就是城内这些亡灵。


    他们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据他所知,狂风领并没有亡灵法师!


    “没关系,这些不重要。”贝林咬着尖牙,眼底爬上血丝,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只要成功,没人能再轻视我,谁都不行!”


    他不在乎立场,也不在乎背叛。


    他只想夺取一切,哪怕与曾经的敌人联手!


    “我不需要建议和提醒,你们只需要服从命令!”


    “是,少爷。”


    贝林下定决心,护卫不敢违抗命令,只能抓紧武器,跟上他的脚步。


    穿过大厅,进入走廊后,头顶不断有白光流动,诡异的图案浮出墙壁,如同一张张变形的鬼脸。


    刺骨的寒冷爬上脊椎,窜入四肢百骸。


    恐慌的情绪不断上升,护卫却不能独自后撤,唯有硬着头皮追上贝林,护卫他冲向炼金室。


    城堡二楼,艾尔扬推开窗户,查看城内异象。


    眩晕感突如其来,他的视野陡然扭曲,差一点跌出窗外。


    诅咒!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艾尔扬果断拉开抽屉,拿出一瓶药剂灌下。情况刚有所缓和,等不及症状完全消失,他已经越过房间冲出房门。


    艾尔扬出现在走廊内,来不及召唤人手,视野中就闯入两道人影。


    塞罗德和薇安互相搀扶着走来。


    两人神情焦急,目光晦暗。薇安发髻散落,塞罗德还有些踉跄。


    他们同样中招,幸亏薇安有巫师血统,习惯随身携带药剂,才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陷入昏迷。


    “艾尔扬,是贝林!”薇安脸色难看,用力抓住塞罗德的手臂,确保他不会跌倒,“贝林的血毒,还有诅咒!”


    “他想做什么?”


    “那些亡灵,莫非也和他有关……”


    楼梯下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大厅内,高窗挡不住照射的强光,地面、墙壁乃至穹顶都被铺满。


    白色光柱盘踞城内,法阵在天空铺开,成千上万的亡灵充斥城内,不断涌向城堡。


    仆人和侍女拥挤在窗口,目睹这一切,无不骇然欲绝,变得惊慌失措。


    他们不知如何是好。


    究竟应该逃跑,还是向神明祈祷?


    越来越多的亡魂堆向窗口,层层叠叠,频繁敲打窗户。


    城堡的防护发挥作用,亡魂被拦截在外,仍给众人带来巨大压力。


    “亡灵,好多亡灵!”


    “救命!”


    “谁来救救我?”


    “他们要冲进来了!”


    “风神啊!”


    尖叫声和哭泣声此起彼伏,城堡里的人像是无头苍蝇,因恐慌乱作一团。


    贝林的毒只下在贵族的酒里,城堡内的护卫、侍从和女仆集体逃过一劫。


    但在此时此刻,他们或许更想昏过去。


    恐慌的情绪持续蔓延,眼见局面就要失控,危急关头,瓦里斯和阿林娜联袂现身。


    两人进入大厅,强硬地压制众人,命令他们闭上嘴,全部离开窗口。


    “城堡设有防护,亡灵进不来。”


    “不许吵嚷,不许乱跑。”


    “按照命令行事。”


    “谁敢再大喊大叫,我就杀了他!”


    两人积威甚深,威慑十分有力。人群总算安静下来,混乱得以暂时平息。


    瓦里斯和阿林娜对视一眼,明白这并非长久之计。


    他们必须去见艾尔扬,设法驱逐那些亡灵,从根源上解决麻烦。


    “这件事太奇怪了。”瓦里斯快步登上台阶,口中说道。


    “黑石堡也曾发生过。”女仆长走在他身侧,想起来自黑石堡的信,不由得心中一沉。


    联系多种线索,她对夏维的身份产生怀疑。


    难道这件事同他有关?


    一切停留在猜测,阿林娜没有莽撞出口。


    她和瓦里斯登上二楼,在走廊内找到艾尔扬,不禁长舒一口气。


    “少爷,我有事禀报……”阿林娜抢先开口,试图说出自己的猜测,不想被艾尔扬打断。


    “阿林娜,马上带人查看客房,给所有客人解毒剂,确保他们一切安好。”艾尔扬朝阿林娜摆手,同时向两人下达命令,快速做出布置,“瓦里斯,带人搜查城堡,一定要抓住贝林,还有他所有随从。”


    “是,大人。”瓦里斯先一步转身,匆匆迈下楼梯。


    女仆长心中摇摆,终究坚定信念,走回到艾尔扬身前,低声道出一番话:“少爷,关于那名少年,我有一个猜测……”


    她的声音很低,塞罗德和薇安距离不远都未能听清。


    艾尔扬神色微变,看向涌向城堡的亡灵,没有马上做出判断。


    “阿林娜,先执行命令。另外,派人去炼金室,确定那里的状况。”他说道。


    “遵命,少爷。”


    女仆长转身离开,这次没有再回头。


    她离开不久,卡列尔从房间内走出。他没有服下解毒剂,依靠天赋摆脱血毒影响,仅比薇安和塞罗德速度稍慢。


    “大人。”看清走廊内的情形,他立即严肃表情,快步走上来。


    “卡列尔,带上你的武器,吹响号角,召集骑士。”艾尔扬回身取来佩剑,沉声道,“和我一起来,镇压涌入城内的亡灵!”


    “遵命!”


    说话间,女仆长带着女仆穿梭在客房内,贵族们服下解毒剂,陆续走出房间。


    他们的大脑变得清醒,手脚却不听使唤,走路摇摇晃晃,部分人需要撑着墙壁才能站稳。


    “究竟是怎么回事?”


    “血毒。”


    “还有诅咒。”


    众人短暂交流,断定罪魁祸首,无不咬牙切齿。


    “贝林的手段。”


    他们记住了。


    菲尔·贝林,他最好祈祷别被抓住。


    不然的话,他们一定要将这个家伙大卸八块,更要毁灭玫瑰堡,让贝林家族下地狱!


    被众人仇恨的目标,此时出现在炼金室门外,捂着脖颈倒退,几个踉跄摔倒在地。


    他的脖颈被短剑划开,鲜血不断涌出,浸湿他的外套和斗篷。


    在他脚下,已经横七竖八倒伏多具尸体,都是他的仆人和护卫。


    金发少女手持短剑,站定在房门前,如同一名坚定的女战士,不容许他跨越半步。


    贝林难以置信,也不敢相信。


    距离成功仅一步之遥,他竟然就这样倒下,还是在一个名不见经传,近乎柔弱的少女手中。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贝林跌靠在墙角,张嘴想要出声,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短促的哽咽和粗噶的气音。


    他的视野逐渐扭曲,捂着脖颈的手失去力气。


    伤口的血将要流尽,半身被染成鲜红,斗篷上凝固刺目的暗色。


    他大睁着双眼,在不甘中咽气。


    玫瑰堡的继承人,策划与敌人联手,设计诅咒风息堡全体贵族,就这样悄无声息死去,甚至有些滑稽。


    他的随从倒在走廊内,一个不落先他死亡。


    死去的灵魂脱离躯体,无法离开城堡,只能被夏维的黑旗吸收,刹那消失无踪。


    房间内,安娜擦干短剑上的血,倒提在手中,不打算收回刀鞘。


    “无耻的贵族,想要强掳你,真是不自量力。”她目光鄙夷,语气中充满不屑。


    夏维将方托搀扶到椅子上,后者拉开抽屉,取出一瓶药剂灌进嘴里,眩晕和脱力的症状立刻减轻。


    “真是没想到。”方托叹息一声,看向门外的目光极其复杂。


    这算是阴沟里翻船?


    他猜不透贝林是临时起意,还是提前就有计划。


    无论哪一种,如今都失败了。


    而且代价极其惨烈。


    “如果之前全是伪装,倒也算是成功,这人并非一无是处。”夏维随口说道,带着一种血腥的幽默,“我要走了,学士。”


    “我知道。”方托长舒一口气,利落站起身,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炼金布袋,熟练地背在身上。


    袋子看似不大,却能装下他所有家当。他甚至把书架和炼金台都装了进去。


    夏维十分怀疑,如果房子能搬走,他会毫不犹豫让城堡缺失一角。


    “希望还能见面。”方托紧了紧袋口,对夏维说道。


    “当然,我们存在契约,我还要兑现承诺。”夏维祭出飞剑,将安娜一起带上去,双手擎起黑旗,旗面无风自扬,阴冷的气息瞬间弥漫。


    窗户被荡开,拍打在墙壁上,透明的水晶崩裂散落。


    城堡的防护就此破开,苍白的洪流自窗口涌入,却避开三人,冲入走廊,涌向走廊对面的大厅。


    不多时,惊叫和怒吼传来。


    显而易见,他们找到了正确目标。


    “带着那张符篆,不会有亡魂攻击你。”夏维手指方托身上的符篆,正色道,“保重自己,学士,我们后会有期。”


    下一刻,飞剑射出窗口,如流光闯入夜色,升上高空。


    立足于夜幕下,夏维挥动旗帜,阴风骤起,万千亡魂听从号令。


    白光涌动,尖利的鬼哭响彻城内,充斥旷野。


    鬼影从四面八方聚集,汇成滔滔洪流,席卷宏伟的城池,淹没艾尔扬的城堡。


    “杀。”


    夏维没有丝毫怜悯,黑旗斜指,驱策亡魂大开杀戒。


    风息城内,不断有骑士穿过街道,策马奔向城堡。


    他们有的成功,在城堡前完成集结。有的中途遭遇拦截,操控战马冲杀却反遭围剿,再出现时,已经是亡魂大军中的一员。


    飞剑持续升高,绕着城堡盘旋。


    夏维连连挥动黑旗,亡魂组成一条条恐怖的白练,构筑成死亡的白墙。


    风息堡被团团包围,骑士组建的方阵被冲散。


    亡魂侵入城堡,贵族们寸步难行,不得不拿起武器与亡魂正面对抗。


    青光乍现,狂风呼啸,天空中突现暴风眼。


    数道龙卷风拔地而起,刹那间扶摇直上,在艾尔扬的操控下冲撞法阵。


    法阵纹丝不动,亡魂大军被短暂冲散,很快又聚集起来,湮灭夜色下的古老城堡,覆盖整座城市。


    “他们无所不在!”


    “数量实在太多了!”


    贵族们暂无性命之忧,却无一人怀抱侥幸,敢于放松神经。


    亡魂不会疲惫,只会越来越多。


    等到力量耗尽,还找不到出路,他们都会困死在这里!


    夏维立于半空,等待艾尔扬主动现身。


    红纹爬上手腕,漆黑的眸子扫视战场,手中黑旗流淌暗光,杀意毫无遮掩。


    就在这时,安娜扯了扯夏维的衣袖,说道:“夏维,看那里。”


    天空中,几道暗影冲破狂风,朝两人快速接近。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黧炎一行。


    借助夏维的符篆,他们成功进入城内,抵达约定地点。


    发现情况有变,黧炎果断改变计划,五人释放龙翼,无惧身份暴露,极速朝风息堡飞来。


    相隔一段距离,黧炎扬声开口:“这座城即将覆灭。”


    “什么?”


    不等黧炎向夏维解释,沉闷的吼声自地底传出。


    暗河的水翻滚沸腾,城内街道崩碎,桥梁断裂,整座城都在摇晃,堪比一场地震。


    吼声越来越近,就在城堡下方。


    亡魂和骑士同时变得僵硬,仿佛被某种力量困住,在原地无法行动。


    轰隆!


    城堡一侧发生坍塌,地面陷落,扬起大片灰尘。


    扬尘散去,一只缠绕锁链的骨爪扒住地裂边缘,带动一具庞然大物,缓慢爬出地底。


    看清出现的是什么,骑士们惊骇欲绝,口中发出惊叫:“龙?是龙!”


    庞大的暗影冲出地底,空洞的眼眶中跳跃幽火,一双骨翼展开,几能遮天蔽日。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赫然是一具巨龙的骸骨!


    第43章


    城堡发生坍塌,屋顶墙壁爬满裂纹,不断有碎裂的石砖掉落,夹杂着变形的装饰品滚落地面。


    走廊持续摇晃,石柱变得不稳。


    尘土簌簌飞落,弥漫开呛鼻的尘雾。


    走廊尽头,炼金室内,星图最后一次闪烁,撑起岌岌可危的穹顶。


    方托站在房间中央,点亮地板上的炼金阵。


    工作台未移开前,不会有人发现,地砖的缝隙中隐藏着一枚古老的法阵。


    房间门窗洞开,不断有亡魂穿梭而过,却主动避开方托,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方托眺望窗外,视线穿透亡魂大军,能清晰看到腾起的黑影。


    “罪孽终要偿还。”


    他叹息一声,继续启动炼金阵。


    金色光芒倒悬而起,与星图的光交错,彼此呼应。


    地砖发生变化,砖块在细微的摩擦声分离,现出一条黑漆漆的密道。


    密道历史悠久,出自炼金师之手,在图纸上早已经抹去,连城堡的主人——卡拉扬都对此一无所知。


    而今,密道被启动,成为方托离开风息城的关键。


    紧了紧肩上的布袋,方托回望一眼房间,没有任何留恋,沿着台阶走入地下。


    他的身影消失,入口自然关闭。


    地面恢复原样,炼金阵和星图一同熄灭。


    屋顶破损得愈发厉害,一大块天花板崩落,恰好压在密道正上方,湮灭所有痕迹。


    地下,方托擎起一根蜡烛,照亮黑暗的通道。


    道路狭窄,开凿的石壁上覆盖青苔。


    空气许久不流通,充斥一股发霉的味道。


    烛光照亮脚下道路,不是石块,也不是泥土,全是交叠堆积的白骨。


    惨白,脆弱,包裹泥浆。


    他们维持死亡时的姿态,身体扭曲,手腕和脚踝缠绕绳子,绳结大多已经腐朽。


    部分人锁链加身,肋骨和腿骨上残留箭头。分明是经历过一番惨烈的战斗,被押送到此地集体处决。


    方托一路向前,踏过累累尸骸。


    他清楚这些骸骨的来历。


    蛮族。


    早于帕托拉人生活在此。


    他们被驱逐,被杀戮,生命和灵魂被献祭给神灵。


    有相同遭遇的,还有巨龙。


    帕托拉人由此获取力量,在鲜血和骸骨之上创建城市,用笔扭曲过往,塑造出一部恢弘的史诗。


    他的祖先和帕托拉人联手,推动这一切发生。


    背叛者注定遭遇背叛。


    所以,他的祖先遭受报应,血脉凋零,后代也被牢牢禁锢在这片罪恶的土地上。


    方托抬手掩住口鼻,加速向前走。


    行至中途,脚下道路断裂,一个巨大的陷坑深入地底。地裂横亘头顶,边缘残留骨爪抓过的痕迹,不断有土块碎石滚落。


    “巨龙。”


    死去的巨龙被唤醒,哪怕只是一具遗骸,破坏力一样惊人。


    风息堡注定毁灭。


    “夏维,你究竟是谁?”


