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米粒一样的星点灯光亮起，黑凯乐在阴影里抬起头，隔着中间空茫的一段虚空，看着对面探视孔外出现的眼睛。


    狱卒粗声粗气喊了一声，“黑凯乐，出来！”


    沉重的金属闸门从外开启，两人进来给他戴上手铐，左右押解出了囚室。穿过阴沉沉的铁灰色走廊，来到了开阔很多的审讯室，对面坐着的人黑凯乐非常熟悉，就是雪臣。


    双方没有什么好寒暄的，雪臣直接开口，“我们将你里里外外调查了一遍，你身上的事可大可小，是牢底坐穿还是缓刑加几百小时社区劳动，纯看你够不够配合。”


    黑凯乐笑得一脸讥诮，“你想要我怎么配合？”


    雪臣缓慢翻阅着面前的文件，慢慢道来，“很简单，只需要你做两件事，一是出面作证，证明之前啵唧电器生产的普利西勃纯属假药，淑女联盟的姜灿是为了钱，利用了几万机械师会员，从他们身上牟利。第二是坦诚黑市的幕后之主是麋因，你只是她的家臣。有了这两条书面证明，我保证会对你从宽发落。”


    黑凯乐没有立马表态，往后一靠，伸出两根手指，“首先，我要抽根烟。”


    雪臣冲着两侧垂手伫立的狱卒默默示意，有人拿了一支电子烟递给黑凯乐。他抬起拷在一起的双手，用掌侧抵了一下，随着深吸和吐气，吹出白色的烟雾。


    “你们跟麋因之间的破烂事，我是想不通。其实那个丫头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难搞，她爱财又缺钱，你们就没想过花点钱买通她吗？”


    雪臣挑了挑眉，“你嘴里的那个麋因，和我认识的那个麋因不像一个人啊。如果那么容易，事情根本到不了如今的地步。”


    黑凯乐又吸了一口烟，表情懒散又无奈，“我的身份跟姜苏城差不多，只不过他管理啵唧电器是明面上的产业，我管理黑市是见不得光的。从红魔鬼离开蓝星开始，我们这些附属她的旁支都在蠢蠢欲动，想要脱离夏娃的挟制自立门庭，哥们儿我更惨一点，还没来得及就玩脱了，还是姜苏城命好。”


    雪臣就默默看着他说完，又翻了一页，眼光盯着纸面，淡然地说：“你现在的策略用得不错，表现得越是和麋因的关系冷淡，越是安全。”


    黑凯乐叹了口气，“你提出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但是我这个黑市的代理人有什么信誉吗？我又不是什么名人堂的成员，我说的话谁会听谁会信啊？中心城那些不明所以的普通居民，只会以为你们随便找来一个小混混，在污蔑夏娃后裔。”


    “当然不是现在，我们正在策划一场声势浩大的声讨，你只要参加就行，印视杯决赛之前，麋因就会声名扫地。”


    “……你们老是想着让她声名扫地干什么？当年红魔鬼的声誉很好吗？她照样面对着千夫所指，可是她根本不在乎，只要权力在手，这些个喉舌之争都无所谓。”


    雪臣抬起眼睛，“我还是不懂，麋因手上有什么权力吗？还是她真心以为握着一群机械师的注册会员就得到他们的拥护了？那群乌合之众还是算了吧。”


    黑凯乐最后吸了一口，把烟掐掉，“我看你还是没弄明白，目前这个局面对你们来说，最好的一点就是麋因还愿意遵守规则玩下去，如果她真的被逼急了，要掀桌了……事情就不好办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拖延了这么多年，都没敢真的脱离她的掌控？你去问问姜苏城，他经历过什么。”


    “你说她会掀桌，那你知道具体的细节吗？她手上还有什么？”


    “那不是很明显吗？她有你们最怕的东西——”在雪臣直直的凝视下，他吐出了几个字，“红魔鬼啊。夏娃掌管蓝星时，铁腕政策覆盖了方方面面，有谁有胆子冲她说一个不字吗？她那个控制狂怎么可能完全丢开了蓝星跑掉呢，肯定留下了能最终把控局面的底牌。”


