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印视杯接下来的半决赛分组，机甲协会公布了抽签的决议，这条消息在中心城里一点不轰动，迅速隐入了日常嘈杂的街边新闻里。


    负责来发布通知的人是雪臣，他跟之前一模一样的德行，孤傲地进门，然后端起架子郑重地宣布：“明天上午10点，在机甲协会总部举行抽签仪式，每组参赛选手可以推荐一个第三方监管，参与整个流程。你们推荐的监管人是谁？”


    麋因看了靳京一眼，他没所谓地一耸肩，表示自己随意，于是她转头跟雪臣表示，“我推荐黑凯乐，就是黑市的负责人。”


    雪臣立马做出迎战的姿态，眉尾挑得老高，语气急转直下，“黑凯乐现在是个犯人，你是不是忘了？”


    麋因嗯了一声，“那就等他的案子审完了，定性之后再抽签好了。”


    雪臣漫长地叹了口气，他早就知道今天会是一场硬仗，于是耐下性子跟麋因慢慢道来：“你要是现在退赛，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一件好事，包括你自己，何必互相折磨呢？放过我们，也放过你们，行吗？”


    麋因又看向了靳京，随口问：“你说呢，行吗？”


    他眯起眼睛，露出灿烂的笑，“不行，我们就要参加，不仅要参赛，还要夺冠。”


    麋因点点头，煞有介事地看向雪臣，“我的搭档不同意退赛，那我只能听驾驶员的了，毕竟我只是机械师嘛。”


    雪臣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们，态度更差，粗声粗气问：“明天到底请谁来监管？给我一个名字。”


    麋因表情微妙，瞥了他一眼，“我倒想问问詹先生，难道这道手续是为了让每个参赛选手展示一下自己的后台够不够硬吗？不然我想不通有什么意义？”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雪臣展示的迷惑倒是很真诚，“每组选手自己推荐监管人，监督抽签流程，是为了取信于公众，这是詹先生和金透主席特意制定的福利政策。”


    麋因很想笑，“这是个福利政策？那既然是福利，我就可以不要吧？我没有人选行吗？我们除了管理黑市的黑凯乐，再不认识其他社会地位足够光鲜的大人物了。”


    靳京也在旁边补刀，“本来还有贝尔.西斯科先生，但是他被安委会执行公务的时候误伤死亡了。”


    雪臣听到这些老生常谈的抱怨，就默默翻了个白眼，“不行，规定了每组选手都要推荐监管，明天就必须带着一个身份合适的人选到场，如果你们坚持要选黑凯乐……请你们自己去跟詹先生报备吧。”


    雪臣离开后，靳京马上说：“我感觉他在试探黑凯乐的重要程度，他们大概还在思考怎么处理黑凯乐，如果他在你心里的重量足够，就要拿捏这枚筹码了。”


    麋因不情愿地点点头，“把感觉两个字拿掉，这完全符合詹雪和金透的行事风格。”


    “那你打算怎么办？想办法出筹码把人赎回来？”


    “可是……恐怕黑凯乐和苍蓝迷因号就是我们手上唯二的筹码了，靠正规手段这一局没得玩。”


    因为过于熟悉她，靳京马上捕捉到了华点，“你有什么不正规手段？说说看。”


    “其实很简单。议会这么重视半决赛的抽签流程，不过就是为了保送他们唯一的希望司诺晋级，现在风独主动退赛，只要操纵司诺抽到和风独一组，就能获得保送名额，至于我们和黄岛越狱者孰胜孰败，目前不在他们担心的范畴内。所以什么监管人选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抽签的程序是怎么样的。”


    靳京想了想表示赞同，“印视杯越接近决赛，越接近最终大奖的归属，带来的热度和讨论度就越高，就有更多的眼睛紧盯着比赛相关的流程，想在抽签中动手脚容易，但是想不让任何人看出来就很难了。”