    这一刻,方托对夏维生出更多好奇,也有莫名的惊悚。


    他不敢更多停留,迅速越过陷坑,进入通道另一端,朝外城的方向疾行而去。


    地面上,巨龙骸骨出现,如同一道强音,击穿风息堡众人的神经。


    “这不在我的计划中。”夏维俯瞰大地,低声说道。


    凝滞的空气重新流淌,灰白色的骸骨爬出地底,周身缠绕雕刻符文的锁链,仰头发出咆哮,振翅冲天而起。


    这具遗骸无比庞大,双翼展开,暗影覆盖半座城堡。


    长排骨刺沿着脊椎凸起,尖端锋利,纵然深埋地下数个世纪,仍闪烁冰冷的寒光。


    “传说中,狂风领的初代领主勇猛无比,追随国王镇压邪恶的巨龙。”安娜贴近夏维身后,半藏在暗色斗篷内,提起大陆流传的史诗,“那场战斗集结王国最精锐的骑士,据说还有异族参与。”


    “邪恶的巨龙?”夏维拉低兜帽,遮去眼底一抹暗色。


    他没有评判这则神话,继续操控飞剑上升,远离盘旋的巨龙骸骨。


    “安娜,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语气平淡,没有太多感情色彩,仅是阐述观点。


    “我会记住。”安娜点点头,从回忆中抽离,继续关注下方战场。


    骨龙出现之后,战局变得更加混乱。


    亡魂大军继续猛扑,城堡被彻底攻破。


    北侧和西侧的基堡发生坍塌,建筑半陷入地下,导致塔楼状的屋顶倾斜,从窗口落出数道人影,手中抓着武器,在惨叫声中坠落向下。


    他们很不走运,撞在地裂边缘,随着土块崩落,掉进黑暗的地底。


    亡魂碾压而过,覆盖唯一的出口。


    掉进地下的人即使没有摔死,也根本无法存活。


    城堡内难以防守,贵族们集结骑士和随从组成战阵,悍然冲出城堡,正面对抗亡灵和骨龙。


    艾尔扬在人群中指挥。


    他没有穿戴铠甲,手持一把长剑,挥手之间,狂风平地而起,击穿聚集的亡魂,如同摩西分海,在苍白的洪流中开出一条通道。


    多名贵族配合行动,其中就有卡列尔、塞罗德和薇安。


    狂风领信仰风神,贵族们经过大量献祭,都被赐予非凡的能力。


    众人联手,一道又一道风旋凭空出现,直击向半空,汇入艾尔扬召唤的暴风眼。


    暴风眼持续扩张,中心凝成恐怖的漩涡,搅动云层,隐隐能听到雷声轰鸣。


    强悍的力量频繁对撞,夏维仰视头顶,能看到暴风冲击法阵。


    他收回视线,手中的黑旗再次挥舞,鬼哭声又起,法阵爆发强光,成功压制暴风眼,以更快的速度推向地面。


    轰隆!


    狂风倒卷,精准席卷城堡四周。


    屋顶被掀翻,碎裂的道路上翘,断裂的桥梁被卷走,随风狂舞。


    “那究竟是什么?”


    贵族和骑士遭遇力量反噬,口中喷出鲜血,形容格外狼狈。


    他们被迫向后退,缩小铺开的阵型,以免被风卷走。


    与此同时,又要应付涌上来的亡魂,还要提防空中的骨龙,左支右绌,情形险象环生。


    “攻击那头龙!”


    艾尔扬乘风而起,站到城堡凸起的外墙上。


    相隔一段距离,他仍能辨认出,悬浮在法阵正下方,操控飞剑的正是夏维。


    “夏维。”他握紧长剑,脑海中浮现女仆长的话。


    这件事是他所为?


    黑石堡那次也是一样?


    不等他想清楚,夏维先一步锁定他。


    黑发少年隔空浅笑,漆黑的眸子浮现暗光,嗜血、阴暗,充斥着致命的尖锐。


    “卡洛斯·艾尔扬。”他左手撑起黑旗,右手翻转,食指上的戒指消去障眼法,顷刻支离破碎。


    戒面碎成齑粉,藏匿其中的家纹分崩离析。


    夏维单手掐诀,周身能量波动,多支短剑凭空出现,血红的剑刃朝下,携爆鸣声直击艾尔扬。


    “小心!”


    “大人,快闪开!”


    骑士们察觉危险,不顾一切冲上来,竖起盾牌抵挡。


    他们的防御毫无作用。


    破风声直击面门,裂帛声接踵而至。


    锋利的剑身轻松击穿盾牌,穿透骑士的心口,从身后穿出,带起大片浓稠的血雨。


    骑士们陆续被掀飞,身体爆开,变成大团血雾。


    这一幕过于惊悚,强悍的力量无可抵挡,艾尔扬生平首次陷入恐慌。


    生命遭受威胁,生死只在夏维一念之间。


    猎手和猎物发生调换。


    在将夏维带回城堡时,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


    破风声又至,艾尔扬无暇多想,他飞速后撤,试图躲入人群之中。


    避无可避时,他右手挺起长剑,左手运起风旋,竭尽全力迟滞袭来的飞剑。


    部分短剑落空,被风旋阻在中途。


    部分击穿骑士盾牌,杀伤贵族,或是将仆从钉在地上。


    在艾尔扬以为躲过一劫时,剧痛陡然袭来,一把剑撕开封锁,扎入他的肩膀,强大的劲道带着他向后飞,直至撞上城堡外墙。


    剑身穿过艾尔扬左肩,自背后透出,楔入墙砖缝隙,将他悬于半空。


    “大人!”


    见此一幕,风息堡众人眦目欲裂。


    贵族们也面露骇然。


    强大的艾尔扬,狂风领的雄鹰,竟然就这样落败?


    “快去救大人!”


    卡列尔最先回神。


    顾不得流血的伤口,他挥剑荡开亡魂,不顾头顶骨龙的威胁,飞身冲向城堡。


    在奔跑中,他的身体半兽化,鳞片覆盖半身,瞬间提升的力量帮助他越过地裂,惊险跳上悬空的台阶,以半跪的姿势落地,起身后继续奔跑。


    吼!


    咆哮声震耳欲聋,是骨龙张开巨口,振动翅膀,自高空俯冲。


    苍白的骨翼划过众人头顶,带着人群向后翻滚。不少人武器脱手,尚未来得及反击,就落入塌陷的地裂。


    黧炎五人展开双翼,紧随骨龙而至,于半空发起攻击。


    炽热的龙息从天而降,刹那席卷整座城堡,波及近半座城市。


    塔利索性彻底变化,鲜红色的鳞片覆盖全身。


    庞大的龙身出现在夜空中,长满獠牙的巨口张开,发出一声高亢的龙吟,口中喷出岩浆一般的烈焰,天空仿佛被点燃。


    无视下方射来的箭矢,火龙降低高度,开始低空飞行。每过一处,都铺开大片热浪。


    风助火势,热焰肆虐,巨龙发出畅快大笑。


    火链从天而降,蛇形缠绕风息堡。


    火墙一道道升起,逐层向外延伸,末端舔舐城墙,绕着护城河熊熊燃烧。


    灼热的气浪纠缠碰撞,火红的焰舌喷吐蹿升,眨眼间,风息城陷入一片火海,恍如人间炼狱。


    内城注定毁灭,外城居民四散而逃。


    紧闭的城门洞开,人群慌乱奔出,如同蚁群,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蛮族藏匿在草丛和灌木中,任由这群人逃走,没有现身阻截。


    “等下去。”雷加下达命令,双眼紧盯陷入火海的城市。


    他们的目标是那些贵族,还有骑士!


    天空中,塔利绕着骨龙飞行,为同族挣脱束缚喜悦,也为他的死亡哀悼。


    黧炎站在塔利背上,俯瞰陷入火海的风息城。


    “还不够。”


    在骨龙身上,他看到远古炼金师锻造的锁链。


    这些卑劣的生命背刺龙族,和帕托拉人联手,将龙族困囿在烈焰岛上。


    他们被禁锢手脚,无法向帕托拉人复仇,一旦越界,势必遭遇反噬。


    今夜的情况非比寻常,他们竟然破除了禁锢!


    “那个法阵有撼动锁链的力量。”黧炎仰起头,凝望空中的法阵。


    塔利展翅高飞,试图触摸那枚诡异的图案。可惜的是,达到一定高度,再无法靠近半分。


    “老大,这究竟是什么?”伊姆莱伴飞在侧,仰望运行的法阵,表情中满是惊叹。


    距离越近,力量的共鸣感越强。


    身上的禁锢发生松动,虽然没有彻底解开,但能破除不公平的束缚,让他们得以尽情施展力量。


    “我不知道。”黧炎给出回答,示意塔利降低高度,视线锁定不远处的夏维,“也许,只有他能给出答案。”


    第44章


    烟炎张天,尘雾弥漫,夜空被火光照亮,呈现浓烈的猩红。


    血一般的颜色。


    以风息堡为中心,锯齿状的地裂纵横交错,火链从天而降,焰舌喷溅肆虐,沿着塌陷的道路攀爬,吞噬断裂的桥梁,闭合成骇人的夺命圆环。


    艾尔扬强忍住剧痛,拔出插在肩膀上的短剑。


    染血的剑被丢开,他单手握住伤处,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失去力气,顺着城堡外墙滑落,在墙面留下一道醒目的红痕。


    “大人!”卡列尔飞扑过来,牢牢盯着他滑落的方向。


    距离接近,卡列尔伸出手臂,却无法再移动半步。


    恐怖的鬼爪突出地表,牢牢扣住他的脚掌,抓住他的双腿,使他动弹不得。


    “该死的!”


    卡列尔低咒一声,挥剑斩向鬼爪,非但没能脱困,反而被拖拽向下,险些被拖进地裂之中。


    艾尔扬失去救援,狠狠地摔落在地。凭借强悍的体魄翻滚卸力,才没有当场摔断骨头。


    饶是如此,他也全身剧痛,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上衣。


    天空中,夏维祭出符篆,发光的长链围住安娜,火焰和浓烟俱被隔离在外。


    “留在这里。”


    伴随着话音,夏维自空中飞落,中途释放短剑,悉数击向艾尔扬,封住他所有去路。


    遭遇剑光封堵,艾尔扬无处躲闪,脸颊、肩膀和双臂浮现道道血痕。


    他犹如落入网中的猎物,生路断绝,只能任由剑光欺近,看着光芒在眼底放大。


    千钧一发之际,女仆长登上高处,举起匕首刺穿胸膛。


    她开启古老的仪式,向风神献祭生命,祈求神灵赐予强悍的力量。


    “伟大的神明,您的信徒向您献祭,祈求您覆灭风息城的敌人!”


    在她身后,女仆们排成长列走上前,都是全身颤抖,表情惊惧,当场涕泗横流。


    她们不甘愿赴死,却被女仆长控制住,在惊恐中举起匕首,一个接一个自戕。


    匕首刺穿胸膛,女仆们发出惨叫,身体爆裂,膨胀开大片血雾。血色绕着城堡盘旋,形成诡异一幕。


    女仆长的献祭十分有效。


    血雾笼罩大地,压制蹿升的火焰,唤醒古老的力量。


    青光倒悬而起,一道道疾射而出,划开亡灵的海洋。更有光芒缠绕艾尔扬,竖起坚不可摧的护盾,抵挡夏维的短剑。


    天空中传来雷鸣,云层扭曲翻转,暴风眼转变颜色。风团停止下行,转而撞向法阵,一次比一次猛烈。


    轰鸣声持续不断,周遭景物发生扭曲,强光砸向地面,拖曳长长的光尾,堪比流星陨落。


    夏维的灵力极端消耗,法阵边缘摇晃,组成符文的光线断裂,开始变得不稳。


    光柱能量减弱,生机出现,贵族们本该同心协力对抗强敌。


    现实却恰恰相反。


    自私的天性发挥作用,求生的念头占据上风,他们无意同夏维交锋,更不打算和巨龙纠缠,趁着生路出现,所有人都抛弃艾尔扬,不顾一切逃向城外。


    “快走!”


    “冲出去!”


    “这是唯一的机会!”


    “走!”


    他们撕开虚伪的面具,扔掉一切,顾不上体面,只想逃出生天。


    一个接着一个,贵族们远离城堡,荡开不断卷来的亡魂,各展本领越过火海,俨然是一群乌合之众。


    随着众人四散逃离,女仆长的献祭变得毫无意义。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发出一声冷笑,表情扭曲疯狂:“献祭所有,交换,成为卡洛斯·艾尔扬的力量!”


    最后几个字,她嘶吼出声,同时翻转手腕,匕首贯穿胸膛,彻底绞碎自己的心脏。


    声音尚未落地,她已经化作血雾飘散。


    女仆长献祭生命和灵魂,绝望和愤怒酿成诅咒。


    血色穿越火海,聚成长链,直扑向目标。


    逃亡的贵族和骑士中,仅有少数冲出外城,其余全被血链卷住,直接被定在原地。


    火光肆虐,众人的头发被烧焦,体内却涌上无尽寒意。


    他们瞪大双眼,清楚看到手指枯萎,掌心和手臂变得青黑,想到这意味着什么,满心恐慌却无计可施。


    “不,我不想死!”


    “艾尔扬,我诅咒你!”


    “诅咒风息城!”


    他们信仰风神,依靠献祭获取力量,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沦为祭品。


    绝望的嘶吼声中,青光化作夺命的利刃,刺穿他们的身体。鲜血凝作锁链,一圈圈反卷缠绕,将他们拖拽向地下。


    他们都还活着,却根本无力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光明远去,在黑暗中耗干血液和生命,于绝望中痛苦死去。


    这一幕重叠亡魂的记忆,骨龙愤怒咆哮,情绪骤然暴烈。


    雕刻符文的锁链寸寸龟裂,又很快重塑,永无止境束缚住他,令他难以挣脱。


    “这就是帕托拉人的力量来源。”黧炎站在火龙背上,俯瞰下方场景,目光冰冷。


    他的同族,他的祖先,就是这样被阴谋算计,沦为城市的地基,成为帕托拉人换取力量的祭品。


    “他们该死。”


    “这个王国理应毁灭!”


