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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夏维》 第27章
伊姆莱信誓旦旦,塔利在一旁支持。
铁一样的现实摆在面前,黧炎头疼地按压眉心,仍为自己争辩一句:“清空你们的脑子,我不会直接抢人,那没有任何好处。”
回忆惊鸿一面,他恍惚间想起,车队途经森林时,曾感知到相似的气息。
阴冷,黑暗,血腥。
不具半分光明。
那是一种毁灭的力量,连黑暗神的信徒都会颤抖。
却让他渴望接近。
身为一条暗龙,黧炎从未有过类似想法。
很不可思议。
“老大,你在想什么?”伊姆莱试探开口,不确定黧炎因何走神。
“没什么。”黧炎撇开阴暗的念头,再次强调,“总之,我不会抢人。”
伊姆莱和塔利对视一眼,表情莫名,难说信还是不信。
黧炎不再理会两人,起身走向矮柜,拉开第二层抽屉,从中取出一只雕刻精美的木盒。
盒盖弹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摞羊皮纸。
纸面浮现微光,隐隐有横纹流动。
黧炎从中取出一张,展开后裁切下一条,提笔写下一行字,将纸条夹在两指间。
未见他出声,一团火球凭空出现,引燃信纸。
火焰包裹黧炎的手指,在白皙的指尖跳跃。温度堪比岩浆,却不会伤他一丝一毫。
羊皮纸在火中化为灰烬,没有落下一点残渣。信中的文字化作流光,悄然飞向收信人手中。
光芒飞出帐篷,瞬息消失无踪。
伊姆莱收回视线,开口询问:“老大,你在给方托传信?”
“是。”黧炎轻弹手指,空气中的灼热感彻底消失。他收起羊皮纸,重新扣上木盒,“他想与龙族合作,必须拿出更多诚意,例如我想要的消息。”
“他可信吗,会不会两面三刀,故意送出假消息?”塔利撇撇嘴,磨了磨锋利的獠牙,“他的祖先发下誓言,仍和帕托拉人沆瀣一气,背叛了龙族。”
“他们也付出了代价。”黧炎曲起手指轻击桌面,瞳孔颜色加深,“相当大的代价。”
“他们应得的。”塔利冷哼一声,没有半分同情。
“你选择信任他?”伊姆莱说道。
“信任,你怎么会这么想?”好似听到笑话,黧炎轻嗤一声,“背叛者从不值得信任。”
“那是在利用他?”伊姆莱略微向前倾身,耳上吊坠摇晃,反射斑斓彩光,“和炼金师合作需要格外小心。他们可以立誓,也能轻易撕毁盟约。”
“誓言是无用的东西。”黧炎斜倚向桌面,长发披在肩头,姿态散漫,懒洋洋的模样好似没有骨头,“他给我想要的,我也会予以回馈,这是一笔等价交易。那份贵族名单就是提前送来的诚意。”
“我仍认为应该小心。”伊姆莱说道。
“当然。”黧炎转过头,下巴抵在手背上,笑得明媚灿烂,却莫名使人胆寒,“如果他不担心诅咒,大可以试试看。”
“你给他下了诅咒?”塔利眼前一亮,“什么时候?”
“每一次。”黧炎比出一根手指,眼角的泪痣显现,妩媚中透出邪气。
每一次?
塔利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也就是说,在对方首次收到老大的信件时,就已经被诅咒?
这可真是……暗龙该有的作风。
他坐回到原位,习惯性地挠了挠头发。
难怪伊姆莱会言之凿凿,没有恶龙能和老大相比。就这份动手能力,烈焰岛所有恶龙加起来也是望尘莫及。
夜色越来越深,乌云自天际飘来,星辰被遮挡,光芒逐渐暗淡。
风息堡内,燃烧的蜡烛渐次熄灭,宏伟的建筑遁入黑暗。
脚步声传来,几名女仆提着马灯穿过走廊,中途时而停留,重新点燃蜡烛,向灯龛内注入灯油。
火光照亮走廊,也照出几名仆人的身影。
他们找到城堡总管瓦里斯,当面传达方托学士的要求,一字不漏。
“学士亲口吩咐?”总管问道。
“是的。”仆人如实回答,躬着腰,视线盯着地面,“学士要求准备衣物和鞋子,为他的学徒,以及那位女士。”
“我知道了,照学士吩咐的去办。”总管摆摆手,交代仆人前去库房。其后脚跟一转,登上通往二层的楼梯。
卡列尔少爷对安排十分满意,他需要向艾尔扬少爷回禀。还有方托学士的举动,他对那对兄妹的照顾,也应该上报。
走到楼梯中部,迎面撞见女仆长,瓦里斯礼貌地停下脚步。
阿林娜身后跟随数名女仆,每人手捧精美的箱子。箱子里装满贵重珠宝,全部来自艾尔扬的宝库。
“阿林娜,你这是去哪里?”瓦里斯收回视线,好奇问道。
“少爷吩咐收拾二层房间,安顿那名叫夏维的客人。他的妹妹另有安排,会住到我的隔壁。”女仆长说道。
“这些东西?”
“送给那位少年,以示少爷的心意。”阿林娜加重语气,相信对方能够听懂。
瓦里斯果然听懂了。
他表情微妙,认为自己不该对这件事多作置喙,干脆转移话题,提起方托学士对夏维的态度:“学士大人对他很照顾。看样子,真打算收他做学徒。”
“那又如何,少爷总能得到他想要的。”女仆长扬起笑容,双手交叠在身前,并非自傲,而是自信,“辛西娅夫人的儿子,拥有过人的容貌,掌控庞大的领土、财富和权力,他若热爱一个人,铁石心肠也会被打动。”
“是吗?”瓦里斯不置可否。
他想起石崖领的传闻,也想到阿林娜收到的那封信。
写信人是她的堂姐妹,出身同一家族,却服务于敌对领主的蕾拉夫人,在信中炫耀卡萨拉的种种变化。
当时,这位女士的面色极其可怕。
坚韧的信纸被她撕成碎片。
徒手!
现如今,艾尔扬大人带回意中人,她势必要扬眉吐气。
只是人心难测,感情是最无法把握的东西,凡事未必能百分百如愿。
意识到自己不应如此消极,瓦里斯晃了晃头,把不该有的念头挤出脑袋。
“我欣赏你的坚定,但我仍要提醒你,手段柔和一些,不要弄巧成拙。”瓦里斯劝道。
“你的顾虑有道理。”阿林娜点点头。
她的确自信,但也不会过于盲目。
稳妥起见,她必须继续督促艾尔扬少爷。
或许该让少爷学习写情诗?
想要得偿所愿,哪有不努力的。
看着阿林娜的笑容,瓦里斯突然脊背发凉。
这个有羽族血统的女人,偶尔会让他感到不自在,甚至是害怕。
“别耽搁时间,去见少爷吧。”
阿林娜不想再看瓦里斯紧皱的眉头,径直越过他,带着女仆走下楼梯,穿过城堡大厅,向方托学士的房间走去。
和幽暗的走廊不同,方托学士的房间内灯光明亮。
方托坐在桌旁,借烛光审阅夏维的答案。
夏维的字迹中规中矩,透着初学者的青涩。他回答问题的方式着实精辟,内容令人眼前一亮。
方托一边翻阅羊皮纸,一边频繁点头,眼中异彩连连。
他的出发点并不单纯,帮助夏维的确存在利用的心思。但在此时此刻,他被少年的头脑惊艳,发自内心想收下这名学徒。
“你的回答很精彩,超出我的预期。我在你的年纪,绝没有这样缜密的思维,也缺乏相应的分析能力。”合拢羊皮纸,方托看向夏维,语气中透出激赏,“我愿意收你做学徒,给你庇护,教导你更多知识。成为我的学徒,没人能强迫你做任何事。”
“包括这座城堡的主人?”夏维直视方托,瞳孔漆黑,似能侵蚀人的灵魂。
“是的。”方托握住羊皮纸,言辞斩钉截铁,“我以名誉保证。”
“我需要付出什么?”夏维问道。
他之前有意表现,没有丝毫藏拙,专为加重自己的筹码。
事情果然奏效。
但是效果未免太好,他需要弄清对方的意图。
自始至终,他从没想过成为方托的学徒。
他想要的是站稳脚跟,暂时摆脱艾尔扬的纠缠,设法找上那支商队,得到他想要的,然后离开这座城堡。
“答应我一个条件。”方托学士举起一根手指,直白道出自己的企图,“未来的某一天,我向你求助,你会帮助我,倾尽全力。”
“我只是一名剑士,恐怕达不到你的要求。”夏维说道。
“你只需要答应我,在不威胁到你自身的情况下,帮助我。”方托继续说着,“这件事并不难。”
他相信星辰的启示。
在光明的轨道中,生命之火注定燃尽。他不甘愿就这样离去,索性投向黑暗的怀抱。
然而,黑暗并不牢靠。
同龙族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加上彼此存在旧怨,他一样面临危险。
契机出现了。
预言告知他,就是眼前的少年。
他已经等得太久,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都必须牢牢抓住。
“我希望能订立契约,以誓言约束双方。”夏维单手搁在桌上,眸底闪过一抹暗红,“我无法完全信任你,我必须确保自己的安全。这样,你也愿意?”
