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 第一百七十七章
作品:《狂奔落日海》 新历115年这一年,是被鲜花和掌声包围的。
在热闹繁盛的夏末秋初,浓荫翠碧里透出第一丝爽意时,司诺和他的玉丽雪华号拿到了第十一届印视杯的冠军,一举成为蓝星机甲届首屈一指的超级明星驾驶员。机甲的署名拥有者吉维尔也顺势跻身名流,成为中心城上层阶级,拥有啵唧电器的独立设计室,作为招牌被广为传颂。
麋因开始学会做梦,她经常想象作为这个明星小组的一员,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奖赏。吉维尔会把她要到自己的设计室吗?虽然和他一起的工作环境简直就是煎熬,但是绝对算是升职加薪,看在钱的份上也不是不能忍受。她的胸牌肯定会更换成高级机械师了吧,名字能不能也登上名人堂,占据一个角落?
她每天省5个星币,打算月底攒一笔钱请鲁比尼到公司旁边的餐厅庆祝,到时候掏出自己的崭新胸牌还有印视杯的奖章,让她看看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多么金光闪闪。
如果能分到一点冠军的奖金就更好了,第一名奖金千万,公司拿走一半,吉维尔和司诺平分其下的部分,她作为后勤人员,就算只有一个点,也有五万星币,对于麋因来说着实是一笔巨款。
但她等到的只是一纸调令。
这一天非常普通,早上抵达办公室,就看见那张纸平放在自己的桌面,上面写着短短的两行:
经总经办研究,即日起将机械师麋因转调印视杯专项研究小组,请利用上午时间收拾东西,尽快到新部门报到。
她在一片空白和嗡嗡作响的盲音里愣了五秒,人生也停滞了五秒,然后抓着这张纸去找司诺。
“你知道吗?你是不是提前已经知道了?”
他用哀伤的眼光看了过来,只能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麋因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在杂乱纷繁的心续里转了两圈,又回头来面对着他,“玉丽雪华号是我的!他们怎么能把我的机甲拿走,但是却把我一脚踢开?”
他还是只能吐出简短的三个字,“我知道。”
当时的麋因被慌乱和变故击垮了,她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经过了很多年之后,在逐渐接手了黑市的经营后她才弄明白,科研院与联邦议会的关系十分复杂而脆弱,作为曾经与夏娃有密切关联的组织,科研院一直处境微妙。司澄身为科研院的院长,还是即将退休的时刻,他一定要极端隐忍与收敛,不能踏错一步。而司诺出身这样一个家族,注定了只能当一个无可奈何的人形立牌,他负责被崇拜、被欣赏、被操控,但手里的实权却寥寥无几。
当天下午,麋因用一只破纸箱装着自己的东西,去到了所谓的印视杯专项研究小组,其实就是绘图室旁边的地下室。她抬起头看看逼仄封锁的天棚,昏暗的室内点着一颗摇摇晃晃的小灯泡,瞬间就明白这是个囚牢,也是流放之地。
司诺推开门,进入到机库里,外面的喧嚣在这一瞬间倾泻进来,但随着关门又被挡在了外面。
麋因还呆坐在操作平台前没动,她听到了背后的声响,可是没有转身,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司诺一直走到了她身后,只相距三步的距离,开口问:“我今天的发挥怎么样?”
麋因有一瞬间咽喉哽住,她默默吞咽了一下,才故作平淡地回答:“发挥不错,可惜我今天状态太烂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你明明赢了。”
“我赢了是因为我有靳京,如果没有他,我今天根本不会来。”
“……我想、我想邀请你回来。”
麋因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盯着墙壁,“我还想上天呢,要比想得美,我应该不会输。”
他又逼近了一步,语气微微焦急,“我现在跟以前不同了,我摆脱了姜苏城的控制,我可以自己做主了!”
这回麋因将脑壳转了过去,用眼光直接接触到他,“那你有点晚了,我早就能自己做主,姜苏城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他想了想,又说:“玉丽雪华号是你的,我可以修改设计署名。”
她还是用眼珠凝视着司诺,面无表情。这回他自己揣摩到了她无声的意思,“你也可以做到,但是你为什么没有做?”