    雪臣表情严肃，几乎是逼问的姿势，“我怎么觉得，你在配合麋因虚空造牌呢？如果真的有秘密武器，她会不用藏到现在吗？”


    “她超级能忍的。”黑凯乐叹息一声，把电子烟工工整整地摆回到桌面正中，“她曾经在啵唧电器里当过十年的底层员工，从绘图员一步一步做到了机械师，那种生活你们都过不了。不要说那个，就连育婴园的日子你也忍受不了，夏娃制定的启蒙教育简直就是苦行僧模拟器，她就是有意培养出一批又一批忍耐力超凡，能为了至高理想牺牲一切的圣战士。你以为红魔鬼式微，你们逐渐占了上风吗？你错了，光是从起始点，你们都落后她一大截。”


    结束了这场不太愉快的会谈之后，雪臣默默回到了詹雪办公室，向他汇报经过和细节。


    詹雪全程耐心地听完，寻思了良久，开口问：“你觉得他的立场站在哪一边？”


    “他极力想和麋因阵营撇清关系，但是显然，他就是麋因的人。虽然他故意装得看不上麋因的样子，但是言辞细节里还是表现出了崇拜的感情。我可以笃定，他是个坚定的红魔鬼拥趸。”


    詹雪点点头，“先扣留他，不要动他，外面用扫黑除恶务尽的借口拖延着，慢慢地查，我要仔细观察麋因是什么反应。”


    “可是……黑市的贸易往来一旦断绝，会逐渐出现来自底层机械师和佣兵的不满声量，黑市负责了相当一部分基础零件和原料的买卖，时间久了可能会引起暴动。”


    詹雪想了想，“这些不满声量冲我们来之前，会先攻击麋因，她会看着处理的。”


    “那如果她反而利用了这些声音来对付我们呢？”


    詹雪眨了眨眼，竟然露出些微俏皮感，“那黑凯乐不是正好派上用场了吗？”


    雪臣还是有些迟疑，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那黑凯乐提到的底牌呢？他说的话确实不能全信，但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红魔鬼真的没有藏后手吗？他那么笃定麋因有掀桌的能力，我们是不是应该……提高警惕？”


    詹雪摇了摇头，镇定地表示，“你中了他的圈套，他的目的就是用模棱两可的话教你猜忌，然后不敢行动，惴惴不安。我们要做的，就是按照预设的目标走下去就行了。珈若实验室有好消息吗？”


    “呃……”雪臣摆弄着手里的文件夹，面露难色，“没有，其实姚珈提出了新的要求，他需要几只虫族幼崽进行活体实验。但是如果派出星舰战队去捕捉，难免会走漏消息，我还没回应他。”


    “用佣兵团呢？”詹雪刚提完，就自己否决了自己的话，“佣兵团的保密性更差，算了。交给蓝庭岳去办吧，这点事也不算难办。”


    任务下达后，蓝庭岳立马召回了正在外面摸鱼了蓝鸳，命令的口吻把要求转达给他。


    蓝鸳听得一愣，陷入了迷惑，“什么玩意儿？你要我出发去一颗虫星，偷几只幼崽回来？”


    “偷几颗卵也行。”


    蓝鸳慌乱摇头，“不对等一下！偷什么是重点吗？重点你要我怎么回来？！边境防疫不会拦我吗？偷偷夹带那种东西，被抓到就会枪决！”


    “你在中心城多年都是白混的吗？只要动脑子想办法，一定能做到。而且这是詹雪的命令，海关防疫部不敢拦截的。”


    蓝鸳一头问号，心事重重地回到机库，梓杉正裹着一件长过大腿的条纹衬衫躺在面板前，对着光屏吸吮盒装果汁，看见他灰溜溜的样子懒散地调侃他，“被你亲爱的爹地骂了？”


    蓝鸳走到光屏前，郁郁地盯着里面的迷幻大千号，“准备一下，启程去星盟。”


    梓杉一愣，然后不可思议转过头，“去星盟？干什么？你敢带我去星盟，不怕我跑了吗？”


    他无奈地嗟叹，“你以为我想去吗？可是我亲爱的爹地要我去偷几只幼虫回来，而且是很紧急的任务。”


