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在叶朗第三次约她见面后，伊林答应了她。本想等手头工作结束，回到上海再见面，但叶朗表示，可以来她工作的地方看看她。她知道这位前下属的目的是什么，也知道她不达目的不罢休。她不想跟她把关系搞僵，毕竟是曾经一起战斗的朋友。所以她答应见面，打算带她在大连好好玩玩，再礼貌拒绝她的合作邀约。


    *


    叶朗没有让伊林来接机，只约定周六在酒店吃个brunch，再去看看冬日大海。她的重点在于跟伊林一整天腻在一起，这样有利于用封闭式情感攻势撬动她。


    去见叶朗时，伊林依旧没有化妆，穿着黑色羽绒服搭配牛仔裤户外靴就出了门。对方在四季酒店40层餐厅定了位，是能看到大连海景的网红打卡地。进入餐厅时，伊林生出一种错位感。现在的她，跟这些优雅精致的场合，不太相符。


    叶朗已在窗边位等她。见到她，对方马上热情招手。伊林将羽绒服搭在手边，微笑向她走过去。


    “Eline,好久不见！”叶朗还是习惯叫她在利希斯的名字。这位前下属没怎么变，依然精致漂亮。


    “Lacie，好久不见。”伊林接受了她的拥抱，在她对面坐下。


    叶朗看看她，又有些久别重逢的笑。


    “你变了。”这句话，基本每个从前的朋友都会说。唯独何屿没有。


    “嗯。天天在外面跑，难免。”她微笑对叶朗说，顺手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特色菜单。


    “有什么推荐？”叶朗问向侍者，点了几个今日推荐，又让伊林点一些。


    点好餐，侍者离开，叶朗继续看向李伊林。


    “我看到你转发了跟何屿的后台照，微博上又炸锅了。”


    这个话题让伊林有些无奈。转发何屿工作室，是因为不想让方华没面子。没想到招惹来了项英琦凑热闹，更没想到何屿本人也登陆微博添一把火。


    “嗯……也是没想到。”她模棱两可的回了一句，想把这个话题岔过去。“利希斯现在怎么样？”


    本来只是用来转移话题的问句，却让叶朗表情有些僵住。


    “老样子。明争暗斗。”叶朗喝下一口水，没有看向李伊林。她顿了顿，像做了什么决定，再度开口说话。


    “你走后，我跟戴晓娜渐渐成了竞争关系。我负责媒介，她负责创意，我们两个都想争之前你的位置。莱恩·卡佩似乎也乐得让我们卷起来，所以越发权责不清，只看谁的方案好，资源大，就把预算倾向于谁。”


    这些话，伊林并不奇怪。她只是没想到叶朗会展开来说。实际上，已经远离利希斯这个斗兽场，对这种话题她并不是十分感兴趣。但出于对朋友的尊重，她依旧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我们争了有半年吧，莱恩·卡佩越来越青睐戴晓娜。虽然我认为我与她工作能力不相上下，但她对莱恩·卡佩随叫随到，什么琐碎活儿都接，还帮他处理很多偏行政事项。这些东西……我是做不到的。”


    是。戴晓娜绝对属于能帮上级多想两步的下属。比起更加硬气的叶朗，她在做人方面，的确更讨巧。


    “所以……你现在汇报给她？”


    “怎么可能。”听到这句话，叶朗的表情浮现某种鄙夷。伊林看得出来，她依然从心底厌恶，或者说，看不上戴晓娜。“之前那位不管事的吉祥物CEO被换走了，集团空降一位新CEO，我向他争取了一下，调回中国区做媒介。”


    如此……叶朗不可能越过CMO。


    “那么你现在……汇报给徐嘉理？”


    “……嗯。”这句承认很小声。叶朗小心翼翼看了眼一直被徐嘉理打压构陷的前主管，“……抱歉。”


    伊林却笑了。“这有什么好抱歉的。”


    “就是……我觉得这样不忠诚。”叶朗对像朋友一样的前主管也不藏着掖着。


    这句解释让伊林更加无奈。“……职场又不是奴隶场，有什么忠诚不忠诚的。倒是徐嘉理，没有对你区别对待吧？”


    “倒也没有。看得出来，他想利用我对付戴晓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这句话，叶朗说得颇为自嘲。


