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第 101 章 何屿篇

作品:《心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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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季明医生在业内很有名气,但他不接明星咨询。早年几次与明星打交道的经验让他十分不适。一方面,他们所处的高压环境的确非常容易滋生心理问题。另一方面,他们好像也被这个畸形的圈子同化,自大,傲慢,对时代红利视而不见,惯性隐瞒不良心态与行为,滔滔不绝倾诉着行业的倾轧,受到的委屈,和无穷的野心。有时他们说着说着就会哭出来,但咨询师能看出来,那更像一种自我表演。


    在他的咨询室里,这些外表完美的有名人士不太像是来治病,倒像是找一个签了保密协议的垃圾桶,一个自恋又自怜的表演室。长期脱离普通生活让他们五感狭窄,外部舆论的围追堵截又让他们敏感多疑,长此以往,内心越发乖戾狭窄。迟医生觉得这个群体枯燥无趣,也不接受真正的分析治疗,干脆对娱乐圈人士敬而远之。


    徐艺杉是他的长期病患,也是何屿的介绍人。刚见面时,她的状态差到语言功能紊乱,伴有幻觉,幻听,妄想症与失眠症。经过两年治疗,她已能重返剧场,做一名合格的话剧演员。


    现在,他与艺杉是长期咨询关系。两个月前,艺杉送了他票,让他去看看《徒然之烬》。根据这位话剧演员的说法,这是她从业以来,“最让自己骄傲的作品”。


    迟季明医生不是话剧迷,他更喜欢去听古典乐现场演奏。他倒有一个古典乐迷朋友同时是话剧迷,就带着他用赠票看了一场。这是迟医生第一次感受到话剧的魅力,确切说,是感受到主演的魅力。


    何屿……与他在大荧幕上看到的感觉完全不同。他演技细腻,台词功底非常扎实,坐在第一排能清楚看到他漂亮眼睛里的百种情绪。作为心理分析师,迟季明有一种感觉,这位所谓的一线明星,在表演的时候,实际上处于一种解离状态。就像他把自己的躯壳与心灵全部让出,给了他正在演绎的角色。所以他的表演感染力会非常强大,因为实际上他并不是在表演,他是实打实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后来,艺杉询问他,是否可以把他介绍给新同事何屿时,迟医生并不觉得出乎意料。他同意了艺杉的引荐,询问她对方想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他得到的答案是,失眠与嗜睡。


    *


    在真正与何屿会面之前,迟季明做了很多功课。他看完他的所有作品,在互联网上搜索何屿相关采访,再通过采访中透露的何屿个人信息继续搜索。准备工作持续了一周,他大概对这位国民级男演员有了初步判断。


    是自我要求极高的完美主义者。作品并不十分高产,但类型无重复,部部皆精品。惯于挑战不同角色,不拘泥于主角配角、好人坏人。虽然外貌条件极佳,但实际上,对自我形象无所顾忌。


    是自我封闭的内向型性格。极少接受专访,大部分均为活动期群采。善于转移话题,或者用完全不相关的答案敷衍提问。喜欢回答动物相关问题,永远回避家世问题。出道多年无切实恋情,只有一位一年前公开的素人女友。


    是不顾忌他人审视的独行者。社交媒体上会有一些人远远拍到何屿,或者一些偶遇他之后的文字叙述。基本在每一位偶遇者的描述里,他都是独自出行。被人认出后他会温和回应,被要求签名时,会认真询问对方姓名,写下一段日常祝福。合影中的他,总是礼貌而疏离。


    这样的性格必有其成因。这原因隐藏在他的每一段经历中。


    *


    想让一位内向独行的完美主义者倾诉自我,是一件难度很高的事。所以迟医生做了决定,先与对方成为朋友,再与他坦诚相待,阐明自己是为了解决他的心因性问题而来。


    何屿的倾诉大部分,并不出乎意料。唯一让他意外的,是对方曾被当作女性霸凌,这解释了他的深度自厌与自我解离。他的家庭与大部分富裕阶层一样,父氏权力最大化,家庭内的父权制霸凌会让他有强烈的“无家可归”之感,这解释了他的不善倾诉,囿于旁观。


    家庭内部掌权者对他失望,导致他必须“自我证明”。而这种“自我证明”直接将他拖入另一个深渊。在异国他乡的孤立环境中,被长期霸凌所产生的强烈的自我厌恶,让他找到了名为“表演”的救命稻草,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本质上,是他让出自己的躯壳,成为承载角色灵魂的“容器”。而这种“自我献祭”是他心知肚明的。所以他会将「演员何屿」与自身完全切割开来,让出外在躯壳形成受人喜欢的完美幻象,将真实自我躲在其后,在人为造就的强光之下,彻底消失掉。


