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罗尔站在教堂的尖顶上，俯瞰着下方低矮的楼房。


    他跟着奥布里子爵逃离的踪迹，看着他得意洋洋地写信给其他贵族，信件在这些贵族之手来往不息，带着他们指点江山的倨傲。


    风吹起他金色的发丝，他轻轻拨动手中的弓弦，就像宫中侍女拨动竖琴那样，一声轻音弹入空中。


    他看着坐在窗边的奥布里子爵。


    奥布里子爵终于站起身来，他的仪仗已经到位，他将在他的臣民的瞩目下，安然回到他的府邸。在一场可怕的动荡后，奥布里子爵需要这样的仪式来安慰自己，告诉自己，他绝不会沦落到德克斯特子爵的下场，他的臣民、他的奴隶们依旧乖巧，对他绝对服从。


    现在他已经回到他的领地，一切危险因素都不存在了。


    卡罗尔抚摸着他的箭，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特殊的一箭居然会高昂到用一位贵族来做实验品。


    如果没有伊西斯，他想，他不会产生想要射杀一位贵族的想法。他会利用、会和他们达成交易、但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也是可以死的。


    他们会流血、也会死。在他们的尊位上享受一生只是他们命运中较好的那一条罢了。


    而他，一个并不起眼的小人物，居然也能决定这些“大人物”的命运。


    卡罗尔微笑起来。


    翠绿的眼睛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他搭起弓箭，专注地凝视着走到人群之上的子爵。子爵正在俯瞰他的子民们，他从高台上走过，他甚至能看到奥布里子爵每一个细微的神情，他那张丑陋的脸上露出的自傲的笑。


    白袍在空中被风吹得呼呼作响，箭身上缠绕着的金色纹路被激活，让这支诡异的箭也蒙上了圣洁的光芒。子爵走到了最高处，突然之间，他若有所觉向卡罗尔的方向望来，但他只看到了一支飞驰而来的箭矢。


    这支箭比寻常的箭更快，射箭人强大的力量让它几乎以寻常人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划过天空，像太阳的辉光。它扎进了奥布里子爵想要惊呼的咽喉，长长的箭身将他的脖子扎了个对穿，锋利的箭头从他的后颈冒出来。下面的人们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呼，他们惊慌地四散奔逃，子爵的侍卫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吓呆了。


    他们只看到一个模糊的白影站在教堂的尖顶上，他甚至胆敢站在教堂之上！


    卡罗尔将弓握在手中，看着奥布里子爵挣扎着想要拔出卡在喉中的箭。奥布里子爵是愤怒的，对他来说，一支箭无损与他的生命，但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的公开羞辱。


    他用力抓住箭尾，但这支箭如凝固的磐石一般无法被撼动。他想发出声音，箭身的纹路熠熠发光，牢牢锁住了他的声音。


    这不是凡人所能制造出来的箭，子爵突然想到了这一点。箭身上的是魔纹——但那些玩具般的纹路怎么可能能和真正的纹章媲美呢？那种人造的丑陋纹路，和神赐予的造物怎配相提并论？居然能给他带来伤害，这简直荒谬到了极点。


    “是女神莫拉娜的使者！看那身白色的袍子，唯有她胆敢站在教廷之上！”


    有人大声嚷嚷着。


    奥布里子爵瞪大了眼睛。莫拉娜，他也曾见过她的神迹，不如说正是他亲手发掘了她的遗迹。他怎么会想到自己居然真的惊醒了早已消亡的死亡女神莫拉娜！他只是为了造势而用古老的仪式向她献上祭品，但明明他们这些异神在如今唯一的真神降临的时候就全部都被消灭了，是的，他们这些贵族当然知道比普通人更多的真相，北境的死亡女神莫拉娜，早就不存在了！


    那白衣的使者摊开了手，向他展示他手中的弓。他确信那是给他看的，因为唯有子爵这样的纹章者才能看见，看见他的脸，看见白色兜帽下若隐若现的金发，看见那双鲜翠的绿瞳，看见他手中平凡的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的弓，而那枚该死的箭正牢牢扣在他的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只能感受着血从窟窿里殷殷流出，就像泉水一样咕噜咕噜的。


    这简直像一巴掌狠狠打在他脸上。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居然要如此屈辱地死在一把普通的武器下，连带着他贵族的名号。但喉中的那枚箭，除了远超纹章、接近神的力量的加持，他不相信会有被制造出来的魔纹武器能做到这种地步。简直就像某种诅咒缠绕在箭上，带着制造人深沉恶毒的怨恨，才能制造出这样邪恶的武器。