“当然。”方托微微一笑,蓝色的眼睛蒙上一层雾,令人看不真切,“我们可以立下誓言。”
话音未落,敲门声突然传来。
紧接着,门外响起女仆长的声音,清晰传达艾尔扬的命令。
夏维的神情有一瞬间变化。
安娜也变得不安。
鉴于黑石堡的经历,两人都清楚女仆长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如果艾尔扬强求,该怎么做,再布下一场幻梦?
夏维直觉事情棘手。艾尔扬和卡萨拉不同,他不会轻易落入陷阱。
“别紧张。”方托学士安慰夏维,“我不会让她进来。”
他没有开门,也没有应声,女仆长只能留在门外。
等待的时间里,方托看向夏维,期待他的答案:“我愿意立下誓言,你的回答是什么?”
终于,在女仆长再次敲门之前,夏维做出决定:“我答应你。”
“聪明的决定。”方托学士没有耽搁时间,立刻起身走向夏维,向他伸出右手。枯瘦的手腕滑出袖口,现出套在前臂的骨镯,式样花纹和项链如出一辙。
“握住我的手,同我立下誓言,定下契约。”他说道。
夏维眸光微闪,意识海中黑旗翻滚,探手扣住方托的手掌。
手指交错的一瞬间,两股力量互相碰撞,光束横向绽放,拧成金红色的绳索,缠绕过两人的手背和胳膊。
力量震颤,运行的轨迹和预期不同,骨镯短暂发光,瞬息湮灭,边缘出现裂纹。
方托神色骤变。
他试图禁锢夏维,结果却被对方禁锢!
“你?!”
虚伪的面具出现裂痕,眼底情绪显露,终于现出几分真实。
方托试图松开手,夏维却不给他任何机会,绳索瞬间收紧,捆缚住苍老的手臂。
“方托学士,我询问过你的意见,而你答应了。既然如此,契约必须完成。”
善,恶。
光明,黑暗。
夏维自认与良善无缘。
就像一条毒蛇,天性谨慎,擅长伪装。用舌信探查四周,抓住最微小的破绽,击败他的敌人,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这才是他修出的本心。
方托试图利用他,他主动踏入陷阱,借机反其道而行。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让对方知道,妄图把他拖进网中,势必要付出代价,承担应有的后果。
代价也许会相当惨重,超出承受能力。
那也是对方的选择。
落子无悔。
胜负必分,至死方休。
走进他的棋盘,必须听从他的调遣。
“你竟然敢……”方托身体颤抖,自见面以来,头一次失去冷静。
一切尽在掌握,不过是他的错觉。
这个少年一直在伪装,伪装得如此巧妙,简直是天衣无缝。
他落入对方的圈套,还是主动踩进去的!
他确信夏维没有预言能力,不会看出事情发展的脉络。那就是依靠头脑分析,还有处世经验。
年纪轻轻就如此老辣,不给对手留任何余地。
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重申一遍,我问过你的意见,而你点头了。既然同意订立誓约,彼此都不能反悔。”夏维收紧手指,金红色的绳索似一条毒蛇,沿着方托的手臂外侧爬动,亮出毒牙,吐出鲜红的蛇信。
隔着绽放的光,方托紧盯着夏维,目光深沉。
慌张仅是一瞬间,没有持续更久。
誓言无法逆转,他唯有接受现实,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不再抗拒契约的力量。
“我会信守承诺,希望你也是。”
“当然。”夏维平静回答。
语言化作锁链,一圈圈缠绕住两人。
绳索散成万千光斑,结成光带扶摇直上,撞击屋顶,继而如烟花绽放。
光芒大炽,能量在室内流窜。
火烛被引动,焰舌蹿升,热浪舔舐屋顶。
星象图发生变化,星轨位移,成百上千的齿轮互相咬合,誓言凝就的链条穿梭其间,构筑成牢不可破的契约。
安娜站在原地,仰头望向屋顶,眼底映入光芒,神情中满是惊叹。
她展开双手,接住坠落的亮光。
光团落入掌心,亮极后湮灭,仿佛一场美妙的梦境,诱惑人痴迷、沉醉。
房间外,女仆长不厌其烦地敲门。
几名女仆跟在她身后,手中捧着装满珠宝的箱子,不着痕迹地交换目光,都感到情况不同寻常。
“方托学士,请开门。”阿林娜第五次开口,手指即将落下之际,紧闭的房门终于开启一道缝隙。
吱嘎一声,木门敞开,安娜出现在门后。
她已经脱掉斗篷,身上是灰扑扑的裙子,领口和袖子颜色斑驳,裙角还沾染干涸的泥痕。
阿林娜短暂皱眉,随即越过她的肩膀,目光落向室内。
和之前造访时一样,这间工作室的布局毫无变化。房间里堆满器皿和书籍,散发出一股草药、羊皮纸和墨水混合的味道。
方托坐在书架前,面前摆放着一只金杯,杯子旁是饼干和糖果盒。
他手中举起一张羊皮纸,手边还放着几张,正转动羽毛笔,煞有介事的在上面批改。
夏维站在他身边,高挑的身材,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双手自然垂落,目光落在方托手上,似是在认真聆听他的教诲。
“这里,你写得很好。”方托移动羽毛笔,笔尖划过羊皮纸上的一行字,“我认为你很有天赋,经过系统学习,在炼金术上会有不错的造诣。”
“承蒙您的夸奖。”夏维低声回答,态度很是谦虚。
门边,安娜让开位置,女仆长迈步走入室内,几名女仆跟在她身后。
“方托学士。”她礼貌问候方托,其后转向夏维,“夜安,年轻的剑士。”
夏维对她颔首,没有出声。
安娜走回夏维身旁,他自然地伸出手,牵住少女的手腕。
这一幕被阿林娜收入眼底,不待她开口,方托从羊皮纸上抬起头,话中带着提醒:“阿林娜,夏维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学徒。”
他合拢羊皮纸,蓝色的眼睛对上女仆长,灰白的胡须垂在胸口,脖颈上的骨链反射微光,颅骨吊坠陡然狰狞,仿佛活了过来。
“恭喜您收到满意的学徒,也恭喜你,年轻的剑士。”阿林娜恭喜两人,随即向身后招手,对夏维说道,“遵照艾尔扬大人的命令,你的房间安排在二楼,房间内已经备好热水,随时可以前往休息。另外,这是大人送你的礼物。”
女仆们打开箱盖,亮出绒布上的珠宝。
火彩耀目,霎时间晃花人眼,映出满室珠光宝气。
阿林娜看向夏维,语气温和,巧妙掩盖性格中的强势:“年轻人,我想你需要洗个澡,吃些东西,再好好睡上一觉。”
方托学士又一次打断她:“阿林娜,你应该听到我的话。”
“当然,方托阁下。”女仆长微微颔首,随后扬起下巴,“两者并不冲突,难道不是吗?”
“不,我的学徒理应留在我身边。”方托学士翻转指关节,敲打桌上的羊皮纸,“人才难得,我不容许有别的事打扰他。烦劳你转告艾尔扬大人,该有的权衡和取舍,是一个优秀统治者应该学会的。”
阿林娜收敛笑容,冷冷地凝视方托。
年迈的智者坐在椅子上,与女仆长对视,气势分毫不弱,甚至更胜一筹。
“阁下,您不该忘记,您与艾尔扬家族存在契约。”女仆长沉声提醒。
“我当然记得。但是,那和你有什么关系?”方托学士拉长语调,舌尖仿佛带着毒液,“一个卑微的女仆,就该摆正你的位置。体内流淌的血液,该让你认清自己的身份。照顾艾尔扬大人是你的本分,你不能以此居功,不将我放在眼里。”
似乎还嫌态度不够强硬,方托继续刺激对方:“如果艾尔扬大人选择维护你,我会给领主写信。继承人和家主,我想你清楚其中分别。”
女仆长听出话中的深意,顿时火冒三丈。
“你竟然威胁我?!”