麋因慢吞吞扯开嘴唇,“因为那只是一个名字而已,我懒得为了个名字跟中心城几万个闲杂人等还有机甲协会几百个弱智撕逼。”
他张了张嘴唇,麋因却抢在他出声之前先开口,“怎么?觉得我变了?我没变,只是当年我在你面前总是在扮演,我只敢拿出最好的那一面去面对你,现在我不演了而已。”
他又走近了一步,现在完全贴在了麋因的座椅后背,与她只有一道阻隔。
“你不需要扮演,我想要的那个麋因一直在这里,只有一个麋因,就在我面前。”
麋因深吸了一口气,用双手抹过脸,把湿黏的汗水抹掉。昨晚的鸡尾酒已经把她腌入味了,就像在酒缸里泡了一夜,加上头发蓬松,衣衫凌乱,看起来像个疯婆子。她转过身,挑起眼皮,眼白布满血丝,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要谢谢你,司诺先生,你给我的二十岁增添了一抹亮色,如果没有了你,那我的前半辈子可能只剩下残垣断壁、一片狼藉。”
“虽然我们那段过去,从局外人的角度鸟瞰下去可能非常丑陋,充满了尔虞我诈和阴谋算计。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曾经漂亮梦幻过,我是珍视它的。可是我不是二十岁了,我现在明白了,人就算没有温柔抚慰也可以活下去,离开你我也没死,离开我你也照样很风光,别再追忆往日了,你追忆的只是那段风光无限的上升期而已。如果把我们的一切都拿走,硬是让我们回到那段不得不相濡以沫的日子,你只会恨死我!”
她推门而出时,正撞上靳京夹着头盔,甩着汗湿淋漓的金毛往这边来,看到了麋因露齿一笑,然后看到了门后的司诺,笑意就一缩,变成了懵逼的表情,“不会现在又到了装睡的丈夫的情结了吧?”
麋因一拉背包,提醒他,“准备好了吗?”
靳京开始没懂,“准备什么东西?”
“当然是准备从几万个赔了钱、极端不爽的观众眼皮下溜走啊。”
“不是……我们难道不走安全通道吗?”
麋因摇摇头,“议会那么小心眼,肯定关了安全通道,他们恨不得我们被群情激奋的人们打死吧。”
靳京立马警觉起来,“说的有道理,那我们等到观众全部退场了再走吧。”
几只圆筒形状的清洁机器人滑动着进入了机库,向几个人播放着电子音通知,“比赛已经结束,请参赛者立马离场,不要逗留。我们现在要开始清扫工作了——”
麋因嗯哼一声,抓着背包的肩带,跟靳京使了个眼色,“秘诀就是要快,最好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冲出两条街之外。”
靳京已经把小飞艇启动秘钥抓在手里,“我准备好了,现在就冲吗?”
两分钟后,乌压压的人群挡住了他们的逃跑路线,一场潇洒的逃亡变成了激烈的拉扯和撕逼大战。
起先只是骂街,有人发现了靳京之后,立马他身边那个裹着件灰色破雨衣的女人就被认了出来,正是那个声名狼藉的夏娃后裔。一个下错注亏得裤衩子都不剩的男人发起了声讨:
“作弊!一定是作弊!怎么可能突然就反转了?司诺明明一直压着你们打!把我的钱还给我!!”
麋因懒得理他,头也没转,单单比了个中指给他。但更响亮的声讨浪潮追击上来,一瓶柠檬水砰一声砸在麋因头顶,更多的空瓶子或者装着液体的塑料杯子丢了过来,天空下起了气泡甜雨。
这回麋因无法忍受了,骑在栏杆上跟观众对着骂:“玩不起别赌啊!外面不好混的,回家玩蛋去吧!”
她引发了更加愤怒的反扑,“她作弊了!我们不要机甲妲己!要赛制公开化、透明化!”
“我是赛博精神病受害者,夏娃的后裔应该赔偿我,我的一辈子都被毁了!”
麋因又毫不客气循着声音望了过去,冲着对方尖声怒骂:“你有个屁的病!病那么重还出来看比赛啊?早点回家准备装裹出殡好不好?!”
