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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夏维》 第31章
眨眼间,夏维像换了一个人。
他缓慢欺近黧炎,唇色殷红,眸光潋滟。
淡漠和冰冷如雪山消融,少年的青涩消失不见。
漆黑的眸子锁定目标,像猎捕灵魂的妖,魅惑苍生,一颦一笑间勾魂摄魄,极端的危险。
源于他母亲的血脉,自复生以来,首次被展现出来。
这是他天生的能力。
也是他遭遇师门驱逐,被正道围剿,被所谓的正义人士口诛笔伐,被好事者围追堵截,最终陨落在天雷中的缘由之一。
所幸,只是差点陨落。
他的师父曾告诫他,天赋非过,但要慎用。
现如今,他被暗伤拖累,三番五次遭人囚困。他必须挣脱困境,不惜一切手段。
“我想要你……和我达成一笔交易。”夏维放缓语气,故意拖慢时间,给予对方足够的遐想空间。
很可惜,痴迷只有瞬间,黧炎的目光很快恢复清明。
暗红色的眼睛望过来,散漫轻松消失无踪,警惕和奇异取而代之。
夏维主动后撤,同黧炎拉开距离。
在对方开口质疑之前,他道出提前准备的腹案:“为我搜集宝石,烈焰岛的宝石,最顶级品质。”
一番话落地,帐内陷入寂静。
刻意营造的氛围淡化,仿佛刚刚只是错觉,在初冬时节误入的一场幻梦。
咕咚。
塔利靠近黧炎身侧,在夏维发挥天赋时,第一时间受到冲击。
身为一条火龙,魅魔也难以迷惑他。
对面的少年却做到了。
这种失控的感觉前所未有,警觉危险之际,他和黧炎一样感到新奇。
看着夏维,两条龙的目光充满惊异,仿佛撞见谜团,一个不可思议的存在。
“老大……”
塔利张开嘴,声音略显嘶哑。
意识到原因为何,火龙难得感到羞窘,迅速端正坐姿,挠了挠头,闭上嘴不发一言。
黧炎凝视夏维,眼底浮现困惑,似在分辨他的话是真是假。
夏维的目光不闪不避,收敛起不熟练的姿态,他重新变得淡漠谨慎,与方才判若两人。
“烈焰岛的宝石,是吗?”黧炎开口确认。
“是。”
“多少?”
“越多越好。”夏维没有给出准确数量,只对品质提出要求,“最好是顶级矿脉出产。”
“如果是这样,你给的可不够。”黧炎重拾商人的精明,开始提出要求,“烈焰岛是龙族的领地,外人难以涉足,出产的宝石数量有限,顶级品质更是有价无市,每一块流入市场都会引来追捧。”
听着他侃侃而谈,塔利不想被发现异常,主动转过头。
烈焰岛是龙族的领地,的确不假。
上面住着几百条恶龙,外人进入就是死,这也是现实。
至于宝石……
岛屿本是不毛之地,矿脉全因龙息产生。说白了,每条龙喷几口,隔年就能挖出一座宝石山。
所谓品质差异,不过是多喷几口和少喷几口的区别。
当然,最顶级的还是老大的洞窟。那里的宝石蕴含能量,随便一颗流出来都会引发各族疯狂争抢。
光明神的信徒也不例外。
想想看,一边祭祀光明神,矢志不移消除黑暗,一边抱着恶龙的宝石爱不释手,场面简直滑稽。
那群家伙,纯粹的小人,装模作样,伪君子!
塔利在心中腹诽,骂得很脏,好在没人听见。
黧炎仍在抬高宝石价值,对此,夏维照单全收。
“我可以给你更多,储物、攻击、保护,我可以向你证明。”夏维双手交握,语气笃定。
“我只接受当面交易。”黧炎提出要求,视线扫过方托,“我想,你该从学士口中听过,关于和我交易的条件。”
“是的,我听过。”夏维陷入思索,状似下定决心,“我可以和你同行,给你需要的,换我想要的。时间由你决定。”
同行?
黧炎心头一动,想起集市中的传闻,不由得翘起嘴角。
他转变态度,效仿夏维之前的模样,缓慢欺近他,距离近到呼吸拂过夏维的脸颊,冰凉的发丝覆上他的肩膀。
“或许,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他没有触碰夏维,却令后者微微颤抖。
夏维迅速侧过头。
磅礴的能量靠得太近,想不动手实在很难。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自制力。
但在这一刻,本能在叫嚣,黑旗在意识海中翻滚,控制力变得岌岌可危。
“你想离开风息堡。”黧炎贴近夏维耳畔,说出心中猜测,“想要从外借力,我说得对吗?”
对,但不全对。
夏维意识到对方误会了。
好在不妨碍自己达成目的。
他主动后撤,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在黧炎继续靠近时,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强行把他推开。
纵然不是有意,仅是接触的片刻,仍有能量流入体内。
红纹包裹手腕,边缘缓慢变色。
夏维压下涌动的渴望,表面不动声色,肯定黧炎的猜测:“这是目的之一。”
他认真观察对方的表情,在黧炎主动后退时,不着痕迹收回手,攥紧手指:“我给你想要的,你满足我的需求,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
“我要承担很大风险。”黧炎说道。
“所以,你拒绝?”
“不。”黧炎微笑摇头,“我可以帮你,以你需要的方式。只是我们必须定下契约,以誓言的力量约束双方。”
此言一出,当事人未见如何,方托的表情有片刻扭曲。
他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脸,五官还是不听调度,好似有自己的打算。
一头擅长恶咒的龙,一个喜好伪装的危险存在。
这两人碰到一起,究竟谁能更胜一筹?
身系两份契约,背负暗龙诅咒,方托学士,帕托拉独一无二的炼金大师,突然间黑化,期待着一场火花四溅的碰撞。
安娜奇怪地看向他,只觉得这位慈祥的老人不太对劲。
他的表情简直太奇怪了。
不等少女观察仔细,夏维已经答应了黧炎的条件。
定下契约,发下誓言,他求之不得。
“我答应立誓。”夏维说道。
黧炎诧异于他的痛快,却没想过改变决定。
他审视对方片刻,道:“我帮你离开风息堡,你和商队同行,完成这笔交易。时间暂定一年,如何?”
“可以。”夏维颔首。
谈判顺利得超出想象。
两人个怀心思,都表现得十分满意。
夏维主动伸出手,对黧炎说道:“那么,定契。”
黧炎不作迟疑,握住了夏维的手。
几乎就在同时,一股强光爆发,包裹住两人的手掌。
光芒撞入眼底,两人的瞳孔同时变色,表情也随之发生变化。
强大的力量互相纠缠,彼此博弈,伪装在这一刻支离破碎。
内心的谋划被击碎,悉数袒露在外。
黑红双色锁链自光中飞出,似龙蛇互相缠绕,顶部直冲向帐顶,鱼贯撞得粉碎。
万千光斑铺开,光雨洒落,引发铃铛震颤。
清脆的铃声不绝于耳,金属长链来回摇荡,仿佛在风中摇摆。
声音传出帐外,巨龙们不约而同停下手头事,齐刷刷望向大帐方向。
感知到能量震动,帐内有光芒飞出,众人都是满头雾水,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
“是老大的恶咒?”
“不太像,还有另一股力量,和老大旗鼓相当。”
“那个炼金师?”
“不像。”
“不可能是他,是另一种能量。”
“真是罕见。”
有人心生好奇,想要一探究竟,中途被伊姆莱拉住脚步。
“塔利在帐篷里,老大也没有召唤,不适合闯进去。除非你想惹麻烦。”
警告撞入脑海,被拉住的人反应过来,立即收回脚。
那头火龙没喷火,证明问题不大。
还是别去打扰为妙。
奈何疑问盘踞脑海,始终找不出答案,巨龙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一起抓心挠肝。
他们的异常引来骑士侧目。
“你猜是怎么回事?”一名骑士开口。
“不清楚。”另一人回答,眺望大帐方向,抬手推起面罩,示意同伴稍安勿躁,“应该不是大事,否则方托学士会示警。”
“的确,飞马商队还要做生意,应该会谨慎行事。”发问的人点点头。
飞马商队很受艾尔扬重视,和多位贵族有生意往来。
在方托没有明确求救之前,骑士不可能闯入大帐,只能在帐篷外等候。
彼时,蛮族战士已经离开营地,回到搭建的草棚、
战士们围在大车前,看着车上的箱子两眼放光,一个个兴高采烈,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雷加却异常沉默,与欢快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离开众人,独自走到一旁,靠着一匹丛林狼坐下。
丛林狼转过头,用湿润的鼻子蹭蹭雷加,很快又转回去,继续撕扯带血的肉块。
“雷加,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尤伦走过来,手中提着一把锋利的弯刀,挥舞两下,利落地插入刀鞘。
雷加拔出腰间匕首,抽出一根木棍,开始削制枪杆:“再等几天。”
“几天?”
“集市期间,很多贵族会造访风息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匕首划过,木屑簌簌掉落,雷加手中不停,根本不担心会划伤手指,“边境冲突加剧,很可能会爆发领地战争。”
闻言,周围的战士停下动作,一起看过来。
“一旦大军开拔,我们的部落会被征发。到了战场上,如何作战,向谁进攻,就不是那些贵族老爷能够决定的。”
雷加神情狠戾,反握削尖的木棍,猛然插在地上。
木棍入土数寸,整个尖端没入地面。
魁梧的蛮族战士环顾四周,沉声说道:“谨慎起见,我们要打探出更多情报,同时避免被注意。”
“我明白了。”尤伦听懂雷加的意思。
相比贵族骑兵,部落的力量终究单薄。配备铠甲和武器,也无法正面和要塞对抗。
唯有等待时机。
“我们要搜集情报,了解对手,寻找机会。”
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将揭竿而起,从贵族手中撕下一块肉,获得属于自己的地盘。
“成功的把握有多少,目前无法确定。但是,如果不拼一回,我们就永远无法实现期盼。”雷加的话铿锵有力,鼓动战士们好战的情绪。
众人迅速达成一致,队伍分成两批,一批运回武器铠甲,往部落送信;一批留在风息堡,在集市中搜集情报,伺机而动。
雷加和尤伦都在留下的人手中。
他们碰头商量,对接下来的行动做出规划。
“难得的机会,必须牢牢抓住!”
蛮族们发下誓言,竭尽全力战斗,绝不退缩。
集市另一端,另一则誓言也即将达成。
飞马商队,领队大帐中,强光逐渐收拢,化作纤细的绳索,缠绕过夏维和黧炎手腕。
光链收缩,烙印上肌肤,最终归于无形。
能量因碰撞异化,沿着陌生的脉络流淌,组成一张透明的网。
肉眼无法看到,两人却能清晰感知,对这股能量的存在方式感到困惑。
不是黧炎的诅咒,也不是夏维的魂契,却明明白白束缚两人,足够牢固,无法切割,难以剥离。
所以,这究竟是什么?
第32章
两名当事人默不作声,大帐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契约力量融入体内,交握的手不自觉收紧。手指交错,似在互相角力,又似另一种亲密纠缠。
透明的锁链一圈圈缠绕,禁锢两人手腕,前端绕过整条手臂,延伸至肩膀方才停止。
能量运行的脉络愈发清晰,似束缚,似禁锢,却远比字面意义更加深刻。
不属于黧炎,也不属于夏维。
某种十分新奇的纽带,紧密串联在两人之间。
作为纽带的一端,他们能清楚把握契约的紧密度。由此推断,一旦违反誓言,打破能量缠绕的轨迹,后果会相当严重。
就现实意义上,契约也算达成。
从束缚力方面考量,绝对是大获成功。
大概是两人沉默的时间过长,姿势过于暧昧,其余三人都察觉到不对,距离最近的塔利更是浑身不自在。
“老大,”他试探开口,动作小心翼翼,“契约达成了?”
火龙的声音打破凝滞的气氛。
黧炎和夏维同时有了动作。
前者意图收回手,后者下意识紧握,似是不打算松开。
“你在邀请我?”黧炎言辞玩味,眼底却闪过一抹怀疑。
他不退反进,反握住夏维的手,顺势将他拉入怀中。
有力的手臂环住夏维的腰,大手探入斗篷,顺着腰线上行,停留在一个足够暧昧,也具有掌控力的位置。
“你要留下吗,今夜?”灼热的气息欺近,烫过夏维耳畔,停留在他的耳后。略微用力,留下一个淡红色的印记,“我很欢迎。”
夏维侧头看向他,做出一个意料外的动作。
他没有闪避,也不见丝毫尴尬,漆黑的眼底浮现暗光,能清晰读出压抑和渴望。
“你……”
黧炎没有机会再开口。
一只白皙的手抓住他的衣领,局限他的动作。另一只手握住他的长发,顺势压下他的后脑。
柔软的触感袭来,黧炎震惊地瞪大双眼。
直至触感消失,邪恶的暗龙仍僵在原地,全身如同石化,一动不能动。
这一幕带来的冲击力非比寻常。
塔利倒吸一口凉气,下巴二度脱落,短时间扶不起来。
方托满脸震惊,不自觉揉了揉眼睛。
他没看错吧?
没错,他远不到老眼昏花的年龄。
安娜同样吃惊。但她相信夏维,这种信任趋近于盲目。
夏维之所以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
不会错,一定有理由!
沉默在继续,夏维抓住机会,汲取让他渴望的能量。
手段无足轻重,达成目的才最为重要。
他之前设想的没错,这个人蕴含的能量远胜过任何灵石。如果能彻底拥有他,他再不必为灵力伤脑筋。
可惜不是在原来世界。
否则,迷惑他的心神,引诱回自己的洞府,何其简单。
念头闪过脑海,漆黑的瞳孔浸染猩红。
契约突然收紧,黧炎如梦初醒,竟然出现短暂慌乱。他扣住夏维的肩膀,硬生生推开他。
夏维抢在最后关头欺近,气息拂过黧炎唇边,鼻尖埋入对方颈窝,触感若有似无。
过程中,两人都没有闭上眼睛,能清晰看到对方的神情。
夏维畅快地汲取能量,胜过之前吸收灵石。暗伤在愈合,哪怕速度缓慢,也证实他找对方向。
黧炎的大脑陷入混乱。
没人能想到,存世上千年,他首次如此靠近另一个生命,意外触及这样亲密的举动。
他凝神看向夏维,强压下混乱的思绪。
按在对方肩上的手持续收紧,目光意味不明。
“我很想留下。”夏维突然开口,丝毫不在意黧炎愕然的表情,带着凉意的手覆上他的膝盖,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传入对方耳中,敲击黧炎的大脑,“可惜,我今天必须回城。”
黧炎垂下眼帘,难言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他缓慢松开手指,重新挂上笑容,暗红色的眼睛锁定夏维,嘴唇轻触对方脸颊,姿态亲昵:“真是遗憾。”
眼见纠缠又起,两人过于旁若无人,不合时宜的咳嗽声陡然响起。
“咳咳!”方托绝不承认,他怀着恶趣味想看一场好戏,结果自己被闪到眼睛。
年迈的炼金师单手抵着下巴,连声咳嗽,状似衰老无力。撞见看过来的目光,认真道:“你们要体谅一名老人,毕竟我已经一百二十岁了。”
无视黧炎的表情,方托侧头看一眼帐帘,对夏维道:“时间已经不早,我们出来得太久,是时候回城。”
他的提醒很有必要。
大帐外,战马焦躁地踏着蹄子,骑士们早已经等得不耐烦。
商队成员各自忙碌,仍时刻关注他们,提防他们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身处巨龙包围之间,一旦动起手来,骑士们没有任何胜算,注定被撕成碎片。
碍于商队此行任务,巨龙们不断告诫自己,互相监督约束行为,压制喷一口龙息的冲动。
“能不动手,最好不要动手。”
“生意还差一大半,这个时候闹出人命,事情会很难办。”
“希望他们识趣一些。”
好在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
在骑士们第十次张望时,大帐的帐帘终于掀起,方托、夏维和安娜先后走了出来。
黧炎没有露面,由塔利送三人出营,目送他们登上马车。
“走。”骑士分散到马车两旁,猛一拽缰绳,集体调转马头,护送车内三人返回城堡。
“不能在集市中逛一逛吗?”安娜趴在窗口,好奇地四下张望,对路过的摊位十分感兴趣。
骑士们懒得回答,只是一甩鞭子:“大人的命令,尽快回城。”
鞭梢擦过鼻尖,只差一点就会划伤少女的皮肤。
骑士以动作威慑,态度十足傲慢,举动中充满轻蔑。
安娜摸着鼻子,冰冷地看向骑士,快速落下车窗,坐回到车内。
骑士们浑不在意,丝毫不将安娜的目光放在心上。若非顾忌车内的方托,他们一定会狠狠甩出鞭子,教训一下冒犯他们的女人。
车窗关闭,隔绝外界视线。
安娜靠近夏维的肩膀,不见之前的激动,凑到夏维耳边说道:“营地很乱,不过,那些帐篷距离很远,只要穿过摊位,有很多条路。”
夏维点点头,转动食指上的戒指。
不知何时,艾尔扬给他的戒指发生变化,宝石戒面龟裂,藏在底部的纹章破损。完美的图案被切开,再无法拼凑完整。
是在订立契约时?