她怒视方托,瞳孔收窄,十个指甲陡然增长,尖端锋利,呈现出猛禽利爪一样的弯钩。
看到她的变化,夏维反转手臂,将安娜牢牢护在身后。长剑滑入掌心,随时准备应对危险。
方托学士岿然不动,牢牢坐在椅子上。
他看向女仆长,神色异常冷酷。桌上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房间内的炼金阵陆续启动,齿轮状的图案一枚接一枚迫近,能量引来冷风,擦过女仆长脸颊,堪比刀刃划过。
女仆们陷入惊慌,不知该如何是好。
万幸,女仆长没有丧失理智。
她抬手擦过脸上的伤口,指腹染上殷红的血。锐利的双眼缓慢眯起,冷视对面的方托。
下一刻,女仆长弯腰行礼,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很抱歉,方托学士,是我逾越。请原谅我的失礼。”
暗光覆上女仆长的面容。
她感到屈辱,却必须弯腰。
所幸完成艾尔扬少爷交付的任务,探出方托真正的意图。
方托要护下这个少年。亦或是,将他困在自己身边。
无论哪一种,都证明艾尔扬少爷的猜测,方托别有用心,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我原谅你的失礼。”方托的声音轻飘飘响起。
女仆长深吸一口气,缓慢直起身,命令女仆留下珠宝。
“您的态度,我会如实转告大人。”她说道。
“随你怎么做。”方托眸光深沉,语气带着不耐烦。
早在上一任领主去世,他和艾尔扬家族的契约就该解除。对方却献祭灵魂,设法使他继续留在狂风领。
方托怒不可遏,却对此毫无办法。
他需要帮手,帮助他摆脱誓言的枷锁,摆脱在光明中湮灭的命运。
星象给了他指引。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夏维的本性与判断相差甚远,至少迈出重要一步。
总是该怀抱希望。
就像烈焰岛的那些龙族一样。
方托有些走神,忽视了女仆长的告辞。后者带着愠怒离开,关门的力度都加重许多。
钝响声惊醒方托,他刚要从椅子上站起身,一道光恰好飞入窗口,丝滑落入他的掌心。
光芒凝实文字,映入他的眼帘,仅仅两秒,即如烟火飞散。
读懂传讯内容,方托看向身侧的夏维,神色莫名。
下一刻,他收敛情绪,看也不看地上的珠宝,随意指向工作室右侧,开在他卧室隔壁的两扇门。
“两个房间,你们一人一间。房间内有浴室和热水,你们可以使用。”方托说着,从腰间解下两枚钥匙,分别递给夏维和安娜,“衣服和食物,我会让人送来。为避免麻烦,你们最好留在房间内,不要在城堡里随意走动,除非是有我陪同。”
夏维听懂方托的告诫,从对方手中接过钥匙,递给安娜一枚:“你先去休息。”
安娜心中有许多疑问,但没有着急开口。
她握紧钥匙,遵从夏维的吩咐,礼貌地向方托道一声晚安,抱起脱下的斗篷,先一步去往卧室。
少女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夏维扫两眼地上的珠宝,很快收回视线。
没有灵气的宝石,看着漂亮,无法提供一丝一毫的灵力,完全提不起他的兴趣。
“成为你的学徒,我是否仍要遵从艾尔扬大人的召唤?”他问道。
他可以留在房间里,短时间闭门不出,主动避开麻烦。可如果艾尔扬召唤他,他能否强硬拒绝?
毕竟对方是这座城堡的主人,名义上,他还是对方招揽的剑士。
“当然不需要。”方托坐回椅子上,拿起一颗糖果,剥开糖纸丢进嘴里,“我自信有这点面子,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夏维点点头。
那就好。
“还有一件事。”方托学士再次开口,“后天我要出城,你和我同行。”
“什么?”
“后天,你和我一起出城,去见一个人。”方托又拿起一颗糖,伸手递给夏维,“尝尝,味道很不错。”
糖块呈琥珀色,糖心流淌蜂蜜,外层包裹糖霜,看上去就很甜。
夏维摇头谢绝。
他不拒绝甜食,太甜的敬谢不敏。
“见谁?”
“一支商队的领队。”方托只能收回手,把糖放回盒子里,“事情需要隐秘一些,趁着集市热闹期间,行动会方便许多。”
“商队?”
“见面你就知道了。”
“我明白了。”
方托学士没有明说,显然是不太方便。
夏维不再追问。
反正两人已经订立契约,受到誓言力量的束缚。
如果方托心怀不轨,想要设计害他,注定自食恶果。
背誓者的灵魂会成为黑旗中的一员,永生永世无法挣脱,在痛苦的炼狱中煎熬沉沦。
当夜,夏维和安娜各自回房,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吃完大块面包和熏鱼,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好觉。
日上三竿之时,安娜依旧未醒,在美梦中酣睡。
连日来的逃亡,少女一直担惊受怕,神经紧绷,身体和精神的承受力都达到极限。
她需要休息,彻底放松一回。
哪怕时间短暂。
夏维走出房间,看到隔壁紧闭的房门,想到安娜的状况,没有选择叫醒她。
循着食物的香气,他走向设在房间角落的餐桌。桌上摆放两份早餐,一份属于他,另一份应该是给安娜准备。
至于方托,目前不见踪影。
大概是有事离开了。
夏维挽起衣袖,收紧领口,确保腰带和钮扣都牢牢系紧。身上的衣服过于宽松,类似长袍的款式是炼金师的标配,却不太方便行动,随时需要整理。
他走到桌子前,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金杯嗅了嗅:“酒。”
杯中装着葡萄酒,是方托的喜好。每天清晨,学士大人都喜好小酌一杯。
夏维没有类似爱好。
他放下酒杯,嫌弃地推到一旁。
即使要品酒,也要清冽的佳酿,而不是这样浑浊的葡萄酒。
不再看酒杯,夏维取过餐盘,撕开盘子里的面包,涂抹颜色暗红的果酱,一口接一口送入嘴里。
盘中很快见底,食物被吃得干干净净。
必须承认,比起黑石堡,风息堡的厨师手艺更好。尤其是在烤面包的工艺上,至少他们懂得剔除石子,口感不是那么狂放。
用过早餐,夏维在工作室内转过一圈,脚步停在书架前。
修长的手指划过书脊,他从架子上挑出一本,翻开浏览几页,被里面的内容吸引,逐渐沉浸其中。
方托推门走进来,目睹夏维的样子,开口道:“你可以带回房间去看。”
闻言,夏维抬起头:“日安,学士。”
“你该叫我老师。”方托依旧是昨夜的打扮,手中拎着一只袋子,里面装满炼金材料,隐隐有能量流动。
“我要制作一件炼金物品,需要绝对安静。”他将袋子放到工作台上,发出一声钝响,“这段时间我会很忙,你可以留在卧室里。”
“我明白了。”夏维合拢书页,没去好奇炼金物品是什么。他朝方托颔首,遵照对方的吩咐返回房间。
房门关闭,方托立即点亮炼金阵,倒出袋子里的材料,着手投入工作。
飞马商队指名要的东西,也是他出城的借口,必须制作完美,不能出任何差错。
卧室内,夏维背靠门板,聆听门外的动静。
带回的书被他放到一边,封面翻开,显示是一本炼金手札。
确认门外的响动,夏维双手捏起法诀,红纹爬上两条手臂,透明的符篆在身前成形,拓印成数张,渐次飞出,链条状排列,在移动中布满整个房间。
法阵既成,房门无法从外开启,能量完全屏蔽。
夏维取出羊皮纸,手指点压上面的图案,取出从黑石堡带出的灵石。
除去路上消耗,灵石仅剩下半箱。
全部吸收,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好在能暂时压下暗伤,让他有更多自保的把握。
夏维沉下心来,双手各握一枚灵石,盘膝坐到地上。
无形的灵气受到牵引,顺着掌心流入他的体内,冲刷过受伤的经脉,逐渐被吸收,化作修复暗伤的能量。
一门之隔,方托忙着炼金,投入全部精力,无暇关注其他。
城堡二楼,艾尔扬收到主城来信,临时被牵绊住脚。加上方托的态度,他需要更加谨慎,没有贸然来找夏维。
他在等待机会。
女仆长又和总管碰到一起。
总管身边还有卡列尔。
撞见阿林娜难看的表情,两位男士头顶拉响警报,不约而同保持沉默。他们仅是礼貌颔首,多余的话一个字也没说。
临近傍晚,城外的集市中,一支蛮族队伍如期抵达。
强壮的丛林狼风驰电掣,狼群你追我赶,在奔跑中掀起大片尘土。
狼嚎声传来,刺穿集市中的喧闹。
众人纷纷停止交谈,在道路上驻足观望。
目及飞奔来的狼群,看到狼背上的蛮族战士,人群大吃一惊。
“蛮族?”