她就这么一路骂了过来,超级强悍的战斗力把好几个人骂得面红耳赤,差点气厥过去。当然,主要是有靳京拦着,否则她早就被围住群殴了。
两人历尽千辛万险,好不容易挤到了地下泊车场,在蜗牛号上稍微修整一番。麋因的头发被各种饮料果汁浸透了,黏黏糊糊地粘在一起。靳京也不遑多让,把腌菜一样的外套脱下来扔在一边,用纸巾默默擦着一张惊恐的脸。
他转过头,慢了半拍地发现自己坐在了副驾驶位上,伸手去把麋因领口沾着的一块口香糖拿掉,然后问:“去哪?回家……可能不安全,我们……”
后半句淹没在引擎启动声里,麋因已经一推摇杆飞驰而出。超强的推背感把两人按在座椅上,靳京有点担心她的状态,提高了声音问:“你想好去哪了吗?别去阎罗殿就行……”
她一路开到了啵唧电器公司左近,停在落日海边,像是一场荒诞闹剧的一天终于平静下来,两个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靳京等了半天,才小心地问:“所以我们,来这干什么?总不会是要在这洗澡吧?”
她望着海面,面无表情,“我要想想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活得用尽全力,现在事业上全线崩溃,生活满目疮痍,名声遗臭万年,家庭满门灭绝,连家都回不去……我要想明白了再走。”
靳京把自己那张惊恐的脸原样收了回去,老老实实注视着前方,“没关系的麋因,可以慢慢想,我们有的是时间……”
浪涛声作为背景,两个人寂寂无语,他是一片空白,加上一些嘀咕。麋因是脑壳里胀满的纷乱思绪,将要爆发之际,她忽然扭过脸,继续刚才的话题:
“但是感情生活上,好像还算是平整利索……或许,应该守护唯一的秩序,不应该再多添烦恼了,你说我们……”
“你又来了!”他倏然间变成一脸的不可思议,气得直接从副驾上翻身跳了出来,双脚踩在海滨跑道上,破防地吼叫:“别人!正常人都会牢牢抓住自己手里唯一的东西,只有你!只有你的想法是赶紧把最后的东西也扔掉!你为什么这么特立独行?”
麋因被他质问得愣住,“我……因为我不是一个正常人,我是个残缺的人。”
“不对!你被夏娃家族这个名头困住了。”他倏地转过脸,眼光紧紧盯在麋因的脸上,嘴里吐出的更是一则重磅消息,让她直接原地傻住。
“你是不能说话,那又怎么样?你是最优秀的机械师,就算放眼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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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就算放眼星盟都是第一梯队!你的天赋技能早就超越了残缺的那部分。可是你总是不肯给自己一个好结局,总是在心里把最差的分配给自己,这些都是因为这个夏娃后裔的身份!”
“因为你那些前辈继承人,她们都下场不好,不是壮烈牺牲就是贫病交加地自我了断,所以你打心底里也觉得自己也应该得到相同的结局,否则就背叛了家族。但是不对!你应该有一个好结局,这是你应得的!”
麋因愣了半天,眼珠子就像被冻住了,直勾勾瞪着他,然后问:“怎么得到呢?”
