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是麋因小姐家吗？”


    穿着件红马甲的生化机器人举着巨大的快递箱，出现在镜头里。靳京看了一眼，按了开门键，把快递员放进来，对方穿过了重重的拱形闸门，将箱子搬到了跟前，将自己的通讯终端递过去。


    “请在此处签名，确认签收。”


    靳京提笔时看了一眼金额，十一万五千六百星币，她买了个啥？


    自打两人搬进了原本黑市黑凯乐的家后，麋因就逐渐镇定下来，她不再赶他走，也不再发疯，可是她开始了一系列的买买买。


    这其实没关系，通过花钱来消解坏情绪也很正常，可是她买了整整三百只新型生化人，武装了一整支队伍！还整合了黑市剩余的热武器，有电浆榴弹炮五箱、高速子弹两千余发、滑膛炮若干，吓得靳京以为她要发动武装政变！


    “我想整合一个保安小队出来。”她说这些话时，手里正提着刚刚从外面买回来的一整瓶蓝色巡航，虽然靳京不怎么泡酒吧，但是他知道除了几个VIP中P，否则酒吧绝对不会把鸡尾酒按整瓶卖，看来针对她的戒酒计划快要提上日程了。


    “问题是，”他的脸色非常认真，把不停往下出溜的她提着肩膀扳正，“这些已经不只是保安小队了，安委会的城防卫都没有这么武力充沛！”


    麋因一耸肩，经过他，“你说的，这是我应得的，我值得拥有。”


    “还有，来了一件好大的快递，你买了什么东西？”


    麋因露出欢喜的表情，“终于到了吗，我买了一台宇宙电话。”


    “什……么？”他的表情相当精彩，既迷惑又天真，充满了复杂的矛盾。


    这种能直接联系星盟，在拉尼亚凯亚内视频通讯的工具被称作宇宙电话，看着复杂，拼装起来也一点……不简单，麋因有点醉醺醺的，连扳手都拿不稳，所以她磨叽了更久的时间，直到傍晚时才安装好，正好酒也醒了。


    “你买这个东西干什么？”靳京叫了两份外卖，把一份食物块递给她。


    麋因饿得两眼发昏，叉起一块啃了一口，含混地说：“我需要联系昙华。”


    他听了暂时放心下来，麋因联系昙华，不外乎是想确认姜灿的治疗进度，这表示她的思维是正常的，她没有失控。


    昙华出现在光屏中央时，背景仿佛皇宫一样，金光闪闪在她身体边缘勾勒出一道金边。她整个人躺在软塌上，被丝绸和靠垫淹没，一只人形生化人举着餐盘，装了些类似水果的东西陪侍在旁。


    麋因这边刚好相反，披头散发，里面一件细带睡裙，外面披了件祖传的防水雨衣，光着腿坐在没来得及收拾的水泥地上。


    昙华举了举手里的高脚杯，“我要恭喜你，印视杯的比赛在星盟里也颇有市场，押你赢的人很多。”


    麋因对这些话题没有兴趣，选择直入主题，“你在星盟里混得很好，有多少门路？”


    昙华大致明白她的意思，“你要资助我有的是，你要人力，我也能雇来，你要什么稀有材料，我可以想办法，但是需要时间。”


    “我要是想统合星盟的黑市呢？”


    昙华一挑眉，“那你在挑起战争！达克沃克都做不到。一个蓝星人想统合星盟黑市？除非瑞亚族和幻影族都灭绝了。”


    麋因琢磨了一下，手指在身侧有节奏地轻敲，“我有一批货，你帮我炒一下，但是不要透露卖家身份。”


    “那简单，具体是什么货？”


    麋因从通讯器调出一张页面，投送到光屏，“我有一批虫钢，目前已知最坚硬的金属，莫氏硬度12，位错组态可调。要是批量购买，可以附赠一块魔虫玉。”


    昙华坐直了身体，表情严肃多了，“你从哪弄来的？”


    麋因停顿了一下，“严格说起来，我还没弄来，但是我知道哪里可以弄到。”


    可能是因为了解她，昙华更加警觉，“你到底要干什么麋因？”