夏维凝神思索,指尖划过爬满裂纹的戒面,心中有了猜测。
安娜说话时,方托状似假寐,实则竖起耳朵。
他猜出两人的打算。
在夏维向黧炎提出条件,要求对方带自己离开时,他的计划就不再是秘密。
等到少女的话声告一段落,方托睁开双眼,抱臂看向两人,重点落在夏维身上,心情颇为复杂。
“你们,”他顿了顿,斟酌语言,“就这样当着我的面,难道不担心我会泄露秘密?”
“不,你不会。”夏维迎上方托的视线,停止转动戒指。白皙的指尖浮现一抹红光,抹过戒指边缘,碎裂的宝石恢复完整,看不出任何破损。
他没有真正修复。
一个障眼法,不起眼的小把戏,足够蒙混过关。
“你这么笃定?”方托抚过胡须,为免再拽下几根,他的动作十分小心,“还是说,你愿意相信我?”
“与我的想法无关。”夏维奇怪地看向方托,目光之稀奇,好似他突然长出两个脑袋,“我想你不会忘记,我们之间存在契约。你和那位领队也有契约,如果我没看错,应该是诅咒?”
“你怎么知道?”方托神色一紧。
“我如何知道并不重要。我唯一清楚的是,以您的智慧,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真正走上绝路。那不划算,也和你的初衷相悖,不是吗?”夏维放松地靠向椅背,感受灵力在体内流淌,久违的惬意让他倍感愉悦。
笑意落入眼底,却被方托解读出另外的含义。
他收紧胡须上的手,神情陡然变得凝重。
等到回过神来,惨案再度发生,几根白胡须被生生扯断。
方托痛心疾首,五官紧皱。或许也为避免尴尬,主动停止和夏维交谈,一心一意哀悼失去的胡子。
接下来的一段路,直至抵达城堡,学士大人再没开口。夏维和安娜偶尔低声交谈,也被他视而不见,听若不闻。
方托的态度很明确,不问,不管,不理。
他只想扭转命运,再活几百年。
为免弄巧成拙,他选择直接躺平,避免推动命运的齿轮加速,带来最不想看到的后果。
队伍抵达城堡前,骑士集体止步。
方托三人走出马车,由等候在一旁的侍从引路,进入城堡大厅。
登上台阶前,夏维留意到庭院中的车辆。陌生的马具和徽章,应该是之前入城的狂风领贵族。
没见到护卫的骑士,只有十多名侍从和女仆在车旁忙碌。
他们大多身材高挑,肤色微深,眼睛的颜色像是流淌的蜂蜜。
衣服的款式十分独特,领口带着刺绣,袖口点缀大量蕾丝。不只女仆,侍从也佩戴鲜花,腰带色彩鲜艳,彰显明丽的审美。
进入大厅,迎面是铺有桌布,摆设烛台的长桌。
桌旁坐着三人,艾尔扬位于上首,仍是夏维离开时的打扮,看上去华贵异常。
在他左手边是卡列尔,右手边是今天到访的客人,一个身材纤细,容貌娇媚,看似少女,实则穿着男装的……少年?
“艾尔扬阁下,您终于有了正确审美,可喜可贺。”少年声音清亮,玩笑开口,却不会令人生出恶感。
“贝林,注意你的措辞。”艾尔扬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想想你的母亲。”
“母亲才不会怪我。相反,她会很高兴。”贝林朝艾尔扬眨了眨眼,话中意有所指,“比起装模作样,言行虚伪的家伙,贝林向来真实。”
“真实?”
艾尔扬不予置评。
卡列尔险些维持不住表情。
他不得不端起酒杯遮掩,以免说出不合时宜的话来。
想想那位女伯爵的作风,再想想这位继承人毒杀兄弟的传闻,的确,贝林很真实,真实到不屑于隐藏阴险心思和毒辣手段。
第33章
门前的动静引来注意。
桌旁几人停止交谈,好奇的目光投向对面,逡巡在步入大厅的三人之间。
方托侧行两步,十分自然地挡在夏维身前。
“穿好斗篷,拉严兜帽,别出声。”他低声说道,“艾尔扬身边的是贝林的继承人,别让他注意到。”
夏维迅速低下头,拉低兜帽,把自己藏进宽大的斗篷里。
安娜有样学样,跟随他的动作,使他看上去不那么突兀。
“方托学士,幸会。”菲尔·贝林拿起餐巾擦拭嘴角,优雅地站起身,向方托致以问候。
身为帕洛拉大陆唯一的炼金大师,他值得这份尊重。
“贝林阁下。”方托礼貌颔首,蓝色的眼睛闪烁微光,样子和蔼慈祥,和夏维初见时一般无二。
他熟练地与对方寒暄,同时朝夏维和安娜摆手,让他们快点离开大厅。
可惜天不遂人愿,贝林还是注意到两人。
“请稍等。”贝林再次开口,带着贵族固有的傲慢,样子居高临下,“我听闻您收下一名学徒,不知是哪一位?”
话音落地,卡列尔神情骤变,下意识看向艾尔扬。
后者面无表情,持杯的手猛然收紧,象征他的心情绝非表面一般平静。
在与贝林的交谈中,他们提及方托,却从未提及方托的学徒。
他的消息从何而来?
城堡内有贝林家族安插的探子?
想到这个可能,艾尔扬垂下眼帘,手指摩挲着高脚杯的杯口,眼底蒙上一层阴翳。
不能容许任何漏洞。
需要让阿林娜和瓦里斯详查。
他的城堡,他的领地,绝不容许外人伸入触角。
胆敢刺探鹰巢,无论是谁,他势必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听到贝林的试探,方托没有再试图遮掩,却也没让夏维脱下兜帽。
他单手覆上夏维的肩膀,不慌不忙说道:“贝林阁下总是能获取最新情报,就像您的母亲一样。容我提醒,好奇心不是坏事,但要掌握分寸。您说对吗?”
言辞尖锐,堪比雪亮的刀锋。
是告诫,更是一种威胁。
贝林怔愣片刻,恼怒涌上心头。不待发作,又飞速烟消云散。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办了一件蠢事。
这里不是玫瑰堡,容不得他肆意妄为。艾尔扬也不是他那些愚蠢的兄弟,轻易就能蒙混过关。
在风息堡主人面前张扬,无异于告诉对方,自己安插过探子,在刺探他的领地。
贝林单手覆上桌边,转头看向艾尔扬。
风息堡的主人,边境要塞长官,这一刻面无表情,青色的双眼直视他,眼底窥不出丝毫情绪。
突然,他笑了。
即非喜悦,也非恼怒,暗藏着冰冷的讥讽。
贝林瞳孔微缩,额头冒出冷汗。
他清楚自己该干什么。必须设法挽回,至少要解释清楚这件事。否则,自己肯定会大祸临头。
想到母亲的命令,想到失败后会遭受的惩罚,贝林不由得咬住嘴唇。从容和高傲消失无踪,雌雄莫辨的面孔上只余后悔和懊恼。
“阁下,我可以解释……”
他再没心思关注夏维,只想尽快解除误会,避免后续带来的麻烦。
方托反倒不着急离开,他轻拍夏维的肩膀,示意他和安娜返回工作室:“我会让人送去食物,无聊可以读书。书架上的文本,除了最上层的,你都可以拿走。”
“好。”夏维没有多言,拉住安娜的手腕,两人一同转身离开。
等他们穿过大厅,背影消失在石柱后,方托才慢悠悠解开斗篷,走到长桌另一端坐下,正好与艾尔扬隔空相对。
他抬手轻敲桌面,立即有仆人送上葡萄酒和熏肉。
迎上艾尔扬的目光,学士阁下微笑举杯,向要塞长官致意,其后饮尽杯中美酒。
方托和艾尔扬家族存在契约,被对方束缚不假,在城堡内的地位一样超然。
“敬今晚。”看着年轻的贝林焦头烂额,失措的模样滑稽又可笑,方托不由得心情畅快。
几天时间内,他连续遭受挫折,背负双重契约和诅咒,这让学士阁下的情绪异常糟糕。
郁闷和欢乐无法凭空产生,但能够转移。
就如此时此刻。
焦躁的贝林,活似踏着火星,衣领都被汗水湿透。对比之下,他反倒不是那么可悲。
自己固然付出不小的代价,至少已经踏上正确的道路。
预言指引方向,星辰照亮脚下的路,星轨持续发生变化。方托有真实的预感,他可以平安离开悬崖,躲开死神的镰刀。
时间或许很久,过程也许曲折,但星轨明确显示,这一切正在发生。
毋庸置疑。
“真令人心情愉快。”方托举杯轻啜一口,随即拿起餐刀,开始切割盘中的羊排。切成大小相近的肉块,叉起一块送入口中,认真咀嚼起来。
目睹他的表现,艾尔扬不免心生疑惑。
奈何贝林一直喋喋不休,他无法集中精神,只能暂时压下怀疑,先解决城堡内的隐患,肃清可能存在的探子再谈其他。
“贝林阁下,我们需要一次详谈。”艾尔扬打断贝林的解释,不耐烦对方的遮遮掩掩和欲盖弥彰,“如果玫瑰堡要与风息堡结盟,必须拿出更多诚意。如果您不能决定,最好请示您的母亲。”
贝林的话被堵住,顿时脸色铁青。
他张嘴试图反驳,却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语言。
玫瑰堡的继承人,说起来好听,实质上是母亲的傀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能成功解决自己的兄弟,并非能力有多强,而是母亲允许他这样做。
多可笑。
纵容子女互相厮杀,自己做壁上观,偶尔插手却非阻止,而是推波助澜。
他无法对抗自己的母亲,至少现在不行。
贝林深吸一口气,压下外露的情绪,迅速冷静下来:“如果是指刺探情报这件事,无需惊动我的母亲,我就能给阁下回答。”
“哦?”
“但是,我需要阁下一个承诺。”贝林双手压上桌面,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思,“风息堡会支持我,成为玫瑰堡真正的主人。”
艾尔扬靠向椅背,将餐刀丢进盘子里。
一声脆响,仿佛敲击在贝林心头。
他本能想要退缩,却强撑着没有动。直至撑不下去,才颓然地低下头,避开那双青色的眼睛。
看样子,他失败了。
不料事情峰回路转,方托突然开口:“大人,为何不向迷途的鸟伸出援手?”
年迈的学士放下餐具,灰白的胡须落在胸口。蓝色的眼睛充满智慧,源于岁月沉淀,透出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贝林阁下的勇气值得肯定,他是玫瑰堡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帮助他,无异于获取一个牢固的盟友。远比女伯爵更加可靠。”
方托存在私心,这项提议却有可取之处。
艾尔扬沉思片刻,给出贝林肯定回答,令对方欣喜若狂:“我认同学士所言。我们需要一场谈话,在晚餐结束之后。”
“我的荣幸,阁下!”贝林绽放笑容,刻意释放魅力。
结果却不如预期,期待的目光未曾出现,继承自母亲的容貌丝毫引不起艾尔扬的兴趣。就算是风流成性的卡列尔,也半点没有动心的迹象。
这让贝林心生疑惑。
莫非集市中传闻不假,艾尔扬,狂风领的雄鹰,果真得到一个绝色美人,就藏在他的城堡里。
他是否该找机会见识一下?
谨慎起见,他的行动必须小心。
以免真正触怒艾尔扬,使得这番努力前功尽弃。
彼时,夏维和安娜回到方托的工作室。
房门合拢的一刻,天花板上的星辰图全部点亮,星轨出现变化,发光的星辰缓慢移动,交替闪烁,照亮下方的炼金台。
炼金阵映射微光,能量浮动,很快又归于沉寂。
夏维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两本手札,将其中一本递给安娜。
“夏维,我不认识字。”少女捧着书本,一脸为难。
“我教你。”夏维点点手札封面,上面是一行花体字,墨水已经斑驳,象征历史不短,“另外,想不想学习用剑?”
提到读书认字,安娜只觉得头疼。
换成用剑,她频频点头,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
“真的。”夏维环顾房间,对少女说道,“和我来。”
两人穿过工作室,进入夏维的房间。
房门合拢,夏维捏起法诀,轻松布下法阵,隔绝出一方独立空间。
感知到能量在体内运转,思及来源,夏维不由得掀起嘴角。
仅是短暂接触,就有这样的效果。
时间长一些,例如一年,他的暗伤极可能痊愈,有机会恢复身体的巅峰时期。修为更进一步也非奢望。
“夏维,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夏维摇摇头,压下突起的设想。
他放下手札,从一旁的桌上拿起羽毛笔,示意安娜看清楚:“看清我的动作。”
在他手中,羽毛笔化为夺命的利刃。
笔杆握入掌心,柔软的羽毛转为刀锋,眨眼时间,尖端抵近安娜的右眼,前递半寸就能刺穿她的眼球。
夏维收回羽毛笔,又陆续出招,点出数个致命要害。
“安娜,记住这些地方。”夏维翻转羽毛笔,在自己身上轻点,“你的力量有限,短时间无法大幅度提升,可以仰赖速度,以及出其不意。”
“速度?”
“足够快,足够稳,足够狠,就像是这样。”夏维虚空勾勒出一道人形,羽毛笔瞬间递出,扎穿目标的喉咙,“最好的结果是一击毙命。假设做不到,也能令对方重伤,暂时无法反击,这就是你逃生的机会。”
强大时,依靠实力碾压。弱小时,也有取胜的方式。
夏维经历过一段极其艰难的岁月。
他看到的恶,见识过的黑暗,远比安娜想象中更多。
“更快,更狠,更加果决。不要惧怕你的对手。可以示弱,可以委曲求全,可以虚与委蛇,只要能取得最终胜利。”
夏维握住安娜的手,羽毛笔被递入她的掌心。
修长的手指合拢,带动少女握紧并非利器的兵刃。
“我会保护你,也会教给你更多。安娜,你对我宣誓效忠,我将予你回馈,这是我所理解的,追随者的含义。”
安娜握住羽毛笔,用力按压在心口:“夏维,我从没想过这些……”
“你该想。”夏维莞尔一笑,手指缠绕少女的长发,声音很轻,“如果计划实现,我们顺利离开风息堡,将有一年的时间和飞马商队同行。我无法随时守在你身边,你需要有自保的能力。”
“那支商队有问题?”少女直觉敏锐,立刻抓住关键,“他们很危险?”