    在何屿父亲代表的“男子气概”定义中,倾诉是软弱的,受伤是耻辱的。这些堆积于心的黑暗伤口,是无法真正通过精神解析,完成疗愈的。这让他更依赖于借助表演,逃离他不想面对的一切。而在表演中的自我解离越出色,「演员何屿」所形成的光环效应就越庞大。到最后,这幅与他毫不相关,又同根同源的明星外壳,演变成了暴露在强光之下的华丽墓穴。那个真实的何屿,那个自认为是“失败的普通人”的何屿,正在一步一步,心甘情愿,步入其中。


    在这片墓穴中,失眠是一种无法关闭自我感知的强行运转,嗜睡则是彻底关闭自我的精神逃离。它们就像来自地狱的、从泥沼中伸出的手一般牢牢拖拽着他。


    在这其中,有一股外力,曾将他救出深渊。


    这道光芒,来自李伊林。


    *


    在来访者的正对面,是书房中的一座老式机械表。走针正在逼近下午6点,这是结束谈话的时间。


    迟医生发现何屿盯着时钟看,知道他在渴望结束。


    咨询师站起身来,打开时钟的玻璃罩,让走针停止。


    “抱歉,今天不想放你走。”他直视来访者,轻声说出这句话。他知道这是违反咨询规定的,但他认为,何屿好不容易强迫自己启动倾诉,不能就此结束。


    来访者漂亮的眼睛里盛满失望。他看向回到座位的迟医生,故作冷静的表情中渗出一股难以置信,像个被拖堂的学生。


    “……我们继续聊聊李伊林。”


    咨询师无视他的态度,缓慢坐下身来,提出下一个问题。


    “我上微博看了你们的官宣,你挑了一张她站在林中的照片。……是随便选的?”


    “……嗯。”


    简短回复后,何屿微微低下头。他不想说实话。时间已经到了,治疗师竟然不让他走。这违反了他们的最初协定。或许他应该强势一些,起身离开。


    “你与李伊林的沟通,也会是这样吗?时有时无,敷衍封闭?”


    这句话让他抬头看向咨询师,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不是。”


    迟医生听出了他的火气,尽管来访者面无表情。


    “何屿,李伊林并不在这间房间里。时间停下,「明星何屿」所处的世界也不复存在。我是原本在你世界里,不存在的角色。我希望那些你无法告诉李伊林的话,可以告诉我。”


    这番话,迟医生是直直看向何屿的眼睛向他述说。他的声音很轻,轻而温和。咨询师的眼神专注,聚焦,却毫无攻击性。何屿有一种被攫住的感觉,他无法移开视线。


    *


    “你们的官宣照片中,你选了一张李伊林站在林中的照片,你的选择理由是?”


    这个他没有回答的问题,被重新问出。


    “……因为她站在光中。林中幽暗,她却非常明亮。”


    “你认为……你是幽暗的?”


    来访者垂下眼睛。


    “是的。”


    “你曾说过,她是你的拯救者,你对她没有防备。但是,有很多事,你依旧不告诉她。”


    何屿看向壁炉中温暖的火。尽管他知道,那是假的。


    “因为我喜欢她,也知道她对我的喜欢里,有很大一部份属于「明星何屿」。我不能让太多真实破坏她的感情。”


    “你认为,她的感情有多少属于真正的你?”


    何屿抿紧嘴唇。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不知道。”


    咨询师能够察觉,这句不知道,实际上是完全否定。


    “你曾说,你会看她发给你的所有私信。这里面,没有让你产生强烈的,被爱的安全感?”


    这个问题颇俱引导性,咨询师仔细观察来访者。他陷入回忆般的思考。这让提问者放下心来。


    良久之后,何屿开口回答。


    “有。”


    “这种安全感,从何产生?”