“他们来干什么?”
“莫非要进攻风息堡?”
“这个时候,不要命了?!”
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众多商队警惕起来,快速调动人手,集市边缘出现小范围混乱。
所幸担忧的情况没有发生。
相隔一段距离,蛮族战士发出讯号,丛林狼减慢速度,狼群陆续止步。
大部队停留原地,仅有少数人继续向前,带着他们猎获的双头蟒,在集市入口跳下狼背。
“别紧张,我们是来交易,不是来找麻烦。”一身金棕皮肤,容貌俊朗的蛮族战士扬声说道。
为增强说服力,他扛起小山一样的麻袋,解开袋口,向众人展示带来的“货款”。
袋子里装满双头蟒的毒牙,还有带着血丝的骨头,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气味随风飘来,众人迅速后撤,个别还捂住鼻子。
“的确是双头蟒。”
“只有这种蟒蛇,毒液才会这么臭。”
又有几名蛮族战士走上前,同时解开麻袋,表明自己没有敌意,和大家一样,都是来做生意。
他们的举动奏效了。
警报解除,人群陆续散开,集市中恢复热闹。
雷加和尤伦等人被放行,他们朝身后招手,更多蛮族战士跳下狼背,扛起袋子走入集市。
为免引起怀疑,他们没有直奔飞马商队,而是一路走过去,买下许多粮食和盐,还有香料和布匹。
“大家在集市外扎营。”
“尤伦,你今夜去找接头人,定下交易时间。”
“明白。”
“一切小心,不要做多余的举动。”
在艾尔扬的眼皮子底下行动,雷加等人格外谨慎,行事加倍小心。
在前往风息堡途中,他们碰巧听到某个部落覆灭的消息。
尽管只是个小部落,还是在抢劫中被歼灭,称得上咎由自取,雷加等人仍觉得晦气。
如果艾尔扬因此提高戒心,对蛮族多加防备,中途破坏这桩生意,下次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总之,这次交易必须成功!”
一行人穿梭在集市中,不可避免的,听到关于要塞长官的八卦。
黑发黑眼的少年,绝世美人,来历成谜。
诸多线索串联到一起,蛮族们交换眼神,不由得想起之前那场追逐。
“会是那个人吗?”
回忆起之前的偶遇,想到在部落勇士的追逐下成功逃脱,跑得无影无踪的两人,蛮族战士们依旧感到不可思议。
“雷加,你觉得会是他吗?”尤伦按住雷加的肩膀,压低声音问道。
“是与不是都和我们无关。”雷加抖掉他的手,大手抓紧肩上的绳子,“你该关心和商队的买卖,飞马商队的火玫瑰爱莲娜,那个女人可不好对付。”
“好吧。”尤伦耸了耸肩,没有再提这个话题,快行两步追上前方的同伴。
经过一个又一个摊位,看到琳琅满目的货物,蛮族战士们兴致高昂,不时停下脚步,和摊主讨价还价。
雷加走在众人身后,长时间陷入沉默。
纵然他一再否认,也无法欺骗真实的内心。自从见过那头乌发,他再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那道身影。
如果,他真被艾尔扬带进城堡……
高大的蛮族停下脚步,眺望矗立在城墙后的恢弘建筑,眼底闪过一抹凶狠,似野兽般的原始渴望,几乎无法压制。
第28章
整整一天一夜,方托把自己封印在工作台前。
炼金阵全部开启,房间内频繁有强光闪烁,夹杂着爆炸声,偶尔还有一两声咒骂,证明学士阁下的炼金是多么成功。
天明时分,强光爆闪,能量聚成一团,极盛后归于平和。
待到光芒减弱,炼金物品完成,悬浮在工作台上。
方托长舒一口气,用力按压眉心,抬头看向时钟,雕刻在表盘上的雷鸟振翅高飞,宣告新一天到来。
他和黧炎约定见面的日子。
能量波动停息,方托开始清理工作台。
他曲起手指敲击台面,各种工具和器皿自行位移,有生命一般,动作异常灵活。几只水晶瓶飘浮而起,排列成一行,有序落进抽屉里。
咔哒一声,抽屉关闭。
方托又敲一下台面,抽屉表面散发微光,光线钩织成网状图案,锁住整只储物柜。
一门之隔,夏维睁开双眼。
十多枚宝石散落身周,全部失去光泽,由内而外发生龟裂。
他起身抻了个懒腰,随手一挥,宝石重新收入羊皮纸,地面恢复整洁。
解除房间内的禁制,夏维走到门前,手刚落到门把手上,方托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年轻人,可以出来了。”
咔哒一声,两扇房门同时敞开。
夏维和安娜走出房间,见到工作台前憔悴的老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方托…学士?”安娜不确定开口。
方托摆摆手,没空回答。
他正拿起一块面包,搭配熏鱼塞进嘴里,吃相狂野,半点不顾及形象。
炼金是极其耗费精力和体力的工作。
他足足干了一天一夜,如今脸色发白,眼下挂着青黑,不复之前的红光满面。精神萎靡的样子简直像个幽灵。
一口气吃完整条熏鱼和五块面包,方托的速度终于慢下来。他朝桌上指了指,那里有另外两份早餐,专为夏维和安娜准备。
“快点吃,吃完和我一起出城。”他说道。
夏维和安娜走向桌旁,中途经过方托的工作台。
安娜匆匆看过一眼,很快失去兴趣,专心对付自己的早餐。
夏维的眼神停留更久。
工作台上方悬浮一只长方形的盒子,颜色棕红,材质似金非金,似木非木,他此前从未见过。
盒身遍布神秘纹理,方块和弧线串联,是方托雕刻的炼金阵。
盒内锁住一股能量,夏维凝神感知,有七成以上肯定,这是一件空间器具。
“夏维,快来吃早餐。”安娜撕开面包,拿起熏鱼夹在里面,又挤压两滴柠檬汁,这是方托告诉她的吃法,味道很不错。见夏维站在原地,不禁面露奇怪,“你怎么一直在看那个盒子?”
不等夏维回答,方托先一步开口:“那可不是普通的盒子,小姑娘。”
老人吃完最后一块面包,擦干净手指,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打了个响指,包裹盒子的光彻底消失,盒子从半空下降,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这是储物盒。”方托打开盒盖,盒中空空如也,连内衬都没有。但和外层一样,遍布神秘图案。
安娜看不出所以然,嚼着面包满头雾水。
她知道炼金物品,那很值钱。可亲眼所见,除了图案古怪些,和寻常的盒子没有多大区别,很难表现出激动。
夏维却能捕捉到能量运行的轨迹,很奇特,和符篆完全不同。
“储物?”黑发少年问道。
方托点点头,扣上盒盖,把盒子妥善封好,收进一只不起眼的袋子里:“别小看它,这样一件炼金物品能换来一个爵位,或是上千枚矮人金币。”
爵位,金币。
夏维毫无兴趣。
安娜眼睛亮了亮,很快又想起什么,撇了撇嘴,低声嘟囔着:“贵族都是世袭,空话罢了,谁稀罕。据说矮人金币都带着诅咒,普通人根本无法持有。”
简言之,炼金物品仅在贵族之间流通,放到普通人手里,根本就不是财富,更像是灾难。
“你说得对,但事情可以改变。”方托提起袋子,在两人眼前晃了晃,重点对夏维说道,“跟随我学习,成为我的学徒,你的身份将变得不同。届时,你能获得大量财富,也能获取地位,再不必像如今这样,带着妹妹四处流浪,还要提防未知的风险。”
方托的话颇具诱惑力,然而,面前两人的反应实在过于平淡。
“多谢提点,我会认真考虑。”夏维嘴上这样说,却没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心动。他转身离开工作台,去享用他的早餐,再没看方托手中的袋子一眼。
安娜神情莫名。
她右手拿着面包,左手按住胸口,那里藏着夏维给她的符篆,装有从黑石堡带出的“战利品”。
储物?