“的确危险。”夏维给出肯定回答。
自从走入那座营地,空气就变得灼热粘稠,充满了血腥、黑暗和暴戾。
有一瞬间,他还以为踏进凶兽的巢穴,误入恶兽的洞窟。
不是一头,而是一群。
他不介意这种环境,甚至颇为喜欢。
安娜则不行。
他必须让少女有能力自保,避免任何伤害发生在她身上。
时间紧促,迫在眉睫。
“我们继续。”他说道。
“好。”
少女眼底燃起火光,心中充满斗志。
她坚信夏维口中的一切,会遵照他的指引去做。
甭管飞马商队中有什么,她都能应付,绝不让夏维失望!
被夏维惦记的能量源头,此时正在发呆,沉浸在微妙的情绪中。
飞马商队营地,领队大帐中,黧炎半趴在桌上,一条胳膊伸直,下巴枕在胳膊上,黑发如绸缎铺开,长时间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自从夏维随方托离开,他就维持这幅模样,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伊姆莱和塔利坐在他对面,两人交换眼神,低声八卦。比起巨龙,更像爱好传递绯闻的妖精。
“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伊姆莱说道。
“当然。”塔利点头。
“那个人,那个黑眼睛的美人,真的亲了老大?”
“我亲眼所见。”塔利岔开两根手指,指向自己的眼睛,“千真万确,绝对不假。”
“那老大怎么会这个样子,不应该的。”
伊姆莱皱眉,样子疑惑不解。
美人主动投怀送抱,老大也算是占便宜,干嘛是这幅模样?
难不成……
想到某种可能,伊姆莱左手握拳,用力一敲右手掌心。
他明白了!
“伊姆莱?”塔利奇怪地看向他,“你在想什么?”
“从我出生至今,还没见过老大追求谁,也被见他被谁追求,亲近的关系压根没有。”伊姆莱一时兴奋,忘记压低声音,“这很可能是老大的初吻,你说……”
不等他把话说完,充满压迫性的气息陡然降临。
危险的暗影笼罩,两头巨龙不约而同打了个哆嗦。
“你很有勇气,伊姆莱。”
“老大,你听我狡辩,不是,解释……”
伊姆莱没能把话说完,被粗暴的中途打断。
下一刻,巨龙眼前一黑,双脚同时离地。
巨响声突起,商队众人寻声望去,就见两个人形生物飞出大帐,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一前一后摔向地面,砸出两个陷坑。
紧接着,耀眼的金光飞出,金制烛台砸中两人头顶。
所幸巨龙皮糙肉厚,连一点皮都没擦破。
伊姆莱和塔利从坑底爬出来,晃晃脑袋,拍掉身上的泥土。
四目相对,都能看出对方坚定的意志。
八卦暗龙的机会千载难逢,不过就是被甩飞砸两下,压根不算什么。
巨龙没有孬种,他们撑得住!
第34章
接下来数日,集市中愈发热闹。
十多支贵族车队陆续抵达,雕刻家纹的马车,飘扬在风中的旗帜,衣甲鲜明的骑士,无不成为吸引目光的华丽风景。
城内依旧不宵禁,只是城头巡逻愈加频繁,防守力量逐日增强,要塞的防护堪称固若金汤。
造访的客人身份尊贵,超过半数是家族继承人,其余也是握有实权的主事人。
队伍入城后,众人住进城堡,城堡内的守卫倍数增加,每隔数步就能遇上身着不同铠甲的骑士。
艾尔扬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频繁接见来人,与不同势力的代表见面会谈,少有空闲时间,更不必提追求一段恋情。
夏维似被遗忘,身上压力骤减。
听从方托的建议,他每日埋首书籍,守在炼金工作台旁,近乎足不出户。
鉴于强大的阅读能力,夏维浏览速度惊人,半天时间就能看完整排书。
他绝非囫囵吞枣,都会用羊皮纸记录,写下自己的理解和分析。偶尔向方托请教,常使老人眼前一亮。
“你看完了,全部?”方托手指书架,满脸惊讶。哪怕亲眼所见,仍感到难以置信,“我是说这里的所有,包括手札和古籍。”
“是的。”夏维合拢书页,放下手中的硬皮书。在他身边,各种书籍堆成小山,包括但不限于炼金、巫术、星象,甚至有帕托拉编年史。
方托满心不可思议。
天才。
这一含义在他眼中具象化。
他自诩见识广博,因智慧和掌握的知识为人尊重。
夏维打破他固有认知,令他自愧不如。
一个名副其实的天才,前所未见,毋庸置疑。
“阅读仅是入门,不能取代实操。”方托按住工作台,实在是见猎心喜,想说服夏维跟随自己学习,“我知道你有独特的炼器方式,就像你展示的那样。但我认为学习永无止境,掌握另一种本领有益无害。你觉得呢?”
纵观帕托拉大陆,想跟随方托学习,成为他手下学徒的人数不胜数。
多少贵族手捧金币,只为从他手里获取一件炼金物品,或是得到他的指点。
不会有人知道这位炼金大师能够放下身段,绞尽脑汁,费尽口舌,只为说服夏维跟随他学习。
假设这一幕传扬出去,不知多少人会瞠目结舌,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教导我?”夏维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一口回绝,而是提出心中疑惑,“我们已经定下契约,只要你不背弃承诺,我就会帮你达成所愿。如果你要收学徒,城堡里就有合适对象,例如卡列尔。”
“不,教导你也在契约之中。”方托目光灼灼,不肯放弃心中打算,“更何况,你和他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培育一个天才的机会,没有任何炼金师能够拒绝。”方托毫不掩饰自己的态度,压根不顾及卡列尔的身份,“他有一定头脑,但不适合炼金,更适合去搞政治,在贵族圈子里勾心斗角。何况他的算数很糟糕,我不想在教授炼金之前,先教会他百以内的加减法,那是在浪费时间和生命!”
方托没说一个脏字,话依旧够毒。
就在他冥思苦想,试图继续说服夏维时,后者突然松口,同意向他学习炼金。
“我依旧不会称你老师,这个称呼对我有特殊意义。”夏维说道,“但我会尽应有的本分,尊重你,给予你足够的回馈。”
“没有问题!”方托一口答应,生怕夏维改变主意。
称呼什么的,大可以今后再说。目前最重要的是把他的本领传下去。
他有预感,夏维会是他最好的传人。
各种意义上。
“那么,就从炼金阵开始。”
夏维既然点头,方托就不再耽搁时间。
他将夏维带到工作台前,抛开手札和笔记,手指敲击台面,点亮所有炼金阵。
“你的知识已经足够,不需要更多理论。可以直接操作,从拆解炼金阵开始。”方托继续敲击,炼金阵渐次发亮,不同颜色的光线穿梭在空气中,模拟能量流淌的脉络,悉数展现在两人面前。
方托双手合拢,掌心扣住骨链上的吊坠。
苍白的颅骨内燃起幽火,火光跳跃,从两只眼窝疾射而出,随着方托的手移动,投进不同的炼金阵中。
“这是我最完美的炼金作品。”方托捧起颅骨,向夏维展示,“每个炼金师都有一件,象征能量本源,相伴终身,直至生命走到尽头。”
本命法器。
夏维脑海中闪过黑旗,以及他的本命剑。
本命剑是师父助他锻造,黑旗来自他的父亲。旗杆是父亲的角,旗面编入母亲的发丝。
想到黑旗最初吞噬的灵魂,夏维垂下眼帘。
那是觊觎他的修士。
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干尽卑劣事。
贪图他的血脉天赋,妄图把他囚入暗室,活该他被抽筋拔骨,祭祀他的噬魂旗。
夏维突然不说话,周身泛起冷意。
方托没有着急开口,耐心等待对方冷静下来,主动收敛外露的情绪。
“我会跟随你学习,照你说的去做。”夏维迎上方托的视线,手指轻点一枚炼金阵,流动的能量忽然停滞,光线骤然暗淡,从外向内雪融状粉碎,又在破灭前一刻重组,重现方托的炼金阵。
“就像是这样?”
目睹这一场景,方托张口结舌,整个人都恍惚了。
这合理吗?
“方托学士?”
“是的,就是这样。”除了这句话,方托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明白了。”道出这句话,夏维扳动两下手指,以惊人的速度拆解炼金阵。
他不分难易,哪个近拆哪个。
除了个别略有停顿,需要向方托请教,进行两到三次尝试,其余都是一蹴而就,简单快速得超出想象。
目睹全过程,方托长时间呆滞,陷入自我怀疑。
炼金术和巫术一样,都是唯心的存在。
可他还是要发出命运的呐喊:这不科学!
遥想当年的自己,从入门到勤学苦练,多少个日日夜夜,在接连不断的爆炸中度过,熬到头发脱落,满眼血丝,日子简直苦不堪言!
他的一百年,他学徒的一天。
备受打击的炼金大师默默蹲向墙角,面壁悲叹,背影诠释着萧索,整个人都龟裂了。
好在打击没有持续。
拆解完五分之一,夏维主动停手。
手中的宝石已经耗尽,短时间无法补充。在下次见到黧炎之前,他必须节省灵力,省着点用。
“为什么停了?”方托问道。
“贪多嚼不烂,我家乡的名言。”夏维活动两下脖子,难得有说笑的心思,“另外,我想把它们全部复制下来。”
他展开羊皮纸,提起羽毛笔。在落笔之前,忽然又想到什么。
“我可以画下来吗?”他问方托。
“啊?”方托因他的话愣神,半晌才反应过来,“可以,当然可以。”
顿了顿,他又提醒道:“你最好仔细收藏,不要轻易示人。”
“法不外传?”夏维问道。
“这话很有深意。”方托闻言眼前一亮,认真对夏维解释,“这不是主要原因,而是炼金术的手札很珍贵,一旦问世,会引来众多势力觊觎,给你带去麻烦。”
“我既然是你的学徒,炼金大师的名头也不管用?”夏维转动羽毛,笔尖轻点羊皮纸。
方托嗤笑一声,并非针对夏维,而是利欲熏心的贵族。
“你要知道,年轻人,善良会褪色,仁慈会斑驳,人性中的贪婪永远根深蒂固。”他曲起手指敲击工作台,熄灭多数炼金阵,只留下夏维拆解的部分,“我的名头固然有用,但我也不缺少敌人。何况,贵族们最是表里不一,当面笑着向你鞠躬,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握紧尖刀。”
夏维沉默半晌,点点头:“我能理解。”
两人不再闲话,夏维专注于绘制炼金阵,方托在一旁审阅,遇到模糊或是存在歧义的节点,都会当场指出。
绘制完最后一页,方托转身打开抽屉,取来一只古朴的盒子。
盒盖敞开,里面躺着拳头大的金色矿石,还有五六块色彩斑斓的宝石。
“每名炼金师都会送给学徒一份礼物。”方托放下盒子,朝夏维的方向推过去,“收下吧,别推辞。无论你是否愿意称我老师。”
盒盖打开的一瞬间,夏维就感知到熟悉的能量。
那些宝石和烈焰岛的灵石一般无二。
他没有拒绝这份礼物。
“我可以随意使用它们?”夏维问道。
“当然,它们属于你。”方托回答。
想了想,夏维从绘好的羊皮纸中抽出一页,轻点纸上图案,金色光芒倒悬而起,一枚小型炼金阵缓慢上升,悬浮在两人之间。
方托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入门当天拆解炼金阵,已经足够逆天,以羊皮纸为依托更是前所未见。
就算是他,也需要矿石为基础,而不是这样随随便便画几笔就能驱动炼金阵。
如果事情如此简单,帕托拉的炼金师就不会如此稀少!
方托陷入震惊,久久难以回神。
夏维唤醒炼金阵,手握宝石注入能量。
参照手札中的记载,他将金色矿石投入炼金阵中,随后又投入一枚宝石,浅蓝色,仿佛天空的颜色。
材料就位,炼金阵开始运转。
强光瞬间爆发,金色线条齿轮状咬合,吞噬金属和宝石。
金属在光中融化,螺旋状上升,持续不断搅动,进而捏合塑形,最终定型为一把短剑。
剑身锋利,边缘闪烁寒光。宝石嵌入剑柄,被拉长的金属丝缠绕,包裹成花朵形状。
光芒达到极盛,旋即减弱。
炼金阵停止运转,没有趋缓的过程,只在眨眼之间。
方托紧紧盯着悬浮的短剑。
没有爆炸,没有破碎,没有多番尝试,就这样成功了?
夏维握住剑柄,随意挥动两下,成品不算完美,勉强能用。安娜恰好缺少一把趁手武器,这把剑来得正是时候。
这种方式既然可行,他还能炼一些别的东西,例如锁链,能锁住凶兽的那一种。
未必用得上,总之,有备无患。
心中这样想着,夏维的耳朵捕捉到一声轻响。
转过头,就见隔壁的房门突然开启。
安娜从房间中冲出来,额头布满汗水,头发带着潮意,手中握着一支羽毛笔,看向夏维的目光闪闪发亮。
显而易见,她掌握出剑的要点,迫不及待要告知夏维。
“夏维,我学会了!”
“很好。”
在少女冲过来时,夏维左手抵住她,右手反握剑柄,将短剑递出去:“用这把剑继续。”
安娜接过短剑,感受剑身蕴含的能量,不由得心情激动,挥剑时更带起风声。
“我准备为你炼制一个傀儡,方便你更好练习。”夏维翻找羊皮纸,从中抽出两张,“不过要等一天。”
“好!”
两人说话时,压根没有避开方托。
老人自动转身走开。
他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见。
年纪大了,偶尔眼花,间歇性出现耳聋,也不是很难理解的事情。
在夏维沉迷炼金术时,最后一支贵族车队抵达。
至此,十八家贵族代表齐聚风息堡。
各家继承人和主事人齐聚一堂,狂风领的计划摆上明面,战争在酝酿,目标直指石崖领。
“宴会将如期举办,为诸位接风洗尘,也为接下来的计划安排。”晚餐时,艾尔扬端起酒杯,当众宣布。
灯火辉煌的大厅内,要塞长官站在长桌上首,十八名贵族成员分坐在长桌两侧。
他们性别不同,年龄存在差距,打扮却是大同小异。
众人胸前佩戴家徽,发上点缀饰品,手上套着权戒。每一枚徽章和权戒都代表不同家族,最早能追溯至王国创建之前,大领主混战时期。
大多数时间,贵族们忙着争权夺利,为争夺话语权和更多利益,互相攻讦毫不留手。
在这一刻,领地战争即将开启,他们的立场趋于一致。
“如您所愿。”
所有人共同酒杯,昂贵的高脚杯映射灯光,璀璨的宝石流光溢彩。
猩红的液体轻轻摇荡,杯中映出贵族的脸。
无一例外,充满了兴奋、喜悦和嗜血,以及无法掩饰的贪婪。
第35章
晚餐持续近两个小时。
众人散去时,已是月上中天。
冷风席卷城内,带来初冬的寒意。
城堡内灯火辉煌,侍女和侍从在大厅内穿梭,引领贵族们前往不同房间。
贝林走在人群后,刻意拖慢脚步,方便与方托交谈。
身为帕托拉唯一的炼金大师,方托学士地位超然,在王国内备受尊重。
晚餐时,多名贵族与他搭话,晚餐结束后,也有多人与他攀谈。
比较之下,贝林的行为略微显眼,却算不上出格。
“方托阁下,我对您的智慧钦佩无比。”贝林笑意盈盈,对方托大加推崇,好似之前的龃龉从未发生。
“过誉了,贝林阁下。”方托扬起眉毛,眼底闪过一抹讥讽。
他看着身边的年轻人,试图窥出他真正的心思。
菲尔·贝林,贝林女爵的幼子,在众多兄弟姐妹中脱颖而出,成为玫瑰堡的继承人。
容貌、地位、财富,他样样不缺。
最显著的是傲慢。
还有身为贝林的阴险毒辣和不择手段。
“我对炼金术很感兴趣,也曾拜读过您的笔记,来自我母亲的手抄本。”忽略方托眼底的讽刺,贝林继续侃侃而谈,“我的母亲曾在宫廷任职,在嫁给父亲之前,她是辛西娅夫人身边的女官。她有幸听过您讲课,这是莫大的荣耀。”
“哦?”方托双手交握,眼底讽意更深。
无论贝林如何花言巧语,他对这名贵族始终保持警惕。
从晚餐结束时,他就一直纠缠自己,说一些不着边际的场面话。
他究竟想做什么?