    伊林叹一口气。“他倒是一点没变。”当年她的大部分痛苦，都出于这位喜好内斗的市场部大总管。


    “是啊。他这人变不了的。现在他给我很大权限，让我在他团队另做一条代言人线。新来的CEO跟他关系也很好，这一年，莱恩·卡佩对他的信任度也培养起来了。相比之下，戴晓娜实际上……有点势单力薄。”


    伊林听着，没有说话。她记得戴晓娜对她的剖白。在与父亲的战争中，她是战败者。这种失败……会重演在她的职场生涯吗？


    服务生来上菜。叶朗为伊林添一些酱汁。


    “不过我对她也不是完全不合作。我知道徐嘉理在打什么主意。以前他怕你一家独大，威胁到他，就处心积虑干掉你。现在他处心积虑的对象变成戴晓娜。……我可不想当帮凶。”


    伊林吃着美味食物，稍稍思考着戴晓娜的处境。她的性格与自己不同，她很会隐藏，也很能忍耐。她曾经是徐嘉理集团的打手，手里也有他们对伊林集体霸凌的证据。她并不像李伊林这么好对付。


    “晓娜……曾经跟我聊过她的情况。”伊林斟酌着，只对叶朗透露一些可以讲的信息。她不会散布前下属的个人隐私。“她不会像我一样，中途退出的。”


    “还用你说。”叶朗边吃边说，她接得很快。“她野心比你大多了。”


    伊林无奈笑笑，喝一口甜饮。其实她打心底里希望叶朗与戴晓娜合作，将代言人项目做成一个坚实的独立部门。但她心里也明白，团队首领只有一个。自己离开后，她们两个都是元老。一山不能容二虎。


    *


    “不说利希斯这些破事了。”上甜点时，叶朗转换话题。“说说你的账号。你是辞职前就想好了要做这个？”


    “……倒没有。……也是离开上海之后，休息了几个月才想起来做的。”伊林小口品尝着法葱巴斯克，好吃。


    “我身边好多朋友都很喜欢你的栏目。”说起这个，前下属面露自豪。“她们都跟我打听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好多好奇你跟何屿的恋情。”


    “怎么，你跟朋友卖我的八卦？”甜品让伊林心情很好。她看着叶朗，调侃问她。


    “那必须的。我跟她们讲了好多你在利希斯时候的事，但有关何屿的我可不怎么知道，编不出来。”


    伊林无奈笑。“我辛辛苦苦建立的神秘形象，全被你毁了。”


    “怎么样，让我闭嘴，只能灭口看看了。”叶朗歪头挑衅。


    “走着瞧。”伊林装凶狠，然而眼里的调皮出卖了她。


    “我好怕怕哦。”前下属装萌卖乖，结果高冷漂亮的外表怎么装也装不像，倒逗得伊林开怀笑。


    一种久违的、熟悉的温暖包围着她。离开利希斯很久了，冰冷的、功利的、如层层黑布紧紧缠绕的焦虑与无力感已被自动筛去，留下的，是在那段绝境般的日子里，与叶朗如清泉般的珍贵友谊与共同向前。


    伊林放下小勺子，握住叶朗的手，又松开。


    “很开心你来看我。”伊林真诚对她说。


    “……其实我早就想来了。”叶朗反手握住伊林。“虽然是徐嘉理让我来跟你聊合作，但真正想见你的人，是我。”


    闻言，伊林稍稍低头。她并不怀疑叶朗的真心，但该来的总是要来。李伊林女性群像栏目与利希斯的商业合作，才是叶朗一直以来不断联系她的真正目的。


    “……走吧，带你去看看海。”


    伊林抽回了手，微笑对她说。


    *


    虽然北方冬日已至零下，但在晴朗白日，是比上海的阴冷冬日体感要暖的。伊林开车把叶朗带去海边，拿出厚帽子和手套给她戴上，“小心海风。”


    冬日海边，海岸是大雪铸成的纯白。海的蓝色越发纯净，映衬着远处优美建筑群，像童话。


    “真漂亮……”“外地人”叶朗对着大海情不自禁，她松开伊林，朝着离海更近的地方走。


    “是吧。大多数人喜欢夏天去海边玩，但现在，我觉得冬天的海更值得来看。”


    叶朗像个小孩子一样拍了好多照片，又走回伊林身边。


    “现在这种大海的蓝色，还有天空的冷，跟你特别像。”


    这些描述，让伊林有些疑惑，“……哪里像？”