少女咬着面包,表情愈发古怪。
人人都说炼金师本领不凡,是权贵们争相招揽的对象。
这位方托阁下的确有真才实学,就算是她也能看出来,对方本事不小。
但是,他需要一天一夜才能制作一件具备储物功能的炼金物品,而夏维,随意就能抛出数件。
不需要昂贵的材料,不需要耗费更多精力。
他只是铺开羊皮纸——贵族们用来写信的羊皮纸,然后拿起笔,画出奇特的图案,就能储存整箱宝石!
没有对比就难测深浅。
听完方托得意的夸耀,才知夏维手握的力量。
“夏维,那个……就是画的那个?”安娜看向夏维,碍于方托坐在一旁,话不能说得太明白,只希望对方能听懂。
夏维侧头看过来,能看出少女的激动,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安娜,相信你的判断。也要相信我,我从不食言。”他说道。
“我相信!”少女咽下嘴里的食物,仅存的担忧一扫而空。她笑得明媚灿烂,像一朵盛放的花,给自己和夏维都带来好心情。
目睹两人的举动,方托不免心生疑惑。
奈何他想破脑子也不会知道,用来诱惑对方的储物器具,对夏维而言并不稀罕,完全是唾手可得。
挂钟敲响,时间已经不早。
方托压下好奇心,等夏维和安娜吃完早餐,催促他们回房间换一身衣服,准备和他一起离开城堡。
“穿上袍子和斗篷,别嫌麻烦,出城后戴好兜帽。”方托认真叮嘱,“我们要去城外的集市,那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不想遇上麻烦,出去后千万跟紧我。”
“好。”
“我记住了,大人。”
夏维和安娜各自点头,看似十分听话。
夏维曾策马穿过集市,脑子里留下深刻印象。他清楚那里暗藏危险,也同样存在机遇。
关键是,可以接触飞马商队。
他对此行充满期待。
来自北方的风刮过风息堡,气温开始下降,天空依旧一片湛蓝。
阳光顺着窗口投入城堡大厅,在地面和墙壁绘成条形光斑,为石砌建筑增添一抹暖色。
跟随方托穿过走廊,夏维留心观察,发现灯龛内的火光仍未熄灭。与其说是为了照亮,更像是某种象征,构成建筑主体的一部分。
绕过坚硬的石柱,方托率先步入大厅,夏维和安娜紧随其后。
三人身上都穿着长袍,斗篷下摆盖至脚踝,兜帽挂在肩后。拉起来时,能遮住整张面孔,仅露出一个下巴。
大厅内,女仆和侍从来回穿梭,忙忙碌碌,人声略显嘈杂,不复夜间冷清。
仆人们登上木架,分工清扫墙壁和屋顶,刮走藏在角落的蛛网和苔藓。女仆们扎起袖口,头发牢牢绑在脑后,忙着擦拭地板、桌椅、装饰物和每一件器皿。
阿林娜不在大厅,总管瓦里斯负责指挥众人。
卡列尔也在一旁。
成为学徒的计划泡汤,艾尔扬信守承诺,在城堡内另给他一份工作,见习书记官。
这项工作涉及的内容很杂,需要熟悉要塞各项事务。瓦里斯身为城堡主管,对此有丰富经验。卡列尔很懂得放下身段,对他不吝请教,认真的模样和在领地时大相径庭。
“客人们即将抵达,其中不乏家族继承人,许多方面需要注意。”方托学士带着两人走进大厅,看到面前的情形,低声说道,“接下来一段时间,艾尔扬大人会很忙。”
“我懂了。”夏维终于明白,为何方托自信能庇护他。
相比一时兴起带回的玩物,显然是招待同阶层的客人更加重要。
方托侧头看过来,隐约看出夏维的想法,摇头说道:“不必妄自菲薄。你很重要,相信我。”
夏维没说话。
这个安慰属实没有必要。
他更希望自己无足轻重,能轻易被众人忘却。
很可惜,愿望难以达成。
瓦里斯看到三人,对侍从吩咐几声,迎面走过来。
卡列尔仅是扫过两眼,目光短暂停留在夏维身上。不等对方看过来,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大步朝反方向走开。
态度很明确,他无意加入瓦里斯和方托学士的谈话。
阿林娜在方托学士面前受挫,方托学士隔日找上艾尔扬,两人关起门来,进行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谈话。
卡列尔不清楚他们说过什么。
但他明白一点,初来乍到,在风息堡缺乏根基,他最好闭上嘴巴,识趣一些,收起不必要的好奇心。
“方托学士,您这是要去哪里?”瓦里斯拦住方托,视线掠过他身后两人,开口问道。
“出城办事。”方托言简意赅,“我同飞马商队敲定一笔生意,艾尔扬大人清楚这件事。”
“今天?”
“没错。”方托提起装有炼金物品的口袋,摇晃两下,袋子里传出一阵磕碰声,“瓦里斯,你了解这支商队的重要性。”
“我当然明白。”瓦里斯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指向夏维和安娜,“他们也要同行?”
“我的学徒,必然要跟随我。至于他的妹妹,身为他的老师,给予照顾也是理所应当。”方托说得理直气壮。
瓦里斯闻言顿住。
哪怕察觉情况有异,他也只能询问缘由,没有任何立场和底气强行阻拦。
阿林娜就是前车之鉴。
好在艾尔扬在这时出现。
要塞长官换下一身铠甲,穿着式样精美的上衣,收腰的设计,搭配亮色腰带,更能衬托出他的好身材。黑色长靴包裹至小腿,愈发显得身高腿长。
头发整齐梳向脑后,展现出锋利的眉眼。
领扣、胸针、袖扣和戒指等一应俱全。他还佩戴一枚发夹,透明的宝石闪烁微光,极衬他的眼睛。
他从二楼走下来,靴跟踏过台阶,仿佛踩着韵律。
狂风领的雄鹰,风息堡的主人,巧妙收敛起高傲和偏执,释放出温和的笑容,在华服和珠宝的装点下,俨然一只开屏的孔雀。
第29章
大厅内一片寂静。
艾尔扬带来的冲击非同小可,女仆们惊掉抹布,脸蛋涨得通红,侍从们愣在当场,差点从架子上掉下来。
连瓦里斯都表情呆滞,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无视众人反应,艾尔扬步入台阶,径直走向方托三人。温和的声音响起,打破凝滞的气氛:“方托学士,你打算出城?”
明明是对老人提问,他的视线却略过对方,直接落到夏维身上。
青色的眼睛似一汪寒潭,看似清澈,实则深不见底,情绪难以捉摸。
“是的,大人。”方托上前一步,挡住艾尔扬的视线,十分自然地拦在夏维身前,“带着我的学徒一起,去集市中拜会一位朋友。”
艾尔扬终于舍得从夏维身上移开视线,看向方托:“飞马商队?”
