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 二月初三
作品:《宗主深谙训狗之道》 雨,从冬的尾巴,下到春的中旬。
寒山宗,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巨大的阵法在漆黑的石板上闪烁,细看之下,一个阵法散出三层灵光,竟是万剑山的千石锁灵阵,明霞宫的万霞重明阵,以及——
“卫氏秘术,失却之阵。”一个黑影立在阵法外,凝目望着阵法正中仍昏睡着的人,叹了口气,“能管用么?”
这赫然是个女子的声音。
在她身后,另一个黑影现了出来,低声道:“不知道,只听说这阵法可使入阵之人忘记挚爱,不过难道她真的爱那只半妖么?”这身影更高大,更健硕,显然是个男子。
在这两道黑影之后,十余道黑影渐渐被阵法上空不断闪烁的极耀石拖进光明之中。
她们如剑一般立着,脚下影子便是剑鞘。
千石锁灵阵在阵法中留下山的影子,万霞重明留下云的影子,而失却之阵就好像是流动的水一般,穿过她的身躯,又从她的身躯之中穿出。
那穿进她身体的水明明是透明的,可穿出她的水已有了颜色,有了声音,那是她正在被洗去的关于挚爱的记忆。
于是,冰冷昏暗、静谧压抑的暗室里有了色彩,有了声音。
落着大雨的野地里,飘着小舟的湖泊上,铺满月光的小院中……
狂风巨浪的东海边,黑云一片的废墟旁,飘满雪花的山道上……
一众黑影抬头看向那些飘动的水流,眼眸中显出一张又一张俊美的、重复到有些无趣的脸庞。
她们忽然发现,原来她们心中无所不能、毫无畏惧的韩纪也会颤抖,也会流泪;原来她们眼中冷血无情、包藏祸心的大妖也会匍匐在地,祈求神佛的怜悯。
她们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说:“为此,我甘愿死在神谕剑下。”
她说:“阿随,当世之人中,我最爱你。”
她说:“原来,我和你已经一起走过这么多地方,一起吃过这么多次饭。”
黑影之中,已有人的眼眶通红,可刹那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慌乱无措,只因那最后一句话太过真实。
那不是从携带着记忆水流的失却之阵溢出的冰冷的声音。
那是从阵法正中传来的声音。
很轻,很慢,还带着喘息。
她们惊恐地看向三个阵法交叠的阵心,那里,那颗一直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
琥珀色的眼睛宛如两盏被点燃的天灯,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散出无穷无尽的光芒。
“咔哒”一声轻响,悬在三阵之上的极耀石裂出一道缝隙,落在地上,化为齑粉。
石屑飞溅间,缠绕在她身侧的万朵云霞也一朵朵消散成朦朦胧胧的雾气。
她缓缓站起身来,动作很慢很慢,却没有人出言制止她,亦没有人出手阻止她,没有人能,没有人敢。
她身上散出的,那可怕的光芒,那寒冷的剑光,已将空旷的暗室全数照亮。
终于,她伸出右手,将穿透自己身躯的水流捏碎。
与其余两个压制阵法不同,失却之阵中的水流与以记忆为线,与识海相连,捏碎失却之阵后,她身子轻轻一颤,唇边已浮现红血。
缓了一缓,她站直身子,冷冷道:“滚开。”
众黑影一动不动。
韩纪没有拔剑,只道:“你们就算一起上,也杀不死我。”
黑影之中有个人上前一步,摘下盖住头颅的兜帽,平静地说:“但我们已做好被你杀死的准备。”
她的脸露了出来,她身侧的黑影也已显露真容。
韩纪眼眸一缩,道:“你们在赌我不会真的杀了你们是么?”