    随着更多贵族死亡,青光化作力量注入艾尔扬体内。


    濒死之人被拉出地狱之门,艾尔扬的伤势极速恢复,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青光化作护盾,缓慢将他托上半空,抵御来自外界的一切攻击。


    短剑尽数被挡下,夏维目光一凛。


    他没有片刻迟疑,迅速翻转黑旗,右手凝聚全部灵力,凌空祭出本命剑。


    破风声袭来,强悍的力量撞碎护盾,夏维手臂前递,碎裂最后一层青光,一剑刺穿艾尔扬心口。


    艾尔扬睁大双眼,表情一瞬间变化,青色扩散至整个眼球。


    本该倒下的人竟抓住剑身,还试图扣住夏维的手,五根手指扭曲,像是猛禽的爪。


    夏维没有理会,更无半分动摇。


    他利落收回长剑,甩掉艾尔扬,顺势向天空飞去。


    艾尔扬坠落向下,挂在倾斜的尖塔上,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破!”


    夏维手捏法诀,操控法阵变化。


    光柱在地面分割,化作万千雷霆,银蛇般击穿大地。


    建筑坍塌,城墙断裂,地面和桥梁千疮百孔。


    一座断桥下漂浮着瓦里斯和几具仆人的尸体。


    总管没有女仆长赴死的决心,带着仆人逃离战场,不想被掉落的砖块砸中,失足跌落在暗河之中。


    烈焰熊熊,地裂纵横交错,贯穿整座城池。


    失去龙骨支撑,古老的城堡缓慢下陷,带着它的主人一同埋入地底。


    暗河水位上升,浑浊的河水倒灌,沿着地裂奔涌。水流冲撞跳跃的火网,侵蚀染血的战场,淹没矗立在边境的雄伟要塞。


    最后一段城墙坍塌,阳光刺破黑暗,黎明如约而至。


    法阵停止运转,狂风悄然停歇。


    百千亡魂立于光中,褪去血腥残暴,平静地迎接黎明到来。


    阳光普照大地,亡魂大军变得透明,犹如潮水退去,现出斑驳破碎的战场。


    几缕烟气飘荡,萦绕在战场上方。


    愤怒,仇恨,悲伤,尽数化为虚无,随夜色一同消散。


    风息城,古老的边境要塞,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城外数十里,逃离的贵族不敢回头,骑士也忘记职责,他们只想远离那个恐怖的黑发少年,逃开肆虐在天空中的巨龙。


    “巨龙重现,他们烧了风息城!”


    “亡灵法师,能召唤亡灵,那一定是亡灵法师!”


    “必须报告领主。”


    “我们不是懦夫,我们只是要传出消息,不能和他们一起死!”


    众人仓惶逃窜,一心渴望摆脱危险,不忘给自己的懦弱和临阵脱逃寻找借口,以致于忽略身边潜藏的危机。


    箭矢飞来时,冲在最前方的骑士第一批倒下。


    成排箭矢插入地面,挡住前方去路。


    大量蛮族冲出灌木丛,挥舞着兵器冲向这些惊弓之鸟,开始收割属于他们的战利品。


    “风息城已经毁灭。”


    “杀光他们。”


    “封锁消息,彻底占下这片土地!”


    雷加握拳大吼,砍倒一名骑士,带领部落战士冲杀。


    “杀!”


    换作以往,他们很难同骑士正面对抗,只有被屠杀的下场。如今风水轮流转,他们终于能挥出刀锋,狠狠出一口恶气。


    数个世纪以来,蛮族一直被驱赶,被屠杀,被蔑视,被帕托拉人踩在脚下。


    他们依靠劫掠为生,甚至为仇人作战,一度声名狼藉,为各族不齿。很少有人记得,在帕托拉人到来之前,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这一次,猎手和猎物对调,他们势必要杀光这些贵族和骑士,不留一个活口!


    晨光中,城外的屠杀开始蔓延,血色染红大地。


    覆灭的城池上方,骨龙发出长吟,身上的锁链携带诅咒,禁锢他的灵魂,令他极端痛苦。


    “能帮他吗?”黧炎飞近夏维,漆黑的翅膀舒展,仿佛以深渊染就,“我看到你能操控亡灵。”


    夏维看向骨龙,掌心擦过黑旗的旗杆,沉声道:“留存灵魂,他会变成傀儡。若让灵魂安息,他将永恒消散。”


    诅咒烙印在骸骨上,时间过得太久,灵魂被侵蚀,已经无法分离。


    “我明白了。”黧炎颔首。


    五条巨龙飞向骨龙,分别垂首抵住骨龙的头颅。


    他们在读取灵魂记忆,对亡者的痛苦感同身受。


    最终,他们读懂了他的想法。


    “请你让他摆脱痛苦,永远安息。”黧炎解开衣领,取出佩戴的红宝石,递给夏维,“这是交换。”


    “好。”


    夏维没有客气。


    他接过宝石,随手纳入衣袖。


    黑旗收回意识海,夏维双手捏起法诀,凌空绘出符篆,连续打入骨龙体内。


    爆响声传来,崩裂声接二连三。


    诅咒被强行破灭,束缚骨龙的锁链彻底断裂。


    骨龙振翅盘旋,昂首发出长吟,苍白的骨骼浮现玉石光泽。


    最后一截锁链掉落,骨龙飞近夏维,向他道谢。


    “不必。”夏维摇摇头,“这是一笔等价交易。”


    骨龙伸长脖颈,用吻部轻触夏维,眼中幽火熄灭,身躯雪融般碎裂。庞大的骸骨化作粉尘,随风飞入天空,融入云层。


    数个世纪过去,他终于能脱离牢笼,灵魂得到安息。


    黧炎五人悬停半空,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天空中留下一抹震撼的剪影。


    “自由。”


    “祝福你,我的同族。”


    他们祝愿亡者。


    他将归入黑暗,获取永恒的自由,再不被任何锁链束缚。


    云后传来嘶鸣,是飞马穿过天空,向几人疾驰而来。


    巨龙们收起翅膀,陆续骑上马背。


    黧炎策马上前,朝夏维伸出手:“我会兑现承诺。接下来一年,我们将结伴同行。”


    “好。”夏维没有片刻迟疑,直接一把抓住,顺势坐到他身前。


    斗篷遮挡下,夏维侧身环住暗龙的腰,鼻尖埋入对方脖颈,深深吸一口气。


    不可避免地,黧炎全身僵硬。碍于身边的几双眼睛,他只能强自镇定,装作若无其事。


    安娜被符篆带到近前,见状张张嘴,尚未来得及说话,就被沃顿抓起,轻松带上马背。


    “抓稳。”土龙声音低沉,一双桃花眼看过来,似蕴含无限情意。


    安娜眯起眼睛,继而扬起嘴角。


    她懂了。


    跟着夏维走总没错。


    拍拍巨龙坚硬的胳膊,少女愉快地摆正姿势,就当是享受一回福利。


    沃顿奇怪地看她一眼,又看向和黧炎同乘的夏维,终究什么也没说。


    飞马振翅高飞,穿过勾勒金边的云层。


    一行人迎着阳光前行,按照原计划,向商队离开的方向追去。


    第45章


    飞马穿云而过,地表景物急速后撤。


    自高空俯瞰大地,广袤森林如潮水退去,前方出现一座河谷。


    初冬时节,河谷内依旧生机勃勃。


    奇形怪状的树木探出悬崖,树冠张开,树根沿着峭壁攀爬。


    苍翠草地沿河流两岸铺展,不同颜色的野花点缀在草丛中,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河水清澈见底,常年奔腾不息,中途分出多条支流,滋养河谷地带,是附近居民取水的重要来源。


    临近傍晚,日轮低垂,晚霞映红天空。


    村庄中升起炊烟,赤尾犬在田埂上追逐。归巢的鸟划过天空,尾羽闪烁彩光,清脆的叫声此起彼伏。


    一支车队闯入河谷,象征商队的旗帜在车头升起。


    轮轴转动,高大的车轮压过地面,碾碎藏在草丛中的土块石子。


    马车排成长龙,鞭声炸裂,伴随着飞马的嘶鸣,在日暮交替之际回荡旷野。


    村民们结束整日劳作,结伴到河边取水,恰好遇上在河边扎营的飞马商队。


    “是商队?”


    “真的是商队!”


    “快去告诉大家!”


    望见河边的营地,众人不由得面露喜色,顾不得继续打水,一个个奔走相告。


    河谷地带隶属枯树领,沿河座落七八个村庄。村庄中人数不等,多的超过几百人,少的只有几十人。


    村民们相处融洽,常年互通有无。


    出现在河边的村民大多打扮类似,男人穿着短外套,腰间缠绕宽带,扎着绑腿,全部打着赤脚。女人们穿着长裙,上衣收窄,袖口箍住手腕。裙摆十分宽大,缝着彩带的裙边刚及小腿,露出一双脚踝。


    无论男女,身上都佩戴花环,或是戴在头上,或是装饰领口衣襟,亦或是缠绕手腕。


    从打扮上可以看出,他们都是自然神的信徒。


    商队扎下帐篷,在营地前竖起旗帜。


    见到村民,龙仆们熟练地摆开摊位,从车上搬运箱笼,一样样排列开来。


    箱盖打开,现出琳琅满目的货物,村民们登时双眼一亮。


    提着空空如也的瓦罐和水桶,他们争先恐后冲上前,开口询问;“能买盐吗?”


    “这些是布料?”


    “种子和农具有没有?”


    “武器,有吗?”


    “用什么交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摊位前围得水泄不通。


    部分人没能挤上前,望见这边的情形,干脆撒丫子跑回村子,将商队到来的消息告知村民。


    “有商队来了,是大商队!”


    “就在河边。”


    “营地很大,货物很多。”


    “快去!”


    “带上足够的钱!”


    得知消息,村民们都很兴奋。


    不少人晚餐吃到一半,咬着一块面包,抓起外套和钱袋就冲了出去。


    不怪他们心急火燎,实在是村落位置偏僻,加上枯木领主名声在外,过路都要收取重税,许多商队都会选择绕路。


    他们想要买货,必须赶路去城镇,交的各种税比买货的钱都多。


    如果敢逃税,或者去往相邻贵族领地,轻则被罚钱,重则可能被抓进牢房,狠狠抽几鞭子,事后一样要花钱赎罪。


    基于这种现实,附近村落都紧缺物资。


    遇到有商队经过,只要价格不是太离谱,他们都愿意拿出大部分积蓄,换成各种必须的商品。


    “快点,就在前边!”


    秋去冬来,日落时间提前,夜晚总是来得很快。


    村民们踏着夕阳走出家门,抵达河边营地时,太阳早就落山,月亮藏在云后,需要打着火把才能照亮前路。


    营地前点燃篝火,几个摊位一字排开,每个摊位前都挤满了人。


    巨龙们指挥龙仆搬运货物,打开一只只箱笼,还要兼顾飞马,避免这些脾气暴躁的家伙突然发飙,挣断绳索冲向人群。


    “小心点。”


    “箱子里的都卖,不用抢。”


    “金币,矿石,皮毛,毒牙,都可以交换。”


    “排队,不要挤!”


    在热闹的交易声中,商队众人不时望向天空。


    他们牢记黧炎的命令,没有刻意拖慢脚步,而是按照原计划赶路。只是心中依旧忐忑,希望不要发生任何意外。


    “我们要相信老大。”


    “只要他想走,没人能拦住……”


    一句话没说完,人群中突然传来喧哗。


    有村民手指天空,高声道:“快看,那是什么?”


    “是飞马?”


    “马背上有人!”


    天空中,数道暗影划开云层,靠近营地上方,飞马同时减速。


    巨龙们仰头上望,认出来者身份,禁不住激动地挥舞手臂:“老大!”


    飞马径直飞过众人头顶,滑翔落地,带起一阵疾风。


    巨龙们迎上前,就见黧炎飞身下马,随即两手一握,轻松举起马上的少年。


    夏维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双大手扣住腰带离马背,双脚稳稳落地。


    “第一次骑飞马,很多人都会不习惯。我只想帮忙。”黧炎很快收回手,指尖擦过夏维腰侧,触感似有若无,表情中看不出丝毫破绽。


    夏维完全能确定,对方是故意的。


    他眯起双眼,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我能理解,多谢。”


    话落,他环顾整座营地,视线掠过热闹的摊位,单手拉下兜帽,回头招呼安娜。等到少女走过来,才对黧炎道:“我需要一个帐篷。”


    “你和她住在一起?”黧炎正和负责营地的巨龙说话,闻言看向夏维,“我认为女士需要一个独立的帐篷。”


    “你说得对,的确有些不合适。”夏维状似沉思,随即开口,“如果帐篷数量不够,我可以和你一起住,你觉得如何?”


    此言一出,周遭一片寂静。


    巨龙们集体竖起耳朵,双眼发亮,八卦之情溢于言表。连龙仆都一改沉闷的样子,不由自主放慢脚步,耳朵尖竖成天线。


    黧炎凝视夏维,猜不透他是随口一说,还是真有这个打算。


    “你认真的?”


    “当然。”夏维目光上移,视线太过于专注,莫名让黧炎感到不自在,“如果你愿意,我希望每晚都能和你独处。”


    巨龙们顿时眼似铜铃,下巴险些落地。


    这么狂野的吗?


    伊姆莱朝黧炎狂使眼色:老大,答应他!


    塔利在一旁助阵:美人主动开口,机会啊!老大,别怂,快点头!


    很可惜,暗龙突来的矜持使众人希望落空:“不,我认为不合适。”


    “真遗憾。”夏维嘴上这样说,表情也是如此。


    “我会让人给你准备帐篷。”黧炎召来龙仆,认真道,“帐篷足够多,你和她分开住。”


    夏维看向安娜,问道:“你觉得如何?”


    “我没意见,但要和你住得近。”安娜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谨慎打量营地众人。


    经过风息城外的战场,她终于明悟夏维之前的提点。


    飞马商队,一支巨龙组建的商队。


    目测至少有上百条巨龙。


    这样的事情,亲眼所见都觉不可思议。一旦传扬出去,多数人都不会相信,更会认定她在胡诌八扯。


    相信的少数人八成也会装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


    毕竟龙族实力惊人,一次跑出来上百条,在王国内来去自如,听上去就令人头皮发麻。


    安娜的要求很容易满足。


    事情迅速敲定,夏维和安娜各自选好帐篷,彼此距离很近,离大帐也不远,倒也十分方便。


    “我能去拜访你吗?”进帐篷之前,夏维询问黧炎。


    “晚上?”