    梓杉眉心一皱，觉察出不对劲的地方，“他到底要干什么？”


    蓝鸳竖起一根手指，在唇峰前抵了抵，“少说，少问，多想，多看是在中心城谋生的秘诀，你最好记住。”


    “可是这个任务也太诡异了吧，你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任务吗？”


    他摇摇头，“一般去星盟这种远程除虫任务都是司诺的，但是他现在忙着准备印视杯，要是他拿不到一个冠军，恐怕下场会很惨。你不是长期混在星盟里，应该知道几颗虫星吧？”


    她的表情十分复杂，而且微妙，“你了解虫族吗？虫星是成虫活跃的星球，但是卵和刚刚孵化的幼虫只会在虫巢周围活动，除非我们能幸运地在茫茫宇宙里找到一个萎缩但还没完全腐朽的虫巢，从里面偷到一颗被遗弃的卵，不然这个任务绝对不可能完成。”


    蓝鸳听得愣愣的，“……听说星盟终端的市场什么都能买到，那我们有没有可能直接买到几只幼虫或者虫卵呢？反正可以报销，詹雪的任务从来是没有预算上限的。”


    “赏金猎人的悬赏榜单上确实经常有类似的任务，可是……”梓杉停顿了片刻，琢磨着怎么解释其中的关窍，“赏金猎人组织在多年前已经被达克沃克篡夺，现在基本上就是猎食者的组织。可是达克沃克死了，那猎食者组织相当于瘫痪，你现在去发布任务，大概率没人会接。”


    蓝鸳思考良久，忽然靠近过来，“你曾经是达克沃克的下属。”


    梓杉纠正道：“是下属的下属。”


    “你有没有可能继承他的猎食者组织呢？”


    “……”梓杉无语了半天，“没有，高级猎食者都是混血种，其中最猛的是虫族混血种……”


    她忽然一顿，眼珠子瞪圆了，像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半虫混血种有御虫的能力，可以通过虫族的生物磁场交流，如果能联系到一个半虫混血，这个任务并不难。”


    “很好，”蓝鸳重新燃起了希望，“那去哪里能找到一个半虫混血呢？”


    她鼓起嘴巴，藏起脸上的心虚，尝试着说：“麋因可以找到，只要我去找她问问。”


    蓝鸳慢慢地变了表情，露出果然如此的模样，“你还是没放弃逃跑啊……这样吧，你帮我完成任务，我帮你逃跑，还可以送你到目的地。”


    “你这么好？”梓杉没有相信，抱着怀疑的态度，“我是詹雪交给你的，要是把我弄丢了，他会饶了你吗？”


    他弯了弯嘴角，要笑不笑地说：“詹雪议员日理万机，要操心的事多得很，他没有工夫在意你这个……”


    “小角色？”


    他又点点头，“我敢说，现在有人在詹雪耳边提一句，他都会奇怪地问梓杉是谁？”


    她的表情更加复杂，也是要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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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地摇摇头，“不，他会记得我的，因为他把我交出来之前，跟我约定了一件事，也可以说，我也带着一件任务来的。”


    这下蓝鸳慢慢地变了神色，从不可思议慢慢变成了惊悚，“他跟你约定了什么？”


    时间回到那天的地下室，梓杉刚看见麋因捂着脸大喊出对不起，一边崩溃地跑出去了房间，詹雪转过脸来看着她说：


    “你还有自救的机会，我会把你交给金透，我希望你能配合我做件事，成功的话，自由还给你——”


    她被天棚悬垂下来的铁链拴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囚禁自己的人，缓慢掀起了嘴唇，“你要我配合什么？”


    那时詹雪还没有失去视力，冰凉的目光审视意味很强，如同两汪寒潭，看不穿他的心事。


    “我知道，金透一直偷偷藏着某个秘密，他的指联会里面一定不简单。但是我没有契机能探一探究竟。如果我把你送给他，你就能接近他，你的身份是个卑微无力的囚犯，他不会对你有过多的警觉，如果你想办法潜入指联会，摸清他的秘密回来告诉我，我就把自由还给你，派人护送你回到星盟，并且附送不菲的报酬。”