仇千水看着韩纪,平静地说:“我们来此前都签了不死松心契,你就算杀了我们,也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陈素道:“韩宗主,我们是心甘情愿死在此处的,此后不会有人找你寻仇,亦不会有人因此向寒山宗发难。就算没死,今日之事,我们也绝不会向外吐露半句。”
韩纪叹道:“云非凡还真是好计谋,知道法阵绑不住我,便用你们的性命绑住我。”顿了一顿,她冷冷道:“她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让你们前仆后继的送死。”
在陈素身侧,李逢青摘下兜帽,道:“我们不是来送死的,我们是来阻止你的。”
莫初灵极为恭谨地说:“您屡次救我们于危难之间,我们不能看着您一错再错,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付子英道:“只要今天我们拦住您,您就还是仙门领袖,神谕剑主。”
楚清季亦摘下头上兜帽,长长地叹了口气,道:“韩宗主,清妙已经错过一次,我不能再看着您踏入万劫不复之地。”
话说到此处,大部分黑影的脸都已经露了出来。
韩纪目光一一扫过这些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而又极为天真的脸,方才知道原来仙门中人是真的很讨人厌。
一腔孤勇,一意孤行,一厢情愿,一派胡言。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没有摘开的兜帽上,她已猜到这人是谁,只因付子英双眼瞬也不瞬地瞧着他。
韩纪道:“你们的意思是,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不让我遭千人唾骂,不让我遗臭万年。”
众黑影无声地点了点头。
韩纪怒道:“我早就遭千人唾骂,早就遗臭百年了不是么!再来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不在乎!我不想杀你们,滚开!”
众黑影一动不动立在原地,既不拔刀,亦不拔剑,他们自己便是刀剑。
韩纪抬脚往外走去,却被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有摘兜帽的黑影拦住,他道:“只要再待一天,再待一天,你就可以出去了。”
韩纪正要挥手用灵力将他推开,听见这句话,身子立时顿住。
她看向仇千水,一字字道:“今天什么日子?”
仇千水眸光一黯,犹疑刹那,如实答道:“二月初三。”
“啪”的一响,立在韩纪身前,挡住韩纪去路的黑影挨了一耳光。
她打得很重,打得他身子半边都斜了过去,血珠自兜帽下滴出。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耳光惊得呆住。
未待她们反应过来,也未待黑影站直身子,又是“啪”的一响。
黑影被扇得几乎站不住了。
他头上的兜帽已经掉落,鬓发也已散乱,半边脸庞高涨,下巴上全是血,连带着一只眼睛都因充血而变得通红。
付子英张大了嘴巴,眼睛里流出泪水,想冲上前去,却被李逢青伸手拽住。
韩纪冷冷道:“卫朔,你监视我,你出卖我。”那从始至终紧绷的脸上缓缓浮现冰冷的笑容,她的目中亦露出了痛苦之色,她已遭到太多的出卖。
卫朔低垂着头,回避着她的目光,道:“我……我是为你好。”
“啪”的一声,韩纪的这耳光将他直直打到跌倒在地。
她冷冷道:“你没这个资格。”
付子英冲上前意欲将卫朔搀起,却被卫朔反手推开。他昂着头,通红的眼睛凝注着她的面庞,脖颈上青筋一根根抽动,一字字道:“我是为你好。”
韩月下毒,明琮一,云非凡,顾奈声她们参与多少韩纪还不清楚,而卫朔,他居然是监视她的,是出卖她的。眼前这些曾几何时同她并肩作战的人,这些她几次搭救的人,每一个,此刻都站在公理正义那边,站在苍生百姓那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只因她爱上了一个不符合他们预期的人。
如果她们站在她面前,光明正大地将她打倒,打死,韩纪无话可说。
可如今,下毒,设局,布套,趁她昏迷不醒,企图篡改她的记忆。她们当她韩纪是什么?是被人摆布的工具么?
“你必须忘记你的感情,你才是对的。”
“你必须看着爱人去死,你才是对的。”
“你不是对的,那这个世上,所有对的人都可以踩在你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你,可怜你,同情你。”
他们这样和她说。
对?对个屁!
