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二十七章同学上门
作品:《随身灵泉》 黑石崖下,前些日子种下的芦苇已然亭亭,高达一米有余。细长的叶片随风款摆,沙沙作响,将崖壁根处那眼清泉遮掩得严严实实。
站在崖上望去,只见一片青苍摇曳,唯有潺潺水声,自那绿幕之后隐约传来,清越入耳。
芦苇丛深处,莫天扬弯腰检视着那根引水的竹管。清澈的水流正从中汩汩涌出,汇入下方人工砌成的小小石潭。
他抬眼环顾四周——为了破除所谓“神水”的虚妄传言,他从未禁止任何人前来取水。时日一久,传闻自消,这片区域便也冷清下来,只偶尔有些游人循声而来,拍几张照片,惊叹几句自然的馈赠,便即离去。
此刻周遭静谧,唯有风拂苇叶与水流淙淙。莫天扬深吸一口带着水汽与植物清香的空气,缓缓将手掌贴在了那面黝黑冰凉、布满岁月痕迹的玄武岩崖壁上。
刹那间,熟悉的感应自掌心传来——并非听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直接回荡在意识中的轰鸣,仿佛地脉深处有无形的水流在奔腾咆哮。
紧接着,那竹管中的水流肉眼可见地变得充沛、激越起来,水势增大,哗哗作响,很快便占据了半根竹管的通道。
待到水流稳定在预想的流量,莫天扬才缓缓收回手掌。他转身,目光越过摇曳的芦苇梢,投向远处雀沟方向正在施工的堤坝,他眼中映着光,沉静的眼眸里闪烁着清晰的期待。
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角沾上的草屑,莫天扬离开黑石崖,转向另一片被精心照料的区域——调料试验田。
花椒树上的果实已由青转红,宛若缀满枝头的细小珊瑚珠;八角树的星芒状果实也染上了成熟的赭红。最惹眼的莫过于那一片辣椒田,累累果实赤红如火,挤挤挨挨,尚未走近,一股鲜活热辣的辛香便已扑鼻而来,刺激着鼻腔,也勾动着味蕾的记忆。
莫天扬蹲下身,仔细查看一株辣椒的长势,指尖拂过光滑坚实的果皮。就在这时,衣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下意识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沾着泥屑的手指,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石老师”。
“老师。”
“天扬,在哪儿呢?方便的话回来一趟。李娟、赵志强、肖光才他们三个过来了,说找你。”石普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
莫天扬微微一怔,随即应道:“好,让他们稍坐一会儿,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他缓缓站起身,望向村子的方向,长长舒了一口气。李娟、赵志强、肖光才——这是他高中同班的同学,也是在那次堪称难堪的同学聚会上,为数不多没有随波逐流、对他冷嘲热讽,反而流露过善意与理解的人。
李娟当时确实提过,有意来青木村教书。只是后来村里小学开始正式筹备招聘教师时,她却并未联系老师石普雷,此事便搁下了。
如今,他们不期而至。
莫天扬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迈开步子。脚步不疾不徐,心中却已开始思量,这三位旧日同窗的突然到访,究竟所为何事。是叙旧,是求职,还是……
客厅内。莫天扬看着这几位前些日子同学聚会上还与自己相谈甚欢的同窗。赵志强和肖光才模样没什么变化,一个清瘦斯文,一个圆脸带笑。
唯独李娟,比起上次见面时似乎清减憔悴了不少,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虽然竭力保持着微笑,却掩不住那份源自深处的疲惫。
“天扬,你是真行!”赵志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别的先不说,就这院子,青砖老瓦,闹中取静,已经是无数人的梦想了。上学那会儿就佩服你功课门门拔尖,现在更不得了,你简直成我偶像了!”
莫天扬淡淡一笑,摆了摆手:“不过是祖上留下来的老院子,地方宽敞些罢了。来,尝尝刚摘的水果,自家后院种的,别客气。”
“网上传的那些青木墨莓、青木朱瓜……就是这些吧?”肖光才好奇地拿起一颗深紫色、泛着霜的浆果,端详。
“嗯,后院种了点,量太少,不成规模,也就自己人尝尝,没往外卖。”莫天扬解释道。
几人闲聊了几句近况,石普雷老师看向莫天扬,语气温和地切入正题:“天扬,有件事得跟你说说。前段日子李娟父亲重病住院,她一直在医院陪床照料,忙得焦头烂额,所以上次你说学校招老师的事……”
莫天扬微微一怔,目光再次落向李娟。难怪第一眼就觉得她气色不佳,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原来背后有这样的缘故。
“李娟,叔叔现在……好些了吗?”他语气放缓,带着关切。
李娟嘴角勉强牵起一丝弧度,那笑容却比哭更让人心酸,声音轻轻的:“查出来的时候……就是晚期了。住院,也不过是尽量减轻点他的痛苦,尽尽做女儿的心罢了。”
“节哀顺变。”莫天扬沉声道,言语简朴,却透着真诚。
“没事,都过去了。”李娟摇摇头,似乎不想多谈自己的事,将话题转开,“聚会时候聊的那件事……”
莫天扬心头一动。之前学校暑期补习班开班时,他确实想过李娟为何没了音讯,原来其中有这样的变故。
“老师。”他看向石普雷。
石普雷轻轻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天扬,现在咱们学校连我在内,满打满算就十三个老师,九月正式开学后局面如何还不好说,教学管理上也确实需要个有经验的帮手。李娟毕业这两年一直在县里小学教书,踏实肯干,也有能力……”
“老师,您定就行。”莫天扬没等石普雷说完,便干脆地点头,“李娟能来,是我们青木村小学的福气。”
石普雷欣慰地点头,看向李娟:“李娟,你这边……”
李娟抿了抿嘴唇,眼神里交织着伤痛后的空茫与寻找新出路的决然:“我妈有工作,能照顾自己。我现在一个人……去哪里都一样。”
“行。”莫天扬看着她,声音平稳而有力,“回去和阿姨好好商量一下,只要决定了,随时过来。这里别的或许给不了太多,但一片真心待孩子的心,和这青的山绿的水,管够。”
说完,他目光转向赵志强和肖光才:“李娟要是过来,你们俩……有什么打算?”