    “对，这就是为了既要又要，不得不自己给自己挖坑，又要展现所谓的公平公正，又要控制结果。但是他们没想到，我们到也不算完全弱势，我们是有天然同盟的。”


    靳京马上想到了她在说什么，“你是指仇飞和寇鸿？”


    “对呐，议会总以为自己占尽天时地利，可是在这场半决赛里面，我们其实是在2对1。”


    为了表现自己对抽签的程序非常重视，两人今天穿得格外正式。麋因穿了件浅色工装制服，小方领加双排金色纽扣、宽边皮带加上尖头小高跟鞋子，比她上回出席人民联合会的投票仪式还要正统。靳京直接穿着驾驶制服，外面套了件全新的米色加蓝色细条纹的飞行夹克，没有扎低马尾，披散着蓬松的金色中长发。两人一出现在街面上，立马吸引了周围全部的注意力。


    他们在机甲协会的大厦入口处碰上了仇飞和寇鸿两人，双方蛮久时间没见了，乍一看感觉那两个倒霉蛋好过了些，可能是否极泰来。仇飞把凌乱的白发都染黑了，精神面貌恢复了之前青年的状态，除了脸色保持着收敛不去的冷厉严肃，其它地方没有不妥。寇鸿也更换了一具义体，现如今使用的是拟真程度非常高的先进型号，虹膜、毛孔、毛发根梢……一切人类具备的细节都有，这副躯壳肯定是个高级货。


    麋因不太自然地打了声招呼，“早，今天状态如何？”


    寇鸿倒是很自然，抬手朝她摆动了两下，“看着我的状态比你好多了，被人明里暗里针对攻击，你们还顶得住吗？”


    麋因有点尴尬，转换了一个话题，“你们的监管人还没来？”


    寇鸿有些无奈地耸肩，“他还要等一会儿，毕竟他是个不愿意守时的上等人。”


    看着麋因没有接话的欲望，他继续追问，“你们的监管人呢？”


    麋因的反应跟他很像，“与你们一样，抽签正式开始前他能来就不错了。”


    跟他们四个人不同，司诺和皓白来得很早，已经等在了会议室。气氛跟上回为了表演赛抽签时很像，只不过人数少了大半。今天司澄也在，一身雪白，沉默悠闲地坐在蓝庭岳身边，宛如另一个裁判。


    蓝庭岳看见四个人露面，马上站起身，“终于来了，快点入席吧，你们推荐的监管人呢？”


    寇鸿刚要开口，身后的电梯又发出一声轻响，吴誉从门后走出，看见一群人呈欢迎的状态，故意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不会都在等我吧？不好意思，我有点迟到的。”


    蓝庭岳的眼光略微凝滞，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打量，试探地问：“你是代表……”


    “他！”吴誉的双手啪一声拍打在寇鸿两肩，悠扬散漫地回答，“我是受黄岛越狱者的所有人所托，特意来监管抽签仪式的。”


    蓝庭岳一时有点整不会了，怀疑地重复，“你代表黄岛越狱者？那你呢？”他的目光随着疑问，转向了麋因和靳京身上。


    麋因举了举手，“我们的代表是啵唧电器的姜苏城先生，他随后就到。”


    “你们的代表是姜苏城？”蓝庭岳的迷惑加重了，越发看不懂局势的发展。


    准备期间，蓝庭岳离开会议室，进入了楼顶的中控室，里面坐满了正在最后调试的金氏工程师，金透抱着两臂默默观看着调试过程，詹雪因为啥都看不见，老实地坐在角落，听雪臣的实时报告。


    察觉到蓝庭岳的行踪，金透用眼神示意他到近前汇报，蓝庭岳没有迟疑，迅速把刚才发生的诡异事情讲了一遍。


    “她为什么找姜苏城来呢？局面已经对她很不利了，姜苏城还是我们的人，麋因在想什么？”


    金透的眼珠在眼眶中轻轻滑动，示意着他完成了一次短暂快速的思考过程，“可能……也没有什么蹊跷，她就是没有备用人选，只能找姜苏城来。”


