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第 100 章 何屿篇
作品:《心塔》 14
约到迟季明医生的时间,是一个周二下午。何屿准时赴约,与医生问了好,聊了聊介绍他来的剧组朋友小徐,就没了话。
迟医生看起来近四十岁,穿一件浅灰色羊绒开衫,配一件细灯芯绒衬衫,看起来很儒雅。
与之前见过的心理医生不同,迟季明医生看起来更像个大学讲师。在来访者何屿陷入沉默之后,迟医生递给他一杯茶,邀请他去阳台看看绿植。
说是阳台,实际上更像个透明温室。封闭的玻璃房内,阴冷的上海冬天被隔绝在外。枝繁叶茂的绿意葱茏中,医生向他介绍了蝙蝠草,银斑葛,镜面草,合果芋,锯齿昙花,胡椒薄荷,云母蔓绿绒,老庄龟背竹,克莱恩花烛……
潮湿温暖的玻璃房子里,何屿只是捧着热茶静静地听,时不时提出一些养护问题。在被植物包围的空间里,没有病人与医生,只有两个端茶闲聊的朋友。
*
第一次咨询就在花花草草中潦草过去。第二次咨询,迟医生带他去了自己的音响室听巴赫,两个人聊古典乐从天亮聊到天黑。第三次咨询,迟医生邀请他一起去学私人烘焙,跟在场的教学老师的很好的形成了围裙男子聊天室。第四次咨询,迟医生带他去金九小道徒步,冬天也没什么人,湖水倒是一如既往的蓝。从来到去花了整整一天,光顾着走路了,什么话也没讲。
到第五次咨询,何屿期待着迟医生再带他去干点什么。只是,这一次,咨询师直接把他带入布置成书房的咨询室。
房间很大,两面墙都被做成原木书柜,剩下的是三扇落地高窗,衬托得室内十分明亮。棕色的Amanta沙发对面放着一张大而结实的伊姆斯椅子,很大很舒服,像能把人埋进去。何屿坐在其中,闻到熟悉的乌木沉香。
熟悉的气味,会让动物产生安全的巢穴归属感。这意味着,咨询师早有准备。
“……医生,今天需要我聊些什么?”
何屿心里明白,之前数次看似“朋友”的相处,只是这位医生的破冰仪式。最终目的,依然是让他放下心防,毫无保留的倾诉一切。
“也没有什么。想问问你微博上的最新转发。”
一反儒雅,一脸八卦的迟医生将手机移到何屿面前,让他看清楚自己转发的后台合照。从照片看过去,伊林被他搂着,笑得开心。只有他知道,那时候的她,内心应该非常挣扎。
“……只是女朋友来看我。”
何屿回答得很平静。在他人面前,他没必要逞强。伊林就是他的恋人。
迟医生将手机收起来,笑眯眯在对面沙发上坐下。
“跟我说说你女朋友。”
何屿看看医生,有些无奈浅笑。这倒不像咨询室,像八卦茶水间。
“……也没什么特别的。我跟她……通过工作认识。也是阴差阳错发现,只要她在身边,我的失眠症就能消失掉。”
“是说,她能陪你入睡?”
医生问得很柔和。
“嗯。”
何屿回得简短。实际上,从内心深处,他不是很愿意把这件事分享出来。他知道在那段时间,伊林总觉得他把她当工具,而他因为一些幼稚的胜负欲,放任恋人如此自我折磨。这是他回过头去看那段日子时,不愿承认的事实。
“那你很幸运。大部分人的失眠症,是不能被爱人治愈的。”
这句话,医生回得平静,真诚。
何屿抬起头看向他。他自然知道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但他无法这么快的打开自己。
“……大部分被失眠症折磨的人……会在你这里找到解法吗?”
将问题丢回,代表着对谈者在回避。但迟医生对他的问题如实回答。
“有些会,有些不会。”
“……为什么?”
“来我这里的失眠症患者,大多是心因式。一些人的心魔我可以找到,一些人呢,我找不到。”
听到这里,何屿再一次陷入沉默。迟医生有很高明的谈话方式。他没有把原因归为患者的封闭,而是归因于他找不到原因。这是在用为来访者卸去压力的方式,阐明真相。
“……我希望,你可以找到我的心魔。”
这句话,何屿说得很真诚。他不再躲避视线,直视着对面的对谈者。
“好。”
迟医生回看这位俊美沉静的来访者。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才真正获得允准,进入他的内心。
“那么,我们的治疗……从现在开始。”
*
话音落下,咨询师起身,将窗前纱帘关上,打开立在书架前的仿真壁炉。室内光线变得柔和,动态电子壁炉散发出火的温暖,让空间稍稍染上暖橘色。
不同于之前的明亮通透,现在整间书房变得温暖,闭合,像个安全亲密的角落。
“我还是想知道,有关你女朋友的事。”
迟医生盘腿坐在沙发上,没个咨询师的样子。他托腮看着对面这位经常出现在荧幕上的陌生人,像只想听一些明星八卦。
“……好。我试着……全部告诉你。”
何屿明白,医生只是在尽力为他营造一种轻松感。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开口讲述。
“……我其实,很早就认识她。在网上,她是我的影迷,经常私信给我。……她说她喜欢看我的片子,觉得在很多角色里,她能看到自己,或是另外一个人的一生。”
他讲得很慢,也只挑一些不太深入的信息讲述出来。他不是很想告知一个陌生人,伊林只向他一人表达的私密爱意。
“听起来,私信里的她,很理解你的表演。”
“是的。她是个杂志作者,喜欢读书,文采很好。”
“你有回复过她?”