他信誓旦旦说:“我们拿上冠军奖杯和荣誉,然后离开这个地方。”
麋因推开了驾驶位的门,自己也从小飞艇上下来,当时海风更猛,把黏答答的头发吹得粘在脸颊上,她望向浪涛的眼光变得消沉下来。
看到她的沉默,靳京就理解到她的拒绝意思,急得想绕过蜗牛号走到她那边。
麋因一伸手阻止了他的动作,“人是不可能摆脱自己的定位,脱离剧本存在的。从我出生被扔在垃圾桶边,然后被鲁比尼捡到开始,我的一辈子就已经定了,如果我脱离了这套剧本,我就没有意义了。”
“胡说八道!”他被气得第一次爆粗,“那是谁给我定的剧本?我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
麋因的神色转冷,眼光中又藏着悲凉的怜悯,“如果你继续跟我在一起,就是配角剧本,一个永远的辅助者角色。等我的牺牲流程走完,你继续完成你的鳏夫独活剧本。所以我才说……”
“我不同意!”他又大吼一声打断了麋因的话,“就算是剧本,也得我们自己写,我说的!我要写一个排除万难,赢得最终的胜利,带着荣誉和信念出发远方的剧本。”
麋因有些被触动,但她的眼光转向海面时,巨幅的空茫天空占据了眼眸,咸而凉的风贯通身体,让她顷刻冷却。
“我在那个地方捡到你的,”她抬手指了指远处,怀恋的神情一闪而过,“虽然后来发生了很多不幸的惨祸,但总的来说,这段日子我很快乐,感觉就像颠沛流离的旅程里做了个梦,但是……”
靳京忽然恐慌到了极致,他眉心绞拧起来,露出一张被遗弃的大型犬的表情,径自走近过来,“不要丢下我……你不要我了吗?”
麋因感觉自己无法面对这一幕,下意识后撤,他也下意识地贴近。他觉得自己举动轻轻的,但实则一个重重的拥抱把麋因细窄的身体嵌进了怀抱里,沉重的力量把她腔子里的空气都挤出来了,只能发出微弱的一声叽。然后两片炽热的唇贴在她脸颊和颈侧,过于冲动失去控制的挟抱把两人都弄倒了,在满是柔软细沙的滩涂上翻滚了两圈。
麋因原本就黏唧唧的头发上沾满了沙子,瞬间狼狈更上一层楼,她在天旋地转的动势里空白了一会儿,再镇定回神时,看见一张……哦不,是两张熟悉的脸,倒置着在不远处,都一动不动看着自己。
麋因挣扎着爬起来,认出了对面方格野餐布上的林凇和沉希文,他们一人拿着串烤培根,正二脸懵逼。
死寂的气氛里还有猎猎的风声在现场穿梭,林凇先动了,她机械性地从火炉上拿起一串,递了过去,“要不要来吃点?这还有烤大腰子。”
沉希文慢了半拍,姗姗开口,“刚赢了比赛,现在全城热议的对象竟然跑来海边吵架?你们……真有情调。”
麋因瞟了一眼他脚边,还放着一台便携式播放器,看来他们一起看了上午的比赛。当她的眼光巡视过身体时,沉希文不知怎么回事,脑子里忽然自动播放起玉丽雪华号的驾驶舱被一击爆出的画面,整个人微微打了个冷颤,口吻瞬间柔和下来,“跟我们没关系啊,我们就是误入,别牵连无辜啊!”
麋因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瞟了一眼林凇,“你在这干什么?”
她漫不经心咬了一口烤焦的培根,模糊不清地答:“还能干什么?摆烂呗。如今比赛也被淘汰了,印视杯也不用想了,在公司的斗争里还站队失败,现在姜苏城一回来当然得清算我。坐冷板凳都是好的,我恐怕得停薪留职到天荒地老。”
旁边的沉希文满腔怨怼,“我可没站队啊,凭什么波及到我?我可一直都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
“狗腿子?”林凇顺势替他补全了自我评价。
麋因一阵迷惑,“你什么时候站队了?我找你帮忙都很隐秘,你自己不说谁能知道呢?”
她嗤了一声,相当不耐烦,“我是夏娃育婴园出来的,我是个夏娃后裔!这是改变不了的出身,你以为随便写一封绝交信,到公司当众念一念就好用吗?你是三岁的小孩吗?”
麋因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想得眉心深刻地皱了起来。她这幅模样把林凇也吓着了,“你……你有什么话可以说,别吓人好吗?”
“公司是夏娃的公司,”她忽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把现场的三人都说蒙了,“不管怎么样,我要帮她把公司拿回来。”
林凇这下彻底搞不懂她了,转向靳京,食指在自己太阳穴处绕了个圈,问:“她在发什么疯?”
靳京还没完全从情绪里平复下来,眼尾还是通红色,鼻尖也透着一抹红润,自己抹了一把唇角,回答:“把什么去掉,发疯不是她的常态吗,又不是第一天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