    “夜色不错,适合促膝长谈。”夏维态度认真。


    黧炎抬头看一眼暗沉沉的天空,出言婉拒:“我们约定一年,白天会有很多时间,不需要选在晚上。”


    “好吧。”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夏维倒也不觉气馁。


    他示意安娜跟上自己,中途又停住,漆黑的眼睛扫视四周,对黧炎说道:“还有一件事,让你的人离她远点,尤其是那些家伙。”


    他指向营地中的龙仆。


    夏维不了解食尸妖,可他见过类似的东西。


    一种贪婪的妖兽,有着填不满的胃口。它们的胃就像无底洞,不仅吞噬猎物,饥饿时还会撕咬同族。


    它们很危险。


    尤其是对安娜来说。


    看出夏维的用意,黧炎对他承诺:“我保证一切安全。”


    他以为事情就此结束,不想夏维又走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拽住他的衣领,仰头堵住他的嘴唇。


    时间突然停摆,气氛随之凝固。


    大概是半分钟,也可能几秒钟,夏维松开手,退后半步,朝黧炎微笑道:“这是感谢,晚安。”


    话落,他转身返回帐篷。


    安娜紧跟他的脚步,走进隔壁略小的帐篷,消失在帐帘之后。


    巨龙们陷入震惊,反应如出一辙,都是慢动作转过头,看向僵在原地的黧炎,眼睛歘歘放光,活像是探照灯。


    “老大,有件事……”


    “住口,什么都别说。”


    “我想的是……”


    “想也不行,住脑。”


    黧炎强硬打断伊姆莱,断绝一切打探口径。


    无视众人满是郁闷的神情,他亲自下令,禁止龙仆靠近两人的帐篷,随后转身走进大帐,帐帘落下,隔绝一切目光。


    帐篷外,巨龙们面面相觑。


    “老大这个反应不对。”


    “有状况。”


    “一定有状况!”


    塔利用胳膊肘捅了捅伊姆莱,朝他竖起大拇指:“勇猛,再接再厉!”


    伊姆莱按压眉心,头疼道:“你误会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塔利面露好奇。


    “关于那个法阵。”伊姆莱翻过手掌,修长的手指抓握数次,像是要抓住某种力量,“在那座法阵运行时,我们可以不受任何束缚。离开法阵,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塔利陷入沉默。


    他尝试调动体内力量,果然,熟悉的压抑感袭来,让他极为不适。


    体验过那种轻松,这种束缚委实令人暴躁。


    “我之前问过老大,他说那个黑发美人也许知道答案。”伊姆莱搭住塔利的肩膀,抬头看向夏维的帐篷,又移回黧炎的大帐,“如果能找出关键,也许我们能……”


    话说到一半,一只大手突然按住伊姆莱的肩膀。


    是土龙沃顿。


    “我想老大自有安排,最好不要自作主张。”沃顿声音低沉,契合他的种族。同时朝夏维的帐篷示意,“另外,我提醒一句,最好称他的名字,这是对强者的尊重。”


    伊姆莱和塔利看向沃顿,回忆起毁灭的风息城,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你是对的。”


    巨龙崇尚力量,尊重强者。


    一夜之间摧毁边境要塞,覆灭风息城,夏维展示出的力量令人侧目。


    一个不折不扣的强者,自然能赢得巨龙尊重。


    摊位前的热闹持续到深夜。


    月上中天,河畔刮起强风,天空中零星飘散雨滴,转眼成瓢泼之势。


    火把被雨水熄灭,交易无法继续。


    村民们依依不舍,仍不得不赶回村子,以免被雨水淋湿货物。


    他们在奔跑中变换外形,或是头顶冒出菌菇状的伞盖,或是手臂变成宽大的叶子,遮挡在上半身,隔开大部分雨水。


    “快走!”


    一个男人在奔跑中拔高,身体像是竹节,一步能跨出数米。


    两三个女人半身变成花朵,远远望去,就像是一丛花在雨中奔跑,样子很是奇特。


    这是自然神的恩赐。


    这位神祇的信徒十分另类,他们能将身体部分植物化,据说贵族能树化,就像是树人的变种。


    人群陆续散去,摊位前很快清空。


    龙仆拉起蒙布,严严实实盖住车厢,确保不淋湿一件货物。


    飞马摆脱绳索飞上天空,展开双翼滑翔,鬃毛浮现微光。发亮的毛发隔绝雨水,欢快的嘶鸣响彻夜空,传出极远。


    大帐内,黧炎解开外套,手指顺着脖颈下滑。


    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枚清晰的牙印,是夏维留下。


    夏维的行为很难解释,无法预期,常使黧炎感到困惑。有的时候,他甚至产生一种错觉,这个少年打算吃了自己。


    吃一条巨龙?


    黧炎摇摇头,摆脱奇怪的想法。


    指尖擦过锁骨,牙印随之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他弯腰拨亮烛火,靠着烛台席地而坐。


    暗红的眼底映入火光,他慢条斯理解开袖口,发光的锁链顺着手腕向下缠绕,一直延伸到手肘。


    这是他和夏维签订的契约。


    风息堡毁灭之际,身处陌生的法阵之中,他明确感知到古老的禁制在松动。


    同族的亡魂安息之时,这种感觉更加清晰。


    帕托拉人和背刺的炼金师联手禁锢龙族,将巨龙困囿在烈焰岛。巨龙们一直在寻找摧毁禁制的方法。


    而今,他生出一个猜想。


    “需要验证。”


    黧炎落下衣袖,面孔半隐入黑暗,凝视跳跃的烛火,许久陷入沉思。


    契约的锁链缠绕前臂,一瞬间浮现耀白色泽,不类禁锢,更像是某种带有祝福的符文,缠绕着暗龙,无比绚烂夺目。


    第46章


    暗夜下,风息城外数十里,血腥的追杀仍在继续。


    蛮族占据数量优势,不杀死目标誓不罢休。贵族和骑士身陷绝境,爆发出强悍的力量,竟然抵挡住蛮族的刀剑,一度实现反杀。


    战斗持续一天一夜,多数贵族和骑士倒在血泊中,仅有个别逃离,试图甩掉身后的追兵。


    蛮族们不肯放弃,队伍化整为零,在森林边缘展开搜捕。


    树林、草丛、灌木丛、能躲藏的土丘和地洞,他们认真翻找每一处,不放过任何角落。


    火光在夜色下摇曳,蛮族像嗅捕血腥味的鲨鱼群,沿途播撒死亡暗影。


    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薇安和塞罗德互相掩护,隐蔽在暗影之中。


    依靠薇安的巫术,两人藏起身形,谨慎观察四周,躲避蛮族搜寻的刀锋。


    “这里没有。”


    “这里也是。”


    “大概掉下悬崖了。”


    “又是悬崖?”


    “回去告诉雷加,他也许会揍你。”


    “哈哈……”


    几名蛮族踏过草丛,距离两人不到五米。


    他们手中举起火把,腰间挂着匕首,另一只手倒提弯刀,刀锋流淌血光。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手中抓着皮绳,绳索末端牵引一匹丛林狼。狼眸闪烁绿光,鼻尖耸动,似在捕捉空气中的某种气味。


    狼头转过来时,薇安和塞罗德同时心头一紧。


    塞罗德按住受伤的腿,薇安抓紧匕首,将锋利的刀尖对准手掌。


    她的样子很是狼狈,长裙沾染泥浆和血污,发髻散乱,几缕卷发落在额前,饱满的嘴唇因失血惨白。


    “如果我注定葬身于此,我以生命诅咒所有蛮族。”


    女巫的血具有神秘力量。


    一旦诅咒实现,被她怨恨的对象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而她也将付出惨重代价。


    “先等等,薇安。”塞罗德压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冷静些。”


    他的提醒相当及时。


    尖锐的狼嚎声响起,队伍中的丛林狼突然转开视线,竖起耳朵捕捉声音传来的方向。


    下一刻,它猛然挣脱蛮族战士的手,朝黑暗中疾奔而去。


    “怎么回事?”


    “狼群失控了?”


    更多蛮族战士走出草丛,他们的丛林狼全部挣脱,朝同一方向奔跑。


    “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种情况前所未见,战士们心生困惑。认为不会有更多发现,当下结束搜寻,紧追丛林狼离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火光也随之远去。


    薇安和塞罗德不敢轻举妄动。为防蛮族去而复返,他们在草丛中藏了许久。


    确定对方果真离开,不会突然杀个回马枪,两人才互相搀扶着走出灌木丛,朝和蛮族相反的方向潜行而去。


    “我们不能去主城。”塞罗德走路一瘸一拐,好在伤口停止流血,强大的自愈力开始发挥作用,“艾尔扬死了,其他人都死了。贝林下毒,亡灵法师和巨龙出现,蛮族背叛,事情全凑到一起,实在过于凑巧。就算我们能自证清白,也有可能被领主迁怒。”


    “先回领地,然后去见我的母亲。”薇安抓牢塞罗德的手臂,确保他每一步都能走得很稳,“她会给我有用的建议。”


    薇安十分清楚,母亲的智慧远超过她。


    相比喜好发散魅力的玫瑰堡女爵,她的母亲握有更多渠道,并且不被人留意。


    “我知道了。”


    塞罗德没有意见。


    两人达成一致,当下不再多言,各自节省下力气,继续在夜色下逃亡。


    灌木丛另一端,一座隆起的山丘下,两匹健壮的丛林狼正在厮杀。


    其中一匹脖颈上缠绕皮绳,证明它是蛮族的坐骑。另一匹曾与蛮族契约,而后臣服夏维,又被对方释放,追随他来到风息城外。


    两匹狼互相撕咬,脖颈、前腿和脊背都留下伤口,皮毛被血染红。


    它们没有停下。


    这是一场头狼间的争斗,除非分出胜负,否则不死不休。


    尤伦和阿利亚带领队伍归来,战斗正激烈。越来越多的丛林狼聚集在四周,既有蛮族的坐骑,也有游荡在附近的野狼。


    “雷加,那是你的狼?”尤伦看到雷加,走上前问道,“和它战斗的,怎么有点眼熟?”


    “集市外那匹孤狼。”雷加提醒道。


    记忆回笼,尤伦恍然大悟。


    “它在挑战头狼,为什么不阻止它?”


    “阻止不了。”雷加眉心深锁。


    部落契约能驱使狼群,却不能强迫它们,更无法将它们带离战场。


    这场战斗关系到狼群首领的争夺,如果他强行下令,属于部落的狼群都会不满,甚至会强行打破契约集体背叛。


    这不是假话,其他部落早有先例。


    两人说话时,战斗接近尾声,两匹狼胜负将分。


    实力在伯仲之间,雷加的狼明显怯弱,最终落入下风。


    脖颈上的皮绳被咬断,喉咙被扼住,锋利的獠牙刺破皮毛,对死亡的恐惧迫使它伏身在地,姿态臣服,向对手亮出柔软的腹部。


    获胜的头狼仰起头,发出尖利的狼嚎。


    它在组建狼群。


    “不能放它走。”


    “杀死它!”


    眼见有丛林狼走向它,其中还有部落战士的坐骑,尤伦目光尖锐,就要拉开手中弓箭。


    “停下。”雷加抬臂拦住他,沉声道,“看看四周。”


    聚集的丛林狼超过两百头,有半数调转视线,凶狠地盯着蛮族战士。


    只要尤伦开弓,一场厮杀不可避免。


    “怎么会这样?”尤伦抓紧弓箭,感到难以置信。


    “野狼,还有失去主人的狼,它们不受契约束缚。”阿利亚开口道。


    在追杀狂风领贵族的过程中,蛮族占据优势,一样遭受不小的损失。


    贵族和骑士拼死一搏,带走部落几十名战士。他们的坐骑被留下,没有新的契约,随时能重获自由。


    如果这匹狼要带走它们,没人能够阻挡。


    头狼伤痕累累,仍高昂着头,凶狠地注视蛮族。


    见对方没有进一步举动,它仰头发出尖锐的嚎叫,召集愿意跟随它的狼。


    陆续有丛林狼响应,刺耳的嚎叫声回荡在夜空下,刺破冷风,也震颤蛮族战士的神经。


    叫声告一段落,头狼一跃跳下土丘,近一百头狼跟在它身后,逆着冷风奔跑,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目送狼群消失,蛮族战士们终于放下戒备。


    清点损失,众人发现离开的大多是无主的狼,不由得集体松了口气。


    “还好。”


    如果部落的狼全都跟着新头领离开,他们回去后实在难以交代。


    雷加的坐骑躲在一旁,静静地舔舐伤口。


    输掉头领的战斗,它的地位发生变化,今后在狼群中的日子注定难捱。


    几匹丛林狼游荡在四周,明显不怀好意。


    碍于和蛮族的契约,它们暂时不会做什么。一旦雷加改换坐骑,这匹受伤的前头狼势必要经历更大挑战。


    届时,它将面临更严峻的生死挑战。


    派出的小队无功而返,蛮族提前结束搜捕,清理出一片空地,将贵族和骑士的尸体堆积起来焚烧。


    火光跳跃,浓烟笔直上升。


    蛮族战士们围在四周,刚毅的面庞被火照亮,心中是大仇得报的喜悦。


    “这只是开始。”


    他们要向帕托拉人复仇,夺回祖先失去的一切!


    火焰燃尽,雷加碾碎滚落到脚下的焦炭,召集众人布置任务。


    “尤伦,你带人去风息城,查看那里的情况,继续打探消息。”他命令道。


    “好。”


    “阿利亚,你负责联络其他部落。”


    “明白。”


    “其余人跟我回部落,我们要准备接下来的战斗。”


    “是!”


    蛮族战士分成三队,各自展开行动。


    随着风息城覆灭,狂风领贵族大量死伤,边境要塞的局势将彻底发生改变。


    夜色将尽,近百匹丛林狼跨越边境,在头狼的带领下进入枯树领。


    太阳尚未升起,大团乌云先一步堆积天空,带来一场倾盆大雨。


    雨成瓢泼,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对面不识人影。


    干涸的小溪涨水,河道被注满,狼群被迫停止前进,在一片凸出的山崖下避雨。


    头狼登上高处,仰头发出嚎叫。


    狼群纷纷响应,凄厉的叫声持续不断,在旷野中许久回荡。


    终于,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乌云消散,雨水告一段落。


    晨光普照大地,露珠压弯草叶。


    清晨的风刮过边境,穿越河谷,卷走五颜六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河面上,荡起波光粼粼。


    飞马商队的营地内,龙仆们早起忙碌,频繁在帐篷和马棚之间走动。


    他们力气极大,扛起两三只箱子轻轻松松。


    村民们惦记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天亮前就从村庄出发,冒雨出现在河畔。


    雨停后,众人聚集在营地外,都在翘首以待,等着营地敞开大门,商队成员摆出摊位。


    终于,村民们期待的身影出现。


    塔利带着几名龙仆走出营地。


    昨晚的摊位并未收起,只需要掀开蒙布,再多摆出几只木箱,就能满足众人需求。


    “别挤!”