    “……你的视频总是感觉很冷调，甚至……有些残酷。那些姐姐的生活看起来很辛苦，你从来不用剪辑美化它们。但……又有不加修饰的美在里面。她们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瞬间，你总是能捉到，记录下来。很纯粹，很温暖。就好像无情冰冷的海里，闪耀着金黄色的太阳光。波光粼粼的，看起来随机又脆弱，却总能赢过惊涛骇浪。”


    伊林就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在此之前，她从未发现过叶朗有如此优美的表达能力。


    “……你可以尝试写点东西。”伊林对她说。


    “其实我大学时加入过诗歌社，但没啥文艺细胞。工作后，也很羡慕那些文采好的创意。只不过自己知道，我没那个创造力。”


    叶朗随她走着，听着大海的声音。这是一个非常纯粹的时刻，或许不应被现实打破。但在她心中，又有一种燃烧起来的愿望。


    她想以商业合作的方式，建立一座地基，让伊林正在做的事更牢固，更长久。


    “相信你也猜到了。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谈利希斯的合作需求。”


    这句话抛出来，伊林一时之间，没有回答。她只是肩并肩，走在叶朗身旁。


    “我们也不求什么，只想在你的栏目前冠个名，不会打扰你所有的内容制作。合作费用很客观，是我跟徐嘉理特别争取的。你可以用它做个基金，帮助采访对象什么的。你怎么用都行。”


    伊林听着，只管向前走。好像此刻风景，只适合无言去看。


    沉默的走了一段路之后，海风渐渐强烈。带着寒冷的力量，像小刀划在脸上。


    风速渐长，叶朗的面颊被冻得发红。伊林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牵着她的手，往开在海边的咖啡店方向走。


    “海风起来了，去店里躲一躲。”


    *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店里扑面而来一股暖意。叶朗就像得救一般搓搓手，没有再往窗边坐，而是挑了一个她觉得最暖和的中间位置坐下。


    伊林忍不住笑她。“经不住冻了吧南方人？”


    “这算什么，暖和暖和，还能再走一小时！”叶朗把帽子手套摘了，又开始逞起强来。


    伊林笑着摇摇头，不再戳穿她。“看看想喝什么，热可可？”


    “行，来点热量。”叶朗也掏出手机扫出菜单来，点了些热饮与小甜品。


    墙上时钟指向下午三点半，冬天太阳下去得快，斜斜的阳光透过大块玻璃打进来，又被暖气包裹着，倒给人一些春日错觉。


    喝下一些热饮，又聊了有些有的没的，两个人陷入一段安静。


    伊林看向对面的女孩，她依然在看着窗外的海。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有蓝色的向往，她是年轻的。


    伊林明白，远道而来的她，需要一个答案。


    她决定，将心底最深的想法，和盘托出。


    *


    “……叶朗，我之所不给这个栏目起名字，就是因为，我不想用所谓的名字压在所有被记录者的名字前面。那样的话……所有人记住的都只会是栏目名，而不是她们的名字。”


    “……我相信你的本意是好的，是想在不干涉我创作的情况下，只做一个冠名权，同时可以给我丰厚的合作费用。……作为曾经共事的好朋友，我很感谢。”


    听到这里，叶朗大概知道了李伊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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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择。但她没有打断她。她知道，这是一个创作者的自白。


    “……我们都清楚，利希斯是一个法国男性工匠姓氏。不论是中国，还是海外，女性很久都没有姓名权。结婚之后，冠夫姓。生孩子，冠父姓。不仅没有姓氏，也没有财产。女儿是不拥有财产继承权的，有儿子的家庭里，女儿更多是作为资源交换的筹码存在。”


    “我们从小到大，从书本和屏幕里，看的都是有名字的男英雄的故事。女性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并不拥有拿起笔记录和表达的权利。所以，不论是作为精神资产的姓名，还是作为物质财产的姓名，女性都是被剥夺了拥有权的。”


    “……所以我想记录下更多女性的故事，通过这些故事，让更多人铭记她们的名字。拥有姓名，才会被人记住，才会拥有自己的叙事，才能在被男性姓氏统治的世界里撕开一道口子，建立女性自己的宗族。”


    在隔绝了寒冷的暖阳光辉中，叶朗听着这些平静有力的讲述。她自然知道，她正在被拒绝。但很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挫败。与之相反，在她内心，升腾起一种炽烈的希望。


    她明白，现在的李伊林不再是被关在高塔上的悬丝傀儡。她很清晰的知道自己想要构建的事业是什么，并努力去做。


    “……叶朗，我知道你是一个要强的姑娘，也知道你大老远跑来看我，是想促成我与你们的合作。……但是，我不能接受。”