“我很敬仰您,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当面向您请教。”贝林紧随方托的脚步,和他一同离开大厅,走进通往工作室的走廊,“如果您愿意指点我,为我解惑,我将万分感激。”
贝林表现得极其诚恳,仿佛真是一个好学青年。
可惜的是,方托一个字也不相信。
“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方托无意应付他,话说得毫不客气。
“您的母亲缺乏炼金天赋,据我所知,您的父亲也是一样。没有天赋之人,不该踏足炼金领域,那必然是一场灾难。”
这番话实事求是,但更像是一种诅咒。
贝林被噎了一下。
换成别人,他早就火冒三丈,因冒犯的言辞教训对方。
现实却是,对面是赫赫有名的炼金大师,他丝滑低头,谦逊地接受指点,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
行为太过刻意,明摆着别有用心。
方托心中警铃大作。
他顿时停下脚步。
一身长袍的老人站在走廊内,审视年轻贵族,蓝色的眼睛凝聚冰霜。
火光在灯龛中跳跃,焰舌蹿升,猛然向外喷吐,恍如毒蛇的信子。
幽蓝与橙红交替落在两人身上。
方托半面被光照亮,半面隐于黑暗。脚下的影子缓慢爬升,边缘模糊扭曲,似有鬼魅即将挣脱束缚,吞噬鲜活的血肉。
“贝林阁下,我想你不明白一件事。”方托袖着双手,胸前的骨链在长须下颤动,颅骨链坠发出咔哒声响,令人头皮发麻,“妄图愚弄一名精通巫术的炼金师,会付出莫大代价。”
压力突如其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贝林心中大骇,下意识连退两步,紧张地吞咽口水。
他感到无比后悔,不该因为一时的好奇心招惹方托,试图蒙蔽对方。
这绝不是个好主意!
哪怕对艾尔扬的美人再好奇,也不该让自己置于险境。
电光石火间,贝林做出抉择,他必须补救。
“很抱歉,方托阁下,请原谅我一时糊涂。”贝林果断低头,身段放得极低,“我在晚餐时多喝了两杯,头脑不太清醒。您知道的,风息堡的美酒令人沉醉,加之年少冲动,才会一时得意忘形。”
他的道歉貌似诚恳,实则没有一句实话。
“你……”
方托正将皱眉,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相隔不到五步远,工作室的木门由内开启,明亮的灯光自门后射出,照亮地上的石砖,也照出立在门旁的少年。
身材高挑,略显纤瘦,却不具羸弱之感。
瓷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愈显莹润,仿若最顶级的玉石,和帕托拉种族既然不同。
头发乌黑,几缕搭在前额,发梢压过眉尾。漆黑的双眼望过来,瞳孔幽暗,似寒潭深不见底,如同黑暗史诗中描绘的无尽深渊。
贝林看得呆住。
他忘记应对方托,也忘记自己之前的腹诽,只是呆愣地盯着门旁的少年,眼睛一眨不眨,视线不肯挪开半秒。
夏维无视他的目光,将吃光的餐盘放到门边,仆人会来取走它们。
这段时间以来,方托下达严令,除了夏维和安娜,不许任何人进入他的工作室。仆人每日送餐必须停在门外,不容许踏入半步,更不许在门前探头探脑。
有人胆敢越界,势必要受到惩罚。
一旦方托下定决心,艾尔扬也无法劝说他改变主意。
“学士。”夏维向方托颔首,并不理会呆滞的贝林。
“你先回去。”方托说道。
“好。”夏维转身回到室内,随手拉上房门。
贝林的目光追随他的身影,直至房门合拢,他才终于眨了下眼,缓解酸涩的眼球。
“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方托的声音突然响起,震碎贝林的恍惚,硬是让他重归现实。
“我……”贝林嘴巴开合,嗓子变得紧绷,声音意外沙哑。
在见到夏维之前,他有过多种猜测。即使是最夸张的一种,也在这一刻支离破碎。
他的母亲,他的兄弟姐妹,乃至于旁支成员,全都是王国内数一数二的美人。
可就在刚刚,夏维出现在光中的一刻,他完全无法控制住心跳,受到的震撼和冲击非同小可。
暗夜一般的颜色,如同黑暗深渊的眼睛。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
目光被牢牢锁住,心跳骤然加快,灵魂似被缠绕。一种轻飘飘的虚幻感,洪水般冲刷他的大脑。
“贝林阁下,听我一句忠告,太过旺盛的好奇心并非好事。”方托说道。
贝林看向方托,眸光闪烁。
他明白这句话很对。
但他不甘心。
“他就是艾尔扬带回的人?”他的视线越过方托,又一次投向木门,好似要穿透门板,再看一眼那名黑发少年,“集市中传闻,他是艾尔扬的恋人?”
“并不确实。”方托彻底看透贝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他压下嘴角的讽意,不紧不慢说道,“他随艾尔扬大人到来,如今是我的学徒。”
一名炼金大师的学徒,方托亲口承认,分量非同小可。
方托在告诫贝林,管好自己的眼睛和手,熄灭不该有的想法。
“他是一个天才,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很乐意教导他,对他倾囊相授。”方托站在原地,语气平和,却透出实打实的威胁,“你既然读过我的笔记,理应明白一名炼金师对弟子的维护。我想,你不会试图挑战规则?”
贝林自然听懂了。
他攥紧手指,艰难收回视线,沉声道:“我会记住您的忠告,方托阁下。”
他尚不是玫瑰堡的主人,无法凭一己之力对抗一名炼金大师。
何况,还有艾尔扬。
这样一个罕见的美人,堪称稀世珍宝,他不认为艾尔扬会轻易松手。
比起方托所言,他更相信自己的猜测。
艾尔扬只是被事情绊住,分-身乏术,制造出放弃的假象。
等到战争结束,庞大的利益到手,狂风领的雄鹰必然会探出利爪,夺取他想要的一切。
笃定心中所想,贝林眸光晦暗。
他轻轻咬住嘴唇,抬起头时,表情变得无辜,更伪装出几分纯善:“方托阁下,我还年轻,请原谅我一时的好奇心。我会约束自己的行为,不会再有任何冒犯之举。”
对于他说的话,方托一个字也不信。
他想过诅咒对方,但在风息堡内有太多贵族,事情一旦暴露,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最终也只能打消主意。
“希望如此。”硬邦邦地道出一句话,方托转身走向工作室。摆明不会邀请对方入内,甚至连一句晚安都欠奉。
贝林站在原地,目送方托走进门内。
风刮过走廊,灯光摇曳,忽明忽暗。
偶尔有焰舌喷出,封锁前方道路。仿若遵循方托的意志,意图驱逐这名不受欢迎的贵族。
焰舌持续不断,距离越来越近。
又望了紧闭的房门一眼,贝林终于转身离开。
鞋跟磕碰地砖,敲击声在空旷的走廊内回荡。
在抵达走廊尽头,即将步入大厅的一刻,他终于调整好心情,挂上虚伪的表情,恢复成一个标准的玫瑰堡继承人。
“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他自言自语,眼底闪过一抹痴迷,融入阴狠。
女仆迎上来时,他无视对方,先一步穿过大厅,去往自己的卧室。
他离开不久,两道身影自石柱后现身。
左侧的男人身材挺拔,肩膀宽阔,棕色卷发垂过肩后,用一条发带系住。
硬朗的轮廓呈现在光下,笔直的眉毛,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无不在诠释,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帕托拉人,底蕴深厚的王国贵族。
“薇安,你怎么看?”他看向身旁的女人,低声问道。
“贝林向来狡猾,他们做事总有目的。”女人拥有一头灿烂的金发,五官和男人有三分相似,只是轮廓更加柔和。
她穿着及地长裙,裙摆缝了三圈珍珠。
翘起的鞋尖露出裙边,尖头镶嵌大颗宝石,价值非凡。
“他今晚一直纠缠方托,莫非是想招揽?”男人摸了摸下巴,不是太认真地猜测。
“那他一定是疯了。”女人摇摇头,“再蠢笨的脑袋,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更倾向于他想探查某个秘密,而这个秘密和方托有关。”
“你这样想?”
“塞罗德,你该相信我的直觉。”
“好吧,我亲爱的表亲。”塞罗德夸张地欠身,朝女人施了一礼,“拥有大地之母祝福的薇安,我相信你。”
两人说话时,城堡的女仆长带领一队侍女走过。
侍女手中捧着华贵的衣料,以及雕刻精美的宝石箱,里面装满了昂贵的首饰。
见到两名贵族,女仆长颔首致意。
“塞罗德阁下,薇安阁下。”
“夜安,阿林娜夫人。”
互道问候之后,女仆长没有停留,与两人擦肩而过,走入石柱后那条昏暗的走廊。
她的目的地显而易见。
“又是去见方托?”塞罗德眼底闪过怀疑,想到女仆手捧的衣料和箱子,语气稍显古怪,“那些东西应该不是送给年迈的学士。”
薇安的脑海中浮现灵感。
她想起入城时听到的传闻,那个被她嗤之以鼻,如今却必须正视的绯闻。
“集市中的商人在传,艾尔扬阁下带回一名黑发少年。”薇安看向昏暗的走廊,目光锐利,“一个绝世美人。”
“你是说,那个人在方托身边?”塞罗德终于反应过来。
“没什么不可能。”薇安勾唇轻笑,纤细的手指卷着发尾,“如果我没猜错,贝林这次缠着方托,八成也是为了他。”
想起薇安曾追求艾尔扬,塞罗德的神情变得严厉:“薇安,如果这是真的,你必须克制自己,绝不能伤害他。若是结盟被破坏,你无法承担后果。”
“在你眼里,我是如此愚蠢?”薇安不满挑眉,一把抓住塞罗德的衣领,视线对上他的眼睛,语气狠戾,“我追求过艾尔扬,他正式拒绝了我,我不会死缠烂打。男人很多,我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明白我的话?”
“我想,我明白。”塞罗德紧张地吞咽口水。
“很好。”薇安轻拍表兄的脸,一字一句警告,“不要再让我听到这样倒胃口的话,否则,你知道后果。”
塞罗德匆忙点头,绝不想惹怒自己的表妹。
薇安顺势放开他,无意多作停留,转身返回客房。
中途,她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一眼走廊,对传闻中的少年生出莫大兴趣。
并非出于嫉妒,仅仅源于好奇。
能使艾尔扬动心,得到方托学士庇护,还让贝林主动刺探,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很想亲眼见一见。
走廊另一端,方托学士的工作室内。
女仆长见到夏维,没有赘言,直接转达艾尔扬的邀请:“大人希望你出席宴会,以他舞伴的身份。”
经历过之前的教训,女仆长一言一行变得谨慎,在方托面前更是如此。
她没有强求夏维回答,留下礼服和宝石,很快带人离开。
只要夏维还在城堡,就没有理由拒接这个邀请。就算是方托,也没立场横加阻拦。
“舞伴,真没想到。”方托坐在椅子上,显然没想到艾尔扬会有此举,他直接被气笑了。
夏维倒是没有多大抵触。
无视礼服,他打开装有首饰的箱子,随意拿起一件。
“很漂亮。”可惜,毫无能量。
方托看向他,怀疑地眯起眼睛:“你打算答应?”
“没必要拒绝。”夏维转动胸针,宝石的彩光落入眼底,笑容莫名,“城堡的宴会一定很盛大。”
“的确。”方托点头。
“据说大商队也会受到邀请?”
“往年都是如此。”
“飞马商队也在其中?”
“当然。”方托突然意识到,夏维的关注点不太对,“你想做什么?”
“放心,我不会惹事。”夏维松开手指,任由胸针掉入盒中,“我只想熟悉一下城堡,再借机见那位领队一面。”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夏维微微一笑,话锋突然一转,“学士,你会帮我传递消息吧?”
方托定定地看着他,目带审视。
夏维依旧在笑,表情无辜,看不出丝毫破绽。
最终,方托败下阵来。
“好吧。”
他认命地拿出羊皮纸,写下一封短信,明确表达夏维的意图。
其后点开炼金阵,把羊皮纸放进去。
光芒闪烁,羊皮纸化作一只类似麻雀的小鸟,振翅盘旋一周,从半敞的窗口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城堡二楼的房间内,艾尔扬放下羽毛笔。
他面前摆放一摞邀请函,由他亲笔书写,加盖家族徽章。多支大商队的领队受到宴会邀请,飞马商队赫然在列。
第36章
小巧的雀鸟振动双翼,似一道流光划过夜空,飞向矗立在营地中心的大帐。
营地内灯火通明,营地外人流穿梭,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大帐内,黧炎背靠矮桌席地而坐,举起一枚鲜红色的宝石,仰头对光照射。
在他身边,三只箱子一字排开。
箱盖向上掀起,现出产自烈焰岛的宝石,顶级品质,在光下璀璨耀目,完全符合夏维的要求。
帐帘忽然掀起,伊姆莱走入大帐。
“老大……”不等他把话说完,一道影子划过身侧,直扑对面的黧炎。
伊姆莱瞳孔微缩,猛然探手,精准抓向飞过的身影。
雀鸟被攥住,在巨龙的力气下难以挣脱,一只翅膀更被折断,当即发出高亢的鸣叫。
两条龙都不懂鸟语,依旧能听出它骂得很脏。
终于骂够了,雀鸟口吐人言,传递方托的口信。其后光芒一闪,在伊姆莱手中恢复原貌,一张盖有炼金大师印章的羊皮纸。
口信无法传达的内容,全部都在纸上。
“方托的信。”伊姆莱递出羊皮纸,坐到黧炎对面,“老大,狂风领的贵族已经到齐,大多是继承人和主事人,估计他们会结盟。根据石崖领传来的情报,黑石要塞也在备战,物资和人员大规模调动。不过……”
“不过什么?”黧炎展开羊皮纸,一目十行扫过,不禁扬起眉尾。
“石崖领主城不太平,有证据显示,卡萨拉家族意图谋反。”伊姆莱向前倾身,一边转述情报,一边瞄向羊皮纸,意图过于明显。
很遗憾,他只看到两行字,羊皮纸就被黧炎合拢。
暗红色的眼睛扫过来,伊姆莱身体微僵,连忙收回视线,讪讪地坐了回去。
“谋反,消息可靠吗?”黧炎折叠三次,羊皮纸被叠成方块,中心处冒出青烟。烟气上升,羊皮纸被火光吞噬,沦为一小堆飞灰。
“消息是矮人传出来的。他们接到一笔大买卖,有人匿名购买大量武器。中间转换两次代理人,他们仍掌握到线索,确信买主是卡萨拉。”
大贵族暗中购买武器,采取匿名交易,还费尽心思启用代理人,防备的应该不是外部势力。
若言是为领地战争,未免过于牵强。
“石崖领会发生内乱,在与狂风领开启战争之时。卡萨拉一旦动手,艾尔扬会像秃鹫一样扑上去。”黧炎拍掉手中残渣,嗤笑一声,“几百年了,帕托拉的贵族们总是这样,没有任何长进。”
“他们足够愚蠢,才有利于我们。”伊姆莱咧开嘴角,獠牙若隐若现,耳上的宝石熠熠生辉,“贵族们杀得头破血流,王国彻底陷入混乱,我们才有机会打破桎梏。”
“你说得没错。不过卡萨拉未必立刻动手,艾尔扬要集结同盟,也非一朝一夕的事情。”黧炎坐直身体,打了个响指。三只宝石箱自行合拢,照耀满室的彩光消失无踪,“领地战争不会马上爆发,我们无需着急入局。”
“是,我明白。”伊姆莱颔首。
“你明日入城拜访方托,以赠送礼物的名义,把这些送给他。”黧炎手指宝石箱,“最好亲自送到他手上。”
“送给那名炼金大师?”伊姆莱明知故问。作怪的神情实在有几分欠揍。
“你清楚该送给谁。”黧炎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抬起,指尖燃起火苗,缠绕不祥的黑气,“你不想被我诅咒吧,伊姆莱?”