    眼见村民又要一拥而上,塔利立刻抬高嗓门,指挥龙仆维持秩序。


    “东西很多,不用着急!”


    “我们会多留两天。”


    “大家都能买到!”


    按照原计划,商队会在今天出发,奔赴海边城市。


    黧炎经过一番思考,临时改变计划,通知队伍上下,准备在枯树领多留几天。


    消息由伊姆莱传达,夏维对此并无异议,只是微感遗憾,传话的人不是黧炎。


    那头龙貌似在躲着自己?


    这可不是好现象。


    “我没问题。”夏维对伊姆莱颔首,表面不动声色,心中早就转过多个念头。


    伊姆莱告辞离开,帐帘掀起又放下。


    夏维没有着急去见黧炎,他换过一身衣服,邀请安娜一起吃早饭。


    少女仍带着他绘制的羊皮卷,里面塞满各种必须的物资。黑石堡带出的早就消耗完毕,如今都是风息堡的补充。


    “没想到,你把这些也带出来了。”夏维拿起一盏烛台,基座有猛禽浮雕,和黑石堡的艺术风格截然不同。


    “方托学士帮了不少忙。”安娜取出一只箱子,打开箱盖,里面装满不规则的金块,“学士让我把它给你。”


    “金子?”夏维拿起一块,当即发现不同。这些金块纯度极高,蕴含独特能量,分明是炼金产物。


    “据学士所说,在许多领地,它们比宝石值钱。”


    夏维点点头,示意安娜把东西收好。


    他吃完最后一块面包,喝光碗里的肉汤,取出随身携带的宝石,指尖聚集灵力,在宝石表面刻画。


    符文刻录完毕,他又绘出一个简单的炼金阵。


    如果方托在场,肯定要惊掉下巴。


    他竟然随手勾勒,别说依托矿石,连羊皮纸都不需要了!


    “挑两块。”夏维指向箱子里的金块,“你喜欢手镯还是项链,或者耳环?”


    “首饰,为什么?”安娜面露不解,“戴起来很不方便。”


    既不方便干活,也不方便刀人。


    自从手握短剑,少女对兵器的热爱远超其他。


    “羊皮纸不方便,我给你做一个储物器具,可以随身佩戴。”夏维解释道。


    闻言,安娜双眼发亮,立刻道:“我要手镯,宽一些,还能当护臂。”


    “护臂,也行。”夏维表情微妙。


    安娜颇有武修倾向,天赋如何暂且不论,心志绝对坚定。


    这在意料之外。


    不过也好,以这个世界的现状,强悍一点不吃亏。


    他拿起金块,一股脑投入炼金阵。


    材料在法阵中融化,重塑形状,变成能包裹住安娜半条前臂的饰品。


    夏维轻弹手指,炼金阵停止运转。


    他拿起护臂看了看,将雕刻符文的宝石镶嵌上去。


    深蓝色的宝石嵌入黄金,完美契合凹槽,浑然天成,不留一点缝隙。


    “试试看。”夏维将成品递给安娜,指点她如何佩戴,“滴三滴血,宝石可以储物,护臂能挡住重剑攻击。”


    安娜满脸笑容,对护臂爱不释手:“夏维,这真是太厉害了!你简直就是炼金大师!”


    夏维开始思量,应该多做几件护具,兼具实用和美观。


    参考他读过的史诗,巨龙应该很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以他目前的灵力,锻造法器有些困难,改为炼金,在成品上雕刻符文,是一种不错的替代方法。


    想法刚有雏形,就被一阵喧哗声打断。


    声音愈发吵闹,中间还夹杂着狼嚎。


    夏维心生疑惑,和安娜对视一眼,前后走出帐篷。


    两人在帐篷前站定,就见对面的帐帘掀开,黧炎也走出大帐。他身上披着头蓬,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一个下巴。


    夏维心头一动,同样戴上兜帽,遮住自己的面孔。


    在黧炎看过来时,他十分自然地走上前,拉住对方领口,抬头轻触殷红的嘴唇。


    “日安。”夏维达成目的,刚打算松开手,腰就被箍住。


    黧炎垂眸看向他,行动快于思考,展臂揽住夏维的腰,把人禁锢在自己怀中。


    “我有事想问你,希望你能来我的大帐。”他俯身在夏维耳边,低声说道。


    夏维挑了下眉,对上暗红的眸子:“白天,还是晚上?”


    “都可以。”


    “我很乐意。”夏维欣然颔首,感受到能量流入体内,主动靠近黧炎,将鼻尖埋入对方颈窝。


    黧炎没动。


    兜帽遮挡下,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自然也不会看到泛红的耳尖。


    见到这一幕,在场巨龙瞪大眼睛,表情如出一辙。


    老大终于要放弃矜持了?


    可喜可贺!


    龙仆默默凑近彼此,以目光交流。


    至于都交流些什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第47章


    嘈杂来自营地外。


    商队摊位前人头攒动,村民们似看到不可思议的场景,停止挑选货物,转而对着远处指指点点。


    顺着众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当即锁定引发混乱的源头。


    一支狼群。


    近百匹丛林狼出现在河谷地带,由一匹魁梧的头狼率领,游荡在营地周围。


    它们违背习性,公然出现在人前。与营地相隔一段距离,频繁仰头发出嚎叫,貌似在寻找着什么。


    “那群狼太奇怪了。”


    “这么大规模的狼群,它们不属于枯树领。”


    “丛林狼,狂风领才有容纳它们的森林。”


    “狂风领?”


    “狼群迁徙,莫非那里出事了?”


    众人议论纷纷,对这支狼群的出现分外好奇。


    他们并不惧怕。


    自然神赐予非凡的力量,让他们能保护自己,驱逐侵袭村庄的野兽,狼群自然也不例外。


    议论声中,两道身影走出营地。


    夏维和安娜披着斗篷,谨慎穿过人群,走向对面的狼群。


    “是那匹狼?”安娜掀起兜帽,低声问道。


    “应该是,我曾经契约过它。”夏维绕过摊位,眺望不远处的丛林狼,很快锁定目标,“是它。”


    “你都放它离开了,它为什么会追上来?”安娜感到十分奇怪。据她所知,契约一旦解除,约束也随之消失。这匹狼还要追上来,实在不合理。


    难道,它是想要报复?


    脑海中闪过这个可能,安娜顿时眸光一利。


    倘若真是如此,她不介意代替夏维教训一下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


    “先看看。”夏维说道。


    契约固然解除,头狼身上仍留有能量印记。


    一种隐秘的牵绊使它能追逐而来,找到夏维的大概位置。


    望见夏维出现,它立即抬起头,站直身体。


    嗷呜——


    凄厉的嚎叫声又起,狼群纷纷响应,引发村民们警惕。


    好在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


    狼群被勒令留在原地,头狼独自走上前,确认过夏维的气息,下一刻竟趴在地上,翻过肚皮,试图模仿一条撒娇的小狗。


    如果它的体型小一点,牙齿不是那么锋利,做这样的举动会相当讨人喜欢。


    现实情况是,一头成年丛林狼在地上亮肚皮摇尾巴,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怎么看都有些违和。


    夏维抱臂看着它,半晌后探出手,捏住它的嘴筒:“先别叫。”


    头狼静止不动,表现得愈发乖巧。


    “你来找我,是想跟着我?”


    头狼小心翻过身,仰起头,用鼻子顶着夏维的手掌。


    “倒也不是不行。”夏维抬眼眺望四周,视线扫过周围的丛林狼,“这是你的狼群?”


    头狼发出吠声,难为它能发出这种声音。


    夏维掀了掀嘴角,弯腰轻拍头狼的脑袋,慢悠悠说道:“我会和这支商队的主人商量,允许你们跟随。要听话,知道吗?”


    头狼显然听懂了。


    它咧开嘴,伏下耳朵,继续摇着尾巴讨好夏维,没有一点身为狼王的负担。


    夏维看着它,难得生出兴致,抓着头狼脖颈处的毛,温和道:“我会和你重新签订契约。你需要一个名字,奎宿,如何?”


    安娜在一旁目睹全过程,好奇问道:“夏维,你给它名字?”


    “名字具有力量,是契约的基石。”伴着话音落下,一道微光飞出夏维指尖,聚成一枚契约灵兽的符文,印入头狼额心。


    只一瞬间,头狼前额出现一枚奇特图案,体表伤口尽数痊愈,干结的毛发变得蓬松顺滑,体型都大了一圈。


    “召集你的狼群,听从我的命令。”夏维拍掉掌心的尘土,手指梳过头狼额前的毛发,抓了抓它的耳朵,“别去骚扰村民,肚子饿就去捕猎。没有我的允许,别太靠近商队,那里面有可怕的东西,会吃了你们。”


    野兽的直觉向来很准。


    头狼发出呜咽声,用鼻子蹭了蹭夏维,随即转身走向狼群。


    狼群奔驰一夜,除了躲雨时,几乎没有休息。包括它在内,族群成员疲惫不堪,肚子也是瘪瘪的,的确需要寻找猎物。


    嗷呜——


    头狼发出嚎叫,狼群迅速聚集。


    夏维站在原地,看着狼群调转方向,集体奔向河道上游,心中开始思量,该如何和黧炎开口,在出发时带上这群狼。


    巨龙,食尸妖,飞马,丛林狼。


    再加上自己和安娜。


    这样的组合,难为能凑到一起,称得上独树一帜。


    一旦身份泄露,大概很多人会晕过去?


    想到混乱的场景,夏维不禁摇头失笑。


    “夏维,你在笑什么?”安娜好奇地看向他。


    “没什么。”夏维摇摇头,笑容逐渐隐去,表情变得若有所思,“既然契约它,就要带着它一起走。一年的时间,它们需要与商队同行。”


    “这很难。”安娜实话实说,“这种规模的狼群,出现在哪里都会引发骚动。”:


    夏维转过身,向下拉了拉兜帽,沉吟道:“也许该让它们伪装成猎犬。”


    安娜手指尚未走远的狼群,两手比划出大小,意思很清楚:瞧瞧它们的体型,你觉得这可能吗?


    “事在人为。”夏维单手叉腰,兜帽遮挡下,很难看清他的表情,也无法确认他究竟是不是在开玩笑。


    就在这时,一阵号角声传来,杂沓的马蹄声随之迫近。


    狼群集体停住,跟随头狼站定在浅滩,同时压低脖颈,呲出尖牙,做出警惕姿态。


    号角声中,十多名骑士出现在河对岸,正沿河畔疾驰。


    他们身披铠甲,手擎旗帜,胯下战马神骏非凡。


    靠近河道时,骑士集体勒住缰绳,为首一人翻过掌心,河水被从中截断,水下升起一座浮桥,桥身横跨河面,贯通长河两岸。


    战马发出嘶鸣,骑士策马登上浮桥。


    距离接近,村民们认出骑士身上的铠甲,不由得表情难看。


    “是主城的骑士。”


    “这个时候过来,八成是为了商队。”


    “谁把消息传出去了?”


    “也许是巧合。”


    “哪有那么巧的事?”


    来者一共十五人,为首的骑士穿着金色铠甲,胸甲表面雕刻兽首,靠近护喉的位置镶嵌宝石。护臂和腰带异常华丽,头盔赫然是一头狰狞的狮子。


    一条金色披风在肩后飞扬,衬里随风翻卷,现出怪异的枯枝图案,分明是代表领主的家徽。


    骑士陆续穿过河道,策马直奔营地,却被狼群挡在中间。


    双方对峙,骑士们继续前冲,马身上的护具凸起尖刺,能轻易划开丛林狼的皮毛,令它们皮开肉绽。


    “一群肮脏的畜生。”


    “让开!”


    狼群被激起凶性,伏首呲牙,发出威胁的低咆。


    战斗一触即发,夏维及时出声:“奎宿,回来。”


    他的声音并不高,带有少年人的清亮。


    头狼接到命令,当即发出嚎叫,狼群开始后撤,主动远离战场。过程中始终警惕,没有冲上去和骑士硬碰硬。


    狼群后退,让开通道。


    骑士们却未善罢甘休。


    为首的骑士嗤笑一声,态度轻蔑。


    面罩遮挡下,锐利的眸光扫过夏维,根本不将他看在眼中。


    “兽语者,还是半兽人?”


    他扬起马鞭,骑士同时拔刀出鞘。


    夏维眸光一沉,一把长剑滑入掌心,红色暗纹缠绕手腕,随时准备迎击。


    安娜按住腰间短剑,却被他拦在身后,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这些骑士身上存在古怪。


    大地的力量在回应他们,这可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


    “夏维……”


    “听话,不要上前。”


    “枯树领不欢迎兽语者,也不欢迎半兽人,被自然神厌弃的种族不应该存在。”骑士队长下达命令,“挡路的,全部杀掉。”


    两名骑士策马冲出,刀光交错而过。


    没人看清夏维的动作,他已经避开刀锋,于半空中翻转手腕,一道凌厉的剑气飞出,骑士的战马同时倒地,当场被劈成两半。


    马上的人狼狈落地,及时翻滚,才勉强逃过一劫。


    “你……”


    骑士们勃然大怒,纷纷调转刀锋,锋利的刀尖对准夏维。


    千钧一发之际,营地中走出一行人,以黧炎为首,伊姆莱和塔利分在左右,多名龙仆跟随在三人身后。


    黧炎掀开兜帽,在药剂的作用下,伪装的红发垂过腰际,一双绿眸堪比翡翠。


    他快步走上前,错身拦在骑士和夏维之间。利用卓越的身高,严密把夏维挡在自己身后。


    “班赫阁下,久违了。”黧炎的语气还算客气,抬手压住抵近的刀锋,直接拨到一旁,“在营地外动刀,这可不是为客之道。”


    飞马商队游历王国各地,数次造访枯树领,对于眼前的人并不陌生。


    阿斯托·班赫,班赫家族的长子,枯木领主最器重的儿子,也是领地下一任法定继承人。


    班赫高居马背,半点没有下马的意思。


    他推起面罩,露出一张足够俊美,却偏向阴柔的面孔。狭长的眼睛对上黧炎,傲慢说道:“得知飞马商队到来,父亲十分高兴。他特地命我前来,邀请爱莲娜夫人造访枯树堡。”


    “我的荣幸。”黧炎大方接受邀请,“我此次前来,正有意拜访领主阁下。”


    “很好。”班赫点点头,视线越过黧炎肩膀,抬手指了指夏维,神情不快,“那个人也是商队成员?”