方托点点头,提起袋子示意:“爱莲娜夫人的托付,需要当面交接,这是约定的规矩。”
“原来如此。”艾尔扬再度看向夏维,就在后者以为他会开口阻拦时,他竟没有多作纠缠,意料外地轻松放行。
不过,他也提出条件。
“带上一队护卫。”他说道,“各城使者陆续抵达,蛮族队伍出现,城外有许多生面孔,难保不会发生意外。稳妥起见,你需要带上护卫。”
他的理由正大光明,方托没有借口推辞。
“如你所愿,大人。”方托学士微微颔首,坦然接受这份好意。
“我应做的。”艾尔扬掀起嘴角,气质温文尔雅,眼底却凝聚彻骨的森冷,“正如你之前所言,权衡和取舍,是一个统治者必须考虑清楚的问题。”
方托沉默一瞬,没有继续再说。他朝对方点点头,就打算离开城堡。
夏维和安娜跟随他的脚步,与艾尔扬擦身而过。
中途,夏维的右臂被握住。
艾尔扬的力气惊人,速度也相当敏捷,夏维只是略微迟疑,就失去了挣脱的机会。
他可以强行甩掉,但抗拒过于明显。
索性,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艾尔扬,等待对方下一步举动。
“谨慎一些。”艾尔扬托起夏维的手,将一枚戒指套入他的右手食指,“如果遇上麻烦,可以出示这枚戒指,它象征你属于我的城堡。”
夏维强忍住甩掉戒指的冲动,冷静地收回手,向艾尔扬道谢:“感谢你的慷慨和维护,大人。”
艾尔扬松开夏维,单臂负在腰后,轻搓拇指和食指指腹,眼中笑意加深:“我想学士不会在外停留太久,希望能与你共进晚餐。”
这番话过于亲昵,他的态度明显超出雇主和剑士的范畴。
“我不确定,要看学士安排。”夏维模棱两可,顺势拉起兜帽,迈步向门外走去。
目送他的背影,艾尔扬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方托。”
他看出方托的态度。
不只是对夏维,更是针对他。
这位服务家族多年的炼金师,已经在设法挣脱契约。
这可不是个好苗头。
要塞长官转过身,朝卡列尔招手:“和我来,卡列尔,有事情需要交给你。”
“遵命,大人。”卡列尔走出角落,迅速跟上艾尔扬的脚步,与他一同登上台阶,去往城堡二楼。
“客人会在近日抵达,其中有不少熟面孔。”艾尔扬左臂搭上楼梯扶手,手上的戒指闪烁微光,屋顶的水晶灯倒映出两人身影,在清晰和模糊之间交替,“你是我的表亲,部分时候,可以代替我出面。”
“我的荣幸,大人。”卡列尔没有推脱,痛快地应承下来,“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青年贵族表情激动。
他背负双手,相隔两级台阶向艾尔扬躬身。
柔顺的发丝垂落,发尾搭在眉头。长睫落下两弯暗影,轻巧地挂在眼下。
他有不输任何人的野心,只是欠缺实现的机会。艾尔扬无疑给了他一把梯子,让他摸到权力的门槛。
抓住任何时机,牢牢把握住。
他这样告诉自己。
不惜一切向上爬,直至达到所能企及的最高峰。
看出他的野心,艾尔扬发出一声轻笑:“走吧,卡列尔,相信你能成功。”
高傲,狂妄,自高,这是贵族的通病。
包括自己,包括卡列尔,他们有自知之明,却从未想过改变。
要塞长官转过身,继续走向二楼。
卡列尔再度跟上他,漂亮的眼睛仰视前方,眼底燃起熊熊烈焰,关乎野心,主导对权力、财富和地位的渴望。
在两人身后,阿林娜出现在瓦里斯身边。
“很有野心,只是有些稚嫩。”瓦里斯如此评价。
阿林娜没有说话。
自从遭受方托打击,她变得异常沉默,也更加阴沉。
好似从高傲的隼摇身一变,成为一只黑暗中飞行的渡鸦,也或许是秃鹫。
瓦里斯暗暗想着,眼尾余光扫过身侧,很快又收回来,装作若无其事。除非有读心术,没人知道他刚刚在想些什么。
城堡大门前,出行的队伍整装待发。
按照方托原本的计划,三人轻车简从,抵达城门后改为步行,尽量不引来任何关注。
不料艾尔扬横插一手,以保护的名义派出骑士,导致计划夭折。
三人走下门前台阶,骑士们已经就位。
全副武装的骑士,银枪雪亮,骑着高头大马,护卫中间一辆马车。
若说临时派遣,未免过于可笑。
很显然,早在那场长谈之后,艾尔扬就派人监视他,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真是没想到……”半句话咽下喉咙,方托的脸色十分难看。被请上马车后,他眉心紧皱,蓝色的眼底酝酿风暴。
夏维和安娜坐在他对面,两人都很沉默。
骑士在前方引路,车夫扬起马鞭,车轮滚滚向前,朝着城门方向驶去。
车内三人都没有谈话的性质。
方托靠向身后,在摇晃中闭目养神。装有储物盒的袋子放在手边,微弱的能量流出,引发他胸口的链坠轻颤。灰白色的颅骨发出咔哒声,声音异常轻微,仿佛是一种错觉。
夏维环抱双臂靠在椅背上,视线低垂,偶尔落在方托的骨链上,想到被他震出裂纹的骨镯,很快又移开双眼。
炼金师的把戏。
远不如那些老家伙的法器。
安娜侧身靠近窗口,探头向外张望,对这座城充满好奇。
“夏维,你看!”
少女推开车窗,无视骑士落下的眼神,手指道路一侧:“看那些房子,都是石头建的,竟然能建这么高!”
“那些路竟然悬空。”
“还有那里,老天,那是什么,是活着的鸟?”
少女叽叽喳喳,样子格外活泼。
骑士们见状,除了觉得吵闹,并未发现别的问题。几人交换目光,很快收回注意力。
安娜目光闪了闪,笑得更加甜蜜。
她抓住夏维的手,指向路过的桥梁和街道,重点圈出具有标志性的建筑。一旦时机成熟,从城堡逃出来,这就是最佳出城路线。
“夏维,这座城很大。”在夏维靠过来时,安娜凑到他耳边轻声细语,姿态亲近,却看不出丝毫暧昧,“这些路,还有桥,简直像迷宫。”
白天的风息城和夜间截然不同。
道路上车水马龙,常见行人穿梭。
桥下暗河流淌,频繁有船只经过。
船身极窄,速度却相当快,或是顺流而下,或是逆流而上,很快消失在桥梁尽头,应是藏进地下。
夏维凝神观望,找出夜间忽略的线索。
这座要塞结构复杂,很可能存在地上、地下双重建筑。想从外部攻破它,绝非那么容易。
好在他对攻打城池没兴趣。
他只想尽快完成目标,带着安娜离开,远离这里的一切。
在少女的欢笑声中,马车一路前行,距离城门越来越近。
与此同时,又有数支队伍抵达城外。一支是贵族车队,其余都是商队,还有前来市货的异族。
几方人碰到一起,恰好堵住集市入口,一时间人喧马嘶,闹得沸反盈天。
贵族车队派出使者,先一步进入城内。
雕刻家徽的马车停在路中间,护卫车旁的骑士手擎旗帜,各个鲜衣怒马,仪表非凡,象征车内人的身份绝不一般。
送信的骑士飞驰入城,同夏维所在的马车擦身而过。
夏维透过车窗张望,发现骑士穿着闪亮的锁子甲,肩上的头蓬翻滚蓝边,外层刺绣大朵玫瑰,样子分外惹眼。
“玫瑰堡的骑士。”方托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些许疲惫,“他们竟然来得最早,真是没想到。”
“玫瑰堡?”夏维看过去。
“狂风领唯一一位女伯爵,先后有过五任丈夫,掌握的土地财富仅次于艾尔扬大人的父亲。”方托学士看向窗口,骑士已经不见踪影,“她有六个儿女,只有一个活到成年,也是她唯一的继承人。”
“来的是她的继承人?”夏维问道。
“如果来的是这位,证明领地战争注定开启。”方托拎起袋子,笑得有些阴森,“一旦战火点燃,狂风领主和石崖领主势必要倒下一个,否则杀戮不会结束。”
安娜厌恶战争。
她的家人就死在雇佣兵手里,狂风领的雇佣兵!
“王城不管吗?”夏维已经读完方托的手札,对于帕托拉的政治生态相当迷惑。
统一的王国,贵族领主听调不听宣,形势持续恶化,更接近实质上的分裂。
“如果是两百年前,王城的命令会得到贯彻执行,一百年前,国王的意见会被考虑。五十年前,王城来人至少不会被拒之门外。”方托抚过胡须,话中充满讽刺意味,“现如今,大贵族之间发生争斗,王城根本无处插手。王室只能调动和威慑小贵族,王权日暮西山,迟早有一天会彻底衰落。”
夏维看着他,感到十分奇怪。
“你不是狂风领人?”如果是,这种态度也过于奇怪。
“叫我老师。”方托又一次强调,“我的祖先与帕托拉人合作,不代表我们会成为帕托拉人。”
“哦。”夏维面露恍然,闭上嘴不再询问。
方托在对面瞪眼。
他本以为夏维会刨根问底,已经准备好多个答案,示弱、卖惨、博取同情心,都能信手拈来。
结果话题戛然而止。
这让他怎么表演?