暗龙的诅咒,再皮糙肉厚也扛不住。
伊姆莱立即后退,迅速拉开与黧炎的距离。
“当然,我当然明白,绝不会送错!”他语速飞快,态度丝滑转变,没有半分突兀,俨然做过无数次。
满意他的识趣,黧炎收起掌中黑焰。
伊姆莱捧起宝石箱,试了试重量,大概估算出价值。想到塔利转述的情形,建议道:“老大,除了这些,是否该给对方带个口信?”
“告诉他,他说的事,我答应了。”黧炎说道。
“就这样?”伊姆莱难以置信。
“就这样。”黧炎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何这幅表情。
伊姆莱忍了几忍,到底没忍住:“老大,我那里有一本手札,是我祖父留下来的。如果你需要,我立刻给你送来。”
“手札?”
“关于龙族的传统,以及掠夺和抢占的手段之外,该如何追求配偶。”伊姆莱凑到黧炎耳边,低声道出一番话,“哪怕为了龙族的脸面,你也该有所表现。我们都没想过,你还是处……”
接下来的话,伊姆莱没机会说完。
熟悉的巨响再次出现,水龙飞出帐篷,精准砸入还没填平的陷坑。
经历过上次,商队众人见怪不怪,连一道眼风都没扫过来。
“他肯定又惹火老大了。”
“不过摔几次,反正摔不死。”
“摔死才稀奇。”
唯独塔利很有同族爱,走过去拉起伊姆莱。
背对夜空,火龙双眼晶亮。不等伊姆莱站直身体,着急问道:“这次又是怎么回事,老大和你,不对,是你和老大说了什么?”
“你想知道?”伊姆莱看向塔利,晃动两下脑袋,掏掏耳朵。
“想知道!”
“那你也去让老大摔一下,我就告诉你。”
“……你当我傻吗?”
塔利歪嘴邪笑,一脚踹向伊姆莱胸口,直接把他踹回坑底。
回去躺着吧你!
在水龙爬出来之前,火龙已经拍拍手,哼着调子扬长而去。
翌日,伊姆莱早起出发,点出三名龙仆,带上黧炎的礼物去往城内。
穿过城门时,队伍与城堡来人擦肩而过。
对方衣着正式,由书记官领队,携带艾尔扬亲笔书写的邀请函奔赴城外。
进入集市后,一行人分头行动,各自前往大商队营地,向领队发出宴会邀请。
伊姆莱打量对方几眼,很快收回视线、
类似的宴会,他随同黧炎参加多次,只是这次有所不同。
狂风领准备打仗,肯定要大手笔购买物资。宴会是不错的谈判地点,交易规模定然远超往日。
此外,宴会中多出夏维。
掂量一番即将送出的宝石,伊姆莱心中明白,黧炎对夏维的态度相当特别。即使没有明说,从他的表现也能看出几分。
“被暗龙盯上,就只能祝他好运。”
伊姆莱的大脑异常活跃,却无一丝一毫表现在脸上。
队伍顺利通过盘查,进入城内。
踏上悬空桥梁,飞马撒开四蹄,展开翅膀,近乎是贴地飞行,速度堪比疾风。
路旁行人只觉有风掠过,抬头望去,仅能捕捉到模糊的轮廓,压根看不清远去的身影。
队伍抵达城堡前,伊姆莱熟练地翻身下马。
“飞马商队问候方托学士,领队爱莲娜向学士赠送礼物。”他向守卫表明身份,说明来意。其后站到台阶下,等待对方向内通报。
守卫转身进入大厅,不多时,总管瓦里斯出现在伊姆莱面前。
“你来自飞马商队,要见方托学士?”瓦里斯问道。
“是的。”伊姆莱手指身后的箱子,“日前,学士阁下造访商队营地,留下一件珍贵的炼金物品。这是对方托学士的感谢。”
伊姆莱的身份经得起推敲,理由也相当充分,设法结好一名炼金大师,千方百计博取好感,类似的事屡见不鲜。
别说是商队,就连贵族们都捧着金银珠宝,只为能获得方托青眼。
“学士阁下在忙,你可以先去会客室。”瓦里斯了解方托的规矩,向伊姆莱说明情况,邀请他进入城堡等候。
“多谢。”伊姆莱带着龙仆登上台阶,去往特地为访客准备的房间。
安顿好他,瓦里斯亲自去见方托。
通往炼金室的走廊光线幽暗,与明亮的大厅截然不同。沿途静悄悄,脚步声被放大,很容易引起神经焦灼。
炼金室门外,女仆送完早餐,正将转身离去。
瓦里斯抢上前两步,叫住手托木盘的安娜:“转告方托学士,飞马商队来人,携带送给学士的礼物。”
安娜认出瓦里斯,朝他点点头,回身朝室内说了几句话。
片刻后,房门敞开,少女请瓦里斯入内:“学士大人请您进去。”
如果是仆人,可以直接打发走。
瓦里斯是城堡主管,于情于理,方托都会请他入内。
宽敞的房间内,星图流转,十多枚炼金阵同时点亮。
强光持续爆闪,光链交错穿梭,似一条条舞动的金蛇。
发光的齿轮缓慢上升,炼金阵翻转平移,分别环绕在方托和夏维身周,更有两枚悬浮在二人脚下。
两人对面而立,手臂同时抬起。
身周的炼金阵加速旋转,强光投射而出。
光芒中心,一头金狮逐渐成形,轮廓变得清晰,仰头发出咆哮。光波朝四面推开,能量震荡,如同海浪翻滚。
瓦里斯站在门边,猝不及防之下,正面遭受冲击。
他果断后退,背部抵住门板,双臂交叉形成护盾。
确保自身安全之后,他的视线穿透盾牌,着迷地看着眼前一幕,锁定那头炼金而成的金狮,一时间目眩神迷。
金狮没有存在更多时间。
随着炼金阵停止转动,庞大的身躯雪融般飞散,刹那化为虚无。
光链后撤回缩,齿轮停止转动。
炼金阵渐次熄灭,穹顶的星轨也有瞬间暗淡,不复方才鲜活。
“身躯可以创造,灵魂则不行。也就是说,炼金无法创造生命。”方托拿起羽毛笔,在羊皮纸上记录。
夏维站在他身侧,手指轻点,一枚小型炼金阵凭空出现,复制他写下的每一个字。
两人都好似忘记瓦里斯的存在。
后者也不敢轻易打扰,沉默地站在一旁,直至方托停下笔,主动朝他看过来。
“瓦里斯总管,你说的客人在哪里?”方托问道。
“在会客室。”瓦里斯深谙方托的脾气,对他的轻慢接受良好。说话间,他不着痕迹打量夏维。
方托收下这名学徒,出乎许多人意料。
如今来看,这名少年拥有的不仅是容貌,还有更多可取之处。
他是个天才,炼金术的天才。
这么短的时间就能熟练操控炼金阵,足以证明他的天赋。即使瓦里斯不懂炼金术,也知其中存在的艰难。
他必须禀报艾尔扬少爷,对这名少年需要更加重视。
情人,恋人,剑士,亦或是别的身份,在做出决定前,必须格外慎重。
瓦里斯尽量不动神色,架不住方托老谋深算,能够揣测人心。
猜出他心中想法,方托掀了掀嘴角,随手卷起羊皮纸,轻敲桌面。
桌旁的抽屉自行拉开,一条金色缎带飞出,轻盈缠绕羊皮卷,飞向靠墙摆设的书架,落入书架第二层,与另外几份羊皮卷摞到一起。
这些都是方托撰写的手稿。
有了夏维帮忙,方托之前的猜想能够逐一验证。他早就摆脱自怨自艾,投身实验中,态度近乎狂热。
手稿整理完毕,方托从椅子上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袍子,对夏维说道:“你和我一起去。”
“好的,阁下。”夏维点头。
老师带上学徒会客,没有任何不对。
没人知道伊姆莱真正要见的并非方托,而是夏维。
两人随瓦里斯走出炼金室,安娜则回到卧室,继续她的学习。
明亮的房间内,家具已经挪开,一具炼金人偶摆放在房间正中。
安娜手持短剑,不断发起攻击。人偶不仅能闪避,还会予以反击,动作十分灵活。
这具人偶出自夏维之手,正是他的出现,才使得方托想起早年的设想,开始逐一进行尝试。
又一次被傀儡击倒之后,安娜用手臂撑起身体,反手抹去下巴上的汗水。
她很累,四肢酸软,还有层叠的青紫。
但她不会停。
“我向他保证过,我一定会做到!”
少女握紧短剑,掌心撑地,猛然一跃而起,冲向对面的炼金人偶。
她出剑的角度刁钻果决,一招一式模仿自夏维,力道和速度已和后者有三分相似。
第37章
和伊姆莱的会面十分短暂。
会客室位于城堡一层,走廊外就是恢弘的大厅。房间外随时有人走动,能清楚听到鞋底敲打地砖的声响。
三人不可能深谈,以免泄露消息。
“老大让我转达,他同意了。”伊姆莱打了个响指,身后的龙仆走上前,送上满箱宝石,“这是礼物,请收下。”
他说话时,视线落在夏维身上。
房间中的人心知肚明,此行名义上拜访方托,实质上,赠送礼物的对象另有其人。
箱盖开启一道缝隙,彩光漫射而出。
最顶级的宝石,开采自烈焰岛,蕴含丰沛灵力。
“代我转达谢意。”方托从腰间解下一只储物袋,随手递给夏维,“装起来,带回去。”
夏维没有多言,解开袋子上的系绳,走向龙仆,收纳全部宝石。
箱子清空,袋子里发出磕碰声响。
袋口系紧,能量也被遮蔽,再未泄露一丝一毫。
十分自然地,夏维将储物袋系到腰间。宽大的袖子落下,直接挡住袋子,很难让人发现。
至于空下的箱子,伊姆莱没有带走。
方托转动腕上的骨镯,几道微光打入箱盖,确认都是普通箱子,巨龙没有在上面动任何手脚。
他的举动毫无避讳,伊姆莱挑了下眉,表示理解。
任何和暗龙打过交道的人,行事都会格外小心。何况他还身中诅咒。
谨小慎微才是常态。
“礼物送到,我就告辞了。”伊姆莱起身向方托告辞。目光转向夏维,微笑颔首,“再会。”
“再会。”夏维向他回礼。
事情办完,商队一行人走出会客室,由侍从引路离开城堡。
龙仆突然抽了抽鼻子,白色的眼球定在引路的侍从身上。食尸妖的本能被唤醒,剧毒的涎液溢出牙尖。
“控制自己。”伊姆莱没有回头,低声提醒,“没到时候,别给老大惹麻烦。”
龙仆迅速低下头,抿嘴包住锋利的獠牙,压抑对新鲜血肉的渴望。
侍从走在前方,尚不知在生死间走过一遭。
来到城堡门前,他侧身让至一旁,目送伊姆莱一行人走下台阶。
伊姆莱回望一眼大厅,想到即将到来的晚宴,嘴角掀起一抹冰冷的笑。
“回营。”
他利落地跃上马背,猛一拽缰绳,飞马展开双翼,直接从地面起飞,在惊呼声中腾空,掠过众人头顶,飞出古老的风息城。
城堡内,夏维随方托进入大厅。
几名仆人捧起宝石箱,跟随在两人身后。
箱子轻飘飘,没有多少重量。仆人们心中存疑,碍于方托的身份,疑问迅速被压下,无一人吐露只言片语。
穿过大厅时,贵族们刚巧落座,就盟约展开商讨。
夏维现身之际,话语声陡然消失,大厅内陷入一片寂静。众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惊艳、疑惑、贪婪、觊觎,林林种种,百态尽显。
艾尔扬坐在上首,将众人的表现收入眼底。
他停下手中的笔,不自觉攥住笔杆。锋利的笔尖钉上羊皮纸,洇出一团墨迹,覆盖写到一半的文字。
看向聚集众多目光的身影,他突然间觉得,之前送去的宝石配不上他。
“阿林娜。”艾尔扬召唤女仆长。
“是,大人。”
“打开我的私库,将风之心送去给他,让他在舞会上佩戴。”
“听从您的吩咐。”
女仆长眸光微顿,考虑到场合,没有发出任何疑问,迅速转身离开。
艾尔扬环顾左右,手指轻击桌面,召回众人的注意力,继续方才的商讨。
夏维能察觉到气氛不对。
贵族们在窃窃私语,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大多玩味低劣。
绝非善意的目光刺向他,粘稠、焦灼、恶寒,犹如附骨之疽,令他极为不适。
“别回头,继续走。”方托握住夏维的胳膊,“别去在意那些人。宴会当天,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我明白。”夏维颔首。
在方托的示意下,他加快脚步,忽略那张铺着殷红桌布的长桌,也忽略坐在桌旁的所有人。
两人离开大厅,拐进石柱后的走廊。
仆人们全都低着头,只顾着走路,几乎大气不敢喘。
抵达炼金室前,方托让仆人放下箱子:“你们可以走了。”
“是。”仆人们如蒙大赦,迅速放下宝石箱,鱼贯转身离开。
待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方托才拉开房门。
安娜在卧室内听到动静,推门向外看,就见方托和夏维结伴归来。
夏维身边悬浮几只木箱,被他牵引着飞向墙边,一只压着一只整齐摞放。
“方托阁下,夏维,你们回来了。”安娜走出房间,额头挂着汗珠,手中握着夏维给她的短剑。
不等夏维说话,方托敲敲桌面,点亮头顶的星辰图。
“宴会在三天后。”方托站在工作台旁,回想艾尔扬的态度以及贵族们的表现,心中生出一股担忧,“宴会当天,城堡一层完全开放。你答应做艾尔扬的舞伴,至少在开场时,你需要和他在一起。”
“我明白。”夏维颔首。
“不,你不明白。”方托头疼地按压眉心,回忆大厅中的场景,烦躁感挥之不去,“我无法全程庇护你,那些贵族,他们行事不择手段。”
“即使是在风息堡?”
“不能说必然发生,但要做最坏的打算。”方托看向夏维,认真道,“我不确定你要做什么,也不打算问。我只想告诉你,无论如何,必须以保全自己为先。如果有人对你不利,你可以用我的炼金阵。”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方托完全将夏维视作自己的学徒。
他愿意保护他,尽己所能。不单是出于对命运的反抗。
“尽量不要用你的法阵,我指你私下里绘制的那种。”方托掌心覆上工作台,陆续点亮六枚炼金阵。
和之前见过的不同,这些炼金阵流淌红光,运行时释放阴森气息,更像是夺取生命的陷阱。
“禁忌法阵。”方托向夏维解释,手指穿梭的链条仔细讲解,“一种损害灵魂的禁术,如果有人威胁到你,你可以使用它们。”
“我在手札上没有看过,书籍中也没有。”习惯性地,夏维探手触碰光源,从外向内拆解,掌握能量流动的轨迹,继而开始重塑。
“你当然看不到。”方托环抱双臂,微微抬起下巴,模样自得,“它们是我创造的,能伤害大多数种族的灵魂,所以才被称为禁术。”
身为一名炼金大师,他终于能在学徒跟前挽回些面子。
哪怕这个炼金阵不是那么正派。
夏维的关注点有所不同。
“多数灵魂,也就是说,有人能免疫伤害?”
方托神情微顿,不太想承认,却也只能说实话:“龙族,他们的灵魂足够强,身体的强悍也是绝无仅有。炼金术、巫术和异种的毒都无法伤害他们。”
“原来如此。”夏维沉吟片刻,难得心生好奇,“他们为何不是帕托拉的统治者?”