    蓝庭岳无法反驳这则解释，但他还是有些不太相信，“她可以找吴誉，但是为什么吴誉变成了黄岛越狱者的代表？”


    金透有些失去了耐心，似乎不愿意思考这些细节，往前到了工程师身侧，谨慎地问：“准备好了吗？一会儿的抽签过程有没有问题？”


    被问到的工程师双手离开键盘，转身恭敬地回答：“已经准备得非常完备，其实随机抽签功能对于主脑来说非常简单，就是一句命令而已。我们锁定了最终的结果，不管一会儿的抽签顺序是什么，司诺先生的匹配对象一定是风独。”


    金透点点头表示满意，自己走到詹雪身前，跟他低声交换意见，“开始吧，人到齐了，准备工作也做好了，可以开始抽签了。”


    詹雪抬起头，用没有焦点和高光的眼睛瞄着他，“一会儿的过程会全程拍摄记录下来，上传到联邦官网上，整个过程不能中断，不管发生了什么，要临场变通应付过去。”


    金透应了一声，对蓝庭岳比了个手势，让他回到会议室，开始正式的抽签仪式。


    蓝庭岳进入了会议室的门，迎接他的是坐得整整齐齐的两排人，还有笑得一脸阴险的吴誉。他立马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面向这个难缠的对手，“您有什么事？”


    吴誉先跟他确认，“屋里的摄像头已经打开了吧？”


    蓝庭岳更加紧张，“对，整个抽签仪式都是全程录音录像的，一切都是公开透明。”


    吴誉笑意更盛，“太好了，现在正好来谈一谈我代理的选手他们的困难。”


    蓝庭岳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下面的仇飞和寇鸿，不解地问：“他们有什么困难，而且……”


    他原本想问的是他们的困难跟我有什么关系，因为想起此刻还在录像，就把话吞了回去。吴誉的演技比他好得多，听到他流出的半句话，立马接了一个微微惊愕的表情，“你问他们有什么困难？他们的困难还不够明显吗？”


    他走到两人身前，环着寇鸿的脖颈，半边身体贴着他生化义体外壳，提高了声线，“我的这个小伙伴为了参加印视杯，失去了身体！他昨天还收到一封户籍部的信息，要他考虑注销掉人类的身份！”


    寇鸿马上接住了吴誉的戏，开始表演生化人假哭，“他们说我不是人类了，呜呜——可是我现在是什么？我是机器人吗？”


    吴誉演得更加起劲，“机甲对战这么危险，用什么保证驾驶员和机械师的安全和基本权益呢？”


    蓝庭岳已经感到了头痛，还得硬着头皮尝试着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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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两个……寇鸿先生失去身体是因为一场意外，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啊，这跟印视杯有什么关系？”


    吴誉立马不要脸的迅速说：“为什么会发生意外？因为他们要为了印视杯比赛升级技术，冒险研究出更先进的驾驶科技，来提高比赛的看点。这不就是为了印视杯做出的牺牲吗？您身为机甲协会的会长，怎么能坐视不管？”


    “……”蓝庭岳满眼复杂地望着他，半天挤出几个字，“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他们身上发生的事，原本属于机权进步组织管辖范围，但是近来发生的事多么轰动，我们大家都很清楚，詹星瀚管理下的机权进步组织，只顾着中饱私囊、以权谋私，根本无法为了这些可怜的选手做任何事，我建议——解散重组机权进步组织，让我身边这位寇鸿先生担任新一任的组织领袖。”


    蓝庭岳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地震，一时因为震惊说不出话来，“什么？！詹、詹星瀚他……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现在只是个普通居民，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啊？”


    “我觉得这个提议很好啊。”麋因忽然在旁边开始插话，“我可以现在就通过淑女联盟的网络渠道发动投票，看看中心城和周围蓝星居民的意见是什么。”