    “就算是在利希斯的那段时间，我也早已把你当成我的朋友。我并不是在拒绝我的朋友，我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选择。”


    伊林看向她的眼神，真诚，平和，是一种已知前路的坦然。


    叶朗知道，自己是被伊林尊重的。这让她有些眼眶发热，又马上说些俏皮话来化解。


    “好嘛，反正放着钱不赚的人是你。当初升了VP又不要，转头就走的人也是你。……就没见过这么跟钱有仇的人。”


    伊林听着，不由得笑。叶朗待她一直没有变过。她是她在利希斯，最好的朋友。


    曾经互相理解、并肩作战的感情涌上心头。伊林想了想，决定把压在心头的另一番话说出来。


    “还有一些话，可能说出来会让你觉得不舒服。但，既然你已经来了，外面又这么冷，你就当迫不得已听一听。“


    这些话，前上司故意说得老成，很像公司里那帮喜欢教做人的中年男人。叶朗又想嘲笑她。


    “你说呗，我倒要见识见识。“


    伊林清了清嗓子，又喝一口气泡水。她在尽量让自己再真诚一些。


    “……我知道你不喜欢戴晓娜的为人处世，也不愿跟她成为合作关系。但我希望……你能站在她的角度，或者说，站在我们共同的角度来想一想。“


    “如你知道的，当初她是被徐嘉理招募去当打手，但在后来，也是她选择加入我们的队伍，用她手中的一些东西帮助我们。她的要强和负责，也扛起了代言人项目的很多重任。那段日子就像创业，我相信你回想起来也会承认，她是很好的队友。”


    叶朗听着，无法反驳。她不相信戴晓娜的人品，但不得不认可她的业务能力。


    “我选择离开，与莱恩·卡佩的逼迫，徐嘉理的构陷，和整个体系的压迫不无关系。我是主动退出这个游戏。但你们还年轻，我不想再看到你和晓娜重演我曾经的处境。”


    “徐嘉理是个善于制衡下属的聪明人，他看透了你跟晓娜之前的矛盾，把你招募到他团队无非就是利用你，制衡她。在我看来，这是一种重演。晓娜是之前的我，而你……是之前的她。”


    伊林知道，就这样点破真相，对叶朗也是一种残忍。她也知道，这样会让对方不好受。但同时，更会让她去重新看和思考很多事。


    “我并不是说，你会做出与戴晓娜一样的事，而是说，你们的处境，是一种同阵营的互相残杀。”


    “如果我没有猜错，王景星依然在徐嘉理权力圈的中心。徐现在对你的重用，也不过是把你当枪，除掉晓娜。如果晓娜出局，那么你就会像当初的她一样，被划给王景星当垫脚石。”


    “……我承认，曾经组建代言人团队的我，最希望看到的是，你和晓娜一起经营这项事业，在利希斯站稳脚跟，拿到你们应得的东西。但我也明白女性所处的环境，一向如此。我们总是被针对，被分裂，被训诫，被污名化。我们总是被权力的既得利益者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扔进斗兽场，被指引着互相针对，斗得两败俱伤，只为了他们丢下的那一点点好处。而我们本应得到的更多。”


    叶朗听着，看向伊林。她觉得周围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或者说，这些话让她无法再去顾及其他。


    “……叶朗，我无法左右你对人的看法，也没有立场去替你做选择。我只能说我的希望。我希望你不要把晓娜视为对手，因为你们本应是队友。我相信你的为人，更相信你的能力。我相信就算你现在在徐嘉理团队，也能找到一条与代言人团队合作的路。作为你的朋友，和曾经一起奋斗的同事，我希望你和晓娜，都能把应该属于我们的事业拿回手中，把它建设成你们能想到的，最好的样子。”


    说到这里，伊林再一次握住叶朗的手。那是一双年轻女孩的手，白皙，细腻，没有遭受过挫折磨难，辛劳苦役。但它同样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你也看到了，脱离了既定体系的我，有我选择的事业要去完成。在利希斯，你和晓娜同样如此。”


    “我希望你们能联合彼此，跳出曾经困住我的圈套，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好吗？”


    叶朗看向那个在利希斯，她最信赖和喜欢的上司。她用力回握她的手。


    “好。我会的。”


    她答应着李伊林，同时打开心门，放任着内心中生长出的野心，重新去浇灌那段从未熄灭的梦。


    那交错相连的手指，温暖，有力。


    叶朗看到，伊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