“没有。”
“为什么?”
“很多粉丝只把私信栏当日记本用。她们只想肆无忌惮的倾诉,不想被人,尤其是当事人看见。”
“但你会一直看。”
“嗯。就像在看一个人的心。”
“看起来,你单方面交了一个朋友。”
“……是这样,尽管她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这里,迟医生笑了。
“在我一个局外人听来,很浪漫。也很可惜,你不能跟她有真正的交流。”
咨询师的语气带有真诚的惋惜,让何屿有一种让故事圆满的冲动。
“……所以我接受了她所在杂志的采访邀约,在酒店真正见面,跟她聊了三个多小时。”
听到这里,迟医生的眼睛都亮了。他的表情变得兴奋。
“都聊了些什么,你感觉怎么样?”
“我的过往经历,也带着聊到一些她的过去。但我也没有全说实话,因为知道她喜欢的是偶像何屿,所以也尽量不偏离既有的大众形象。”
“见面之后呢,你的感受是?”
何屿让自己沉浸入那场温暖的过去。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回到深圳的酒店套房中,蜷缩在伊林曾经存在的空间里。
“……温暖,轻盈。好像一直压在心头的黑雾散去,又像被温暖的毯子接住。”
“失眠症呢?”
“……消失了。”
迟医生静静看着他。此时此刻何屿才忽然察觉到,对面的是一位实打实的咨询师,他在观察他的一切反应,并予以诊断。
“我们的心,就像一个房间。在此之前她对你的所有倾诉,就像把她的感情不断移植进你的内心。这当然是好的,她给了你更加充盈的生命体验。但又因为这是一种单向度的倾诉,你又不能将感受同等给予,造成这种丰沛情感的进一步积压。”
咨询师起身,倒下一杯柠檬水递给他。
“我相信这种单向度的沟通在你的生活里,不是一天两天。从我们之前的几次相处可以看出,你从不分享内心感受。或许是这份职业造成你无法向任何人倾诉,或许……是因为你成长环境里,遭受过情感或信任创伤。你的内心房间只进不出,各种象限的情感感受越堆越满,在无形中阻滞到某种机能运转。或许在你身上,这种机能障碍的外在表现,就是失眠。”
迟医生也为自己倒一杯水,回到沙发前坐下。
“这也能解释为何你在与你的准女友见面,向她进行某种,对你来说是安全范围的倾诉之后,你会像卸去重担一样顺利入眠。当然……这也是我的某种推测,这种失眠的真实成因,我想,应该还有很多其他因素。”
*
尽管咨询师对他进行当面分析,何屿却并未觉得被冒犯。他认真听着,也在找回与伊林第一次见面之后,那种轻松入眠的感受。
“可以跟我讲讲,这种失眠最早出现时,你的年龄和那一阶段,印象深刻的事情么?”
对何屿来说,这种记忆一点不难打捞。或者说,它就像鬼魂般,阴魂不散。
“……十一岁时,因为驯服不了一批有些烈的马,从马背上摔下来,被父亲训斥后,失眠了一整个晚上。”
“训斥的原因是?”
“认为我软弱,连一匹马都驾驭不了。”
“……那时的你,会认同自己是一个软弱的孩子么?”
“会。觉得非常耻辱。所以彻夜难眠,想通过更多事证明自己并不软弱。”
“具体是?”
“……不顾母亲反对,接受父亲安排,十二岁时被送去伊顿读书。”
“异国他乡,独自一人。”
“……是的。”
咨询师的描述轻描淡写,看起来像没有深究。所以何屿很快承认了这种感受。他想快速掠过。
“……我有一位大学同学,是从伊顿出来的。有一项模拟心理互助的实验,我和他分到一组。他向我倾诉了很多事。”
这句话,迟医生说得平静,柔和。何屿却在内心升起防御。这位咨询师对他有预设。
“……他对你说了什么?”
“高年级对低年级的压迫,互相之间的学业与家世比拼。令人痛苦的隐形暴力。”
何屿冷笑。
“没错。如果你对我的预设是我在少年时代经历了这些痛苦,那么我只能说,你是对的。”
他的应激反应非常明显,但咨询师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在他预料之中。
“你曾说过,希望我找出你的心魔。我对每一位来访者都会做能力范围内的详细了解。我也不是你的朋友,同时签有保密协议。你的任何分享,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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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都是安全的。”
很奇怪,这些颇有些冷漠机械的话,却让何屿的应激有所消退。他明白,对方只是在做他应有的工作,并不是想窥探什么。在这个房间里,他只是有求于人的病人。
“在伊顿的这段经历,你有对任何人倾诉过吗?”