    蓝庭岳的双拳都要攥碎了，忍了半天才没有破口大骂，“今天把你们召集过来的主题是为了半决赛抽签，无关的内容不适合在这里讨论，我们机甲协会也管不着，请之后在联邦议会上提出。”


    吴誉又兴趣盎然地凑了过来，“说到抽签，那我建议让寇鸿先生两人来制作纸签，多有意义。”


    “……不用了，本次我们选择用主脑AI来随机分组，用不着你们制作，用不着任何人来制作。”


    吴誉唔了一声，提出一条提问，“那为什么上次表演赛要现场抽签呢？当时不是说要仪式感吗？”


    “你理解错了，我们不是为了什么仪式感，而且……本次使用主脑AI分组，是机甲协会和议会共同讨论的结果。”


    吴誉靠近过来，侧脸凑到了麋因的颈侧，低声询问：“你觉得怎么样？”


    麋因也低低的声音嗡嗡，“我觉得他们都是傻蛋。”


    吴誉站直了身体回到刚才的位置，冲着蓝庭岳灿烂一笑，“我们的意见达成了一致，觉得你们的安排非常好。”


    蓝庭岳一时挺诧异的，没想到为啥他忽然间变得好说话起来。后排坐着的司澄默默起身，漫长的沉默之后终于开腔，“既然我们全部达成一致，那还等什么？快点开始抽签吧。”


    所有人起身到会议室前方列队一排时，吴誉还是贴在麋因身侧，趁机嘀嘀咕咕，“你到底有多少把握？詹雪他们肯定准备完全，现在正躲在某个阴暗小角落里视奸我们。”


    靳京落了一步在后，也是垂下头嘀嘀咕咕，“这个问题我就能回答，詹雪这一招着实是个昏招……”


    墙壁上的巨幅光屏落下，上面正在跳动着几个名字，界面像赌城的老虎机一样花里胡哨。


    麋因摸了摸鼻尖，在心里无声地琢磨：玛丽，你跟我想的一样吗？


    叮一声轻快的提示音之后，光屏上的画面停住，几个名字不再闪烁，第一组排列分组被放大加粗，明亮的黄色大字出现：


    碧鳞龙舌兰VS黄岛越狱者。


    随之第二行排列也出现了：玉丽雪华号VS苍蓝迷因号。


    在长久的静默里，蓝庭岳听到自己内置耳麦中清晰地传来雪臣的气急败坏的惊呼：“宣布结果不作数！快点宣布，再抽一次！”


    蓝庭岳瞳孔紧缩，脸色紧绷，外表看起来却只是僵硬，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任由耳麦里的声音大吵大叫。他喉咙因为紧缩略微变了声调，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们刚刚收到通知，主脑AI出现了一点位置问题，所以这次抽签结果不作数……”


    吴誉立马举手发言，“为什么不作数？我们看着没有任何问题啊，分组很好，我们都很满意，就这样吧。”


    蓝庭岳气得回击，“你能代表所有选手吗？你说满意就满意？”


    麋因也举起手，“我也满意，我也同意这种分组方式。”


    蓝庭岳有些慌乱地转向司诺，“印视杯比赛非常重要，只要有一组选手不满意，我们就……”


    吴誉好笑地打断了他的口不择言，“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永远都抽不出来结果了，没有任何一种方式能让我们三组都满意。”


    寇鸿也跟着火上浇油，“起码大部分人能满意，少数服从多数呗。”


    “我也满意。”司诺忽然举手发言，在蓝庭岳诧异的表情中缓缓道，“这个结果很好，既然是随机抽签，就应该尊重分组结果，参加印视杯的人不应该玩不起。”


    这回蓝庭岳的脸色差到了极点，极度无奈中还有些绝望，绷不住的声音微微抖动，“好、好的，抽签仪式圆满成功，各位可以离开了。”


    吴誉快速抓住麋因肩膀，凑到她跟前飞快低语：“快撤！赶在詹雪冲到我们面前发疯之前，我们赶紧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