    “我要的很简单，我只是想你帮我把虫钢和魔虫玉的市价炒起来，越高越好。”


    “你不把全部的计划告诉我，我恐怕没法帮你。”


    米易叹了口气，“我要把啵唧电器收回来，在我离开蓝星之前，我起码要把夏娃的东西要回来，不能让它留在敌人的手里。”


    她的话让昙华眼前一亮，“你终于想好了？那我热烈欢迎啊，我可以送一颗温室小行星给你，你去当球长好不好？”


    麋因摆摆手，“这些以后再说，眼前最重要的就是市价。”


    “放心，两天后给你结果。”昙华挂断了视讯，麋因一转头，就看见了靳京那张等待着解释的面孔。


    “现在可以说说了吧，虫钢在哪？我怎么没看见？你的那一批货在哪里？”


    “在北方古生物区。”


    他就像被踩了尾巴的金毛寻回犬一样跳起来，“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在作死！氧气！我需要氧气！！”


    麋因捂着脑门，也不知道是头痛还是在出神。她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听我说，夏娃在北区很深入的地方留了一些财产。”


    他又听蒙了，“怎么会呢？为什么要留在那个鬼地方？”


    “其实更准确地说，是夏娃的父亲当年留在那里的。”


    他的眼珠逐渐睁大，“夏娃……还有父亲？”


    麋因叹了口气，无奈说：“对没错，夏娃虽然是个实验室产品，但是她有生物学上的父亲，她留下的巨额财产也大多是继承这个父亲的。他虽然是个不靠谱的父亲，但他是个优秀的旅行家，曾经周游世界，甚至深入过古生物区，并且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虽然他留下的财物仅仅是九牛一毛，但对于现在的我们，穷到都想去啃绿化带当蔬菜沙拉吃，那就是一笔巨款！”


    靳京沉默了很久，慢吞吞开口，“我不想啃，别胡说……而且，就算那里有宝藏，我们怎么去呢？所以说……你买了这些生化人就是为了去北区？”


    “不，现在还不能去，现在的任务就是安静等待。”


    “等待什么？”


    “当然是等待鱼上钩。”


    白冕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詹雪沉郁的声音，“进来吧。”


    开门之后，白冕看见他坐在阴影当中，如同隐身了一样，自己若无其事走上去汇报，“詹先生，新的助理已经来报到了，这位是雪友先生。”


    詹雪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敏锐的听觉立刻捕捉到了一个明明陌生，却有一丝微妙熟悉感的声音，他升起一些不快，“是谁定的人选？”


    白冕其实事先已经有了预感，长老会不应该特意挑选一个跟雪臣外形和声音相像的人，詹雪必然会很反感，这波算是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如果您不喜欢，我可以回去让长老会换一个人。”


    “……不用了。”詹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平静下来，对着黑暗的前方招了招手，“没时间计较这些，现在堆积的公务太多了。”


    雪友默默上前，白冕想要离开，忽然又被一个念头绊住，他停了停，转过身犹豫地问：“真的不需要把雪臣的遗体找回来吗？”


    “……”詹雪扭头，意味不明地看着他的方向。和家主相处的时间已经够久了，白冕立时就揣摩到了他的不快，当时选择闭嘴。


    詹雪忽然又追问了一句，“麋因这几天在干什么？”


    白冕一怔，赶紧回答：“他们两个搬进了黑市里，闭门不出，好像在全力准备印视杯的总决赛。”


    “她没有别的动作？”


    白冕摇摇头，“暂时没有。”


    詹雪用细细的指尖轻敲着桌面，一边思考一边道：“找到夏娃的骨灰了吗？”


    白冕明显心虚，“没有，按照我们的调查，东西应该在达克沃克手上。但是达克沃克死后，目前不知所踪。”


    詹雪又进入思考的阶段，白冕小心地提议，“要不然，把吴誉叫回来吧。”


    詹雪摆摆手，“他已经不是詹白宇，现在我们也拿不出来能打动他的东西了。算了……你走吧。”


    白冕离开后，办公室内只剩下两人，气氛转冷，詹雪不得不面向自己的新秘书，“把议会的报告念给我听。”