    侍卫们吓呆了，甚至不敢靠近他，生怕站在远方的白影也给他们送上一箭。


    卡罗尔看着子爵被那支箭慢慢消磨生命，用一种滑稽的死法倒下了。他张开双臂，背着弓向后坠落，风擦过他的脸颊，最终只有一件白袍飘飘洒洒的落在了教堂门口。


    他制造了莫拉娜的“神迹”。


    那支箭镶嵌了多重混合魔纹，是卡罗尔亲手所制。这样的技术放眼王都也是闻所未闻，没有真正的觉醒者瞧得上这样的奇技淫巧。放在这种时刻却制造出了相当好的表演效果，瞧瞧，一支箭就能杀死一位子爵，这是多好的宣传效果。他知道奥布里家族的纹章和言语有关，所以特意制造了这样一支混合了寂静、锋锐、坚固等特性魔纹的箭。


    魔纹是根据对真实纹章的描摹研究而来，也只有见多识广的贵族才有机会制造出种类丰富的魔纹。但他们都瞧不上这样的外力，用本身的纹章才能证明他们的实力、彰显他们的血统。


    不过他之后不能再拿出这样的箭了，卡罗尔有些惋惜。这支箭肯定会被带走研究，如果他再拿出相似的箭，简直就在明说是他冒充莫拉娜女神的使者杀死了奥布里子爵。


    他还不想年纪轻轻就被押上行刑台。


    “是莫拉娜女神杀了他！他和德克斯特子爵合谋坑害被女神眷顾的子民，这是来自莫拉娜女神的追杀！”


    熙熙攘攘的声音飘散在空中，卡罗尔从人群中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样一个披着黑衣的不起眼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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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助工具，远距离射杀奥布里子爵，虽然不能像艾希那样刀刀致命弄得惊天动地的，但他特意等了一个众目睽睽之下的机会，也算一次称职的暗杀了。


    奥尔科特家的纹章真是得天独厚，让人羡慕，卡罗尔感叹着。


    希望伊西斯能喜欢这个结果。


    “来自折锋城的叛军”，如今他们有了新的名字，是被北境传说中的女神莫拉娜眷顾的军队，是属于北境人的荣耀。他们带着义无反顾的勇气冲进了奥布里子爵的领地，作恶多端与德克斯特子爵合谋的奥布里子爵也被神使在大庭广众之下斩杀，他们所过之处所向披靡，子爵养的护卫们对他们畏惧无比，不堪一击。


    胜利让他们无所不能，他们开始洗劫这片新土地上的粮仓，占据珍贵的矿山，瓜分奢华的子爵府邸中的珠宝，分给士兵们。教廷也望风而逃，早在神使杀死奥布里子爵的时候，他们就预感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早早撤退了。


    他们看到那些教士们故作镇定的走上逃亡之路，向其他贵族所在的教堂寻求帮助，而他们这些被真神，被莫拉娜女神眷顾的人，不比他们那些被只会虚无缥缈的“注视”着他们的神强得多吗！


    逃跑有什么用？女神数次向他们伸出援手，他们迟早会慢慢蚕食他们的领地，让莫拉娜女神的荣光再次眷顾这片土地！


    艾希有些魂不守舍的坐在座位上。


    即使听到了卡罗尔成功的消息，她也只是点了点头。那场怪梦并没有随着醒来而从记忆中消失，反而总是会在她看到某些不相关的物品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联想起来。


    那种深沉刻骨的悲伤，是艾希从未感受过的。


    卡罗尔走进房间，掀起他黑色的兜帽，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他的笑容依旧和以往一样干净纯粹，恍若初见时的那抹笑。


    “欢迎回来，卡罗尔。”伊西斯笑着说。


    “看来我做的很不错，”卡罗尔说，“我在路上也听了不少关于我的传说，真是有意思极了。”


    艾希点点头。


    “怎么了，尊敬的艾希阁下？”卡罗尔调侃着，“您看起来完全把我这号人忘记了，我的脸就这么平凡吗？”


    艾希摇摇头。


    看到她这样难得的呆呆的样子，很难不想调侃一下。


    伊西斯挑眉，她也注意到了艾希的魂不守舍，原本她还以为是卡罗尔离开，或者是不能到处随意行走太过无聊的缘故。


    “我……想回家了。”艾希皱着眉，思索着说，“有一种很难受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我……不想看到，但也阻止不了……我居然阻止不了？”


    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上来，让人喘不过气。


    死亡……


    她连听到死亡女神莫拉娜的名号，都会感到一股空洞的悲怆。


    “没关系，卡罗尔也回来了，我们一起回家。”


    伊西斯温声说。