见他的状态恢复稳定,迟医生问出下一个问题。
“……有。我的恋人,李伊林。”
咨询师依旧托腮看着他,又露出一些微笑,像个真正的朋友。
“……你与我有很大不同。我在少年时期遭受过的事,从不告诉另一半。”
这引起了何屿的兴趣。这句话像一个钩子,给了他提问的权力。
“为什么?”
“觉得这样会让对方觉得我软弱,或者用过去的创伤定义现在的我。”
顿了顿,医生继续看向对面的提问者。
“对恋人分享时……你没有这样的担忧?”
何屿想了想,他对伊林说出这些黑暗过往时,是把她当成最亲密,也最理解自己的人。或许是因为伊林曾在微博私信中对他倾诉过很多事,或许是因为她是将他救出失眠深渊的拯救者。那时候的他,对伊林的感情非常复杂。亲人,朋友,恋人,浮木……他是在全身心的依赖她。
“没有,我们之间的关系比较特殊。她从失眠里救了我,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我对她……没有防备。”
“听起来,你们的关系有些错位。……是很好的错位。”
咨询师对他微笑。那笑容之中,藏着一些欣慰。
“……怎么说?”
“童话故事里,王子总是公主的拯救者。但在你这里,公主是王子的拯救者。”
何屿笑了。
“什么王子公主……我跟她都是普通人。”
迟医生敏锐捕捉到这句话。
何屿,一个被上亿人知道的名字,认为自己是个普通人。
他敏锐察觉,这是一个突破口。
“你是明星,不算普通人。”
这是一个饵,咨询师期待对方咬下。
“那是「演员何屿」,不是我。”
讲到这里,何屿垂下视线。这是今天第一次,他的表情变得冷漠,像个旁观者。但这却让迟医生有些兴奋。他终于找到一个撬动来访者心海的支点。
“所以……你将自己与这个大众形象分离开来。那么,那些观众对你表达的爱意呢?这些可都是来自于真实个体的真情实感。”
“她们爱的不是我,是角色,和由娱乐产业造出来的公众形象。”
漂亮男子看向窗外,像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迟医生明白,这份不论是外在还是内心,都要被高度曝光的职业,会让这位本就有内心创伤的人,建起一座用于自我保护的心塔,来维持他摇摇欲坠的内心秩序。
“真实的你,与这个公众形象,会有很大区别?”
这个问题,甚至称得上故意。但何屿却没有在意,他冷漠的表情中增添一抹自嘲的笑。
“我与「演员何屿」,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她们不会知道我曾经从马背上摔下来,在寄宿学校里被集体霸凌,被扒光了衣服当成女孩羞辱。她们不会知道我很讨厌这张脸,讨厌到曾经用刀故意划伤它,对着镜子里的伤口开心的笑。她们更不会知道我喜欢表演,是因为我讨厌我自己,所以喜欢在角色的壳里变成另外一个人。她们更不会喜欢一个在失眠里陷入抑郁,对万事万物没有知觉,一整天说不出一句话的人。……除去那个被人为塑造的明星光环,没有人会毫无缘由,喜欢一个像我一样,失败的普通人。”
这是第一次,何屿在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面前说出这些话。出乎意料的,这让他感觉畅快,像一种针对自我的淋漓复仇。这种被人围观的自我攻击让他内心无比舒爽,所以他变本加厉,继续倾诉。
“她们不会知道,我讨厌宣传工作。我讨厌站在台上解释自己,更讨厌在无关表演的镜头前卖弄自我。我讨厌被摄影师操控,摆出各种各样的可笑姿势。我讨厌装腔作势,更讨厌在脸上涂满粉底,在头发上抹满发胶。我讨厌虚假的微笑,虚假的关心,虚假的爱。我讨厌无处不在的窥探,好奇,和靠近。但我又需要表演,需要逃脱自己,需要在角色里释放情感,需要透过角色被理解,被爱上,被原谅。我知道她们喜欢的人根本不是我,但我喜欢看她们为我哭泣,为我尖叫。我不喜欢被陌生人审视,但我又喜欢在各种现场看到真实的、热情的她们。……我知道,我喜欢被爱,但我又不想暴露一丁点真实的自我。我被内心的虚荣包裹,像个缠满绷带的病人,一面自厌,一面自傲。”
那个出现在亿万人屏幕之中的大明星依旧低垂视线,看向地面。这些话,他说得快而冷静,像在描述另外一个人。
而后他抬起头来,看向他的咨询师。
“这些话,每天都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但我不能告诉任何人。”
迟医生凝神看着他,想要努力透过层层迷雾,看到他的心。
“……包括李伊林?”
何屿直视着提出问题的人。他的眼神变得坚定,真实。
他决定不再逃避。
“包括李伊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