    她想了想，心里揣着不甘，还有埋怨，最后都吞咽了下去，化成一句话很简单的：“我答应你，我去。”


    蓝鸳听完了整段经过，脸上的表情变了几个来回，最后他开始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梓杉被他笑蒙了，“有什么地方可笑吗？”


    蓝鸳艰难地收敛笑意，抹了抹眼角因为用力渗出的眼泪，“因为……因为你看不到全局，所以体会不到我现在的感觉有多么的荒谬！蓝星权力的顶峰、10人议会里的几个领袖每天只想着勾心斗角，极尽阴谋诡计至对方于死地，我们蓝星完了，哈哈哈哈哈——”


    午夜12点，实验室已经静悄悄没有人声，维持机械运转发出的轻微噗嗤声，机械性地环绕着实验室，若秀靠在吸烟室里，背靠着墙壁，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电子烟，仰起头呆滞地盯着头顶一块脱落的墙皮。


    虽然现在姚珈还没有发火，也没有发出最后通牒，但是他很清楚，离那一天也不会太远了。对病毒的研究已经多年都没有寸进，要想在几天之后达成他期望的效果，根本就是不可能。


    高强度的压力下，若秀甚至感觉生无可恋，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这个坎，他已经开始幻想自裁谢罪了。直到一声咕哝从脚底响起，把他吓了一跳，也让他立马从幻觉里清醒过来。


    忽然而来的高度警觉让若秀的动作非常迅速，一手摸向腰间，又发现自己没佩戴武器，慌乱当中才看清长凳下面的不是个隐身的刺客，而是一只睡袋，里面还有个迷迷糊糊被弄醒的研究员。


    若楠一只手掌捂着前额，咕哝着梦话就坐起来，然后一头撞在了座椅下，发出惨叫。


    若秀已经站起身，揣着两手静静看他的行为。发现自己露陷了，若楠迅速恢复了神志，唯唯诺诺从睡袋里窜了出来，垂手低头站在一边，老老实实叫了声，“主任你好……”


    若秀其实现在才恢复心率正常，呼吸平缓，冷眼看着他问：“你躲在这干什么？”


    若楠委委屈屈回答：“我、我白天犯了点错误，导致实验数据失效，族长让我晚上加班赶上进度。但是我做完以后发现错过了末班的公共交通，只好就这样凑活一晚。”


    若秀也是从基层研究员做起来的，对他的遭遇还有点感同身受的同情，也没打算追究他的过失，只是随口问：“最近实验室里的气氛很紧张吧？”


    若楠一脸心虚表情，他明显是个不会撒谎的人，磕磕巴巴回答：“对、呃……所有人都说我们在做的是个不可能有结果的项目。”


    若秀吐了口气，“当年珈若病毒诞生之前，所有人也这么说，结果不是很好嘛。”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在心虚，结果非常好这句评语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才挤出的。


    若楠抬头偷瞄了一眼，好奇又谨慎地问：“主任，我不明白，明明珈若病毒设计初衷是对付虫族的武器，为什么现在要利用病毒发射信号来吸引虫族？发布这个命令的上级在想什么？”


    若秀警告性质地瞥了他一眼，意思让他管管自己的嘴巴，可惜若楠是个愣头青，没接收到他的信号，继续喋喋不休，“好多人都说我们的实验室要完了。以前封闭研究病毒时就是，牺牲了大批的研究员，包括前一任的主任玛丽小姐，很多人都在跃跃欲试要跑路，他们说每次搞这种神神秘秘的项目肯定没有好事。”


    若秀捂住脸，不想面对这个局面，也不想面对这个一点眼色没有的呆瓜，但最终只能失去力气，闷闷地简答几句，“放心，这回不是自//杀式的项目，没有什么危险性。”


    “就算没有危险，研究进程几乎没有，未来非常渺茫。”若楠叹了口气，失望地摇头，“这样下去未来几个月的绩效奖金就不用指望了，可能还没有合成特效视频的渲染师多。”


    若秀一愣，忽然想到了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若楠呆呆地重复了一遍，依然不明所以。若秀一把攥住了他的前襟，把人扯了过来，“把视频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