“这件事属于历史问题。”想到祖先做的事,方托只想叹气,“我的立场无法解释。你最好向龙族询问。如果他们愿意说的话。”
“好吧。”
夏维也是顺口一说,并不打算刨根问底。
他展开羊皮纸,刻录下六枚禁忌法阵,其后尝试唤醒,全部一次成功。
见此一幕,方托嘴角抖了抖。
算了。
天才和凡人终究有别。
被打击的次数多了,也不差这一次。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叫住打算回房间的夏维,“你会跳舞吗?”
“不会。”夏维诚实摇头。
“那你答应作艾尔扬的舞伴?”方托愕然出声。
“他也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夏维回答。
方托默然。
片刻后,他转向安娜。
不等他开口,少女举起一只手:“我会跳圈舞,算吗?”
这是一种流传在乡间的舞蹈,不限定舞伴。众人围着火堆旋转,比起舞蹈,更像是一种祭祀。
方托无话可说。
不行,事情不能这样。
“站好,我教你们。”方托正色说道。他的学徒出现在舞会上,不能像一根棍子,绝对不行!
“教我?”夏维手指自己。他并非怀疑方托,而是看向须发皆白的老人,总觉得不太对劲,“我想,就算我不会跳舞,也不会有大问题。”
“不行。”方托依旧摇头,“如果你不跳舞,根本没有离开艾尔扬身边的机会,懂我的意思吗?”
不给夏维再拒绝的可能,方托敲击工作台,巨大的炼金阵在夏维和安娜脚下升起。
两人被禁锢在光中,除非方托允许,休想走出来。
“现在,跟随我学习。”
方托召唤墙边的傀儡,是他参考夏维的手法采用金属和木材炼制。
傀儡不具备独立思维,但能很好地执行命令。
方托化身严师,夏维和安娜被迫牵起各自的舞伴,开始一场交谊舞的学习。
“挺直脊背,抬高下巴,不许低头。”
“左脚,左脚,我的姑娘,你左右不分吗?”
“夏维,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快把傀儡的脚踩断了!”
“继续,跟着拍子来,不许停!”
方托变得格外严厉。
安娜还好,她只要记住先迈哪只脚,其余交给舞伴引领。
夏维则要学会双方舞步,转圈转得头晕眼花,觉得比练剑更累。
在两人初步掌握旋律,不至于踩断舞伴的脚时,房门被敲响。
仆人送来晚餐,方托终于大发慈悲,熄灭炼金阵。
“先吃饭,晚饭后继续。”
“整整一个下午,这也太难了。”安娜嘟囔一声,提起裙摆走向门边,拉开木门,板着脸接过餐盘,“我只是个农家姑娘,又不是贵族小姐,学什么优雅地转圈。还要被举起来,老天,我一定会笑出来!”
听到她的抱怨声,方托拿起餐叉,精准地敲在她头顶:“什么农家姑娘,夏维是我的学徒,你是他的妹妹。不仅领地贵族,即使是在王城,你们也能昂起下巴,成为许多人的座上宾。”
安娜摸着脑袋,试图张嘴反驳,被夏维按住肩膀。
“我明白你的好意,学士。”夏维稳下安娜的情绪,见她不再多言,才松开手,从餐盘中拿起面包,涂抹上果酱,“不过,我认为这次是例外。我不会去接触更多贵族,更别提王室。”
“话不要说得太绝对,年轻人。”方托对他眨眨眼,语气意味深长,“预言偶尔会发生歧义,星辰永远不会出错。”
“怎么说?”夏维停下动作。
“星辰告诉我,你注定成就非凡。你会与强者并肩,打破数千年的禁锢,登上无人企及的云端。这是神明的恩赐,命运的必然。”方托说话时,瞳孔有刹那变形,很快恢复正常。
“我不信命,也不信仰帕托拉的任何神明,我只相信自己。”夏维撕开面包,没有着急送入口中,而是继续涂抹果酱,等待粗糙的口感变软,“逆天而行,遵从本心,仗剑扫清一切敌人,这才是我的信仰。纵然失败,我也会坦然接受。至于祈祷,算了吧。”
帕托拉大陆信仰神灵,大多种族都依靠献祭获取力量。
夏维这番话分明是在渎神,足以引发信徒震怒。一旦传扬出去,报复将如海啸席卷而来。
方托却听得笑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预言会指引他,让他找到夏维。
这名少年身上有很强的光。
遥远,趋近黑暗,无时无刻弥漫着血腥,却是他唯一的希望。
“我尊重你的想法。”方托拿起面包,蘸着浓汤送入口中,“这是一种很强的意志。”
“是的。”夏维姿态放松,咬下一口面包。
若非本心坚定,不肯认命,他早就暴尸荒野,成为别人邀名的踏脚石。
或许是谈话的缘故,方托没有要求夏维继续练习。
晚餐结束后,夏维和安娜就被打发回房间。
“我需要安静思考。”学士这样说。
两人向方托道一声晚安,各自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后,安娜坐到床边,环抱起膝盖,脑海中充斥夏维的话。
她抬起手臂,盯着手腕上的血管。
夏维不信神明,他早就说过。而她信仰农神,通过祭祀鲜血获得血眼的力量。
“哪种才是对的?”
安娜想不明白。
她唯一肯定的是,她相信夏维。
夏维没有要求她放弃信仰,她仍会向神明祭祀。夏维教给她的一切,她也会认真去学,绝不让对方失望。
心思刚定,房间内突现能量波动。
透明的空气中撕开一道裂口,夏维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夏维?”安娜瞪大双眼,不禁大吃一惊。
夏维手握一块宝石,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安娜放轻声音:“遁地术。”
借助黧炎送来的宝石,他的灵力得到极大补充,捏起法诀更加顺畅。之前无法使用的功法,陆续也能捡起来。
“遁地术?”安娜走近夏维,探手在他身边摸了摸,“在地下走吗?”
“某种意义上,算是吧。”夏维没法更详细解释,只能含糊应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我会给你一些符篆,舞会当天,和我一起放到城堡各处。”
夏维提起符篆,安娜自然想起逃离黑石堡的经过。
“是要召唤亡灵?”她压低声音,模样很是兴奋。
“先准备好。”夏维没有否认,“我计划与那名领队见面,等到时机成熟,我们就马上离开。”
“好!”
风息城外,飞马商队的营地中,巨龙们依旧忙忙碌碌,龙仆们也是精神头十足。
领队大帐内,黧炎听完伊姆莱的汇报,示意他可以离开。
哪想对方非但没走,还朝他挤眉弄眼,递出祖先的手札,建议黧炎参考实行。
“老大,你参加舞会,是以爱莲娜的身份。”伊姆莱诚恳建议,“想和那个美人聊天,邀舞是最好的机会。”
“所以?”
“以往的宴会中,从不见你跳舞。你会跳女步吗?”伊姆莱强调,双手比比划划,“如果不会,难道你要托起他的腰,带着他旋转吗?”
黧炎沉默不语。
他的确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要现在开始练习,巨龙没有做不到的事。相信我,你将是宴会上最耀眼夺目的女士。”伊姆莱加重声音,“另外,请你认真参考这本手札,那上面有最好的建议。”
“出去。”
“可是……”
黧炎没有再浪费口舌,伊姆莱又一次被丢出帐篷。
帐帘飞起又落下,大帐内恢复寂静。
黧炎盯着面前的手札,本想一起扔出去。拿起来后,却鬼使神差地翻开封面,借着灯火,一页一页翻看下去。
他不仅看了,还牢记在脑海中。暗龙强大的记忆力发挥作用,却有些不合时宜。
翻到中间一页,黧炎猛然一顿,啪地一声将手札拍在桌子上。
脑海里闪过上面的内容,暗龙诡异地红了耳尖、
写这东西的龙一定脑子有问题。
这样的文字,这样的图画,还有各种形容,真是太不得体了!
第38章
宴会当日,风息城城门大开。
临近傍晚,众多马车涌入城内。来自不同商队的人员打出旗帜,鱼贯穿过城池,奔赴灯火辉煌的城堡。
宴会开始前,夏维在等身镜前整理着装。
深黑色的礼服,领口、衣襟和袖口刺绣金色花纹,象征艾尔扬家族的云纹。
宝石钮扣整齐排列,一条长链自肩头垂挂,绕过腰间,宝石搭扣在腰侧合拢,反射灯光,熠熠生辉。
青色的宝石装饰在左耳,颜色和光泽都很稀少。
女仆长阿林娜告知他,这是艾尔扬家族独有的珍宝。
“风之心,罕见的青色宝石,象征尊贵的家族成员。”说出这番话时,女仆长的表情和心情一样复杂。
她站在镜子旁侧,对视镜中的夏维,嘴唇翕张数次,看似欲言又止。
夏维相信只要他开口,就能听到某个忠告,或是对方认为他该知道的秘辛。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黑发少年平视镜面,忽略女仆长焦灼的目光,对镜整理胸针和袖扣,动作慢条斯理,嘴角微微掀起,一抹清浅的笑浮现在脸上。
俊俏,雅致,如同最昂贵的瓷器。
笑意却不达眼底。
漆黑的眸子深邃冰冷,透过镜中与阿林娜对视,传达某种尖锐的警告。
女仆长表情一凝,危机感油然而生。陌生的冷意自脊背攀爬,使她不寒而栗。
不等她压下惊悚,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身着礼服的方托和安娜出现。
老人特地打扮过,胡须编成辫子,顺滑地挂在胸前。整洁的长袍点缀宝石,袖子上闪烁金光,全是裁剪成星星的金箔。
他脖颈上的骨链一如往昔,腕上的手镯变换款式,由某种珍惜的兽骨制成,镶嵌紫色宝石,粗犷与华贵交融,款式十分独特。
安娜身着一袭曳地长裙,腰间缠绕缎带,脖颈上佩戴蓝色宝石,出自方托的收藏,很衬她的眼睛。
沙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挽起,缠绕一圈宝石花,样子栩栩如生,仿佛能嗅到香气,与真实的鲜花别无二致。
“方托阁下,夜安。”女仆长镇定心神,压下莫名升起的慌乱,弯腰向方托行礼。
“阿林娜夫人。”方托微笑回礼。他貌似心情不错,没有出言为难她。
走到镜前,年迈的学士抬起右手,将一只巴掌大的盒子递给夏维:“打开看看。”
木盒精雕细刻,盒盖镌刻一枚金色炼金阵,入手颇有分量。
夏维接过来打开,一道明亮的光辉映入眼底。
盒中铺着绒布,内里躺着一枚手镯,款式精美,蕴含能量,分明出自炼金大师之手。
制作它的材料十分特殊,并非从矿中开采,而是融合多种稀有金属和天然宝石,在炼金阵中完成提炼。
镯身通透,整体呈现一种近似透明的质地。内中点缀星星点点的金粒,聚集后缓慢流淌,仿若微缩的银河。
“它能带来好运。”方托点点手镯,示意夏维戴上,“我想你今晚会需要它。”
夏维谢过方托,当着女仆长的面拿起镯子,套入左手腕。
女仆长没有作声。
她此刻心绪烦乱,夏维冰冷的目光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与面前的少年无比割裂。以致于失去平日里的精明,忽略了方托话中别样的意味。
“当然,还有你,小姑娘。”方托又取出一只首饰盒,盒中是一条手链,金银双色互相缠绕,挂着一枚铃兰花吊坠,很适合少女佩戴,“一样能带来好运。”
“谢谢您,方托阁下!”
漂亮的首饰,出自炼金大师之手,没人会不喜欢。
安娜喜滋滋地戴上,举高手腕,轻轻摇晃,依稀能听到铃兰花轻碰的声响,愉悦佩戴者的耳朵,好似真能带来好运。
三人准备就绪,时间已经不早。
女仆长提醒夏维;“您该先去见艾尔扬大人。”
“我知道。”夏维没有反驳。
方托告知过他,身为艾尔扬的舞伴,他需要先同城堡主人汇合,一起前往宴会厅。
“一起去。”方托走上前,隔开夏维和女仆长,“正好,我有话想同艾尔扬说。”
安娜没有出声,提起裙摆走在夏维身后,挡住所有女仆。
无视女仆长难看的脸色,三人走出炼金室。
推开木门,一道修长的身影闯入眼帘。
这座城堡的主人,狂风领的边境要塞长官,竟然出现在走廊内,亲自来迎接他的舞伴。
“艾尔扬大人?”
昏暗的灯光自墙内投射,影子在地面拉长,沉默地与光明对峙,彼此撕扯。
艾尔扬一身华服,佩戴闪闪发光的宝石,除了发夹,还增添一枚额饰。精致的链坠搭在眉间,与青色眼睛相映,愈显光彩夺目。
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也未发出声音,存在感就异常强烈。
夏维驻足门前,目光锁定艾尔扬额间的宝石,抬手触碰耳扣。他有九成以上肯定,这两件饰品出自同一矿脉,雕刻工艺也颇为相近。
“夜安,学士。”艾尔扬迈步走上前,礼貌地向方托学士致意。视线掠过安娜,不作片刻停留,很快转向夏维。
锁定目标的一刻,眼底似有光浮现,堪比凶戾的猛禽。
转瞬之间,光芒变得柔和,嘴角掀起,笑容真实且愉悦。
“请容许我。”他微微欠身,向夏维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上,佩戴象征艾尔扬家族的权戒。
这枚戒指历史悠久,由历代家主传承。
艾尔扬的父亲尚在世,戒指却落到他手中,无疑是一种明确的信号。
夏维停顿片刻,到底压下烦躁,手指搭上艾尔扬掌心,被对方牢牢握住。
“你今夜真是光彩照人,令人迷醉。”艾尔扬牵引夏维穿过走廊,步向装饰华贵的大厅,甜言蜜语脱口而出,“我曾邀请你共进晚餐,可惜一直没能实现。今夜,希望能弥补缺憾。”
说话间,他托起夏维的手,呼吸划过微凉的指尖,嘴唇轻触食指上的戒指。
这枚戒指已经破损,夏维利用障眼法掩盖,并未真正修复。
所幸艾尔扬没有时间关注,他很快被夏维的话引开心思:“大人,我不擅长跳舞。”
强忍住甩开对方的冲动,夏维蜷起手指,压下不断上涌的恶意。
“没关系,我会是一个耐心的舞伴。”察觉到夏维的僵硬,艾尔扬非但没有放开手,反而将他拉得更近,“也许,你愿意同我跳每一支舞?”
“那可不行。”打断他的不是夏维,而是方托。
年迈的学士故意插到两人中间,手抚花白的胡须,蓝色眼睛的闪烁微光:“我的学徒理应有更多选择。如果你想捧起宝石,艾尔扬大人,要凭本事。”
“我尊重你的意见,方托阁下。”艾尔扬的笑有些勉强,极力维持体面。唯有僵硬的嘴角显示出,他此刻有多么不愉快。
宴会内灯光璀璨,乐声欢快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香气,酒香、花香、食物的香味以及多种香料的味道,在交织中变得浓郁,很快又被风稀释。
为举办这场盛大的宴会,城堡大厅重新装潢,布置得十分奢华。
地板擦得光可鉴人,石柱打磨得能照出人影。
天花板点缀上千枚水晶,在飘浮中组合成五层灯架,炫发夺目的白光。
墙头垂挂织锦,流淌明亮的色彩。织锦边缘缝入珍珠,串联成粉白色的流苏,与灯光相映成辉。
贵族们全部受邀,盛装出席这场晚宴。
男士的外套和腰带上带有家纹,手上佩戴权戒。女士的徽章隐藏在首饰中,包括但不限于项链、手镯、戒指和耳环。
宴会开始前,众人出现在大厅,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从侍从的托盘中端起酒杯,彼此轻碰,交换最新情报和八卦。
话题多围绕这场晚宴,以及即将到来的领地战争。
关于夏维的议论也频繁出现。
有人擅长派遣密探,在石崖领深耕多年,掌握更多情报来源。鉴于夏维独特的发色和眼睛,不免将两则绯闻联系起来。
“卡萨拉,艾尔扬,也许事情就是这么巧合。”
“谁能断言呢?”