诱惑无用,引发同情无处着手,自己还被对方设计发下誓言,背负强力契约,这可真是……
方托用力抓了抓胡子,不小心带下几根长须。
他的心情无比糟糕。
活了大半辈子,还是首次遇到这样棘手的年轻人。
安娜捂住嘴,强忍住笑,用胳膊肘捅了捅夏维。
夏维按下她的胳膊,对她摇摇头。
别看方托模样颓丧,难言不是一种伪装。就像他一样,让对手放下戒心,趁机寻找破绽,计划彻底翻盘。
“前面就是集市,下车后跟紧我。”他对安娜说道。同时拉起自己和少女的兜帽,互相检查,确保不露出一根头发。
一切妥当之后,他转向方托:“学士,我们什么时候下去?”
“我说了几次,叫我老师。”方托沉闷开口。夏维越是不叫,他越是想听,竟然成为一种执念。
夏维默不作声。
他有过老师,这句称呼对他存在特殊意义。
他可以同方托虚与委蛇,在某些方面给予一种假象,但是,在这件事上,他不会有丝毫让步。
“好吧。”方托也拉起兜帽,遮住自己的脸,“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叫我老师。”
话音落地,马车刚好停下。
方托推开车门,先一步走出车厢。
夏维和安娜跟在他身后,踩着车梯踏上地面。
骑士没有下马,而是留在马背上,和三人一起走入人群。态度傲慢,高高在上,并且理所当然。
集市中的人习以为常,未见丝毫阻拦,也没有人发出抱怨。
贵族车队已经入城,商人的队伍则抓紧摆开摊位。由于来得晚,好位置多被占据,他们只能在集市边缘扎营。
很不巧,附近排列着大量草棚,全部由蛮族搭建。
棚子周围趴着几十头丛林狼,身躯壮硕,模样凶恶,看上去就不好惹。
“真是倒霉,怎么和他们离得这么近。”
“小声点,别惹麻烦。”
抱怨声短暂响起,很快就被同伴制止。
“别去招惹那群蛮族,你也不想被这些家伙记恨吧?”
“你说得对。”
蛮族们忙着往来集市和营地,并不在乎商人们都说些什么。
尤伦带着几人扛回大袋粮食,刚刚放下口袋,就听到留守的人报告,附近有陌生的狼出没。
“狼群?”
“不,应该是一头孤狼。”
“孤狼?”尤伦面露诧异,“你没看错?”
“没有。”蛮族战士手指自己的眼睛,“我绝不会看错,那是一匹很大的狼,像是失去狼群的头狼。”
“头狼。”尤伦单手叉腰,考虑片刻,吩咐道,“如果不靠近营地,就别管它。雷加去了飞马商队驻地,一切以交易为重,别横生枝节。”
“明白。”
两人话中的雷加,此时正被拦在商队的大帐外。
二十多名蛮族战士站在一起,全都人高马大,身材壮硕。胸膛上交错勒过两条皮绳,腰间挎着弯刀,装有双头蟒毒牙和骨头的袋子就放在脚边。
他们对面只有一人,飞马商队的二把手,有狂暴剑士之称的伊姆莱。
雷加看向他,听过他之前的话,总结道:“所以,领队无法见我?”
“是的。”
“那之前的生意还作数吗?”雷加不关心是否能见到飞马商队的领队,他只关注交易,担心能否买到足量的武器和铠甲。
“当然作数,飞马商队向来信誉良好。”伊姆莱掀起嘴唇,现出锋利的獠牙,“只要货款足数,你们就能带走想要的。”
说话间,他打了个响指,几名商队成员拖过马车,掀开车上的蒙布。
长方形的车板上堆满箱子,一个个排列整齐,用绳子捆扎。
一人解开绳索,打开箱盖,现出箱中的铠甲。又打开一只,里面是锋利的枪头,采用最好的黑铁锻造,工艺十分精湛。
“如何?”伊姆莱展开手臂,向蛮族展示货物,“是否符合你们的要求?”
武器和铠甲反射乌光,蛮族战士们看得目不转睛,脸庞因激动泛红。
“换了!”雷加提起口袋,大手扯断绳索,毒牙和蛇骨落在地上,快速堆成小山。
伊姆莱两指捏住鼻子,不由得后退两步。
真是不讲究!
龙族敏锐的嗅觉成为灾难。
刺鼻的毒液气味直冲鼻腔,他险些控制不住喷出龙息。
“塔利,来帮忙!”
不能自己受罪,他立刻招呼同伴。
结果来的不是暴躁的火龙,而是一头不紧不慢的土龙。
高瘦的身材,比伊姆莱更高出半头。古铜色皮肤,鼻梁高挺,长着一双桃花眼,看块石头都深情。在大多是硬汉的土龙中,长相算是异类。
“怎么是你,沃顿,塔利呢?”
“他去接客人了。”沃顿慢悠悠走上前,直接蹲在毒牙跟前,一枚一枚挑选,好似根本闻不到臭味。
“客人?”
“那个炼金师。”
两人说话时,塔利风风火火穿过营地,身后跟着三个披着斗篷的身影。
为首一人不算陌生,正是和黧炎达成交易的方托。
他身后两人一高一矮,穿着和他一样的长袍,高的那个斗篷上还有佩饰,表明他的学徒身份。
“是老大要见的人。”伊姆莱反应过来。
“废话。”沃顿确信自己翻了个白眼,可落在他人眼中,更像是在抛媚眼。
伊姆莱顿觉恶寒。
“沃顿,你控制一下。”
“啧。”
土龙没再争辩,继续检查毒牙。确定品质没有问题,让人取来箱子,重新码放进去。
在两人对面,蛮族战士们围着马车,为到手的武器和铠甲兴奋不已。
雷加站在同伴之间,从箱子里抽出一把弯刀,试着刀刃的锋利程度,满心雀跃。
压根不会想到,他心心念念的某个人刚从不远处经过,走进了挂着铃铛的领队大帐。
第30章
即使是白天,帐篷里仍燃烧蜡烛。
精致的烛台落地摆放,金色底座镶嵌宝石。火彩与灯光相映,虚空投射瑰丽的图案。
昂贵的地毯铺满地面,织锦自屋顶垂挂,色彩明艳,如同奔涌的岩浆,浓烈得近乎刺目。
金色和银色的铃铛缠绕帐顶,正下方设有一只矮桌,桌面雕刻花纹,桌腿包裹金箔,看上去就十足昂贵。
各式器皿式样奢华,奢侈不亚于贵族藏品,与矮桌如出一辙。
帐内飘逸熏香,类似花香混合,以清晨的露水调和,沁人心脾。
帐帘掀起时,微风滑过身侧,掀起斗篷一角。
夏维首先注意到的不是昂贵的摆设,也不是张扬浓烈的色彩,而是倚靠在桌旁的身影。
修长,慵懒,暗红色的眼睛望过来,好似地狱的业火。
他有一头黑发。
如夜色浸染,和夏维一般无二。
最吸引夏维的却是他身上散发的能量,如同一座巨大的矿脉,真实呈现在眼前。
有一刹那,夏维口干舌燥。
迫切的渴望侵袭他的大脑,融入四肢百骸。
漆黑的瞳孔瞬间变色。
他不得不交叠双手,扣紧手腕,抑制住心中渴望。即使没有掀开衣袖,也知两条手臂早被红纹缠绕。
察觉到他的异常,安娜侧身靠近,扯扯他的斗篷,关心道:“夏维,你怎么了?”
“没什么。”夏维低下头,避开安娜的视线,掩饰身上的变化。
冲动逐渐平息,理智重归大脑。
成功压下身体的异样,他抬头环顾帐内,不禁疑惑皱眉。
若是他没记错,飞马商队的领队是一个红色头发的女人,眼前这个人是谁?
大脑飞速运转,思维的节点被点亮,一念闪入脑海,夏维想到某种可能。
抬头看向对面,男人已经坐直身体。
他没有从地上起身,只是对引路的塔利颔首,其后抬手向对面示意:“方托学士,幸会。请坐。”
话到一半,他的视线越过方托,滑向跟随他的两人:“还有你的学徒和他妹妹,也请坐。”
方托早在回信中说明情况。
他掀起兜帽,坐到黧炎对面,对眼前一幕接受良好,不见一丝一毫的诧异。
“爱莲娜夫人,不,该称你黧炎首领,幸会。”他笑着说道。
黧炎回以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很显然,我是在表达诚意,方托学士,帕托拉唯一的炼金大师。”
两人说话时,夏维和安娜走上前,分别坐到方托身后。
塔利没有离开帐篷,放下帐帘后,快步走到黧炎身侧,如同一道影子,护卫他的安全。
“你要求的东西,我已经做好。”方托提起袋子,利落地解开系绳,取出里面的储物盒,“看看是否满意?”