    “是。”黧炎颔首。


    “他冒犯了我的骑士,杀死两匹优秀的战马。”班赫扬起下巴,态度无比傲慢,蔑视的眼光如同在看蝼蚁,“把他交给我,我就饶恕飞马商队的不敬。”


    黧炎表情不变,瞳孔中闪过一抹暗红。


    “那可不行。”他缓慢开口,声音平静,却带有明确的警告,“一名炼金师,不是你能随意处置,班赫阁下。”


    “炼金师?”班赫果然一愣。


    他试图看清夏维的模样。


    很可惜,少年全身藏在斗篷里,他只能看到一个白皙的下巴。


    “他是炼金师?”班赫满脸不信,怀疑地看向黧炎,“如果你试图欺骗我,绝不是一个好主意。”


    黧炎没有被激怒,无视对方威胁,继续说道:“没人能伪装炼金师,也没人敢这么做。他曾受到方托大师指点,是方托大师承认的学徒。你可以去求证,以任何渠道。”


    黧炎言之凿凿,半点不像是在说谎。


    班赫终于心生顾忌。


    兽语者不算什么,半兽人也是一样。


    但是,一个炼金师,还是方托大师的学徒,地位非比寻常。


    他必须重视。


    如果事情属实,而他莽撞抓人,得罪对方背后的炼金大师,父亲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好吧。”班赫用力咬牙,接受黧炎的说法。


    他强迫自己转开视线,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隔空抛给黧炎:“这是邀请函,枯树堡欢迎你的造访,爱莲娜夫人。”


    黧炎抓住卷轴时,他又掀起嘴角,不怀好意地指向夏维,目光阴鸷:“我本人发出邀请,希望这位炼金师与你同行。”


    棕色的眼睛滑过两人,他故意拖长腔调:“我想,这位炼金师应该不会拒绝?”


    黧炎没有马上回应,而是侧头看向夏维。


    后者点点头,他才转回视线,答应了班赫的邀请。


    “我们一定准时赴约。”


    “那就恭候大驾。”


    班赫冷笑一声,猛一拽缰绳,利落调转马头。


    跟随他的骑士同时转向,离开飞马商队的营地,再次跨越河流,沿着来时路飞驰而去。


    第48章


    骑士队伍离开,浮桥也沉入水下。


    河面恢复平静,人群中却似投下一枚炸弹,迟迟难以平静。


    村民们围在摊位前,忙着挑选货物,付出钱币。


    期间有人提及方才的冲突,都对班赫的傲慢和霸道嗤之以鼻。


    “贵族老爷们向来如此。”


    “说是扫除威胁,驱逐半兽人,不过是肆意妄为的借口。”


    “你刚刚听到没有,那个人是炼金师,他还很年轻吧?”


    “管他是不是,只要能让那些贵族老爷吃瘪,我都开心。”一个身材高大,体魄惊人的村民扛起麻袋,瓮声瓮气说道,“税收一年比一年高,我们好不容易等到商队,他们又要出来找麻烦。幸亏这次没收税,否则,我……”


    “快住口!”同行的村民连忙捂住他的嘴,四下里查看,压低声音说道,“闭上你的大嗓门,别惹麻烦!”


    这句话也提醒了周围的村民。


    想起贵族老爷们的手段,众人纷纷压低声音,不再随意声讨。


    只是不满积压心底,等到忍无可忍那一天,终究会如泄洪一般,再也无法阻挡。


    夏维回到营地,告知安娜返回帐篷,自己则脚跟一转去往黧炎的大帐。


    帐帘掀起,伊姆莱和塔利恰好走出来。


    三人正面撞见,伊姆莱朝他微笑致意,主动让开道路:“老大在里面。”


    塔利貌似还想说什么,被伊姆莱握住胳膊拽了出去。


    帐篷里,黧炎脱下斗篷,背对夏维站在柜子前。他频繁拉开和关上抽屉,貌似在寻找什么。


    药剂的效力并不持久。


    他的头发自尾端变色,身形也发生改变。


    等他转过身来,双眼重染暗红,如同地狱之火的颜色。


    “你来了,坐。”黧炎走回桌旁,对于夏维的到来并不吃惊。


    他手里托着几张卷轴,里面是在狂风领搜集的情报。由伊姆莱专门记录,应该能卖出不错的价钱。


    “这是什么?”夏维出声询问。


    “枯木领主想要的东西。”黧炎摇晃卷轴,拿起一卷递给夏维,“狂风领和石崖领迟早开战,即使风息城毁灭,这个结果也不会改变。对枯树领来说,这是个好消息。”


    夏维展开卷轴,从头至尾浏览一遍。


    里面记载的内容十分详细,而且颇具指向性。


    假使枯木领主不缺乏野心,看到这些文字,势必会有所行动。例如做一只黄雀,在两位大领主爆发战争之际,趁对手两败俱伤,坐收渔翁之利。


    读完卷轴内容,预设可能的发展,夏维很快失去兴趣。


    他合拢羊皮纸,放回黧炎身侧的桌子上,抬头看向对方:“有一件事,我来和你商量。”


    “什么事,说说看。”黧炎放松地坐到桌旁,前臂搭上桌边,缝着珍珠的袖口自然敞开,现出扣在前臂的腕镯。


    “营地外的狼群,头狼身上有我的契约,狼群会跟随我。”夏维开门见山,直接道明来意。他希望商队容许狼群跟随,“作为交换,你可以提出条件。”


    “什么都可以?”黧炎挑眉。


    夏维表情不变,点头承诺:“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你都可以提。”


    “我要想一想。”黧炎撑起手肘,指腹相对,指尖抵住嘴唇,许久才道,“先欠着,如何?”


    “你确定?”


    “确定。”


    “好。”


    夏维点点头,就要起身离开。


    事情敲定,他需要召唤头狼,尽快对狼群做出安排。


    另外,安娜需要一匹坐骑。


    飞马太过高大,性情桀骜不驯,寻常战马也不适合她,丛林狼是个不错的选择。


    心中这样想着,夏维从地上站起身:“我先告辞。”


    见他如此痛快,黧炎颇为惊讶,下意识伸出手:“等等。”


    未及离开桌旁,夏维的手腕忽然被握住,又被向后一拽,撞进了黧炎怀中。


    帐内顿时一静。


    夏维抬起头,疑惑地看向黧炎。


    后者始料未及,不由得全身僵硬。


    这并非他的本意,他只想拉住夏维,不承想用力过猛,直接把人拉进自己怀里。


    “我……”


    黧炎刚想解释,就被一只手按住肩膀。


    肩上的力量陡然增大,他视线颠倒,背部陷入柔软的地毯,帐顶悬挂的铃铛闯入眼底。


    冬日的风卷过帐外,掀起帐帘一角。


    风悄悄流入帐内,摇动悬挂的长链,铃铛随之晃动,叮当作响。


    夏维单手压住黧炎的肩膀,另一只手撑在他的脸旁。漆黑的双眸凝视着他,眼底浮现一抹真实的热切。


    陌生的感觉再次出现,不断侵袭黧炎的感官。


    他下意识伸出手,扳住夏维的下巴,微微仰起头,深深望进他的眼底,试图窥见他真实的想法。


    “你在想什么?”他问道。


    这种热切,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如何得到你。”夏维俯身靠近黧炎,带着凉意的发尾滑落脸颊,漆黑的眼睛锁定对方,如同禁锢猎物的凶兽。


    “什么?”


    “很难理解?”夏维靠得更近,手指擦过黧炎的脖颈,渴望凝实在眼中,“我想要的,只有你能给我。”


    如同验证他所言,两人的手臂同时发烫。


    誓言的锁链炫耀微光,自手腕蜿蜒而上,一直缠绕至手肘,宣示存在感。


    黧炎抬起手臂,手指擦过夏维耳廓,探入他的发间。有力的大手缓慢下滑,五指收拢,扣住夏维的后颈。另一条手臂环住夏维的腰,顺势翻转,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你知道我是什么。”黧炎扣住夏维的脖颈,缓慢欺近,猩红的瞳孔收窄,唇瓣微启,锋利的牙尖抵近夏维的喉咙,“挑拨一条暗龙,你……”


    不等他把话说完,帐外突起一阵喧哗,尖锐的狼嚎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帐帘被掀起,一名商队成员闯了进来,大声道:“老大,有麻烦……不,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


    瞧见帐内的情形,曼拉迅速后撤,飞速放下帐帘。


    他早该知道!


    塔利和伊姆莱一定知道情况,才会躲在一旁,推他来顶锅。


    而他傻傻的竟然来了!


    两个该被丢进火山的家伙,谁也没告诉他,那个黑发美人也在大帐里。


    想到刚刚的惊鸿一瞥,巨龙脸色发白,只觉要大难临头。


    搅了老大的好事,他八成要被扭断脖子。


    “塔利,伊姆莱,给我等着!”


    只要他大难不死,一定要让那两个家伙好看!


    就在巨龙表情变换,在忐忑和狰狞之间来回转移时,身后的帐帘再次掀起,黧炎和夏维先后走出来。


    两人身上都披着斗篷,脸被兜帽遮挡,看不出丝毫异样。


    “怎么回事?”黧炎开口询问。


    “是那群狼,它们猎杀一头幼年犀兽,引来两头成年犀兽,外边正一团乱。”曼拉硬着头皮说道。


    闻言,黧炎未作声,夏维率先表态:“我来解决。”


    他的话简洁明了。


    既然契约头狼,狼群出了任何事,他都会负责。


    何况留在黧炎身边,随时随地能补充灵力,他不必在意消耗。只是暗伤恢复需要时间。


    夏维转过身时,想起某种更快吸收灵力的方式,不由得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向黧炎,手指在斗篷下交错,面露沉思。


    后者莫名生出危机感,一瞬间脊背发凉,寒毛倒竖。


    “夏维?”


    “我想……”


    “你想?”


    “不,没什么。”


    夏维摇摇头。


    他很确定,这种方法,黧炎不会答应。


    至少现在不会。


    时间很充足,他可以慢慢谋划,不必急在一时。


    夏维抓紧斗篷,迈步离开大帐。中途与安娜汇合,一同走出营地。


    “安娜,你需要一头坐骑,去挑一匹狼。”夏维说道。


    “坐骑,丛林狼?”


    “对。”


    “可我无法和它们签订契约。”安娜说出现实问题,“我信仰农神,没有驯服猛兽的手段。”


    “我教你。”夏维拉紧兜帽,确保不被营地外的人窥见真容。本命剑飞出意识海,滑入掌心,被他倒提在手里,“只需要一个简单的符篆,很容易。”


    “好。”安娜点头。


    她从不质疑夏维的安排。


    无论任何决定,只要夏维吩咐,她都会贯彻执行。


    营地外,摊位前的人散去大半。只有少数人留在原地。他们购买的货物太多,一次无法运走,需要等待同伴往返,和他们一起把东西带回村子。


    等候的时间里,他们目睹狼群归来,也看到追逐在狼群身后的烟尘。


    两头失去幼崽,丧失理智,被彻底激怒的犀兽。


    “都是大家伙。”


    “这群狼惹上的麻烦可不小。”


    “商队里的人,他们不会不管吧?”


    “难说。”


    说话的村人看向营地,未见商队成员出现,倒是年轻的炼金师再次露面,身后跟着一名金发少女。


    夏维终于露面,狼群如蒙救星。


    犀兽以为受到挑衅,当场鼻孔喷气,小山般的身躯横冲直撞,堪比压路机,接连有狼群成员被撞飞,滑出数米方才落地。


    嗷呜——


    头狼仰头嚎叫,狼群在奔跑中散开,凭借数量分散犀兽的注意力。


    犀兽体型庞大,力量惊人,脑子却不够聪明,很快被狼群耍得团团转。无奈它们耐力极强,加上皮糙肉厚,狼群只能躲闪,想要反杀依旧困难。


    见状,夏维收起长剑,指尖凝聚灵力,凌空绘出两枚炼金阵。


    金光大炽,齿轮状的图案竖起在他两侧。


    夏维又向安娜要来几块金子,和宝石一起投入阵中。


    既然背负炼金师之名,自然该有所表现,坐实他的名头。


    犀兽愈发狂躁,狼群替换奔跑,双方陷入僵持。


    夏维双手平举,炼金阵飞速运转,恐怖的能量聚集成风,缠绕金块和宝石,中心发出爆裂声响。


    巨龙和村民都被这一幕吸引住,眼睛一眨不眨,表情中满是惊叹。


    村民更是发出阵阵惊呼。


    “炼金阵?”


    “他真是炼金师!”


    在夏维手中,金子和宝石互相嵌合,锻造成两条金色锁链。


    待到光芒减弱,齿轮停止转动,锁链同时飞出炼金阵,被夏维握在手中。


    两头犀兽无限逼近,安娜拔出短剑,牢牢护卫在夏维身侧。


    夏维熄灭炼金阵,随手一抛,金色锁链凌空飞出,精准缠绕犀兽的脖颈和前腿,在坚硬的皮甲上烙印血色符文。


    烧灼的气味飘出,犀兽发出惨叫。


    它们前腿跪地,后腿继续发力,不可避免地向前栽倒,当下动弹不得。


    不及两指粗的锁链,硬是锁住两头庞然大物。


    如非亲眼所见,委实令人难以置信。


    “这就是炼金师的力量吗?”


    “自然神啊!”


    “难怪炼金大师被大贵族们追捧。”


    “这样的本事,他一人就能拦截整支骑兵。”


    村民们窃窃私语时,一人面色有异。


    想起班赫的吩咐,他小心避开人群,有意提前返回村落,抓紧送出消息,以期能从领主继承人的手里获取更多好处。


    战斗结束后,狼群包围动弹不得的犀兽,克制着没有上去撕咬,只是露出牙齿,不断进行威慑。


    安娜绕着犀兽走过一圈,手指困住它们的锁链,惊叹道:“夏维,这也是炼金物品?”


    “算是吧。”夏维含糊应答。


    事实上,这是捆仙索的仿制品。


    缺乏趁手的材料,威力大打折扣,仅能捆绑野兽,遇上灵兽就会失效。例如巨龙,捆上去也会被挣断。


    “奎宿,它是你的了。”夏维拍拍头狼的脖子,手指一头犀兽。在头狼回应后,又指向安娜,“吃饱后,选一匹合适的狼给她,足够强,也要听话,懂我的意思吗?”


    头狼发出吠声,用鼻子蹭了蹭夏维。


    它显然听懂了。


    安排好狼群,夏维留下安娜在一旁挑选,独自走回营内,找上黧炎,决定把一头犀兽卖出去。


    “代我卖出去,我要七成,其余给你。”他说道。


    “好。”黧炎痛快答应。


    日暮时分,村民全部散去,商队收起摊位。


    黧炎召集众人,宣布将在明天拔营,提前奔赴枯树领主城。


    “抵达后,商队驻扎在城外,尽量避免和任何人发生冲突。”


    大帐内,黧炎环顾众人,快速做出布置。


    “塔利,沃顿,你们和我一起。伊姆莱,你带人私下里打探。”黧炎坐在桌旁,双眼被烛光映亮,流淌鲜血一般的色泽,“枯树堡和风息堡竣工时间相近,在那段时期,我们有多名族人不知去向。”


    话至此,无需更多解释,相信众人都能明白。


    “有风息堡的先例,我们必须确认,其他贵族的领地内是否也隐藏着同样的秘密。”


    “如果证明属实?”