    “是。”雪友走到光屏前，调出了议会待审批的文件，“第一件事是海关总局上报，最近偷渡客忽然增多，给他们的工作造成了很多麻烦。海关申请增加一些临时工岗位，重新划定岗位职责。”


    詹雪轻轻啧了一声，表示不屑。海关总局可以算是油水最多的部门，本来事少钱多，养的蛀虫也最多最肥。因为和终端站密切相关，只要稍稍有点波折就吵着要增加福利。


    “他们有没有说为什么偷渡客忽然激增？”


    雪友往下划了页面，审阅了一会儿，“上面说是因为最近星盟的虫钢需求增加，使虫钢的单价急速上升，连带着几种稀有材料都在涨，所以那些黑市掮客到处寻找虫钢。”


    詹雪皱了皱眉，“蓝星上有稀有材料吗？”


    “确实有，但在北方古生物区，那是一片未开化的地带，非常危险。”


    “怪不得……”詹雪勾起讥讽的笑，“要是被那几家知道，早就掘地三尺瓜分干净了。”他微微侧过头，面向着雪友问，“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雪友斟酌了一下，“如果放任不管，迟早古生物区会被星盟的盗猎者找到，对我们来说是一种损失，也很耻辱，不如我们自己先开发吧。”


    詹雪没有评价，算是默认了他的举措，“你去把姜苏城找来，我要跟他谈谈。”


    自从姜灿出事，被迫出走星盟后，姜苏城对待中心城的一切，特别是权力中枢的态度就十分的复杂。他很久没有进过这间办公室了，曾经他还以能接近议员代表詹雪为傲，现在……他只觉得一切都毛骨悚然。


    “你知道最近偷渡客来蓝星找稀有材料的事吗？”


    姜苏城迟疑地点点头，“略有所闻。”


    “我要交给你一个任务。”詹雪盲然没有焦点的眼光追踪着对面的姜苏城，语声也毫无起伏，“我要你亲自出面，组织一支队伍到北方古生物区把虫钢等材料运回。”


    姜苏城露出震惊的模样，“我？我组织？难道要一群深宅机械师和文职人员去北区，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詹雪姗姗解释，“我会让佣兵协会配合你，但战利品要让佣兵抽成。”


    姜苏城满脸愁容，他明白所谓佣兵协会就是议会的脏手套而已，抽成的钱根本分不到任何一个佣兵身上，百分之一万最后会流到几个议员手中。他尝试着辩解几句，“可是我们毕竟是个公司，为什么不直接派遣佣兵团？啵唧电器在中间能起什么作用？”


    结果詹雪发出了一个死亡问话，迅速结束了他的狡辩，“你的意思是，啵唧电器作为公司，只归自由市场管，我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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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议员管不了你？”


    这话已经相当重，姜苏城再也不敢发表任何辩解，乖得跟小猫一样，嘤嘤两声，算是接受了。


    从办公室出来，他满身冷汗，脚底辗转，想了想先发送了一条消息到董事会，结果当然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短时间内公司内部就吵翻了。姜苏城冷眼看着各式咆哮体、哭哭脸的表情包，还有花样推卸责任装聋作哑的董事，低声骂他们巨蠹硕鼠。


    重新回到振工路，麋因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她提了下头顶的宽边帽檐，遮挡住大半边的脸，拨弄了一下弄得自己痒痒的假发，推开了眼前的玻璃门，经过服务型机器人的指引，找到了预定的包厢，里面梓杉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两个人算是老朋友，梓杉也不跟她客气，上来就吐槽，“不是你要约我吗？你真慢，还让我等你。”


    麋因把滑稽的礼帽和假发摘掉，露出憔悴的面孔，叹了口气，“我现在是过街老鼠的待遇，出趟门不容易，你等我一会儿怎么了？”


    梓杉看到她的模样，当时心就软了，嘴硬地宽慰了她几句，“蓝星的人目中无人，捧着金饭碗到处讨饭吃，明明哄着你挖掘夏娃家族的遗产就能享用不尽，他们真是可怜又可笑。”