“炼金大师的作品必然无可挑剔。”嘴上这样说,黧炎仍旧按住盒身,掌心压住盒盖上的图案,感知蕴藏的能量,确认符合预期才对方托点头,“成功的炼金物品,在王国内数一数二。”
“既然如此,对于我的要求,你是否愿意达成?”方托时间紧张,没有任何试探,当场开门见山。
几名护卫就在帐外,他们奉艾尔扬的命令随行,名义上是保护,实际是在监视他,掌握他的一举一动。
他需要尽快敲定合作,达成自己的目的。
“关于你的契约,当然,我很乐意帮忙。”黧炎也很干脆,将储物盒推給塔利,从手上取下一枚戒指,摘下戒面,将方形宝石递给方托,“时机到来,你可以出示它,向我的同族。只要族群势力所在,你都能获取庇护。”
方托看向宝石,眼底闪过一抹纠结。
最终,对生的渴望压过一切。
他探手接过宝石,牢牢攥入掌心。几乎就在同时,宝石散发微光,他体内的诅咒被引发,看不到的丝线缠绕住他,心脏、大脑、灵魂,仿佛落入蛛网,不知不觉被缠紧,深深勒出凹痕。
暗龙的束缚,帕托拉最恐怖的诅咒。
绝不容许背叛。
假若方托一时头昏,效仿他的祖先违背契约,势必要付出惨重代价。
他不会立刻气绝身亡,而是会清醒看到全身崩裂,皮肉剥离,骨头折断,心脏仍在跳动,大脑还能思考。
痛苦无穷无尽,灵魂在煎熬中疯癫,直至生命之火彻底熄灭。
方托是炼金师,拥有过人的智慧,也深谙巫术和诅咒。寻常手段奈何不了他,更伤不到他半分。
很可惜,他面对的是一头暗龙。
黑暗的化身,深渊的具象化,世间独一无二的邪恶,黑暗神的信徒都甘拜下风。
诅咒点亮的一瞬间,黧炎不动声色,塔利卷起嘴角,冰冷的笑容一闪而过。
夏维抬眸看向方托,察觉到他身上的能量变化,阴暗、冰冷、血腥。几乎是刹那之间,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方托同样知道。
他甘愿承受,也必须承受。
龙族不会重蹈覆辙。他祖先犯下的罪孽,如今报应在他身上,除了一声叹息,再没有别的办法。
好在他不打破契约,恶咒就不会被激活,他生命无碍,力量也不会受到影响。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留意到夏维的目光,黧炎侧头看过来,手指抵在嘴唇边,笑意盈盈,似在玩笑,似在提醒,又似在认真威胁。
“我们见过。”他声音轻柔,暗红色的眼睛攫住夏维,眼底闪过浓厚的兴趣,“你的头发和眼睛,在帕托拉十分罕见。”
“我不是帕托拉人。”夏维迎上黧炎的目光,朝他的头发示意,“事实上,在见到你之前,我以为再看不到相同的发色。”
他拍拍安娜的手,示意少女留在原地。随即站起身,径直越过方托,走向桌旁的龙族,居高临下俯视他:“我想,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如方托所想,时间紧迫,艾尔扬的威胁如影随形。
他需要足够直白,给出让对方心动的利益,才能换取他想要的。
“交易?”面对夏维的靠近,黧炎没有后退,反而正面迎上去。他微微仰起头,注视着少年的眼睛,“你想要什么,又能给我什么?”
“我能给的很多,例如这个。”夏维手指储物盒,态度直截了当。
“你会炼金?”黧炎敲敲桌面,“或许你可以先坐下来?”
“我不会。”夏维诚实摇头,抢在对方生出疑问之前,给出他的答案,“但我能给你一样的东西。”
“哦?”
单是口头讲述,不可能取得信服。
夏维环顾帐内,向黧炎索取必须的工具。
“羊皮纸,羽毛笔,墨水。或者你更喜欢盒子。”他坐到黧炎对面,直视对方,“我可以当场做给你。”
这番话落地,不只是黧炎和塔利,连方托都愣了一下。
唯有安娜保持镇定。
想到夏维刚才的吩咐,她没有轻举妄动,拉了拉身上的斗篷,继续保持沉默。
“只需要这些,不用别的?”
“目前只需要这些。”
黧炎停顿两秒,亲自走向木柜,拉开两层抽屉,取来夏维想要的东西。
几张羊皮纸,一瓶墨水,一支羽毛笔,以及一只雕工精美的木盒,应该是一只首饰盒。
“现在,做给我看。”他指向桌面,样子兴致勃勃。
塔利也十分好奇,不自觉伸长脖子。
方托同样心生疑问,预言可没有告诉他,夏维有这份本领。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之前的那番炫耀无异于班门弄斧,实在令人脸红。
夏维的视线扫过桌面,选择拿起盒子。
不需要炼金阵,也无需其他准备,他直接提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笔尖触碰盒盖,一点红光闪烁,迅速没入盒身。
方托和安娜都没看到这道光,塔利也没注意,唯有黧炎看得一清二楚。
夏维认真观察过盒身,早在脑海中勾勒出成品。
一笔落下,红色光线迅速串联,有生命一般扭曲,组成一枚神秘图案,覆盖盒身外侧,继而渗透向内,穿透制作首饰盒的材料。
从提笔到完成,不过眨眼时间,速度快得惊人。
完成收尾,夏维单手托起盒子,感知能量运行的轨迹。远远称不上完美,但就目前而言,足以让对方满意。
“完成了?”
“是的。”
盒子落到黧炎手中,交接时,他的指尖划过夏维掌心,留下一抹灼热的温度。
夏维收紧手指,眸光微闪,对能量的渴望在胸腔里涌动,几近沸腾。
他需要克制。
耐心,不能急躁。
他抬眸看向黧炎,瞳孔染上深红,无比趋近对方的眸色。
隐忍会催生更深的渴望。
能量近在咫尺,触手可得。
更想要了。
一座巨大的宝矿,能修复体内暗伤,增加修为,没人会不想要。
“的确是储物盒。”黧炎打开木盒,遵照夏维给出的方式,将超出几倍体积的物品收进去,又取出来,重复数次。最终确认内部空间极大,收入整座帐篷仍绰绰有余。
这不是炼金术。
不是巫术。
不是异族血脉天赋。
真是有趣。
一声轻响,黧炎扣上盒盖。塔利习惯性地伸出手,却接了个空。
那只木盒已被黧炎收好,明显打算自己收藏。
“你很满意?”夏维问道。
“的确,我很满意。”黧炎颔首,“现在,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你都给吗?”夏维微微抬高视线,锁定黧炎的双眼,“我必须确认,你愿意答应我,心甘情愿,把我想要的给我。”
比起询问,这更像是某种契约前的确认。
锐利的视线望过来,塔利瞳孔微缩,释放出明显的敌意。
黧炎则笑得张扬,漂亮的脸孔,不羁的姿态,声音充满诱惑力,仿佛包裹蜜糖的毒液:“在我能力所及,你可以提任何要求。”
“任何?”
“你值得。”黧炎认真说道。又玩笑似地托着下巴,朝夏维抛了个媚眼,“如果做不到,我会补偿你金币。放心,你绝不会吃亏。”
夏维看着他,全神贯注。
渴望,压抑,掠夺在他眼中交替。
独属于掠食者的目光,却落到了最顶级的掠食者身上。
“我的要求很简单,”他单手撑着地面,无视帐内其他人,缓慢靠近黧炎,目光没有片刻躲闪,“我不要金币,也不要别的东西,我只要你……”
啪嗒!
这是下巴脱臼的声响。
塔利按住下巴,不可置信地看向夏维。
黧炎也破天荒愣住,眼角微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算是最勇猛的屠龙者,也不敢跑到一头暗龙面前,提出这样荒诞的要求。
想要他?
怎么要?
不怕被他咬断脖子,用地狱的烈焰焚烧殆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