    “他们就要承受巨龙的怒火,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烛光跳跃,照亮所有巨龙的脸庞。


    他们瞳孔收窄,双拳紧握,锋利的牙尖闪烁寒光。


    恐怖的气息在帐内流淌,昭示恶龙的愤怒。


    风暴在酝酿,血腥的复仇即将展开。


    首个目标直指枯树堡,创建于王国初兴时,属于大贵族的古老城堡。


    第49章


    暮霭沉沉,马蹄声震碎大地。


    晚霞弥漫天际,暗红色覆盖天空,笼罩矗立在悬崖上的巍峨城堡。


    城堡三面紧临悬崖绝壁,仅有一面开辟道路,贯穿山腰处的建筑,蜿蜒通往山下。


    山巅之上,墨绿砖石环形堆砌,组成可供双马并行的石墙,拱卫塔楼形的主堡。


    尖顶上方张开伞形树冠,树枝、叶片均已石化,远远望去,俨然成为主堡的一部分,同建筑浑然一体。


    枯树堡与古木共存。


    数百年前,巨木枝繁叶茂,这座城堡被称为绿堡,领地也被称作巨木领。


    岁月轮转,沧海桑田,巨木早已死去,枝叶、树干干枯石化,虬结的树根深埋山体,部分凸出山崖,恍如死去的巨蟒盘绕断崖,留恋昔日辉煌。


    阿托斯·班赫率领骑士归来,在山脚下吹响号角。


    声音随风传出,不多时,紧闭的城门打开,欢迎领地继承人归来。


    一行人沿着山道攀援,马蹄敲打石阶,发出清脆声响。


    抵达城门前,班赫并未减速,反而连续挥舞马鞭,战马发出嘶鸣,一阵风般穿过街道,沿途撞翻多名行人,却无一人胆敢出声抱怨。


    自从老领主染病,阿托斯手握大权,性情就变得愈发暴虐。


    他向领地征收重税,以父亲的名义惩罚下属。遇到反抗的领民,不仅会抽鞭子,还会把人吊在城墙外,任由对方风吹雨淋,饱受折磨。


    多数人撑不过三天,就会向班赫大声求饶,承认自己有罪。被放下来后,这些人大多气息奄奄,距离死亡仅一步之遥。


    不肯低头的人,他们再没机会走下城墙。


    干枯的尸体悬在城堡外,吸引众多食腐鸟,不分白天黑夜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这一幕深植领民脑海,成为挥之不去的噩梦。


    班赫一行人穿过街道,抵达主堡。


    建筑前铺设石路,道路尽头是多级台阶。台阶上方开辟走廊,高大的石柱一字排开,拱卫镶嵌狮首的黑铁大门。


    班赫在台阶前下马,大门向内敞开。


    一名穿着彩色袍子,头戴尖帽的男人走出门内,身后跟随多名侍从,都作短衣长裤打扮。


    “亚耐德学士。”班赫挥退骑士,独自走上台阶。护手包裹两只大掌,右手仍握着带刺的马鞭。


    他走向中年男人,朝对方点头致意:“我的父亲,他现在如何?”


    男人双手袖在身前,平庸的脸庞上没有太多表情,偶尔目光闪烁,露出几分精明狡诈:“领主大人服过药,精神还算不错,他正期待你归来。”


    “父亲在卧室?”班赫穿过走廊,继续迈步走进大厅。


    “是的。”亚耐德抬脚跟上他,十分自然地与他并肩而行,“特兰少爷一直守在房间内。”


    “特兰?”班赫脚步微顿,握住鞭子的手紧了紧,“他一直都在?”


    “特兰少爷十分有孝心,所有人都知道他天性善良,对任何人都怀抱善念。这一点……”


    “和我不同。”班赫打断亚耐德的话,冰冷地看向他,“他是我的弟弟,学士,你不该妄图挑拨。”


    “他和你有不同的母亲。”亚耐德不以为意,压低声音说道,“我追随你的母亲来到枯树堡,自然要保证你的利益。在领主大人没有患病之前,谁也无法确认,他是否想过更换继承人。”


    “够了!”班赫厉声喝止他,不容许他继续说下去,“我要去见父亲。学士,你不适合同行。”


    “如你所愿。”


    亚耐德没有坚持。


    他弯腰向班赫行礼,带着侍从停在原地,目送班赫穿过大厅。


    他看着班赫脚步匆匆,在领主的宝座前稍作停顿,进入高背椅后敞开的木门。


    在意才会愤怒。


    唯有介怀,才会心烦意乱。


    亚耐德牵起嘴角,极薄的嘴唇拉成一条丑陋的弧线。


    他有一个美妙的预感,自己多年的努力即将成功。


    “美丽的夫人,您憎恶的终将死亡。您所希望的,也注定得以实现。”亚耐德没有停留太久,很快转身离开。


    他计划去见几名贵族,在必要时,他们的立场起到关键作用。


    侍从跟在他身后,始终不言不语,如同一具具丧失思考能力的提线木偶。


    木门后,班赫穿过防守严密的走廊,走进道路尽头的领主卧室。


    卧室宽敞奢华,室内光线却异常昏暗。源于被封住的高窗,以及拉紧的窗帘。


    房间内没有点燃蜡烛,全靠夜明珠照亮。


    自从领主被噩梦惊醒,叫嚷着“火龙”以及“亡者复仇”之类的话,他周围就不许出现明火。


    为此,城堡内经过密集改建,蜡烛和火把都被明珠、宝石和一面面镜子替代。此举耗费巨大,花光近三年的税收。


    房间中摆放一张四柱大床,床两侧垂挂厚重的布幔。


    枯树领的领主,曾有黄金狮之称的莱昂·班赫隐藏在暗影中,整个人陷入床垫,魁梧强壮的身躯变得佝偻,刚毅的脸庞变得憔悴,脸颊凹陷,眼球凸起,看不出半点昔日风采。


    他的次子,年仅十五岁的特兰守在床边。


    和高大好斗的兄长不同,特兰身材矮小,性情柔和,比起身为领主的父亲,他更像早逝的母亲。首次出现在城堡宴会上,还被错认成小姑娘。


    “父亲。”阿托斯走进房间,右手提着马鞭,左手摘下头盔,用胳膊夹在腰间,“我见到飞马商队的领队,已经送出邀请函。爱莲娜夫人会如约前来城堡。”


    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年迈的领主坐起身,空洞的双眼重新变得有神。


    “做得很好,阿托斯。”他沙哑开口,语气中透出一种怪异的热切,“爱莲娜,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她很聪明,一定能带来有用的情报。吩咐下去,宴会一定要隆重,准备黄金和珍珠,我们要得到,必须要先付出。”


    “遵命,父亲。”阿托斯低下头,看似恭敬,眼底却闪过不屑。


    之前的不愉快令他心情糟糕,父亲的隐秘心思更让他烦躁。


    已经病入膏肓的人,却还想着风流韵事,他头一次认真考虑亚耐德学士的建议。


    枯树领该换一个新领主。


    以父亲的头脑,明显已经无法胜任。


    “请容我告退,父亲。”不想在房间内久留,阿托斯出言告退,打算转身离开。


    领主摆摆手,重新躺回到床上。


    特兰见父亲睡过去,当即站起身,追上前方的阿托斯:“哥哥,等一等!”


    “什么事?”阿托斯停下脚步,看向特兰。


    特兰走到兄长面前,纠结片刻,试探着开口:“我听说,你又下令加税?”


    “是的,有什么问题?”


    “领地内的税已经很高了,继续这样下去,领民们会不堪重负。”顾不得对兄长的畏惧,特兰提高声音说道,“哥哥,你的作为已经背离自然神的信仰,你难道没有发现,大地的回应越来越微弱,继续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自然神抛弃!”


    “住口!”阿托斯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高大的男人一把抓住兄弟的衣领,单手将他提起来,面无表情逼近他,目光冰冷:“听着,特兰,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还是说,你已经不满足如今的地位,试图挑战我的权威?”


    特兰脸色发白,匆忙摇头:“我没有!”


    “没有最好。”阿托斯始终没有放松力气,手指继续收紧,手背鼓起青筋,“你十五岁了,应该能看清楚,你拥有的一切,都是我和父亲给你的!”


    “我……”


    “收起你的慈悲心肠,别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没有父亲在外征战,没有我的强硬镇压,你还能过今天的日子?看看那些没落的领主,破败的家族,你应该认识卡列尔,他已经被驱逐,只能去亲戚手下讨生活。你知道他,不是吗?”


    阿托斯的语气近乎恶毒,特兰受到惊吓,禁不住瑟瑟发抖。


    “不想落到那样的下场,你就该听话。照顾好父亲,做你最擅长做的。至于别的,你不需要参与,那不关你的事!”


    发泄出怒火,阿托斯松开手,任由特兰跌落在地。


    “回你的房间去。”他扳动两下手腕,拾起地上的马鞭,“记住我的话,在后天的宴会上,最好别有任何出格举动。”


    话落,他转身离开,没有再施舍半个眼神。


    特兰扶着墙壁站起身,抬手覆上脖颈,按住被勒出的淤青,避开侍从和女仆的目光,脚步匆匆返回卧室。


    “这是不对的。”


    卧室门关闭,他背靠门板,虚弱地滑落在地。


    房间内堆满书籍,几本摊开在地上,都是帕托拉王国的宏伟史诗。其中一本的内容尤其黑暗,暗喻千年前一场可怕的阴谋,充斥卑劣的算计、血腥的屠杀和无耻的背叛。


    相关文字藏在书籍夹页中,他是偶然发现,受到不小的惊吓。


    “枯木,巨龙,被献祭的生命。”


    “违背自然神旨意。”


    “报复来临,背叛者无法承受,注定被毒焰吞噬。”


    特兰曲起双腿,用力环抱住自己,不停喃喃自语。


    他的母亲有异族血统,能在睡梦中窥见未来。这种能力类似星象师,却和后者有很大区别。


    母亲只能预见灾难,窥见血腥,却捕捉不到一丝一毫的光明。


    母亲死亡,这种能力遗传给他。


    十岁之后,特兰总是能梦见恐怖的场景。


    巨龙在天空翱翔,恐怖的烈焰焚烧城堡。有一道身影与巨龙同行,他总是看不清,唯一知道的是,那个人比巨龙更加恐怖。


    “毁灭,死亡。”


    特兰收紧手臂,把自己抱得更紧。


    他想救自己的血亲,想要躲避灾难,却不知该如何着手。


    每一次他鼓起勇气,得到的都是冷眼和训斥,还加深阿托斯对他的猜忌。


    徒劳无功。


    “我该怎么办?”


    特兰低下头,把头深深埋入臂弯中。


    低促的吸气声后,呜咽声响起,像走投无路的小兽,面对即将到来的危机,终究无能为力。


    时间匆匆而过,飞马商队在河畔拔营,如约奔赴枯树领主城。


    大车排成长龙,飞马在车前牵引,丛林狼跟随左右。


    狼群分批走在车旁,警惕四周环境,不时以叫声传递消息,活脱脱一群忠诚的护卫。


    领队的马车行在最前,宽敞的车厢内,夏维和黧炎对面而坐。


    黧炎斜靠着一张矮桌,身边堆着软枕,长发散落在肩后,领口微敞,依稀能看到一截锁骨,若隐若现,格外地吸引人。


    夏维背靠车厢,撑起一条腿。


    他面前敞开一只宝箱,箱中装满各色宝石,全部出自烈焰岛,是黧炎给他的报酬,用来交换炼金物品。


    宝石色泽鲜艳,蕴含的能量也很纯粹。


    但是……


    夏维拿起一块红宝石,随意地上下抛着,目光始终不离对面。


    一座灵石矿摆在眼前,自然就看不上蚊子腿。


    这是人的天性,他也无法免俗。


    他的目光过于专注,实在难以忽略,黧炎耳尖开始泛红。


    半晌,他终于从羊皮纸中抬起头,对上夏维的视线,轻咳一声:“关于之前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显而易见,他在转移话题。不算高明,至少能缓解尴尬。


    夏维继续看下去,他怀疑自己要冒烟了。


    “召唤亡魂?”夏维停下动作,任由宝石划过指间,落进箱子里,“我不是亡灵法师。”


    “我知道。”黧炎端正坐姿,状似无意地拢起领口,一瞬间从慵懒变得禁欲,“我只需要确认,那座城下是否压着龙族的尸骸。”


    “就像风息城?”


    “是的。”黧炎颔首,“我的祖先遭遇背叛,在那段时间内,太多意外发生,有多名族人失踪。他们多被认为战死,而今来看,他们是遭遇了另外的厄运。”


    夏维对黧炎的猜测表示理解。


    风息城下的巨龙是被活着掩埋,束缚他的锁链就是诅咒,抽取他的力量和血肉用来献祭。


    这种手段极其阴损歹毒。


    相比之下,魇镇都变得不够看。


    “我可以帮你。”夏维改变坐姿,身体缓慢前倾,探手压住黧炎的膝盖,双眼紧盯住他,“你能给我什么?”


    他从不是好人。


    做事不求回报,压根不在考虑中。


    等价交换才是他的行事准则。


    “宝石,如何?”


    “不够。”


    “那你要什么?”


    “很简单,我要和你睡,直至契约结束。”夏维继续前移,双臂按住车板,困住他的目标。


    “你说什么?”黧炎猛然抬起头,整个人都僵硬了。


    “一起睡而已,有那么难吗?”夏维不解。只是睡在一起,又不做别的,这也不行?


    震惊之后,黧炎的大脑终于能正常运转。对照之前的经历,他隐约猜出夏维的真正用意。


    “只是睡在一起?”他确认道。


    “是啊。”夏维点点头,勾起黧炎的一缕长发,随性缠绕过手指,“我之前提过,想住进你的帐篷,你拒绝了。这一次,你不会再拒绝吧?”


    说话间,他欺近黧炎,唇角轻勾,语气轻柔,不经意间发挥血脉天赋:“你刚刚说,失踪的族人不少。我想,我能帮你许多忙,不是吗?”