“只有那些预言者,也许他们能给出答案。”
几个贵族凑在一起,话题从战争移向绯闻,碰杯之余,交换彼此才懂的眼神,不时发出一阵玩味的笑声。
薇安和塞罗德站在一起,同几人相距不远,仅隔着一条石柱。
她端着酒杯,却迟迟没有喝一口。
纵然没有刻意去听,一些下流的言辞仍传进耳朵,令她作呕。如果不是顾念场合,她一定会亲自动手割掉那些人的舌头。
“真是无耻。”她失去谈话的心思,视线扫过大厅。
多数人聚在一起,最好钻营的贝林却孤立在一旁。
他背靠石柱站立,右手提着酒杯,双眼空茫,看似在走神。白色礼服搭配一张漂亮脸蛋,看上去既纯洁又无辜。
像误闯猛禽巢穴的羔羊。
真是可笑。
薇安嗤笑一声,很快移开视线,不打算再多看一眼。
倒是塞罗德望过去,目光饶有趣味。
“别怪我没提醒你,塞罗德,贝林有毒,不小心就会被毒死。”她不是在形容,而是指现实意义上。
塞罗德收回视线,轻啜一口美酒,潇洒地耸了耸肩膀:“我只是好奇,他今晚太安静了。”
“和我们无关。”薇安朝走廊方向抬了抬下巴,“该关心的是艾尔扬,毕竟他的美人正被盯上。”
而且盯上去的不只一个。
塞罗德笑了。
“你说得对。”
两人闲聊时,商队代表陆续抵达。
大商队游走各地,领队交际广阔,在场贵族都是他们的大客户,算得上熟面孔。
碍于生意,贵族们也不好过于傲慢。
商人们瞅准时机,凭借精准的眼光找上目标,端着酒杯加入人群,几番恭维和引导,很快就展开话题。
飞马商队在最后抵达。
一行十人,没有乘坐马车,全部驱策飞马。
待到马蹄落地,龙仆们留在门外,丝滑融入黑暗中,黧炎带着伊姆莱和塔利步入大厅。
黧炎没有选择裙子,而是穿着一身男装礼服,肩后垂下短斗篷,看上去英姿飒爽。他没有佩戴太多首饰,仅在耳朵和领口点缀火红色宝石,与伪装的发色极其相似。
三人步入大厅的一刻,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
不等有人上去攀谈,艾尔扬便携夏维亮相。
黑发少年换下朴素的长袍,被华服和宝石点缀,和城堡主人一同出现,瞬间攫取所有人的目光。
大厅内的空气变得粘稠。
贵族们握紧酒杯,目光碰撞,交换彼此才懂的眼神。异常的沉默搅乱乐声,气氛变得异样。
安娜藏在方托身后,掌心覆上胸口。
那里有夏维给她的符篆,在第一支舞后,她必须设法溜出大厅。
古老的城堡,奢华的大厅,流淌的舞曲,各怀心思的参与者。
艾尔扬抬起双眼,短暂扫视全场,将众人的表现尽收眼底。
太多双眼睛缠绕着夏维,他有些许不满,更多则是快慰,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珍宝自然会招来觊觎。
而在现下,这枚最稀有的宝石属于他,也只能属于他!
牵着夏维的手,艾尔扬率先步入大厅中央。
作为城堡的主人,宴会的主办者,他引领开始第一支舞。
做出一番开场白后,艾尔扬揽着夏维在灯光下旋转,向所有人昭示他的权力。
他将宝石收入怀中。
他拥有他,没人能够夺走。
舞曲在继续,更多双人影滑入舞池,发丝流动,裙摆飞扬。
未知有意还是无意,众人都在靠近艾尔扬和夏维,等待着乐声更替,交换舞伴的一刻。
很可惜,竞争者众多,唯有一人能够如愿。
乐声陡然变得高亢,艾尔扬托起夏维的腰,轻松将他举高,背对着灯光完成回旋。
身侧有香风萦绕,进而是火热、炽烈的能量。
夏维单手撑着艾尔扬的肩膀,在落地前回眸,眼中闯入醒目的红。
高挑的身影靠得更近,在音符变换时,他已经脱离艾尔扬,被一条有力的胳膊揽住,滑向舞池边缘。
艾尔扬面前,塔利亮出灿烂的笑。
无视要塞长官难看的脸色,火龙熟练地跳起女步,阻挠艾尔扬再夺回舞伴。
一旦艾尔扬要挣脱,塔利就会迅速跟上,手握得不能再紧。与其说是跳舞,两人更像是在角力。
艾尔扬无法当众发作,毕竟飞马商队是重要的资源渠道。
周围的人看出端倪,都在刻意阻挠,就像是对他炫耀的报复。
在曲子结束前,他只能被困在舞池中央,看着夏维和黧炎远去,消失在舞池边缘。
第39章
离开舞池并不容易。
太多贵族涌上来,夏维不得不捏起法诀,在身周铺开法阵,确保两人能穿过人群,不被中途拦截。
“走这里。”
黧炎多次造访风息堡,相比夏维,更了解城堡内部构造。
离开舞池后,他反客为主,握住夏维的手,顺利避开人群,隐身在一根石柱背面。
青色石柱贯入屋顶,表面缠绕金属环,从四面托起明亮的灯盏。
夏维释放一道灵力,顺利熄灭两盏灯,配合隐身法诀,彻底隐去两人身形。
“你……”黧炎扫一眼灯光明亮处,刚刚回头,就被夏维按住肩膀,背部抵住冰冷的石砖。
黧炎瞳孔紧缩,危险的气息骤然压下。
他握住夏维的手腕,强势带离自己的肩膀,阻止他进一步靠近。
夏维不慌不忙,任由右手被握住。
他抬起左手,手指勾起一缕红发。能够明显看到,长发自发尾开始变色,火红正在被乌黑取代。
药剂又一次失效,比预期更快。
好在黧炎早有准备。
他松开手,打算取出水晶瓶,夏维趁机靠得更近,抓着他的头发不放,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肩膀,顺势提起他的斗篷,将两人一同罩住。
“你做什么?”
“有契约在,我还能做什么?”
黑暗笼罩视野,同时放大感官。
微凉的气息欺近唇角,柔软的触感又一次袭来。
雏鸟般的轻啄,很快变成碾压。
呼吸被吞没,只在刹那之间。
牙齿磕碰,嘴唇传来刺痛,温热的血液缓慢流淌,顺着下巴边缘滑落。
短暂分开的间隙,黧炎试图出声。
很可惜,他的努力并不成功。
籍由两人的接触,磅礴的能量涌入体内,灵力得到补充,夏维近乎要叹息出声。
他松开黧炎的头发,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手指交叉在他脑后。侧头碾压他的嘴唇,一心一意,好似要将这头暗龙吞噬入腹。
黧炎的双臂垂落身侧,十指攥紧又放松,足见心潮起伏。
终于,他放弃挣扎。
有力的手掌扣住夏维的腰,翻身将他压向石柱。一只手牢牢钳住他,另一只手按在夏维耳边,扣住他的脸颊,使他一动不能动。
时间,地点,场合,全都不合适。
奈何自制力崩溃,坚持的底线被越过,便一发不可收拾。
斗篷遮住两人,始终没有移开。
藏匿法诀即将失效,很快又注入灵力。
夏维仰起头,露出白皙的脖颈,看似脆弱的姿势,却是掠食者最好的伪装。
示弱,诱惑,绝杀,吞噬。
强大的暗龙貌似掌握全局,却被一双手臂禁锢。带着凉意的手指插入发间,指尖稍稍用力,就能穿透坚硬的颅骨。
两人隐身在大厅角落,与黑暗融为一体。
舞曲变换,舞池中的人多次轮转,艾尔扬终于摆脱塔利。
他走出两步,目光在人群边缘逡巡,尚未找到夏维,又被方托拦截。
“艾尔扬大人,我有事同你商量。”方托学士端起两杯酒,一杯留给自己,另一杯递给艾尔扬,“关于我们的契约,是时候摆正彼此的态度。”
若言其他,艾尔扬总有借口推辞。
提及方托和艾尔扬家族的契约,关系到他的先祖是如何献祭灵魂,将这位炼金大师绑到家族的战车上,他就不能等闲视之。
接过高脚杯,艾尔扬站定脚步。
他收紧握杯的手,看向方托的目光暗藏戒备,更有冰冷的审视:“阁下,你可以提出要求。”
“要求?”方托摇晃着酒杯,语带讽刺,“我的目的从不是索取,而是解脱。”
四目相对,艾尔扬心知肚明,方托究竟想要什么。
很可惜,他不能答应。
“抱歉,我做不到。”要塞长官摇了摇头,俊雅的脸庞挂上笑容,谦逊、温和,但也无比虚伪,“我不能违背祖先的意志。”
“即使我们的契约早该结束?”
“是的。”艾尔扬轻碰方托的酒杯,显而易见,他不会改变主意,“希望你能原谅。何况,我们的合作一直很愉快,不是吗?”
“真是遗憾。”方托没有暴怒,他极好地控制住情绪。
轻啜一口葡萄酒,他失去谈话的兴致,转身看向舞池。
目光掠过众人,隐晦地扫向黑暗处,长须遮挡下,嘴角牵起一抹冰冷的笑。
既然做出选择,就应承担后果。
人人皆是如此。
狂风领的雄鹰自然也不能例外。
学士转身离开,谢绝贵族的邀请,独自走到桌边享用美食。
餐桌上摆满油脂丰富的熏鱼和冒着热气的烤肉,还有新鲜的蔬菜水果,以及软面包和多种果酱。
惦记着晚宴,他的午餐和晚餐都没吃好,此时饥肠辘辘,实在不想被人打扰。
好在周围人还算识趣,方托明摆着拒绝,没人讨嫌上前搭话。
艾尔扬就没有这样的待遇。
他结束与方托的谈话,很快又被人围上,贵族、商人聚在四周,话题一个接着一个。
他无法强硬拒绝,只能微笑回应,实在是疲于应付。
“阁下,我们有最好的武器,价格好商量。”
“粮食,草料,盐,要多少有多少。”
“我们有强壮的牲畜。”
“也许您需要伤药?”
商人们态度积极,背后不乏龙族推动。
在赴宴之前,伊姆莱和塔利就放出消息,关于风息堡和黑石堡的摩擦,关于领地战争,关于这次的大买卖。
海量的金币摆在眼前,没人不想捞上一笔。
商人们态度积极,贵族们陆续加入。
渐渐地,艾尔扬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面对一双双殷切的眼睛,别说去找夏维,脱身都异常困难。
更多人向舞池聚拢时,安娜提起裙摆,脱掉鞋子,悄无声息退至大厅角落。
她藏匿在织锦背后,确保没引起任何注意,将一张符篆贴在身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少女的身形彻底隐藏。
确定不会有人看见,她的行动变得大胆,赤脚走在大厅内,将符篆塞进墙角和地砖缝隙。
乐声继续,谈话声混合碰杯声,不时传出几声大笑。
安娜在人群外移动。
贵族们没有发现异常,方托倒是有所察觉,但他没有阻止。
为什么要阻止?
学士切下一块熏肉,抹去胡须沾染的肉汁,吃得津津有味。
艾尔扬既然做出选择,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该自己承受。
石柱后,纠缠的气息终于分离。
夏维松开黧炎,看着他喝下药剂,掀开斗篷。
光从头顶落下,猩红的双眼恢复翠绿,乌丝变成红发,眼角的泪痣也被隐藏。唯有唇色不变,像是被血染红。
丰沛的灵力充盈经脉,夏维能清晰感知到身体变化。
暗伤在愈合。
就像一棵树,目前恢复的仅是树梢,速度缓慢,但效果显著。持续下去,终有一日,整棵树将焕发生机。
“给你。”夏维递出一卷羊皮纸,塞进黧炎手里。
“这是什么?”
“隐身符和土遁符。”
“怎么用?”有了储物符篆的先例,黧炎立刻猜出用途。
“以血激发后,贴身携带。”夏维环顾四周,再一次捏起法诀,没有彻底隐藏身形,只是屏蔽了声音,“两天后,我会在城内制造混乱,派人入城接应我。最好从水下走。你能找到船吗?”
“从水下?”
“没错,从水下。”
之前那次出城,夏维发现风息城水路发达,而且比陆路更加隐蔽。
他计划出逃,为避免飞马商队太快暴露,引来艾尔扬的追兵,从水路出城是最佳方案。
“相信我,那天城内会相当混乱。这是最好的办法。”夏维看向黧炎,指尖擦过对方领口的红宝石,贴近对方耳畔,又主动拉开距离,“你会信守承诺,对吧?”
“我会。”黧炎没有容他退开,行动快于思考,探手扣住夏维的肩膀。双眼涌上浓重的暗色,仿似某种禁锢被击碎,即将释放一头可怕的恶兽。
誓言的力量突然变得活跃,缠绕两人的锁链意外发光。
黧炎和夏维同时扣住手腕,谨慎地环顾左右,好在光芒很快熄灭,自始至终无人察觉。
“谨慎起见,我需要一名新舞伴,或许更多。”
夏维看似玩笑,目光却透出认真。
他走出石柱的暗影,无需费力寻找,很快有人主动送上门。
一身白色礼服,俊俏的面孔,手中端着酒杯,正是在宴会中表现异常的贝林。
看到夏维,贝林眼前一亮。
一改之前的沉闷,他迈步走上前,中途放下酒杯,朝夏维伸出手臂:“能请你跳一支舞吗?”
恰逢乐声变换,曲调由舒缓变得欢快。
夏维眺望舞池中央,包围艾尔扬的人陆续减少,要转移他的注意力正是时候。
“很乐意。”夏维敷衍地牵了牵嘴角,和贝林一同步入舞池。
随着他现身,艾尔扬更不耐烦应付众人。
商人们很有眼色,接连识趣散开,没有再挡他的路。
贵族们交换眼神,恶趣味也好,真心想试探一下也罢,他们陆续牵手起舞,薇安更主动上前邀请艾尔扬。
“阁下,我有这个荣幸吗?”