洛渭是善是恶,她会自己看,想绕过她杀他,不可能。
韩纪抬脚从卫朔身上跨了过去,其他人却又围了上来,便连卫朔也已重新站起。
韩纪眼也未斜,只道:“拔出你们的兵刃。以你们的资历,能与本座对战,是你们几世修来的福气。”
可那些弟子的刀剑并没有对着韩纪,她们纷纷将弯刀长剑对准了自己的脖颈,一步步向韩纪走来,大有韩纪再往前踏出一步,她们就要自刎当场的意思。
韩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右手抬起,掐诀点在眉心,道:“吾以吾血,唤寒山之力,外压其身,内困其神,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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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落血,暗阁之中,山影立现。
众人手中刀剑立时掉落,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们困在原地。
韩纪轻轻一跃,落在暗阁石阶的最上端。
感受到她的靠近,紧锁的石门不动自开,青黑色的,压着重重浓云的天幕显现在面前,点金阁檐下悬挂的惊鸟铃发出脆响。
任谁也想不到,寒山宗宗主,有朝一日会被囚禁在寒山宗。
韩纪睁开眼,意识到自己在点金阁时,心中已是五味杂陈,此刻她游目看向寒山宗四处,未瞧见一个弟子,未听见一道人声,忍不住轻轻叹息,却又暗暗庆幸。
琴音,自大殿传来,缥缈悠扬,似高山流水。
韩纪抬眼望去,只见云非凡身穿金线华袍,端坐殿前,正闭眼抚琴。
琴音逐渐柔和,生机渐长,殿前尚处冬日的树木纷纷发芽抽枝,开出花蕾。
她没睁眼,韩纪没说话,只因她来此地,便是来阻韩纪,自然心知韩纪的动向。
若是往日云非凡有这样的好兴致要给韩纪抚琴,韩纪纵使是个莽夫,也会学一学名门雅士,赏花品茗,可如今她却等不得听完这一曲。
“我以为你此刻应当在围杀洛渭,却没想到,你会来阻我。”
云非凡闭眼抚琴,低眉笑道:“有道是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
她指下琴声锵锵,杀意渐生,每说一个字,杀气便重一分。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殿前树木已至盛夏光景,枝叶繁茂,郁郁葱葱。
“不抓住你,怎杀洛渭。”
琴声骤止,杀气腾腾,殿前木叶簌簌而落,顷刻间生机断绝,化为朽木。
荣枯琴颤,云非凡睁开眼凝望着韩纪,冷冷道:“我知道她们拦不住你,所以我特意来此劝你,莫要一失足成千古恨。”
韩纪右手握拳,笑道:“倘若,我非去不可呢?”
云非凡面色一沉,手指拨过琴弦,锵锵几声,弦音起落,数十道几近无形的弦浪杀至韩纪身前。
弦浪所过之处,竹帘散落,瓦片粉碎,树木拦腰而断。
一道寒冷凌厉的剑气自韩纪身上迸出,与数道弦浪相撞,顷刻间,寒山之上掀起狂风阵阵,卷起青瓦万片。
琴声一阵强过一阵,剑光一道亮过一道,好不容易停歇的雨又落了下来,只是尚未触及寒山大殿,便被琴音剑气弹开,拢在重岩叠嶂之间,凝成一道乳白色的屏障。
剑气虽能阻挡弦浪,却无法隔绝琴音。
愈发凄厉高耸的琴音激起韩纪心中杀伐之欲,她提起神谕,纵身跃起,须臾之间朝殿上抚琴之人劈下三剑。
只听得“锵锵”数声,数道弦浪扑涌上前,挡住三剑,另有两道弦浪自她左右两侧攻来,韩纪挥剑挡去一侧弦浪,另一侧却已攻至眼前,不得已只能翻身下落。那道弦浪追着她的步伐,落在身前三寸之处,削石如木,在地上留下一道巨大的深痕。
剑修近战,琴修远攻,韩纪本就讨不着好,云非凡身处高位,韩纪又在下方,双方对战更是难上加难。韩纪若想取胜,只有两种方法,一是破开弦浪的重重封锁,去到云非凡身边和她近身搏斗;二是剑气冲弦浪,以强攻强,以快攻快,谁更快,谁就赢。
琴音婉转,剑声嗡鸣。
云非凡抬起眼来,正欲开口,眸光一凛,只因韩纪已跃至高空朝着她挥下数剑。
剑光,凌厉的剑光,如同闪电一般向殿前劈落,道道相扣,密不透风。
琴音,刺耳的琴音,如同落雨一般向殿下坠去,滴滴相连,滴水不漏。
突然间,铮的一响,琴弦弹断,剑鸣未断,琴音未绝。
不过多久,又是铮的一响,琴弦弹断,剑鸣未断,琴音未绝。
持剑者左手断臂处溢出红血,抚琴者十指亦被琴弦割破。
忽然,嗖的一声,一柄飞剑自韩纪身后袭来,韩纪回身避开飞剑,却被新生的弦浪打落在地,虽有剑气护体,但仍不免哇的吐出一口红血。
大殿之上,云非凡面色苍白,满身是汗,满手是血。
这突如其来的一剑大大超出二人预料,二人都停住攻势,抬目看向飞剑攻来的方向,只见一道人影如同一只白鹤一般轻轻落在青黑屋脊之上。
来人一身月白道袍,手持断水剑,正是明琮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