    黧炎看着他,确认夏维的真实意图。


    单纯的,没有任何陷阱,只是睡在一起。


    很难说是松口气还是失望。


    最终,他握住夏维的手,轻声道:“好,我答应你。”


    夏维笑了。


    他顺势坐到黧炎腿上,双臂环住他的肩膀,轻啄他的嘴角:“那就说定了。”


    黧炎的手抬了抬,终究落回到身侧。


    像是放弃了什么。


    他闭上双眼,微微仰起头,任由唇上的压力持续加深,主动开始回应。


    第50章


    车队一路疾行,途经多座村庄和小镇。


    认出商队的旗帜,接连有人在路边招手,更兴冲冲地追上来,试图叫停车队。


    “等等!”


    “请等一下!”


    “我们要买……”


    很可惜,赶车的龙仆连连摆手,表明商队要赶路,不会中途停下做生意。


    距离主城愈近,类似的情况频繁发生,还有身份不明的家伙出现。


    商队众人急于赶路,干脆驱使飞马升空,牵引车辆远离地面,果然减少许多麻烦。


    “他们走了。”


    “看方向是去主城。”


    “飞马商队的旗,车上一定有许多好货。”


    “他们会在主城交易?”


    “想想那些税,我们去了也付不起。”


    提起重税,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洒,当场熄灭众人的热情。


    商队逐渐远去,村民和镇民失去追逐的心思,接连调头返回。


    “领主的税越来越重,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很难。”


    “听说要打仗,税只会越来越高。”


    “自然神啊。”


    众人低声交谈,言辞中尽是不满。


    他们不敢公然反抗主城的命令,私底下却都在抱怨。


    继续这样下去,税额会高到天文数字。


    他们没办法活下去,要么拖家带口逃离,要么揭竿而起反抗,无论哪一种,代价都会很高。


    没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他们多会选择忍耐。


    “如果特兰阁下成为继承人……”


    有人提出设想。


    特兰·班赫是领主的小儿子,温和善良,领民们都很喜欢他。


    他曾公开反对重税,可惜人微言轻,并不被采纳。领民们却很感激他,都希望他能越过阿托斯成为枯树领的新主人。


    可惜的是,大家也只能想一想。


    “阿托斯阁下手握大权,没人能动摇他的地位。”


    “除非奇迹发生。”


    没错,奇迹。


    繁重的税收,残暴的统治让领民们喘不过气。


    明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们仍在暗中祈祷,不停向神明许愿,希望奇迹能够发生。


    “希望神明能听到我们的祈求。”


    几个村民喃喃自语。


    声音融入风中,向前飘散,一路追向半空中的车队。


    彼时,飞马持续加速,掠过一座马场上方,即将抵达枯树领主城。


    主城临山而建,高大的城墙拔地而起,朴实的建筑钻山开凿,错落的房屋占据山崖两面,拱卫矗立在山顶的城堡。


    车队未在山下停留,飞马振翅沿着山道飞翔,越过陡峭的台阶,陆续抵达山顶,停靠在城堡外。


    山顶横出剑形石台,仿如利刃横插,能轻松容纳整支车队。


    石台尽头竖立高大的门拱,门后是恢弘的内城,道路两侧有士兵守卫。


    庞大的树冠延伸出枝杈,覆盖门拱上方。


    本该绿意盎然,却因巨木石化呈现灰蒙蒙的死气,令人感到无比压抑。


    阿托斯站在门拱下,一身刺绣精美的华服,腰间挎着佩剑,右肩垂挂绶带。亚耐德学士和特兰分别站在他两侧,各自落后半步,以示彼此的身份。


    飞马收拢翅膀落向地面,厚重的车轮压上石板,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狼群没有跟随。


    它们主动留在山腰,利用兽群的优势隐藏起来。


    籍由契约,夏维能随时召唤头狼。必要时,它们可以作为接应,成为重要的支援。


    “这座城早就腐败,从内部烂透了。”


    推开车门前,黧炎打开水晶瓶,连续饮尽三瓶药剂,确保伪装时间能更长一些。


    药剂的滋味并不好。


    夏维曾经好奇询问,听到对方形容,立即退避三舍。


    泥土和腐烂的果子,加上醋调和的味道?


    很抱歉,他无法想象。


    相比之下,炼丹更有性价比。


    奈何夏维是炼丹的苦手。


    他能绘制符篆,对法阵信手拈来,唯独炼丹,在炸掉不知多少个丹鼎之后,他彻底认清现实。


    炼丹不适合他,除非他想炸死谁,否则不碰为妙。


    黧炎做好伪装,先一步走下马车。


    药剂味道不好,时效也在缩短,但就变换外貌而言,的确堪称一绝,让人找不出丝毫破绽。


    夏维不需要伪装。


    凭借炼金师的身份,他可以把自己包进斗篷里。


    问就是性格使然。


    炼金师地位超然,方托的学徒更为他增添一圈金光。些许特立独行,爱好隐藏自己,算不上大问题。


    “欢迎,爱莲娜夫人,还有这位炼金师。”阿托斯大步走上前,态度热情,笑容满面,无论怎么看都很虚伪。


    “班赫阁下。”黧炎对他颔首,态度彬彬有礼,“很荣幸受到邀请,造访枯树堡。”


    夏维始终不言不语,无视班赫的示好。


    沉默,阴郁,神秘。


    比起炼金师,他更像是个巫师,或是亡灵法师,滑向黑暗的那一类。


    阿托斯眼角抽了抽,忍耐住没有立即发作。


    他挂着虚伪的笑,转而介绍身边两人:“亚耐德学士,我的老师,我父亲最信任的大臣。特兰,我的弟弟。”


    “幸会。”黧炎微笑致意。


    他对两人不算陌生,尤其是亚耐德,黧炎久违大名。


    这个男人像一只有毒的蝎子,兼具硕鼠特质,令巨龙无比厌恶。


    亚耐德袖着双手,视线掠过黧炎,上下打量着夏维,目光耐人寻味,令人感到不快。


    “我与方托阁下有过书信往来,并不知晓他收过学徒。”他咧开嘴,现出满口发黄的牙齿,牙列参差不齐,“你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


    “学士。”阿托斯声音低沉,“爱莲娜夫人为他担保。这位值得尊敬的夫人不会信口开河。”


    在河谷时,阿托斯被迫退让。


    如今来到自己的地盘,他计划找回面子。明面看似解围,实际是在配合亚耐德为难夏维,也对黧炎提出质疑。


    依照他们的设想,对方肯定会出言争辩。


    他们预设多种场景,能够给对方一个下马威,还能让自己显得无辜。


    现实却是,他们布好棋局,棋子却脱离掌控。


    “证明?”夏维声音很低,却无比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可以。”


    不见他有太大动作,仅是弹了一下手指,两枚炼金阵就凭空出现,一枚浮现在亚耐德脚下,一枚压在他的头顶。


    “什么?”亚耐德大惊失色,“你要干什么?!”


    “向你证明,学士阁下。”


    夏维掀起嘴角,眸光却异常冰冷。


    两枚炼金阵反向转动,暗红色的齿轮互相咬合,光芒交织,竖起圆柱形的囚笼,牢牢困住亚耐德。


    禁忌法阵。


    由方托发明,针对灵魂造成创伤。出现在风息堡的宴会上,一次灭杀三名贵族。


    “这是什么,放我出去!”


    被法阵困住,亚耐德终于失去冷静,双手敲打光柱,眼底满是惊慌。


    “不行。”夏维冷声拒绝,手指勾起兜帽边缘,故意让对方看清他的嘲讽,“质疑一名炼金师,必须付出代价。”


    他没打算杀了亚耐德,但要给对方一个教训。


    足以刻骨铭心。


    炼金阵持续运转,对灵魂的伤害带来剧痛。


    亚耐德五官扭曲,指尖开始融化,露出森森白骨,脸颊血肉模糊,他支撑不住,当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见这一幕,特兰脸色煞白,控制不住倒退数步。


    阿托斯表情难看,僵硬开口:“阁下,请原谅亚耐德学士,他无意冒犯……”


    “那就是有意?”夏维冷嗤。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蛮不讲理。


    他有这个底气。


    “不,他没有。”阿托斯紧咬后槽牙,他没有更多选择,只能低头,“很抱歉,请原谅他。”


    见夏维仍不松口,他猛然闭上双眼,朝对方弯腰:“我为自己的失礼道歉,请你息怒,宽容他,阁下。”


    黧炎适时开口:“亲爱的,班赫阁下想必会拿出诚意。”


    亲爱的?


    夏维挑眉,隔着兜帽看向黧炎。


    阿托斯心头微动,抬起头,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


    一个年少神秘、前途无量的炼金师,一个狡诈毒辣、手握庞大资源的绝色美人。


    一瞬间,他自以为看破真相。


    “两箱珠宝,一箱炼金材料,作为阁下的见面礼。领地内半年的粮食交易,交给飞马商队。”阿托斯开口许诺。


    这本是领主的权力。


    阿托斯身为继承人,此举也涉嫌僭越。


    在场却无一人出言阻拦。


    特兰张张嘴,话到嘴边也只能咽下去。


    在枯树领,阿托斯已经说一不二,距离真正的独掌大权也只差一个名头而已。


    黧炎给出台阶,阿托斯送出诚意。


    夏维终于松口。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翻过掌心,又打了一个响指。


    困住亚耐德的法阵熄灭,红光消失。学士精疲力尽地瘫坐在地,满身冷汗,双手失去皮肉,触碰一下都是钻心疼痛。


    好在只是重伤,他依旧活着。


    “学士,你该向这位阁下致谢。”特兰突然出声提醒。


    他的动作过于突兀,阿托斯看向他,目光冰冷,碍于场合没有开口训斥。


    亚耐德满心不甘,也只能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咬牙说道:“感谢您的宽容,阁下。”


    “你应该庆幸,只有我在这里。”夏维说道。


    言下之意,如果方托在场,他会落到什么结果,大可以仔细想一想。


    “我明白。”亚耐德咽下这份屈辱,苍白着脸站在一旁,好似失去所有锋锐。


    一场不成功的试探,愚蠢之极的下马威,险些把自己搭进去。


    惨痛的教训之后,亚耐德不敢有更多心思,阿托斯终于想起收到的情报,收敛起傲慢的态度,变得小心谨慎。


    “父亲很盼望见到你,爱莲娜夫人。”阿托斯亲自为两人引路,“炼金师阁下,同样欢迎你的到来。”


    黧炎牵起夏维的手,两人并肩而行,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见此一幕,阿托斯更笃定心中猜测。


    美丽的容貌,聪明的头脑,狡诈的手段,运用起来登峰造极。笼络这位年轻的炼金师,看上去毫不费力。


    以两人的关系,父亲的期待注定落空。


    一行人登上台阶,走进大厅,枯木领主竟然离开卧室,坐在领主宝座上,看上去精神不错。


    特兰看向自己的父亲,嗅到某种独特气息,不由得双眼瞪大,面露惊色。


    父亲突然恢复精神,分明是在透支生命。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托斯神情复杂,又很快隐藏起情绪,装作若无其事。


    亚耐德用衣袖包裹双手,纵然额头满是冷汗,仍露出令人心惊的笑容。


    黧炎和夏维没有任何感触,跟在两人身后的巨龙也是一样。


    他们看着行将就木的枯木领主,感受到大厅内诡谲的气氛,心中所想的却是脚下。


    是否如风息堡一样,在这座宏伟的建筑底层,也埋藏着一具被诅咒的骸骨?


    “爱莲娜,许久不见,你还是这样光彩照人。”枯木领主撑着椅子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枯萎,几乎撑不起华丽的外套。随着他的动作,关节咔吧作响,仿佛生锈的齿轮。


    他离开宝座,迈步走向黧炎,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目光炽热无比。


    “自从上次一别,我一直无法忘记你。你是我梦中的红玫瑰,我愿把灵魂给你。”


    他的话惊呆在场巨龙。


    他们听到了什么,这个该死的家伙在说什么?


    他在觊觎老大?!


    无视几人仿佛被雷劈的表情,枯木领主继续说道:“我对你的渴望从不停歇,只要你肯留在我的城堡,我将给你与我并肩的权力。财富,地位,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你!”


    说完这番话,枯木领主变得气喘吁吁。


    他的身体过于虚弱,命不久矣,却仍在贪图美色。


    黧炎的脸色无比难看。


    他耗尽平生最大的控制力,才没有冲上去撕掉这个男人的脑袋。


    夏维抬起头,冰冷地注视枯木领主。


    觊觎他的人?


    妄图抢夺属于他的龙?


    没有任何预兆,两枚巨大的炼金阵凭空出现,罩住半个大厅。


    阿托斯和特兰同时脸色剧变。


    阿托斯迅速转过身,焦急道:“阁下,父亲重病在身,他的头脑时常不清醒,他一定是认错人,把爱莲娜夫人认成了旁人!”


    他完全是在睁眼说瞎话。


    奈何情急之下,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借口。


    特兰则是冲向枯木领主,周身爆发出一阵强光,光芒缩小笼罩两人,竟能隔开炼金阵的力量。


    夏维感知到阵中变化,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黧炎眸光微闪,俯身在他耳畔低语:“异族天赋,他有厄运女妖的血脉。”


    磅礴的力量冲击下,枯木领主全身颤抖,当场晕了过去。也从侧面佐证,阿托斯不是在说慌,他的确病得很重。


    至于神智是否清醒,鉴于双方各有目的,也顺势蒙混过去。


    “很抱歉,出现这种意外。”阿托斯让特兰送父亲回房,自己向两人致歉,对夏维的行为只字不提,“晚宴不会取消,请阁下先去休息。”


    “好。”


    夏维和黧炎点点头,跟随侍从去往客房。


    他们被安排在不同房间,一墙之隔,紧邻彼此。


    侍从离开后,黧炎推开房门,径直走入夏维的房间。


    夏维已经掀开斗篷,站在房间正中,双手结印,连续打出数个法诀,一次性覆盖建筑,边缘深入地底。


    “法阵运转需要时间。最迟明天午夜,就能知道结果。”他拢起衣袖,看向黧炎,发现他服用的药剂又失效了,所幸斗篷足够大,能遮住变色的头发和眼睛。


    “好。”黧炎斟酌片刻,在夏维诧异的目光中,走过去亲吻他的嘴角。


    “这是感谢?”


    “是。”


    “不够。”


    夏维很有行动力,单手抓住黧炎的衣领,用力回吻过去。


    许久,直至体内的灵力变得活跃,他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继续扩大法阵边缘,认真搜寻巨龙骸骨。


    黧炎走到窗前,背靠着墙壁,环抱双臂垂眸,修长的手指缓慢攥紧。


    他尝试调动力量,没有任何滞涩和阻碍。


    压抑感再度消失。


    “不是错觉。”


    夏维的法阵是他的绝对领域。


    强悍的力量主导之下,束缚巨龙的镣铐彻底失效。所谓神祇的力量,再不对他构成威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