    何屿依旧没有看向他,但迟医生发现,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暖的满足微笑出现在来访者美丽的面容之上。


    “……她总是会告诉我每天发生的事,有时候甚至只是路上遇到一只可爱小狗。她还会把小狗的照片发给我。这让我觉得……她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朋友。”


    “她也会实时追更我的剧,每天写一些观后感。但有时候,她还会在半夜补充一些更新的看法,以及她经历过的,与角色差不多的往事。这会激发一些她的即时心境,对我写下一些完全没有经过思考的话。这些表达非常私人,情感也非常浓烈,那就像是……一种只对我的,最亲密、最真实的表达。”


    “很多时候,白天的她还会觉得懊恼,写一些‘幸亏你是明星,不会看私信,不然我真的会社死’之类的后悔言论。而这反过来让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


    这是第一次,何屿将自己在那段日子中的感受,完整的表达出来。这让他有一种情感倾泻的解脱感。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乐涌上心头,他好像……也体会到了当时伊林的心情。


    “我觉得……她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把心都掏给我看。”


    迟医生再度托腮看着他。他喜欢看来访者幸福的表情。


    “如果你能回复她,你会给她写些什么?”


    “我也会把一天之中发生的小事告诉她,发给她我喜欢的夕阳照片,跟她讨论下一个角色的背景故事……”


    在这之后,何屿顿了顿。他纤长的睫毛垂下,像蝴蝶翅膀。


    “……在深夜,我会告诉她我的失眠已经非常严重。告诉她我总是在梦境中,回到那所监狱一样的寄宿学校中。我不想回去,不想再经历一遍无法逃离的痛苦折磨。我想要对她提出要求……我想要她无条件的为我付出,想要她像爱「明星何屿」一样,去爱这个陷入失眠的我。”


    “……我甚至会希望,每一个这样的夜晚,她都会毫无怨言的到我身边来。”


    迟医生换了个让自己舒适的坐姿,继续看着他。


    “据我所知,你的愿望实现了。”他的语气甚至可称得上调皮。


    “是的。”来访者又在微笑。


    “能具体说说么,我想听。”咨询师进一步引导。


    “后来……我的失眠发展到非常严重的境地。经纪人用了一些手段,让她真正来到我的身边。那年冬天,她每周末都来广州为我治疗。我们睡在一起……十分亲密。”


    “……这是你第一段亲密关系?”


    咨询师十分敏锐。虽然眼前的俊美男子已经37岁,但他判断,李伊林是第一个打开他的人。


    “是。”


    很难得,来访者有些害羞。


    “感觉如何?”


    “……很奇妙,很温暖,很……沉溺。”


    “失眠逐渐消失了?”


    “……是的。”何屿闭上眼睛。“像个奇迹。”


    咨询师起身,在抽屉中拿出眼罩。他走到来访者面前,坐在他的正对面,轻轻为他戴上。


    “告诉我,你从未说出过的想对她做的事。”


    这句话,发生在耳边。像个带有蛊惑的咒语。


    真丝眼罩为他带来绝对黑暗。一种沉沦般的安全感。他能感知,另一个人正来到身边,听他倾诉。像一场梦。


    “我想……让她不要走。我想在那个冬天,把她锁在广州的温暖房间里,只能看到我,只能想着我。我想控制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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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强迫她接受我,想看着她笑,看着她哭。我想压制她,压榨她,把她的光芒都吃进腹中。我想把心中所有的黑暗龌龊都灌输给她,又想告诉她,我对自己的恨,逐渐溶解在她毫无意识的……对我的爱里。”


    “我想告诉她,我看过她所有写给我的私信,追踪她所有的社交账号,读过她所有的杂志文章。我看到那些凝固在文字里的光芒与爱。她敏锐,深刻,逻辑清晰,善于观察。她的文字有时像把利剑,有时又像颗太阳。而有关我的表达,总是温暖明亮的。因为她爱我。因为……她爱身处其中的世界。”


    来访者的表达如丝般细腻,柔和。迟医生能感受到,这位名为李伊林的恋人,在漫长时光中,扮演着一名无知无觉的疗愈者。


    “为什么没有真正去做?她已经是你的恋人,你可以把这些都告诉她。”


    在那张美丽的脸上,原本平和的幸福感迅速褪去,变成带有防备的冷漠,甚至……渗透出一丝憎恨。


    “因为她爱的人太多了。她一边在私信中对我表白,一边与男友在微博里秀恩爱。她总是喜欢各式各样的男明星,也并不长情。她并不把所谓的爱情当回事,她曾经写过,爱情只是失权者的终极幻想。她在某种程度上……看不起热衷权力斗争而情感品质匮乏的男性群体。……她对我的爱,更多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理想爱情范本。连她自己,都未必相信那是真的。”


    “但是最终,她来到你身边,把你从失眠里拉出来。你依然认为,她对你的爱,只是她的理想幻像?”


