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 始?终?
作品:《宋时家宴》 蒋丫。
晏井承躲在暗处,下意识捏紧了拳。他目光落在那两个男人身上,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他看见薛哥掀开襁褓的一角,露出婴儿的小脸。
他忽然想起柳嘉之说的,她说“我来自七百年后的世界”,她说“你救我的那天,是我踏入这个朝代第一天”,她还说“好像是在一个阴天,也有这么一个人,捂着我的嘴将我抱走”。
或许那个所谓的七百年后,此刻就在他的脚下。
那边的薛哥扔了个布包给谄媚的男人,“滚。”
男人忙不迭地接住布包,点头哈腰地就要溜,薛哥咧着牙猛吸了最后一口烟,凑到襁褓边,朝着婴儿的脸狠狠吐了一口浓烟。
婴孩被呛得发出微弱的啼哭,晏井承没再细想,足尖一点,一脚扫中了谄媚男人的后腰。那人整个四脚朝地摔在地上,布包里的纸币散落一地。
晏井承伸手便去抢薛哥怀里的襁褓,可那人到底是亡命之徒,反应极快,旋身躲过,反手就掏出一把老旧的□□,嘴里骂骂咧咧:“你他娘谁啊?找死!”
晏井承没有多言,只继续发起进攻。
薛哥见他对手枪的威慑视而不见,试探道:“你是警察派来的?”
警察。
“我妈可是警察!”晏井承想起柳嘉之说这话时骄傲的眉眼。
“是。”
*
而同一时间,另一边不远处的废弃砖窑里,警方早已部署好了警力,就准备跟着那个所谓的薛哥找到这个团伙的上下游。
柳母,现在应该还只是新警员柳珊,她攥着望远镜,目光死死锁定着土坯房的方向。
“杨队,”柳珊赫然开口,“那边动静不对,好像起冲突了。”
闻言正低头调试着监听设备,试图将信号调得更清晰些的杨队闻声直起身,接过望远镜凑到眼前。
“那人是谁?”
“报告杨队,”负责监控的警员连忙查看屏幕,噼里啪啦敲着键盘,“我们布控的两个隐蔽摄像头里,之前没有过这个人的踪迹。”
杨队没再多言,一把抓起胸前的对讲机,“各单位注意,目标人物提前暴露,行动提前,计划有变!一组从东侧包抄,二组封锁西巷口,三组跟我正面突进!重复,行动提前,务必保证人质安全!”
*
警笛声与扩音器的声音霎时响起:“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警方包围了!放下武器,释放人质,立刻投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薛哥听到这声音,浑身猛地一僵。
趁着他这一瞬的愣神,晏井承如电般欺近,精准夺过他怀里的襁褓。
“操!”薛哥怒吼一声,左手肘狠狠撞向晏井承的胸口。
晏井承借力后退两步,将襁褓牢牢护在怀里,垂眸的刹那,正望见襁褓里婴儿睁开的眼睛。
那双杏眼睛黑白分明,又有些懵懂,他只一眼就能确定,这就是他七百年来深爱着的那个人。
酸涩与疼惜交织着涌上来,原来这就是七百年后的她,这样小,这样脆弱,堪堪能被他拢在掌心。
*
薛哥见晏井承抱着襁褓出神,冷笑一声,右手猛地抬枪,对着正偷偷摸摸爬走的谄媚男人扣动扳机。
“你他娘把警察招来,还想跑?”
砰——
那男人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腿摔在地上,哭嚎着求饶:“薛哥!薛哥饶命!真不是我招的警察!我没有!”
薛哥没有正视他,只又一枪补了过去。
砰——
哭喊声戛然而止。
*
晏井承抬眼,对上薛哥似笑非笑的眼神。
薛哥打量着他,奇怪的装束,看向襁褓时深情的神情,忽然嗤笑出声:“你根本不是警察。”
晏井承听着耳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你逃不了了。”
“逃不了的是你。”
薛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抬手就朝着晏井承怀里的襁褓扣动扳机。
晏井承没见过枪,只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他下意识转身,将自己的脊背挡在了襁褓与枪口之间。
砰——砰——砰——
三声枪响,一声空响,两发子弹狠狠嵌入了他的后背。
剧痛瞬间炸开,不是刀伤剑伤的锐痛,而是带着一股灼热狠狠钻进骨血,像是有火在皮肉里烧。晏井承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地往前踉跄、倒地。
但怀里的襁褓,始终没沾上半点泥土。
*
二十四年后,医院。
柳嘉之听到这眼眶早已不觉红起,见柳珊没再继续说,有些激动地追问道:“然后呢?那个穿白衣服的、救了我的人呢?”