“当然。”
艾尔扬很想拒绝,但他不能。
活泼的音符在大厅内跳跃,舞池中出现多对身影。
夏维单手负在腰后,另一只手搭上贝林的掌心,交替两次,面前的舞伴换成一个卷发贵族。
身材高大,轮廓深邃,典型的帕托拉人。
“幸会,美人,我是塞罗德。”塞罗德性格洒脱,笑容不羁。双手扣住夏维的腰,轻松将他举起,“你轻得像一片羽毛。”
灯光在旋转,英俊的贵族朝他眨眼,却并不显得轻浮。
双脚落地时,身前涌来一阵风,卡列尔替换塞罗德,牵住了夏维的手。
两人在乐声中旋转,体内流淌蛇血的贵族凑近夏维耳边,声音极低,近似于蛇类的嘶声:“小心些,别真正激怒艾尔扬,那对你没好处。”
“这是警告?”夏维侧头看向他。
动作间,发尾扫过卡列尔鼻端。
年轻的贵族有瞬间怔愣,很快压下不该有的悸动,复杂道:“不,是提醒,以及劝告。”
夏维瞳孔漆黑,仿如无底深渊。嘴角牵起一抹弧度,令人捉摸不透:“我会记住你‘善意’的提醒,以及告诫。”
舞曲过半,夏维更换多名舞伴,其中还有塔利。
黧炎没有再踏足舞池,伊姆莱和他站在一起。
两人身边聚集多名商人,都是笑容满面,说话时眉飞色舞,显然今晚收获不小。
舞曲即将结束时,夏维身前终于换成艾尔扬。
握住夏维的手,艾尔扬手指收紧,话中透出一股偏执:“你终会回到我身边,我的舞伴。”
夏维不作声。
在被艾尔扬带入怀中时,他状似无意,用力踩中对方的脚。
“我很抱歉,大人。”他微微仰起头,语带歉意,“我的舞跳得并不好。”
“没关系。”艾尔扬收紧手臂,伪装的温和裂开缝隙,真实的性格隐现端倪,“我说过,我是个耐心的舞伴。我们会有许多时间,帮助你学会适应我的旋律。”
舞曲结束的一刻,宴会厅内响起掌声。
艾尔扬单手负在腰后,垂首凝视夏维佩戴的戒指,嘴唇轻触戒面。
夏维的视线越过他,看向人群后的安娜。
掌声中,少女朝夏维颔首。
她顺利完成任务。
夏维绘制的符篆被她藏进大厅,黑暗的符文沿着墙角滑落,顺着墙壁攀爬,汇聚在众人脚下,聚拢在人群头顶。
牵引亡魂的能量深入地下,意外触及一个恐怖的存在。
风息堡下方,地底深处,一具庞大的骸骨浮动暗光。
空洞的眼眶中跳动幽火,苍白的骨骼缠绕锁链状的黑气。
沉眠数个世纪的黑暗亡灵,即将被更黑暗的力量唤醒,带来无尽的恐怖和血腥。
第40章
午夜时分,盛大的宴会接近尾声。
城堡宴会厅内,多扇高窗敞开,带着冷意的夜风侵入室内,驱散弥漫的酒气,湮灭混杂的香料气息。
舞曲告一段落,贵族们离开舞池,手中大多端着酒杯,脸上或多或少染上酒意。
商人们眉开眼笑。
他们此行收获颇丰,每人吃下的订单都极为可观。
粮食、武器、铠甲、药品……林林种种的清单列出,不需要彼此竞争,更不必互相扯后腿,每个人都能大赚一笔。
飞马商队吃下的份额最大。
这支商队名声在外,尤其是能打的名号,上自领队下至成员,包括仆人,一个个都不好惹。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纵然有个别人眼红,也不会自找麻烦,硬着头皮去自讨苦吃。
最后一支舞曲奏响,悠扬的乐声响彻宴会厅。
黧炎打断交谈,离开人群中间,再次接近夏维。
伪装的身份带给他极大便利,贵族的虚伪是极好利用的踏脚石。当着艾尔扬的面,他顺利牵住夏维的手,带着黑发少年在舞池中飞旋。
烈焰般的红,极致的黑,带来强悍的视觉冲击。
这一幕烙印在众人脑海,即使忌惮艾尔扬,也不由得发出赞叹,着实是赏心悦目。
“多漂亮的年轻人。”方托出现在艾尔扬身侧,端着一杯葡萄酒,面带笑容,话却有些刺人,“你觉得如何,艾尔扬大人?”
“我很赞成,方托学士。”艾尔扬召来侍从,从托盘中端起一杯酒,与方托轻碰,“与你的合作十分愉快,希望这种合作能继续下去。”
“哦?”
“我很期待,你的学徒出现在契约之上。”艾尔扬侧过头,目光冰冷,嘴角微掀,神情割裂,十足的违和,如同戴上一张假面。
方托没作声,他轻轻摇晃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他清楚艾尔扬家族的作风。
艾尔扬和他的先祖一模一样,外表光鲜靓丽,看似温文尔雅,实则疑心极重,性格偏执。
他们的天性无法伪装。
阴鸷,自私,不容许事情脱离掌控。
他们天生就是疯的。否则也无法做到献祭灵魂,成功困住一名炼金大师。
“我会考虑。”清楚艾尔扬的用意,明白他对夏维势在必得,方托心中冷笑,嘴上的回答模棱两可,“我需要时间。而且,我要看到你的诚意,艾尔扬家族未来的领头人。”
“我会让你满意。”艾尔扬举起酒杯,轻啜一口,笑容真实两分。
舞池中央,黧炎微微侧头,在夏维耳畔道出一番话:“两天后,我会亲自来。希望你能做好准备。”
“我会的。”夏维压低声音,谨慎避开对方的气息。他在克制住自己,尽量不要被能量吸引。
这很难。
仿佛面对一座灵石矿,灵力触手可及,偏要压住自己的手,不能触碰一下。
为了计划。
为了顺利离开这里。
夏维抿紧嘴唇,不断告诫自己。
等呼吸变得平稳,他才缓慢开口:“入城时,带上我给你的符篆。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惊讶。”
“怎么说?”察觉夏维的躲闪,黧炎眸光微暗,主动凑近他,“我会看到什么?”
“黑暗,阴森,血腥。”夏维抬起头和黧炎对视,暗龙改变了外表,却没有变化身高,“你只需要记住,按我说的去做,就不会遭受攻击。”
夏维没有详细解释,黧炎只能依靠猜测。
“你是黑暗神的信徒?”他牵引夏维旋转,佩戴在领口的宝石反射微光,能有效屏蔽声音,杜绝旁人窥探。
大商人为了保密,都会采取类似手段。
黧炎的防备不算稀奇,只是设计的器具更加精妙。
夏维皱了下眉,认真道:“我不信仰神灵。”
“不信仰黑暗神?”
“任何神灵。”
“那可真是……太好了。”
黧炎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夏维耳尖,柔软的触感似有若无。
他垂下眼帘,一抹暗红稍纵即逝,瞳孔恢复翠绿,没有引来任何注意。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悠扬的乐曲戛然而止。
舞池中,交握的手松开,两人各退半步,礼貌地向彼此致意,其后分开,背向而行。
黧炎与塔利汇合,伊姆莱也摆脱攀谈的商人,快步走上前。
“老大,谈妥了?”伊姆莱一边说,一边递过一只高脚杯。
黧炎对他摇头,拒绝了这杯酒:“事情很顺利。具体的,回去再详谈。”
伊姆莱和塔利对视一眼,清楚话中暗示,当下不再多问。
两人分享了葡萄酒。
鲜红的液体滑过口腔,塔利品出异样,意识到那是什么,不禁诧异地挑高眉毛。
“怎么?”
“这酒不太对。”塔利举高酒杯贴近鼻尖,认真嗅了嗅,“里面加了些东西。”
“什么?”
“毒药。”
一种血毒,对巨龙构不成任何伤害。换成旁人,会成为诅咒的引子。
伊姆莱眯起双眼,忽然玩味一笑。
这种下毒方式不像针对他们,更像是在广撒网。
“是艾尔扬?”
“不太像。”
“的确,这个家族可不是以毒药出名。”
提起毒药……
巨龙交换目光,不着痕迹在会场中搜寻,锁定位于人群边缘的一道身影。
贝林。
每一根头发都流淌毒液的家族。
他藏得很好,也或许太好,整场宴会沉默寡言,显得极其可疑。
“你觉得,他的目标是谁?”塔利用胳膊捅了捅伊姆莱,手肘恰好抵住水龙的肋骨,引来不满的一瞥。
伊姆莱推开他,按住靠近腰侧的地方,没好气道:“谁知道,总之,和我们无关。”
“也不能说无关。”黧炎突然出声。
“老大?”
“狂风领贵族内讧,这是很有价值的情报。”黧炎环抱双臂,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眼底闪过一道暗芒,“如果风息城陷入混乱,黑石城得到消息,卡萨拉叛乱的脚步势必提前。”
塔利和伊姆莱面露恍然。
两头巨龙对视一眼,同时现出恶劣的笑。
“有好戏看了。”
相隔半个宴会厅,夏维穿过交谈的贵族,走向站在艾尔扬对面的方托。
他经过时,众多目光聚集过来,或淡漠或鄙夷,或觊觎或审视,无一例外徘徊在他身上,迟迟不肯离开。
许多人注意到他佩戴的青色宝石。
“果然没看错。”
“是风之心。”
“艾尔扬很重视他,不是对待寻常的情人。”
“他是方托的学徒,地位自然不同。”
“抬高身价……”
众人窃窃私语,即使举起酒杯,也无法遮挡恶意的目光。他们的面孔在光中扭曲,如同一群贪婪的怪物。
戏谑、猜测甚至下流的语言滑过耳畔,夏维充耳不闻,一路穿过人群,始终面不改色。
“学士。”他站定到方托面前,情绪未见起伏,表现得十分冷静。他已经设定好对方的下场,暂时不必和死人计较。
方托却不容许他受到非议。
他不去看艾尔扬,更没询问对方半句,锁定言辞最露骨的几人,冷笑一声,转动腕上的骨镯,当场点亮一枚炼金阵。
炼金阵出现时,夏维不动声色,安娜却是心中一紧。
好在夏维的法阵没有受到影响,两股力量各自独立,既不融合,也没有互相冲撞,就像是水油分层,不相容,但能同时存在。
“啊!”
三名贵族被炼金阵困住,登时陷入惊慌,样子惊恐万状。
禁忌法阵当众运转,恐怖的齿轮互相咬合,光芒上升倒悬,犹如铜墙铁壁,反向困住他们。
哗!
贵族和商人迅速后撤,好似被潮水推动,宴会厅内顿时清空一块。
方托越众走出,示意夏维跟上自己。
“方托阁下!”被困住的贵族面露惊恐,他们无法挣脱束缚,只能哀求方托,“我们错了,请原谅我们!”
夏维很惊讶。
一般而言,该有放狠话环节。
他们就这样干脆低头?
一点也不贵族。
他看向方托,回想对方之前的话,本以为是自夸,如今来看,对方说的千真万确,炼金大师果真地位超然。
“你们管不住自己的唇舌,对我的学徒污言秽语。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肮脏的视线令人作呕。”
方托言辞鄙夷,半点不留情面。
他每说一句话,炼金阵的光芒就浓厚一分。
“你们以为我是谁,又以为自己是谁,胆敢非议我的学徒?”方托抬起手,掌心朝上,骨镯剧烈颤动,镯上镶嵌的宝石同时变色,“冒犯我的学徒就是冒犯我,你们必须付出代价!”
话音落地,光中的人发出惨叫。
他们的眼睛和耳朵流出鲜血,面孔如热蜡一般融化,模样异常骇人。
只要方托不放开禁制,他们就会沦为炼金材料,陷入极大的痛苦。不能生,不能死,被炼成徘徊在生死之间的活尸。
吸气声不绝于耳。
贵族们面色骤变,商人们皱眉不言,仆人们更是噤若寒蝉。
方托之所以被忌惮,全因他的能力过于恐怖。全力爆发时,大贵族也休想全身而退。
曾有炼金师凭一己之力毁灭整座城堡,一次屠戮上百人。
贵族们压低声音交谈。
和议论夏维时不同,众人声音嘶哑,表情中充满敬畏。
一次上百人?
夏维看向方托,表情略显得古怪。
黑旗在意识海中翻滚,他轻轻搓动手指,眼底真切浮现出茫然。
这就被称为恐怖吗?
炼金阵中的三人再也撑不住,他们不顾一切求饶,更向艾尔扬求助:“艾尔扬大人,帮帮我们,求你!”
只有艾尔扬能阻止方托。
虽然不知道内情,但狂风领贵族存在共识,方托对艾尔扬家族格外宽容,从不曾伤害他们。
“方托阁下,我想他们已经得到教训。”艾尔扬无意插手,考虑到家族盟约却不得不出面,“也许,可以让他们以别的方式道歉。”
方托冷睨着他,声音森寒:“卡洛斯·艾尔扬,我签订的是一份平等契约,不包括听从你的命令。”
“我只是提出建议,并征求你的意见。”艾尔扬面不改色,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改变,“是否改变主意,自然由你自己决定。”
方托上下打量他,突然嗤笑一声。
他转向夏维,态度变得温和,堪比两个极端:“我的学徒,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我……”
不等夏维开口,被困住的三人争先恐后大叫:“我向你道歉,发誓补偿你!”
“金币,仆人,奴隶,你还想要什么?”
“你从未见过的财富,足够你下半辈子!”
他们语无伦次,更搞错方向。
即使是向夏维道歉,仍自恃身份,态度高高在上。
“我不想再看到他们,生命,灵魂,任何意义上。”夏维垂下眼帘,合格扮演一个恭谨的学徒。出口的话却让人倒吸冷气,不仅冷漠,更加凶狠。
相隔人群,黧炎不得不低下头,才能掩饰眼底的笑意。
方托也很欣赏他的态度:“我的学徒理应如此。”
话落,他攥紧手指,炼金阵爆发强光,从边缘向内收缩。
光中的三人绝望哀嚎,身体遭受强力挤压,在痛苦中支离破碎。
他们的灵魂即将消散,中途受到一股力量牵引,前后飞出炼金阵。
夏维翻转手腕,一杆缩小的黑旗滑出来,吞噬新鲜的灵魂,又在餍足中消失。
三条人命,弹指间灰飞烟灭。
贵族们不在乎人命,但是同阶层死在如此暴虐的手段下,还是会心生悚然,有兔死狐悲之感。
艾尔扬捏了捏眉心,看似烦恼,眼底始终波澜不兴。
对于三人的死,他没有任何惋惜。
此时此刻,他思考的是如何斟字酌句,给两个家族递送书信。
一名继承人,两名主事人。
他应该同时联络对方家主以及死者的竞争对手,说明整件事的经过。
三人对他正在追求的对象,一名炼金大师的学徒口出恶言,该被问责的不是风息堡。恰恰相反,死去的人才应该遭受鞭挞。
人死不代表事情结束。
如果不能给出满意回答,他们就该担心自身境遇。以三家的实力,是否能承受一名炼金大师和要塞长官的联手报复。
“我想你能处理好善后事宜。”方托看向艾尔扬,语气不善,话中意有所指。
“你给我出了一道难题,学士。”艾尔扬并不松口。
“一个攫取更多利益的机会,难道不是吗?”方托一眼看穿他,态度异常强硬,“你该感谢我。”
话落,他无视周围贵族,招呼夏维和安娜离开:“这里真令人不适,和我回去。”
他走得干脆利落,压根不给旁人说话的机会。
此举不只震慑贵族,也断绝艾尔扬留下夏维的可能。
一名炼金大师正在发怒,这个时候强留下他的学徒,显然不是一个聪明的决定。
夏维注意到这点,在离开宴会厅,回到炼金室后,没有着急返回房间,而是正色向方托道谢。
“你费心了,学士。”他说道。
方托摆摆手,故作疲惫:“我只能做这么多,你要体谅一个老人。接下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当做看不见。”
夏维点点头。
拉开房门时,他突然顿住,回头说道:“如果你打算离开风息堡,两天后,是个不错的机会。”
“两天后?”
“是的。”夏维转过身,隔空召来羊皮纸和羽毛笔,快速绘成一枚符篆,弹指掷给方托,“这张符以能量激发,能隔绝契约的力量。”
“契约?”
“我和你的契约不在内。”夏维补充一句,“当然,你身上的诅咒也不行。”
方托明白了。
他仔细收好羊皮纸,没有向夏维道谢,也没说出自己的打算。
夏维也不在意,继续推开房门,消失在房门之后。
彼时,众人陆续散去。
一场盛宴,繁华开场,杀戮结尾,出乎所有人预料。
可以想见的是,在夏维停留城堡期间,不会有人主动找他麻烦,各种异样的眼神也会减少。
与之相对的,对他的重视和窥探必然增加。
好在他不需要忍受多久。
商人们结伴离开城堡,飞马商队选择独行。
一行人走出城堡大门,飞马立即升空,带着他们远离人群。
飞过城内时,三名龙族都感知到异样。
他们悬停在半空,俯瞰黑暗的城池,心中生出一股暴戾的情绪。
“有灵魂在苏醒。”
“龙族的灵魂。”
黧炎抬手覆上双眼,手指移开时,瞳孔尽成暗红。
“死去的巨龙,被压在城池之下,一具完整的骸骨。”
如此完整,只能是活着时被镇压。
“他们怎么敢?!”塔利怒不可遏,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周围涌动热浪。
“塔利,控制你的脾气。”伊姆莱提醒道。
黧炎收回视线,眺望身后的城堡,火红的长发披覆暗夜的颜色,一双眸子充斥血腥。
两天后,计划要变更一下。
他会兑现承诺带走夏维,同时,这些帕托拉人也必须付出代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