赵志强和肖光才对视一眼,笑了笑。赵志强开口道:“天扬,刚才老师也说了,你这儿眼下不缺我们这号的。我俩在城里也各自有点小生意,每年赚点辛苦钱,家里也不同意我们跑太远。”
他话锋一转,语气热络起来,“你这摊子不小!往后需要什么城里的物资,或者有什么山货特产要找销路,随时招呼我们,保证帮你张罗得妥妥帖帖,也让我们跟着沾点光,赚点跑腿费差价,怎么样?”
莫天扬闻言,想到张学涛上一次说的话,脸上露出笑容,点头应道:“这没问题,互惠互利。”
“哎呀,别光顾着说话了!”刘思雨笑着问道,“天扬,中午想给同学们做点什么吃的?”
赵志强抢先笑道:“你家现在的蔬菜瓜果,城里有钱人都抢着预订呢!只要是咱青木村出产的,什么都行!对了,我们这次来,可是带着‘任务’的!”
“哦?什么任务?”莫天扬挑眉。
“买菜!”肖光才一拍大腿,圆脸上堆满笑,“狠狠地买!多买点!回去给亲戚朋友都分分,让他们也尝尝这传说中的味道!”
莫天扬不由哈哈一笑,爽快道:“买什么买!走的时候,地里的菜、树上的果、塘里的鱼,每样都给你们装上些,管够!就当是老同学的一点心意。”
晌午时分,一顿在胡标、陈宏利等人看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饭菜,却让李娟、赵志强、肖光才三人吃得惊叹连连。蔬菜是刚从地里摘的,鱼蟹是池塘里新捞的,鸡是林下散养的,烹饪手法简单,重在突出食材本味。这一餐在他们眼中,远比上次同学聚会时那顿排场不小的酒席更令人难忘。
“天扬,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手艺!”赵志强夹了一筷子清炒的青菜,入口鲜甜脆嫩,忍不住赞道,“就凭这水平,去城里开个私房菜馆,绝对火!”
刘思雨在一旁听了,抿嘴轻笑:“青木轩就是他的店呀。”
“靠!青木轩是你开的?”肖光才眼睛瞪圆了,随即一拍大腿,“我说呢!前阵子听人吹鼓楼那边新开了家叫‘青木轩’的馆子,东西死贵,但味道绝了,天天爆满,预约都排到一个月后!原来幕后老板是你!你也太牛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对了,说起青木轩,我倒想起一桩事。张展家那个饭店,最近生意可不怎么样。他眼红你这边蔬菜的品质,想方设法要弄到手,可因为你们之前那点过节,他拉不下脸直接找你,就暗地里找人转了几道手,高价从你这边的散户手里收菜。听说用了你的菜之后,他那儿生意才又有了点起色。”
肖光才看向莫天扬,语气里带了几分劝和的意思,“天扬,虽说张展那小子聚会时说话不中听,可他毕竟也是咱们同学,你看这……”
莫天扬没有立刻回应,他放下筷子,目光转向了一直安静吃饭的石普雷老师:“老师,整个浅驼县,但凡上点档次的餐饮店,都在想方设法跟张学涛拉关系。别的店或多或少都能拿到一些配额,唯独张展家的店,张学涛那边一丁点份额都没给过。这是我特意交代的。”
石普雷老师闻言,夹菜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诧异和不解:“这是为什么?就算有些口角,也不至于……”他印象里,莫天扬并非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之人。
莫天扬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老师,您还记得去年过完年,咱们在路上碰见那次吗?”
“记得,你当时……是去卖豆芽?”石普雷回忆道。
“对。就在遇到您之前,我……”莫天扬语气平静,将那天自己误入张展家饭店,本想推销豆芽,却被张展当着众多店员和客人的面,极尽羞辱、嘲讽,最后几乎是扔出来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刘思雨听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筷子,眼中满是心疼与愤怒。赵志强和肖光才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张展为人傲慢,却没想到他能对老同学做出如此过分的事。
李娟更是停下了筷子,怔怔地看着莫天扬,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沉默坚毅的同窗,原来他曾背负着那样的难堪与屈辱。
石普雷老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眉头紧锁,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他教书育人一辈子,最看重品行,听到自己曾经的学生如此欺凌同窗,心中既痛心又失望。
“原来……还有这么一桩事。”石普雷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沉痛,“我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家境好些,性子骄纵些,没想到……心术竟如此不堪。天扬,你做得对。这样的人,不值得帮,也不该帮。我支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