柳珊也有些哽咽,“等我们冲过去,那薛某借着土坯房后墙的豁口,那是我们布控时没留意到的、早年村民挖的排水渠,钻进去就跑没影了。那时候村里都是土路,还是让他溜了。”
“而那个抱着你的人,已经中了两枪倒在地上,我上前准备将你抱走,他却突然拉住我,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她叫柳嘉之,她的母亲是警察’……一遍又一遍,直到彻底昏过去。”
柳嘉之听到这早已泪不成声,柳母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眼泪也无声掉了下来,却还是冷静地继续叙述道:
“后来我们查了那个把你卖掉的生父,他是个赌棍,媳妇是从邻省骗来的,被他折磨得不成人样。怪的是,他们俩一个姓蒋,一个姓王,都不姓柳,我们到现在也想不通,那人为何一直重复这句话。”
柳嘉之想开口再追问,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
*
柳父在一旁看着母女二人泪眼婆娑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柳珊的后背,补充道:
“我和你妈当时刚结婚,本来商量着丁克一辈子,偏巧就遇上了这事。你说说,我和你妈还正好都姓柳,你妈还正好是警察,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病房骤然安静,只剩柳嘉之的啜泣声。
片刻,柳珊再次沉声开口:
“那人经抢救还是没挺过来,后背那一枪打在了肺叶上,那时候的医疗条件,根本留不住他。而且那会儿,全国的户籍信息还没联网,我们查遍了他身上的东西,除了枚银戒指,什么都没有,到最后也没查清他的身份名字。”
柳嘉之忙追问:“银戒指?什么样的银戒指?”
柳珊垂眸回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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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好像是鸢尾花的样子,边缘打磨得很光滑,看着像戴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这话一出,柳嘉之浑身像是有电流从四肢百骸窜过。她缓缓抬起左手,将食指上那枚鸢尾花银戒亮在柳母眼前。
*
“是……长这个样子吗?”
柳珊抬手捧住柳嘉之的手,震惊道:“好像是……就是这个样子。小之,你怎么会有这个?”
柳父也凑过来看,不可思议地看向女儿。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柳嘉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在病床上。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因为这个,就是那个人给我的。”
她抬眸望向父母错愕的脸庞,眼底的泪雾里,映出了晏井承的模样。
彼时她尚在失忆,晏井承学着她的伎俩,将鸢尾花银约指包在兔子汤圆里,不同的是,他给她的约指是小了一圈的,他的同款。而她给他的那枚,原来从始至终,都形影不离地带在他自己身上。
“他的名字。”
“叫晏井承。”
*
西郊烈士陵园。
柳嘉之耳边回响起柳珊的话:“当年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但是出于符合《烈士褒扬条例》中‘抢救保护公民生命财产牺牲’的情形,局里牵头,按程序为他申报了无名烈士,葬在西郊的烈士陵园里。”
陵园里的松柏长得苍劲挺拔,一排排墓碑整整齐齐地立着,有的刻着名字和生平,有的只写着【无名烈士之墓】。
柳嘉之慢慢地走,目光掠过一块又一块冰冷的石碑。
她不知道哪一块是他的。
他没有名字,没有籍贯,没有生平,就像一阵风,来了又走了,除了她的生命,什么都没留下。
她走到陵园深处,脚步渐渐慢下来。忽然,一阵电视声从前方的值班室里传出来,打破了陵园的寂静。
【……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罪犯薛某犯拐卖妇女儿童罪、贩卖毒品罪、走私罪、故意杀人罪等多项罪名,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柳嘉之脚步顿住。
她站在值班室的窗外,隔着一层玻璃,看着屏幕上闪过的薛某的脸。
【死刑,立即执行。】
*
就在这时,值班室的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拎着暖水壶走出来,看见站在窗外的柳嘉之,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笑:“姑娘,来祭拜啊?”
柳嘉之点点头。
大爷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电视屏幕,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这畜生,总算遭报应了!二十多年前来了个无名烈士,听说是这畜生害的。藏得久了,这贼骨头就以为风声过了,觉得当年的事早没人记得了。前两年听说这一片搞新农村建设,来往的人杂,警力看着松,就又敢冒头。哪成想啊,天道好轮回,也算是报应不爽了。”
柳嘉之抬头看向大爷,“请问您知道他在哪吗?”
大爷叹了口气,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墓碑。那墓碑孤零零地立在松柏深处,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刻痕:无名烈士,见义勇为,永垂不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