    咨询师在引导他,引导他表达出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他知道他正在被人操控。他知道他应该控制心神,停止倾诉。他知道,他应该让自己的所作所为烂在记忆的最深处。


    只是,他累了。他想拧开那个发霉的、被封存已久的罐子。他想获得倾倒一切的解脱感。


    “……是的。因为我一直在表演。我知道她想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何屿,所以我按照她的想象塑造一个完美情人。我收紧自己对她长达十年的感情,只把一些浅层的痛苦脆弱暴露给她看。我知道,这样会让她对我产生某种带有信任的掌控感,能让她在这段感情中成为身处上位的支配者。”


    “……我投其所好,与她谈论文学,音乐,艺术,支持她回归写作,让她觉得我能完全理解她的精神世界。我不主动与她开启过多聊天,也并不真正融入她的工作场与社交圈。因为我知道,她不想与「演员何屿」这个名字产生任何实质联系。这对我来说轻车熟路。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演员。”


    “我知道她在逐渐喜欢上这样的「恋人何屿」,但我不对她表白。我想让她尝到我曾经经历的痛苦滋味。我享受着她的患得患失,享受着她对我的爱而不得。而我对她的欲望越发强烈。我每天晚上,都想把她绑在床上,做一切我想做的事。我想让她哭,让她求我,让她除了我谁都没法去想。但是我不做任何事。我让她觉得我对她没有任何欲望。我享受控制她的快感。”


    “我知道这样做很龌龊,但这却让我很满足。满足到有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满足到……能让她主动吻我,主动抚摸我,主动拥抱我。我觉得我又一次成功了。我成功……把原本身处光明的她,拖到我无比强大的黑暗里。”


    这些话,让迟医生在内心深深叹息。


    “你认为,这些对她量身定做的伪装,让她真正爱上了你?”


    咨询师看到,被蒙住眼睛的来访者,嘴角逸出冷笑。


    “……不。她并不爱我。”


    “为什么?”


    “她主动抛弃了我。”


    “……抛弃你的原因?”


    “因为我陷入嗜睡。因为我令人不快。因为母亲抛弃我,父亲厌弃我。因为我无法战胜过去,也无法面对未来。因为我沾沾自喜活在壳里,自怨自艾扮演一个假人。因为我长得像个女人,身体却是个男人。因为我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会把任何接近我的人拖入黑暗。因为……我只是一片废墟。被抛弃是我应得的。”


    他能感觉到,坐在对面安静倾听他的人,握住了他的双手。


    “……但是,她回到了你身边。她去后台看你,公开转发你们在一起的微博。她在专访里描写你,在剧评中赞美你。她看到了你为自己建造的镜中虚像,在文字中,透过镜子的另一边拥抱你。”


    “何屿,那些所谓的抛弃,与冷漠的滥情,更像是从你心底滋生的,吞噬一切的黑雾。拨开黑雾你会看到,是她在失眠的黑暗中为你建造光明。是她在重重谩骂中对全世界宣告,她爱你,是你的双倍。”


    这些声音,像只发生在他耳边。是如此的笃定,诚实。是他想要听到的,最深刻的慰藉。是他在重重迷雾中,想要相信的事实。


    迟医生为他揭开眼罩。他能感受到,有人在轻轻梳理他的头发。像母亲。


    只有短短一瞬,那些温热的皮肤触感,离开了他。像个并不存在的安慰。


    “何屿,睁开眼睛。”这句咒语非常轻柔。“看看你所在的世界。”


    那些曾经覆盖光明的指腹,为他擦去泪水后,再度用力握紧他的手。


    他随着那温暖的触感睁开双眼。


    他看到,罕见的冬日红霞布满天空,盛大的落日余晖侵入房间,橘色光包围着正坐在对面的陌生人,像一场奇迹。


    “世界不会抛弃任何人。”


    陌生人看入他的眼睛,在绚丽的壮阔中看入他完全被打开的,幽暗的心。


    他的眼神,笃定而确信。


    “而你的恋人,是从陌生庞大的世界中,完全走向你的人。”


    “你需要去做的,是把最真实的自己交给她。把那些黑暗的欲望,沼泽般的自厌,和最纯真的爱恋,都交给她。”


    “……为什么?”


    那双柔和的眼睛看向他,带着悲悯的理解,与最深刻的爱。


    “因为爱能重建一切,


    就算只是废墟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