    麋因顿了顿，却更消极，“夏娃的遗产是个很抽象的概念，其实我觉得她最重要的遗产就是蓝星，可是眼前这个星球却要崩溃了……她当年力挽狂澜拯救的蓝星，在我手上时，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觉得我也要崩溃了。”


    梓杉听着不对，逐渐皱起眉，“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像我等终身穷B管好自己就行了，管什么天下？”


    “……你以为我今天找你来为了什么？”


    梓杉耸了耸肩，“应该不是为了叙旧吧？”


    “我希望你帮我向蓝鸳转达点信息。”


    梓杉一顿，一脸复杂神色看着她，“我还以为你是来救我的呢。”


    “你需要我救吗？”


    “我不需要，但是你……起码做做样子吧。”


    麋因又叹了口气，“恐怕现在没时间做样子了，其实正好相反，我需要你来救我。”


    梓杉纳闷了一下，“要论身份，你是过街老鼠，我是阶下囚，咱们半斤八两吧，你指望我怎么救你？”


    “很快，姜苏城就会雇佣一队佣兵前往北区，这是一趟危险性极高的任务，我需要蓝鸳入局，当我的内应。”


    “……”梓杉愣了许久，嘴角抽动着，“蓝鸳是机甲协会的人，机甲协会是议会的鹰爪，他怎么可能当你的内应？”


    “所以我需要你去说动他。”


    “……这更扯了，我凭什么能说动他？”


    “你既然了解他跟机甲协会的关系，说明你也知道他的身世背景了，蓝鸳出身佣兵团，他理当跟我们是一边的。”


    这回轮到梓杉叹气了，“道理可以这么讲，但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


    麋因站起身，好像要表示谈话即将结束，她现在站着略高于梓杉一截，眼光往下瞟，露出更多的白眼珠，有种阴森的味道，“我只需要你转述一句话给他：欠的债早晚得还，来时路就是归路，谁也逃不开。”


    8月1日，啵唧电器内秘密举行了高层会议，全体董事出席，会议由恢复了执行总裁身份的姜苏城主持。


    封闭的室内气氛压抑，姜苏城把詹雪的态度和公司面对的形势简述了一遍，就把话题丢给了众人。


    “说说吧，怎么办？”


    一片寂静当中，石英然首先开口了，他的态度还是懒散应付，“既然是詹议员开口，当然得办，我们就派人去北区呗。佣兵团的佣金又不高，我们只要把钱花了，詹议员也埋怨不着我们。”


    乔术立马发出一声嗤笑，两人自从分属不同派系开始，就一直不对付，他讥笑道：“詹雪是好糊弄的吗？他既然开口就必然要看到成果，如果随便一试就失败返回，不仅仅是丢面子的问题，詹雪不会放过我们的！”


    石英然马上反唇相讥，“你这么能耐，为什么不亲自率领佣兵去执行任务呢！在董事会议上嗷嗷叫算什么本事？！”


    “行了！”姜苏城被他们吵得头大不已，一声断喝结束了骂街，他揉了两下眉心，抬头把目光转向了长桌对面一直沉默的蓝鸳，“你觉得呢？”


    蓝鸳轻轻敲击着桌面，做出思考的姿态，“我觉得，詹雪议员的态度很明确，他势在必得，这一趟必须要把他要的东西弄回来，不然……”


    现场气氛更加冷肃，姜苏城皱起眉。蓝鸳就是詹雪借助机甲协会伸进啵唧电器的触肢，他就是议会的替身，如果他这么说，很可能也代表议会的态度。


    “可是我们……”


    蓝鸳抬起手，“我可以亲自带队出发，深入北区，我曾经是佣兵团的一员，这件差事我出面正合适。”


    姜苏城愣住，“你亲自出面？太危险了吧？北方古生物区是一片未开化的荒野冻土，充满了未知病毒和菌种，几个世纪了都没被征服过……”


    蓝鸳又打断了他，“所以说这一趟可能有避免不了的牺牲，在座的诸位还有人想主动牺牲吗？”


    看来看去，回应他的都是惊恐不安，或者看神经病的眼神，于是蓝鸳收回了目光，重新和对面的姜苏城对视，“看来没有，如果你不去，那只有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